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电梯门刚开, 贺岩和吴越江猝不及防地碰上。
吴越江脖子上的红疹看起来没下午吓人,眼睛还有些红,脸上的表情却很怪异, 像开心,又似惆怅, 情绪憋了一路,在看到贺岩的那一瞬间倾泻而出。
他本来是要走出电梯, 这会儿也不下了,电梯门合上,和贺岩一起下到一楼。
贺岩一脸欲言又止, 表情显得很严肃。
吴越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没及时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仍然唉声叹气, “你说怎么就那么巧。”
到了一楼, 两人并肩走出轿厢。
国庆期间, 结婚的人很多, 即便是在县城,酒店房间也都是满的, 进进出出全都是住客,吴越江跟在贺岩身后穿过大堂,走出酒店, 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聊聊。”
贺岩当然不是完全没人性的朋友,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我还有事,聊十分钟。”
吴越江点头。
两人往边上走,靠近停车场那一块没人, 也很安静,很适合聊一些无处安放的心事。
“说吧。”
贺岩再次看向表盘,一副已经开始倒计时的架势。
吴越江懒得计较他的语气有多不耐烦,此刻正心烦意乱,下意识地要探进口袋,搜出烟盒抽烟,谁知手臂刚抬起,还没碰到打火机,站在旁边的哥们就冷冷开口:“你抽一个试试,别沾我一身烟味。”
“……”
吴越江只好作罢。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想倾诉,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感情的事又岂是十分钟、一小时能够说得清的。
贺岩也不催促他。
上辈子他们也算有一点成就,想见一个人,想找一个人,但凡有心,都不会是难事。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老吴之所以在分开后不知道辛露在哪,不过只有一个原因,放下了。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贺岩又耐着性子,陪他在夜风中站了第二个十分钟,开口道:“闻雪还在等我买吃的回去。”
吴越江回过神来,“行。”
“好好想想,想清楚。”贺岩出声,“别太冲动,容易害人害己。”
吴越江被逗得大笑,“你也好意思跟我说这句话?”
“我和你不一样。”
贺岩说。在他冲动之前,他已经压抑过无数次,他早就清楚对闻雪的感情,换个说法,即便闻雪一辈子都不接受他,他也不会离开她半步,她愿意,他就站在她身旁,她不愿意,他就站在她身后。
从他开车去西大找到的那个晚上开始,他就没想过要离开闻雪的人生。
吴越江听懂了他的意思,收敛笑意,道:“放心,我知道。”
“没事了?”贺岩问。
吴越江没好气地说:“你看我还敢有事吗?”
谁敢耽误哥们给女朋友买吃的。
贺岩不置可否。
两人在酒店门口分开,看着吴越江走进去后,他拿出手机,给闻雪发了条消息:【在楼下碰到老吴,晚点回来】
几分钟后他总算收到她的回复:【越江哥今天心情应该很复杂吧?你陪他多聊聊[抱抱]】
贺岩:【聊完了】
她没回了。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过马路。
贺岩回到房间的时候,闻雪站在窗前看他所说的很美的夜色,窗户推开一条缝,隐约能听到风声,不远处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三两行人经过。
他将很沉的购物袋放在桌上,身上还带着凉意,从背后抱住她,“在看什么?”
闻雪洗完澡,穿着睡裙,气息清幽。
“看人。”她说,“有散步的情侣,有骑车的学生,还有你。”
她站在这里,看着他逐渐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他提着购物袋穿过人行道时,那一瞬,好像真的有心有灵犀这回事,他抬起头看向了他们这间房间的窗户。
不过窗户做了特别处理,她能看到外面,他看不见她。
“嗯。”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应了声,两人靠得太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回答时胸腔带起的振动感。
他们静静地在窗户这里抱着,站着。
一同看向这扇窗外的人生百态。
有年轻情侣,有夫妻,有小孩,还有老人。
“是不是很有意思?”她笑着问。
贺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虽然没出声,她却能听到他此刻的心声,和她一起看才有意思。
好巧。
她也是这样想的。
…
哗啦啦的水声止住,贺岩带着满身干净清冽的气息出来,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房间的床头灯开着,闻雪躺在床上,柔顺的头发在枕头上铺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
她塞着耳机,双手握住手机,应该是在听歌。
他擦头发的手顿了顿,姿态闲逸地倚着墙看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将毛巾随手放在一边,一步步迈向大床,却没坐过去,而是微微俯身,像过去很多次一样,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早已习惯他的触碰。
如果睡了,也不会被他吵醒。
如果没睡……
闻雪翘起唇角,在他的手掌之下笑了起来,她还是有些害羞,没有睁开眼睛,问道:“吹头发了吗?”
十月份的晚上,洗头不吹头发,容易着凉。
“吹了。”他低声道,“在听歌?”
