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姐, 我对这边还算熟,前面有家咖啡店的蜜瓜奶昔很好喝,要不要试试?”
等绿灯的时候, 闻雪突然对坐在副驾看资料的苗文雅说道。
七月流火,最近这段时间, 她每天都能收到高温预警的短信,西城太过炎热, 午后蝉鸣声不断,街道两边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
贺岩出院以后,她飘忽不定的心也安定下来。
这几天开始早出晚归, 每天忙忙碌碌,开车和苗文雅四处跑场地。还没毕业的时候,她就婉拒了实习公司给的转正名额,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
她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 吃饭要做功课, 旅游要做功课, 在人生路上的分岔口,她习惯再三斟酌, 就是不想走错一步路,前段时间她一直在犹豫,是按部就班转正在公司上班, 还是接下苗文雅投来的橄榄枝一起干教培事业?
前者稳定,朝九晚六,薪水待遇尚可。
后者忙碌,需要面临的风险跟收益持平。
如果贺岩的事业没有因为周献陷入危机,或许她会选择前者,毕竟更为稳妥, 但她在备受煎熬的那段时间里也想了很多,天平不知不觉地倾斜,人生很长,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她实在不想下次她或者她身边的人再遇到难关时,只会不知所措、惊惶不安,什么都做不了,太难受了。
她不要再这样了。
苗文雅闻言抬起头来,看向车窗外,略一思索,点头应道:“也行,那我们过去喝点东西,顺便休息。”
严格来说,闻雪并不符合创业人士对合伙人的要求。
她温温柔柔,不够雷厉风行。
但苗文雅和她共事以来,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闻雪是个对自己,对身边的人,对手上的工作都无比认真细致的人,凡是交给她的工作,她都能完成得很好。
人们常说,水火难容。
然而这句话并不适用于人际关系。
她是火,闻雪似水。
闻雪能够在她急躁的时候,及时地为她降温,让她冷静下来。
她也能给温吞的闻雪带来热情。
没有人比闻雪更适合和她一起为未来拼搏。
闻雪笑着点头,转动方向盘变道,驶进广场的停车位,和苗文雅共撑一把太阳伞,推门进了她过去常常光临的咖啡店,入座后点了两杯蜜瓜奶昔。
“我教的第一个学生家在这附近。”
闻雪眼眸含笑,“那时候偶尔会过来。”
一转眼都过去一年了,方令微也成了准高二生。
方令微时不时会找她聊天,向她汇报考试成绩,如果继续保持下去,高考发挥正常,应该会考个还不错的学校。
“难怪。”
服务生送上两杯冰冰凉凉的蜜瓜奶昔,苗文雅喝了口,眼睛一亮,“不错哎!”
“是吧?”
闻雪很开心。
她会把她认为好吃好喝的推荐给别人,要是对方很喜欢,她也很满足。
通常,她喜欢的,别人也会喜欢。
除了一个人。
想起在家里养伤的贺岩,她良心发现,从包里拿出手机,一解锁,对话框里全是他发来的消息——
【吃饭没】
【吃的什么】
【天气很热不过少喝点冰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餐厅送,或者出去吃】
她抿唇偷笑,抬眼悄悄看了眼对面的苗文雅,见对方也在看手机,这才回复贺岩和他聊天:【没胃口,晚上我喝点粥就可以啦[亲亲]】
贺岩秒回:【绿豆还是红豆】
这是要亲自下厨的意思?
他虽然出院了,但伤还没有痊愈,她思来想去,他软磨硬泡,她和思逸商量过后,决定暂时搬到他租的那套房子照顾他,等他完全好了,她再搬回来。
反正两套房子都在一个小区,很方便。
思逸当时冷笑两声,问:“你还会回来吗?”
没见过兔子进了狼窝后还能出来的。
她脸一热,就差没对天发誓了,“肯定回,一定回。”
思逸:“最好这样!不然,哼!”
