“传信仙人速来听命!”隐隐的命令如同一根细丝粘上了望舒的思维,他蓦地抬起头,看见衣襟上绣的青鸟开始不断闪烁光芒。
望舒知道,附近有神人开始召唤传信仙人听候差遣,而自己,正是离那神人最近的传信仙人。
尽管还有十颗念珠尚未送完,望舒还是不得不前去应命,心想若是送达地点太远,就请那位神人另行召唤他人。
“小仙在此,不知尊神有何吩咐?”望舒快速赶到发出召唤的神人之前,躬身行礼。
“是你?”那神人见望舒抬起头,不由有些意外。
“正是望舒。”望舒见那神人长眉垂肩,竟是当日言辞刻薄的土德星君,不由心中暗叫一声苦。
“我记得你在归山琼田好好种玉,怎么改行做起祈晔的职司了?”土德星君明知故问道。
“回尊神,我父亲留下一些念珠尚未送完,望舒便替父亲送去。”望舒不卑不亢地答道。
“我怎么听说你是要为祈晔赎罪的?”土德星君冷笑道,“祈晔也真狠,为了把儿子推到天帝眼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猜你复生祈晔是假,沽名成神是真——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不择手段的小人!”
“望舒所做的,不是赎罪,只是尽自己的责任而已。”望舒猜测尚余的十颗念珠与送给风神飞廉的大同小异,而父亲也不再需要自己搭救,回答中不由带了一丝傲气,“至于其他的,望舒并不奢求。”。
“还是这么口是心非。”土德星君冷笑了一声,指着身边一包泥土道,“我要你把这个送到青要山去,交给武罗女神。
“是。”望舒也不多话,弯腰去抬,不料那包泥土看似不多,却重逾山丘,竟没能抬动。
土德星君抱着手站在一边,冷眼看着望舒劳碌,心中有些快意。这包泥土囊括了太丘山的所有土壤,原本是想招几个传信仙人一同搬去的,不料遇见望舒不肯服软,正好借此机会给他点教训。
“尊神,这包泥土太重,小仙无能为力。”试了几下都无济于事,望舒只得向土德星君禀告。
“那是你的事,我只知道今天之内必须送到。”土德星君冷哼一声,自顾去了,“我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好好珍惜吧。”
望舒知他有意刁难,却无法拒绝,想了想,只得到通致司内借了辆车,将泥土一点点捧到车中,方才吃力地推着车降到九重天的最下端,往青要山而去。
推了一阵,双臂渐渐无力,望舒索性用云彩搓了根绳子套在肩上,拉着土车前行。传信仙人本不善于负重,因此才走得一半,望舒已累得汗流浃背,双腿发颤。
站着歇了一会,望舒再次拉车前行,没料到竟然轻松许多。小跑着前行了一段,望舒蓦地站住,身后的车板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腰,随后便是一声低低的惊呼。
“是谁在帮我?”望舒转回头,惊异地看见一头长发从车后飘扬出来,随后一个人影直起了腰,理了理额前的乱发笑道,“是我。”
是颜娘。望舒惊异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这次又是打了什么主意。正要开口责问,蓦地又在她眼中寻觅到那缕关切亲和的目光,不由心头一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看你拉车辛苦,来帮帮你。”颜娘笑了笑,双手抵在车的后板上。
“你的法力……”望舒见她精神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不由惊异地问道。
“承蒙你教的好法子,我另外寻到了一只风生兽。”颜娘笑着做出一个呕吐的姿势,“真真是闭着眼睛才吃得下去。”见望舒还有些发楞,不由催促道,“继续走吧,别耽搁了时间。”
“好。”不知怎么的,望舒竟不忍拂逆她的意思,心头自嘲地一笑,就算明知颜娘的心思不会如此简单,自己却如同沙漠中饮鸩止渴的旅人,多得一分快活也是好的。于是并不提及上次的不快,望舒弯腰拉起车,两个人默契地配合着往青要山而去。
这一路行去,竟是无比顺畅,望舒偶尔回头一望,便看见颜娘亲切的微笑,不由也是展颜一笑,虽然仍然有些忌惮她的反复无常,心头不知为何却是一片静谧祥和。终于在要到达青要山的时候,颜娘停手道:“我在这里等你吧,前边我不方便去。”
望舒这才想起颜娘乃是妖魔之身,对进入神山仙境颇有禁忌,遂点了点头,独自将一车泥土送进山去,幸喜与武罗女神的侍从交接顺利。望舒一办完差,便急匆匆地赶往颜娘等待之处,心中虽然知道与妖魔结交乃是天界的禁忌,但一想起颜娘的笑容,望舒就难捺心中的激动,只恨不得立时再看到这笑容才好。
颜娘果然还在原地等待,远远见了望舒前来,笑意便从眼中蔓延开来。等到望舒走近,颜娘竟一把将望舒手臂抓住,含笑嗔怪道:“磨蹭这半天——我还以为你真是被我吓坏了呢。”
“我现在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望舒苦笑了一下,虽有些羞赧于她的碰触,但心中不但不排斥,竟有些隐隐的喜悦。心知妖魔行事本异于循规蹈矩的天界中人,索性并不挣扎,任颜娘的手停在他的肩头。
“累坏了吧,来,坐下歇歇。”颜娘拉了望舒在一片白云上坐下,顺势让望舒靠着自己休息,竟似无比自然。望舒本待拒绝,不料感觉温暖阵阵从颜娘身上传来,竟不忍打破了这甜蜜的静谧,只轻轻地靠着她,安心地合上双目。耳听颜娘发出了一声极为愉悦的轻叹,望舒忽然生出一股抱住她的冲动,却立时警惕心神,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
“让我摸摸你好吗?”颜娘忽然低低地问,见望舒没有拒绝,便颤着手慢慢抚上了望舒的额头,渐渐划过他的眉眼和鼻子。
望舒心中跳得厉害,没敢睁眼,只感觉那细腻的指尖从自己面颊上划过,冰冷得如同风中落下的泪珠。
“大胆妖孽,你们在做什么?”半空中忽然一个霹雳,吓得望舒腾地弹了起来,却见土德星君黑着一张面孔,恼怒地盯着自己。
“我们做什么不关你的事。”颜娘的妖气蓦地重了起来,嗤笑道,“神妖不同界,你还管不到我的头上。”
“妖妇,多看你一眼我还怕污了眼睛。”土德星君冷冷撇下一句,只盯着望舒道,“我问的是你!”
