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晋的技术很好, 闻雪紧张地站在一旁,亲眼看着可爱的小雪人一点一点呈现在贺岩的皮肤上。
它逐渐覆盖那道疤。
如果不是她亲眼见过好多次,她都看不出来他左肩曾经受过重伤。
“疼不疼?”她靠近他, 小声问道。
“还行。”
袁晋闻言勾勾唇角。
纹身的疼对于贺岩来说算什么,放过去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这会儿装模作样地说还行,既不说不疼, 也不说疼,就是想让女朋友心疼呗。
闻雪抿唇。
她如果知道他是来纹身,肯定会阻拦。
可现在来都来了, 他坚持要纹,店里还有好几个人盯着她,她没办法和他争论, 只好咬牙接受了。不可否认的是, 对于这种冲动的行为, 她的心里的确有一点点的雀跃。
袁晋在一边煞风景:“洗纹身更疼。”
这些年来他给不少情侣纹过纹身, 十对就有六对折返回来咨询洗纹身的事。
在一起的时候浓情蜜意,分开了恨不得将爱过的痕迹全都擦掉。
贺岩沉默几秒:“不会。”
袁晋哼笑。
他和贺岩的关系不远不近, 但也算得上朋友。说来也怪,如果说这话的人是别人,他只会笑笑, 偏偏从贺岩嘴里说出“不会”这两个字,他相信。
纹好后,袁晋细致地交待注意事项,以及饮食方面的忌口。
闻雪听得仔细,担心自己记不牢,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找出本子和笔, 一条一条地记下,眉眼认真,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有多关心在意她的男朋友。
贺岩心情愉悦,周身都散发着轻松惬意的气息,好像刚刚纹身的人不是他。
袁晋注意到他右手手臂上的伤疤,看着是最近受的伤,除了想感慨流年不利、哥们多灾多难以外,他揶揄道:“之后是不是还要在右手手臂上纹一个?”
“也不是不行。”贺岩淡定地穿上衣服。
“那纹你以后的小孩咯?”袁晋问。
贺岩扣扣子的动作顿住,下意识地看向闻雪。
闻雪愣了愣,回过神来后脸颊发热,她背过身喝水,知道他们关系的人多了以后,听到的调侃也多了,原本以为自己修炼到家,面对任何打趣都很淡然,没想到这一次还是被一拳撂倒。
“别胡说八道。”
贺岩继续扣扣子,不着痕迹地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袁晋耸肩,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贺岩以保护姿态揽着闻雪走过人行道,背影越来越远后,他收回目光,感叹道:“真稀奇,最不可能谈恋爱的人居然脱单了……”
走到车旁,闻雪不让贺岩开车,她又像看需要用心呵护照顾的病人的眼神看着他。
“袁晋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上车后,贺岩轻咳一声,提起这事。
“喔……”
“不过,”他顿了顿,稍稍抬起右手手臂,不甚在意地指了指上面的伤疤,“这里纹上也行,你什么时候有了好的想法再来。”
闻雪想了想,侧过头看向车窗外,就是不看他,“以后再说吧。”
她确实将袁老板的话听进去了。
如果真的有“以后”,她希望那个纹身也有特别的意义,代表着她和贺岩生命中又出现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
贺岩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猛地看向她,懵了好半天后低低地说:“好。”
车厢内的气氛莫名黏稠。
贺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看窗外,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还有泛红的耳朵。
半晌,他开口说道:“跟你商量件事。”
闻雪转头,目光轻移,总算看着他,但脸上还是有未褪去的绯红,语气强装平淡:“什么?”
“我纹身的事,别说出去。”见她面露困惑,贺岩补充,“娜娜。”
这事要是让娜娜这个扩音大喇叭知道,基本上整座西城大半的人也就知道了。
贺岩并不是觉得这事见不得人,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以前老吴纹身,我笑了他很久,他后来都不肯和我一起泡温泉。”
西城其他人知不知道他不关心,但他不想让哥们知道。
吴越江大学谈过一次恋爱,也只谈过这一次。
彼时初入爱河的吴越江满心满眼都是女朋友,为了向女朋友表达爱意,他做了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在胸口纹上对方的出生年月日、去景点挂一生一世情侣锁、每月月初拿到生活费的下一秒只留能够维持生命体征的一两百块,剩下的全给对方花,结果到了月中钱花完了腆着张脸找兄弟“化缘”……
贺岩第一次看到吴越江的纹身时,笑了半个小时。
后来,每见一次,他就笑一次。
闻雪静静地听着。
她没想到十几岁二十岁的贺岩还有这一面,不过,他这一面大约只有吴越江见过。
“你笑他什么?”