虽然她暂时和他同居,但仔细算算,她更像那个病号,他照顾她更多。
闻雪:【红豆吧?】
贺岩:【吧?】
他知道,她还在犹豫。
闻雪:【红豆!】
贺岩:【ok】
看他发“ok”她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其实没有那么了解他。前几天他们互道晚安,他回次卧,她进主卧——他依然是那个强势的贺岩,以主卧飘窗外的景色更好,房间更大为由,让给她住,明明她只是暂住,他也要她住得舒适。
当天晚上她口渴醒来,夜已深。
她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忽然瞥见书房的门虚掩着,灯是亮的,她心下一紧,推开门进去,他一脸被抓包的错愕神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做什么坏事。
他的确是在做“坏事”,医生再三叮嘱过,要他好好休息,保持心情愉悦,结果大半夜不睡觉,开着电脑和人邮件来往处理公事。
她立即清醒。
凑近一瞧,震惊地看着他,他联系的客户是外国人,往来邮件用的也是英文。
显然她眼中的吃惊“伤害”到了他。
她这才得知,他为了谈事方便,私底下没少在这方面狠下功夫。
这几天,偶尔在手机上聊天,他会不经意地冒出一两句来,逗得她哈哈大笑。
他有点可爱。
“笑什么?”苗文雅的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到闻雪身上,故意问道。
闻雪莞尔:“你肯定不想知道。”
苗文雅喝了口奶昔,“懂了。”
狗粮她的确不想吃。
两人在咖啡店坐了半个多小时,满血复活,准备离开。
闻雪要推门时,外面有人进来,两道视线撞在一起,她面露惊讶,没想到会碰到林柏舟,很快她反应过来,她不应该惊讶,方家就在附近,他来这儿买咖啡并不奇怪。
林柏舟正在接电话,突然看到她,脑内空白了几秒。
事实上,对闻雪来说是一年没见。
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一年他见过她两次。
一次他和部门同事聚餐,在餐厅外的停车场,他看着她挽着那个男人的手笑盈盈地走过。
一次是前不久他出去见客户,鬼使神差绕了远路,等车开到西大附近时,他猛然意识到,之所以走这条路,不过是内心深处他还想见她,哪怕一面也行。
或许是那一瞬间的心情太过强烈,他看到了她。
只有她一个人。
她牵着一条狗走在人行道,高高兴兴的,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跳跃着。
“先挂了。”
林柏舟怔怔地看着她,匆匆结束和朋友的通话。
“好久不见。”在短暂的愣神后,闻雪笑着主动打招呼。
“好久不见。”林柏舟机械般地回应,喉咙莫名干涩。
即便没有处在风波中,他也有意无意地从朋友那儿打听了周家的近况。
毫无疑问,在这场争斗中,周湛赢了。
至于周献,他的后续被万博刻意隐瞒压下,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他涉案的金额太过庞大,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绝不会让他蒙混过关,万博的元老想保他,但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周湛。
周湛如果在意跟周献的这点血缘关系,那他就不会赢。
“来买咖啡?”
林柏舟点头后,闻雪及时想起上一次见面他请的咖啡还有提拉米苏,便看向苗文雅。
苗文雅心领神会,从她手里接过车钥匙:“我先上车去开冷气,热死了。你和你朋友慢慢聊。”
“嗯。”
等苗文雅走后,闻雪问他:“喝什么?”
林柏舟看到她脑子就成了浆糊,没顾上去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已经脱口而出:“冰美式。”
“行。”
闻雪笑着点头,转身往吧台走去,她不了解他的喜好,只点了一杯冰美式,付钱时偏头看向追过来的林柏舟,“你在这里喝,还是打包?我请,上次是你请。”
林柏舟愣了:“谢谢。”
“不客气。”
他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她忍俊不禁:“打包吗?”