“我做了什么,自然会自己承担责任。”望舒冷静下来,平缓地答道,“尊神要送的土壤已经按时送达了,你现在并没有理由来指责我。”
眼见一旁颜娘得意地笑了出来,土德星君不由恼怒起来:“早些时候听广成子说你结交妖孽,我还不信,没想到你和你父亲果真一样,都是利欲熏心的好色之徒,可见有其父必有其子!”
望舒见他辱及父亲,心头一点耿介之意忍不住呼呼地窜了上来,慢慢地道:“如果妖孽没有尊神这般蛮不讲理,望舒宁可去结交妖孽!”
“这句话说得对。”颜娘听了点头一笑,拉住望舒的手道,“望舒,跟姐姐走,不要理会这个晦气脸的丑八怪。”
“望舒,你敢!”土德星君气急叫道,“你要是现在敢跟她走,别说你再也成不了神人,连这个天界都容不下你!”
望舒情绪本是悲愤,听了土德星君这一句,不由冷笑道:“难道不跟她走,尊神的心里便容得下我?告辞了。”说着,转身随着颜娘离去,对身后土德星君的召唤置若罔闻。
那土德星君一向是疾恶如仇的脾气,因此虽然性格暴躁,在天庭还是颇受尊重。这次见望舒掉头而去,一方面恼羞成怒,另方面只疑望舒受了颜娘的蛊惑,当下不暇多想,一道电光从掌心射出,直劈向前方的望舒,口中叫道:“你给我回来!”
望舒自得知父亲不再需要自己,送回念珠之举其实毫无意义,心中就一直憋了一股怨气无处释放,因此此刻虽然感知电光来向,竟任性赌气并不躲闪。立时望舒只觉后背一阵灼痛,已被那电光斜斜劈过,脚下站立不住倒在云层上,却依然撑住一口气冷笑道:“反正我做的都是无聊的事……你就打死我好了。”
“你扶他过来,我可以给他医治。”土德星君一时也有些后悔出手过重,却拉不下面子走过去查看,不得已招呼颜娘道。
“天界中人的话,我永远也不会信!”颜娘的冷笑中满是深藏的怨望,弯腰扶起望舒,蓦地化为一阵妖风不见了踪影。
“罢了,祈晔哪里教得出好儿子来?”土德星君本待要追,却终于一挥袖子,义愤填膺地抽身而去。
望舒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身下柔软的细沙如同绡纱一般轻轻摩擦着他的脸颊,然而后背仍旧如火炙一般疼痛。他试了试想用双臂撑起身子,却最终徒劳地又趴了下去。
“别乱动。”一只手轻柔地按上了他的肩,颜娘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你的伤很重,我法力不够,只好带你去找人治伤。”
“去哪里?”望舒张口问,蓦地发现自己的嗓子嘶哑得厉害。他微微动了动脖颈,看见一排排白色的波浪从大海深处涌过来,然后舔着自己不远处的沙滩重新滑落进大海之中。
“去我来的地方——幽冥城。”颜娘看到望舒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笑道,“怎么,小仙人害怕了?”
望舒确实有些吃惊。在他听到的不多的传闻中,幽冥城这个名字永远是跟恶梦和凶煞联系在一起。据说只有对天庭抱有强烈憎恨的人死后才会进入那个地方,永远生活在黑暗和怨气之中,永远无法超脱。
“看来真的是害怕了啊。”颜娘笑着将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捋到耳后,故意语调尖利地道,“别怕,幽冥城里的鬼魂不吃仙人的。”
“我不去那里。”望舒试着动了一下,却颓然地发现自己的力气仿佛都被那一道电光劈散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聚集。
“真的不去?”颜娘看了看望舒苍白的脸,故意望向海面道,“马上要涨潮了,海浪会把你拖到归墟的深处。不知道等你恢复力气的那天,是不是还有命从归墟里爬上来。”
“我不去幽冥城,你不是也不愿回去么?”望舒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他的极限,此刻要让他真正与妖魔怨鬼为伍还是无法接受。
“哼,若不是因为你,我才不想回到那个黑漆漆的地方,一进一出又要耗费不少法力。”颜娘抱怨道,“可是谁让我难得发了善心,想要救你呢?”