忽然,她平静地看着他,微微一笑,“很好笑,是吗?”
很好。
她心中涌起的感动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点湿痕,随时都会蒸发。
怎么,纹女朋友相关的东西,这件事很好笑吗,哪里好笑了?
他是这样想的吗?
好的,她知道了。
贺岩面色一僵,暗道不好。和闻雪恋爱的一年来,他承认大多数时候都很幸福满足,但,极偶尔的情况下,他也觉得莫名其妙,时常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就惹得她不开心了。
“我——”
闻雪扣上安全带,发动引擎,眼眸带笑打断他,“不说了,我要专心开车。”
“??”
晚上。
吴越江忙完手里的事赴约,坐下后还很纳闷,问坐在一旁看手机的贺岩:“怎么就你一个人,妹妹呢?”
贺岩抬头,将菜单往他手边一推,“她和她朋友约着遛狗去了。你还没吃吧,想吃什么就点。”
吴越江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菜单上勾来勾去,“那,啤酒来一打?”
“我不喝。”
“不是昨天去过医院,医生都说没事了吗?”
贺岩挪开眼,“今天干了件事,这几天得忌口。”
吴越江随口问道:“什么事还得忌口?”
“纹身。”贺岩语气含糊。
吴越江一顿,缓缓抬头看向他,两人在热闹的大排档前安静对视。
长达十几秒的静默,吴越江冷笑连连,一时之间扬眉吐气,“狗东西你也有今天!”
“……”
-
七月底。
闻雪和贺岩放下手中的工作前往华城,去参加一个小女孩的周岁宴。
事态逐渐平息后,周湛的妻子带着女儿回国,现在他们一家三口没有住在周家老宅,暂时安置在离万博集团更近的一套平层。
住了一段时间,周湛觉得这儿不错,大手一挥,买下了楼上同户型的一套,赠送给贺岩。
是感激,更是亲近。
贺岩没有拒绝,只是过户时,写的是闻雪一个人的名字。
她在的地方,才是家。
这次周明希小朋友的周岁宴没有大办,毕竟万博刚刚经历一场“腥风血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低调为好,周湛夫妻只宴请了关系特别亲近的家人朋友。
贺岩和闻雪作为干爸干妈当然不能缺席。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这个干女儿,之前都是通过照片视频,她被养得白白胖胖,一点也不怕生,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的干爸干妈。
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然她更喜欢闻雪,咧嘴一笑,露出目前仅有的几颗乳牙,张开手臂要抱闻雪。
闻雪回头看了眼周湛的妻子梁敏真。
梁敏真含笑颔首,“她很喜欢你。”
得到孩子妈妈的点头后,闻雪不再犹豫,一把抱起明希,小朋友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她有种被治愈到的感觉,温热的,鲜活的,明希小朋友现在只会“婴语”。
周湛特别骄傲地显摆:“她现在会叫爸爸!”
他像每一个喜欢对外展示孩子技能的家长一样,凑近了几步,用鼓励的语气哄女儿:“宝宝,叫爸爸,快叫爸爸,爸爸——”
明希没叫,反而还咯咯直笑。
于是,在场的几人就见证了这一幕,周湛对着女儿不停地叫爸爸,女儿一边鼓掌一边笑,到最后,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爸爸显摆女儿会说话,还是女儿在显摆爸爸。
闻雪注意到明希藕节般的手上戴着一对金镯子,是她陪贺岩买的,贺岩又拿去和尚那里开过光。
梁敏真小声解释:“平安锁给她取了下来,她太好动,喜欢扯绳子,我们担心她会勒到脖子。”
贺岩扫了明希一眼。
什么脖子?有吗?