“……对。”
林柏舟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还没合上的钱包,看到了夹在里面的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里光线偏暗,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她和那个男人的合照。
那个男人揽着她,她靠在他的肩上,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他心中涩然,却也莫名地安心。
过得开心就好。
“最近过得还好吗?”他问。
他知道她过得很好,看她的眼睛就知道。
“还不错。”
闻雪抬手看了眼手表,以他们之间的关系,碰上了寒暄几句已经是极限,“我朋友还在等我,先走了,下次再聊。”
店员也将咖啡打包好,双手交给林柏舟。
林柏舟接过,“好。”
闻雪眉眼弯弯冲他挥手道别,擦身而过,走出店里。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也没收回。
…
闻雪开车送苗文雅回家后,也归心似箭地往回开。
她在外面的水果店买了半个西瓜,门一开便听到说话声,石头欢快地冲过来,她竖起耳朵听了会儿,知道是吴越江来找贺岩聊公事,于是放轻动作换鞋。
石头认出她的脚步声。
另一个石头也不遑多让,他从书房出来,看她鼻尖都沁出了汗,随手拧开矿泉水瓶盖给她,“怎么样,今天还顺利吗?”
“一般般。”她这样回答,却不泄气,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吴越江循声过来:“妹妹,有用得上哥的地方,只管说啊。”
说完,他挑衅地看了贺岩一眼。
瞧。
现在闻雪只有他这一个哥了。
贺岩懒得搭理他。
闻雪失笑:“我知道。”
哥和男朋友待遇肯定不一样,她连忙说:“越江哥,吃西瓜吗,我去切。”
“他还有事。”
“吃!”
两人同时回答,不过一个是答应,一个是暗搓搓地下逐客令。
“等等哦。”
闻雪自动忽略贺岩的回答,拎着西瓜进了厨房,隐约还能听到吴越江骂贺岩没人性,她弯了弯唇,有时候听他们两个人幼稚斗嘴也很有趣。
客厅。
吴越江压低声音问:“她跟人合伙开培训机构,钱够用吗?”
贺岩神色平静。
提起这件事,他就郁闷。
她和人合伙,所有的预算都得承担一半。开一个补习机构,哪怕规模再小,前期投入的成本也不小,绝不是她靠假期兼职赚的钱能填上的。
他知道她没那么多钱,都想好了她的那份他来给。
结果她直接回绝,并且一声不响地就办了件大事,她不知道哪来的魄力勇气,直接把她海城的家向银行抵押贷款了??
他都懵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闻雪?
她哪里来的胆量?
她无辜地看着他说:“跟你学的啊。”
他瞬间沉默。在这方面他的确没有立场斥她胡闹,毕竟当年他成立长亚运输时年纪比现在的她还要小,他也是闷头回海城,揣着房产证换了一笔钱。
“别找银行,我给你。”
她瞥他一眼,摇摇头,怎么都不肯要他递过来的卡。
“怎么?”他不解。
她轻言细语同他讲道理:“如果你当年有女朋友,她有钱,要给你创业,你收吗?”
他皱眉:“谁当年有女朋友??我没有。”
“我是打个比方。”
“比方也不要有,我没有就是没有,打比方也没有。”
她扑哧一笑,只好换了种方式和他沟通:“我不可以总是依赖你。”
可以,为什么不。他在心里说。
“等我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迈不过的难关,你再帮我,我会特别特别感谢你。我自己想办法能够解决的,就让我自己来,好不好?”
他倒是想说不好,但他能说吗?敢说吗?
贺岩的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很欣慰,妹妹长大了。
另一方面很惆怅,女朋友宁愿跟银行借钱,也不要他的。
不过……
他是兄长,就不该阻止妹妹长大。
他是男友,就不该无视女友意愿。
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说:“好。”
…
“不知道。”贺岩往厨房方向看了眼,五味杂陈,但不可否认,他仍然为她骄傲,“让她试,她能办到。”
吴越江似笑非笑:“稀奇。”
“不然呢?”贺岩反问。
“那确实没办法。”
“知道还问?”
“就要问,你不爽我就很爽。”
这段对话,随着闻雪端西瓜出来结束。某种程度上来说,吴越江和贺岩的口味最为接近,他们两个人喜欢吃的水果不多,西瓜排在第一,不一会儿,半个西瓜被他们一扫而空。
“走了。”
吴越江吃饱,起身去了洗手间洗净双手,准备识趣走人,不拆穿哥们强烈要过二人世界的心思。
闻雪跟着起来:“越江哥,我送你。”
吴越江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改口了,“行,哥正好有话要跟你说。”
贺岩:“……”
他用眼神警告吴越江。
别趁着他现在伤没好就反复挑衅,他总有好的一天,这一天没几天了。
吴越江翻了个白眼。
一天天的不准别人“使唤”闻雪,但,又是谁明明身体素质好得不行、根本不影响正常生活,还死乞白赖把闻雪按在自己家里不放?