望舒闭上眼,没有回答她的话,心中却隐隐有些警醒。从认识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明白颜娘喜怒无常的表情下,掩盖的是怎样的心思。
“看起来,你是后悔跟我绑在一起喽?”颜娘盯了望舒半晌,忽然气闷地站了起来,“若你铁了心不肯去,我又何必求你?”说着,立时消失在望舒面前。
望舒睁开眼盯着面前的沙砾,终于克制着没有把挽留的话说出来。偶尔有一个浪头将水花溅在他的身上,激得后背伤口一阵灼痛,随后便将刺骨的寒意直传到心里去。
眼见着海水慢慢地涨了上来,逐渐淹没了他伏在沙滩上的身体,望舒却依然没有力气动一下。无望地等待着海水没顶的那一瞬间,望舒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如同一只贪婪的蚕不懈地啃咬着他的心绪。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望舒问自己,头脑中却似乎除了囊括一切的涛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把手指插进了沙地,似乎这样就可以让自己不在这铺天盖地的潮水中彻底迷失。
一双手蓦地抱住了望舒的腰,哗啦一声将他从上涨的潮水中捞了出来。望舒甩开滴水的头发,睁眼望着急速飞行的颜娘,忽然淡淡地笑了:“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混蛋!”颜娘忽然粗鲁地骂了一句,依旧保持着在海面上飞行的方向,“我只是怕你真被冲到归墟里去,找起来更麻烦!”
“颜姐姐,”望舒低头看着月光中波光粼粼的海面,迷惑地问,“你不是最恨神仙中人吗,为什么又要救我?”
“我不知道。”颜娘呆了一阵,无奈地说,“或许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
“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信任你。”望舒只觉眼前的海面晃得人眼花,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望舒的恍惚是被一阵强烈的阴晦之气激散的,他吃惊地勉强抬起头,看见颜娘挟着自己飞行的前方出现了一团浓重的阴云。这团阴云仿佛是从归墟的角落里冉冉升起,如同一个巨大的蘑菇悬垂在海水的上方,黑重得仿佛连月光也被吞噬了进去。
“这里……就是幽冥城?”望舒忍不住一哆嗦,微微挣动了一下,“我不想进去。”
“你现在没有选择了。”颜娘低头看了看望舒苍白的脸色,故作强硬地哼道,“你已经跟我这个妖魔有了关联,进不进幽冥城都是一样了。”
都是一样的。望舒怔怔地盯着身下的海面,看见一波波海浪被幽冥城的怨气激荡着四散开去,一时间忽然想起父亲已经不需要自己再为他的复生奔波,那自己何必再低声下气地在天庭中供职,随时忍受上位神人的羞辱和刁难?少年的心中再一次生出了慷慨决绝的念头,他大声地喊了出来:“那就进去吧!”
眼前蓦地漆黑一片,似乎无数嘤嘤的低泣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那是望舒在地府也未曾感受过的阴冷和心悸。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望舒握住了颜娘的手臂,若有若无的体温让他蓦地感到一阵心安。
穿越那层黑色的阴云显然让颜娘消耗了太多的力气,随着一阵急速的下坠,望舒感觉自己差不多是直接坠落在幽冥城的地界中,一时间摔得昏天黑地,忍不住哎哟呻吟了一声。
“幽冥城都由怨气构成,摔不死的。”颜娘在一旁喘着气抱怨道,“上次离城就把我累得半死,偏偏还得带你回来!你别吵,让我歇一阵子。”
望舒知道她此刻需要修整一下灵力,便老实地咬着嘴唇,克制自己的呻吟。然而背上被土德星君所伤之处却在周围的阴凉潮湿中显得更加炙痛起来,他用手指试图抓住地面抵御阵阵疼痛,却蓦地发现手指所抓之处只有一团团潮湿的雾气。试着把手臂向下探去,更是黝深得探不到边际。
“别乱动!”颜娘忽地呵斥了一声,“要是惊动了哪个鬼魂的怨气,又要下一场泪雨了,你还嫌这里不够潮?”
“泪雨,是鬼魂的眼泪吗?”
“泪雨是怨气凝成的,不是眼泪。”颜娘说到这里,又悠悠地叹了一句,“鬼魂是不能流泪的。一旦他们流泪,魂灵便不再完整,也就无法投生了。”
望舒果然没敢再动,安静地伏在一团团阴云上,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一朵漂浮在海面上的棉絮中,随着四周轻轻颠簸,这让本已疲惫不堪的望舒立时便要睡去了。
“走得动么?”颜娘的声音传了过来,伸手将望舒从地上搀起。
“慢一点还好。”望舒答应着,被颜娘半扶半架地直往幽冥城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