怎么看,都觉得干女儿胖得找不到脖子了。
话刚说完,明希对闻雪的项链很感兴趣,上手去抓。
闻雪弯了弯眼睛,任由她玩闹。
饭后。
他们四个大人带着孩子下楼散步,刚开始明希还愿意坐在推车里,慢慢地她开始闹着要出来,周湛是对女儿的体重多少最有体会的那个人,他赶忙拽着贺岩当他的难兄难弟。
两个男人走在前面,周湛胳膊抱累了,毫不客气地塞给贺岩。
贺岩反而身躯僵硬。
他不会,担心自己粗手粗脚弄疼了小孩。
模糊的记忆中,这么小的小孩他就只抱过贺恒,彼时父母都在,他抱着牙牙学语的弟弟满屋走,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没事。”
周湛安慰,“我第一次抱她,她刚从敏敏肚子里出来,我感觉还没我巴掌大,才六斤六两,我真怕摔了她。那我可以以死谢罪了。”
“什么意思你这话。”
贺岩难得紧张到语序错乱。
周湛大笑:“没什么意思。”
忽然,明希伸出手抱住贺岩的脖子,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头一歪,靠上他的肩膀。
贺岩呼吸一滞,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闻雪和梁敏真落后几步。
几个月前,梁敏真主动和她加上好友,偶尔她们会闲聊几句,基本都是围绕明希。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亏欠了明希。”
梁敏真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在前面的丈夫还有女儿,声音很轻,“很奇怪的想法,她爸爸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特别疼她,看来教育这方面是指望不上他了,他对他女儿完全没有底线。”
闻雪失笑。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周湛最亏欠的那个人是梁敏真。
他对她也最没底线。
其中的种种,贺岩偶尔也会提及几句,即便只有几句,旁观者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湛对妻子,对女儿的重视。
“对了,周献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梁敏真话锋一转,问道。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闻雪仍然控制不住厌恶,脸上的笑意淡了很多,“知道一点,他没跟我说,他想让我尽快忘记那些事。”
这个“他”,自然是贺岩。
“哎。”
梁敏真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应该的,不管怎么说,周献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打扰到你们了。”
闻雪勉强笑笑,“他以后还会被放出来吗?”
“不知道。”梁敏真放慢脚步,“不过你放心,就算他被释放,也是很多年后。像之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其实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抱歉,真的很抱歉,是贺岩救了我们一家三口,我们却没有保护好他。”
闻雪没有办法说“没有关系”。
有关系。
那天晚上可能稍有偏差,这个世上就没有贺岩了,或者说即便他扛住了,他也会落得一身更重的伤。
但她更清楚,造成这一切的人不是周湛,是周献。
她如果要恨,要怪,也是对始作俑者。
“你放心。”
梁敏真压低声音,“以后他也做不了什么,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了——”
说到这里,她略作停顿,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这一丝迟疑也被闻雪捕捉,赶忙追问:“怎么,还有别的事吗?”
不能怪她紧张不安,实在是周献这个人带来的变数太多太多,不得掉以轻心。
“没有。”
梁敏真触及闻雪在夜色中也明亮的眼眸,犹豫了一瞬,说道:“周献这几年的资金动向我们都查得很清楚,除了一笔。他很早就在玩加密货币,听说那笔钱是他最早赚的,比较干净,就算查到也无法处理,本来我们以为他给了程姨——就是他妈,但事发后,有关部门也找了程姨,程姨完全不知情。”
闻雪微不可察地蹙眉。
前面,周湛回头喊了她们一声。
梁敏真挽着她的手加快步伐跟上,这个话题如晚上的一阵风吹过。
“怎么了?”
贺岩来到闻雪身旁,见她一脸心不在焉,低声问道。
闻雪怔了怔,笑着摇头,“没事,可能是喝了点酒,头有些晕。”
“我们先回去?”
“不了,这样散散步很舒服。”
“行,你晕就靠着我。”
夜晚昏黄的路灯下,前面一家三口欢声笑语,后面情侣窃窃私语,拉长了他们的影子,相依相偎,亲密纠缠。
…
明希小朋友的周岁宴之后,闻雪和贺岩回了西城。
到家已经很晚了,杨思逸还在外面和同事聚餐没回,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闻雪简单收拾行李箱后,拿上睡衣去冲澡,她站在花洒下,脑子却没歇着,有秩序地整理着这几天的经历。
梁敏真说的那些话在耳边响起。
闻雪身上的泡沫被热水冲刷干净,她关了花洒,踮脚拿起毛巾架上的浴巾擦干水珠。
夜深人静。
她换好睡衣走出洗手间,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她没有第一时间找吹风机,而是回了房间,打开衣柜,搬出放在里面的编织收纳箱。
这个收纳箱里都是些杂物。
有冬天才派上用场的保温杯、一本本大学时的笔记本、钥匙扣……
以及堆放在边角的话剧道具,那颗宝石。
闻雪坐在床边,迎着床头柜台灯的灯源,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颗或许一文不值,或许真的价值连城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