闻雪没理会贺岩。
她跟在吴越江身后走出屋子,担心被某个人偷听,进了轿厢后,吴越江才开口说道:“别理他,他装的,身体早好了。”
其实说到这里,吴越江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贺岩为了赚钱受过的伤不少,小伤不断,所谓的身体素质跟身板,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怎么练?习惯就好。
“我知道。”闻雪点头。
吴越江哼笑:“我说我来照顾他,他耳聋直接当没听到。”
闻雪哭笑不得。
在这个时候,她更需要贺岩,不然她也不会答应搬过来暂住。
她需要反复确定感受他的存在。
与其说是他需要她的照顾,更不如说他在安抚她。
他明白、他理解她的需要。
“他太得意了。”吴越江摸摸下巴,“想挫挫他的锐气。”
闻雪眉眼俱笑。
两人走出电梯,她一直送他到停车位后,笑道:“好,交给我。”
吴越江一脸欣慰。
目送着吴越江开车离开,闻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回家。厨房电饭锅里是贺岩煮好的红豆粥,饭桌上还有周湛让人送来的营养餐,他看着她还往碗里洒了些白糖,欲言又止。
闻雪抬起头来,话还没说。
他护着自己的碗偏过身,“不用,我——”
“不行。”他嘴巴一张,她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早上吃过了。”
他盯上了之前在超市买的榨菜丝。
贺岩在心里叹了口气。
谈恋爱没什么好的,他现在吃点下粥的小菜都得看她的脸色。
“你笑什么?”闻雪狐疑地看他。莫名其妙地就在那儿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没笑。”他纠正。
生活平静,日子细水流长。
石头趴在他们的脚下,他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舒适又惬意。
闻雪事无巨细地和他分享今天的一切,包括遇到林柏舟这件事,她以平静的口吻说:“上次他请我喝咖啡吃蛋糕,我想请回来,给他买了一杯冰美式。”
贺岩一顿。
他若无其事地问:“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她垂下眼,喝着红豆粥,“互相问了好,对了,他又给了我一张名片,我放车上了。”
贺岩淡定地嗯了声。
他现在根本不在意那些事,也不介意林柏舟,这没什么。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聊别的事。
“好吃吗?”他问。
闻雪知道他问的是粥,唇角翘起,低头喝粥,“继续保持。”
贺岩哑然失笑。
他深沉的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定了一瞬。
到底聊了什么,需要给名片??
深夜。
闻雪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洗完澡窝在贺岩怀里看电影,一场电影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九点多,她伸了个懒腰,打哈欠,从沙发上起来,“好累,我先回房睡了,你也早点休息,不准熬夜,听到没有?”
贺岩神色自若地点头:“知道,你快睡。”
谁熬夜了?
前几天晚上他起来处理几封邮件被她看到,就成他的“案底”了。
闻雪正要回房,还没走出一步,又被他扯了回来,跌坐在沙发上,接着他倾身而下,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她,与她鼻息交缠,定定地看了几秒,他吻住她的唇瓣,辗转几下。
谈恋爱也很不错。
至少会有晚安吻。
他沉迷地想。
…
闻雪关了灯,躺在床上,塞着一边耳机听歌,耐心等待。
黑暗中,眼睛看不清楚,听力就会变得异常敏锐,咔哒一声,她听到外面某个人轻手轻脚,宛如做贼般开门关门的动静,轻笑了一声。
果然。
她就知道。
贺岩按了电梯下行键,抬腿迈进轿厢,下到一楼,他沉静地朝着停车位走去,来到车旁,一把拉开门,上半身钻进车厢内,呼吸沉沉地打开扶手箱,却是一愣。
借着月光,他没看到什么名片。
只有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画着一个猪头。
还有四个字——
【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