她摇头又点头,难得卖了个关子,“在听我的专属电台,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我就特别……安心。”
贺岩皱了下眉。
专属电台?听着不太妙。
他嗯了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和她靠在一起,仍然觉得不够,伸出手臂抱过她,让她舒服地枕着,摘下一边耳机戴上,他倒要听听是谁的声音让她安心。
耳机刚戴上,口哨声结束,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我看看南门外有没有停车位,要是没有,就把你们先放门口。”
贺岩猛地垂眸看向她。
怎么是他的声音。
他还没想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靠着他,小声说:“大二下开学时,静姐,娜娜,还有你送我去学校的路上录的。”
她是个慢热的人。
一定要非常确定了,才会一点点把门打开,迎他进来,一起沉到水底,看她藏起来的喜怒哀乐。
“那个时候,我总担心有一天我好起来了,我们的关系会慢慢疏远,在宿舍时一开始没睡好,我都会反复地听这段音频。就好像,安心了很多。”
她慢慢地说着:“养成了习惯,每天都会听,包括那段时间。”
那段她下决心要远离的时间。
贺岩沉默。
直到闻雪睁开眼睛,和他目光交汇。
她摘了耳机,也替他摘了,小心翼翼地轻抚他的脸,看得认真专注,要将这张看了无数次的脸在心里再刻上更深的印记。
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受折磨,在沉沦。
“我知道。”
他说完,灼热的呼吸也覆了上来。床头灯照着两具紧紧贴着的身躯,不分你我,喘息声此起彼伏,他看似慈悲地放开她,让她得以呼吸,下一秒吻却落在她的耳垂,脖颈,又热又痒,身体想躲,意识想留,她只能仰起头,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
仿佛他是伫立在悬崖边的一块石头。
如果她要坠落,她也要带着他一起。
贺岩越吻越下,一点一点在她的身上留下他的痕迹,而她的一呼一吸也逐渐将他渗透。
他是她的,她是他的。
床沿边,白色睡裙逐渐被深灰色浴袍覆盖,被包裹,被填满。
两具身躯都不由自主地紧绷了几秒。
漫长耐心的前奏让闻雪汗涔涔,湿漉漉,她唇瓣微张,他屏息,肌肉僵硬,目光沉沉地凝视她几秒,低头吻住,不如刚才那般急切,罕见的温柔。
他不需要她艰涩地、难受地跟上他的节奏。
他来等她就好。
等她能够完全接纳他。
…
坚固的床脚在缓慢却用力地顶撞之下,微微晃动。
闻雪有片刻的失神,她环抱着他的肩膀,被他轻咬过的手指触碰到他肩上的纹身,无意识地抚摸着,带起的一阵酥麻令他呼吸顿住,起起伏伏,想要没入到她内心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云收雨歇。
闻雪像是在水里蹚过,几缕发丝贴着脸颊,她眼神失焦,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缓过来找到对身体的掌控,她感觉黏腻腻的,想起身,又被他拉着跌回他的胸膛。
“我……”
她喉咙有些干涩。
“知道。”
他闷笑一声,懂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人生还长,他不至于让她今晚连觉都睡不成,“我抱你去洗澡,洗完再睡。”
“不——”
她想也没想,急急拒绝:“我自己洗!”
说着她要从他怀里起来,他自然没听,不由分说下床抱起她进洗手间,哄道:“你没力气了,歇歇吧,很快就好。”
不,不要很快!
她在心里喊,她要洗干净一点……
深夜。
两人站在花洒下,贺岩让她踩在他的脚背上,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他挤了不少沐浴露,冲了好久好久,这个澡有够漫长,漫长到他用毛巾给她擦干身上的水珠,又重新换上睡裙,躺床上五分钟都没有,她便沉沉入睡。
贺岩收拾了洗手间的一片狼藉后,回到床上,在她身侧躺下,抱她到怀里。
他希望她像当初适应他触摸额头一样,习惯和他相拥而眠。
事实上,体内的躁动并没有平复。
他睡不着,视线牢牢地黏在她的眉宇之间,怎么看都不够,趁她熟睡,他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半晌,他的目光掠过还插着耳机线的手机,想起她说的“专属电台”,略一思索,捞过手机,怀中的她睡得安稳,也许做了个好梦,希望她的美梦中还有他。
-
次日,日上三竿。
阳光穿过窗帘的那道缝隙照在深色地毯上,闻雪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她睡得好舒服,好饱,精神感到前所未有的充沛和满足。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找寻贺岩。
大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拥着被子起身,除了难以言喻的饱胀感,倒也没有很不舒服的地方,她试探着往洗手间方向喊道:“贺岩?”
没人回应。
她往床下一看,忍俊不禁,拖鞋整齐地摆着,她一下床就能穿上,床头柜上手机插着在充电,还有一瓶拧开瓶盖又拧好的水,以及她爱吃的几颗巧克力。
闻雪倾身够住手机,解锁屏幕。
半个小时前贺岩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我出去买早餐】
【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时我还没回,那你想吃什么告诉我】
【要是回了,别挑,我买什么你就吃什么】
【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很快就回】
还好她习惯睡前将手机提示音调成静音。
不过,就算不是静音,她也不会被振动声吵醒,实在是太累,睡得太沉。
她打字回复:【醒了,想吃豆浆油条^^】
贺岩秒回:【嗯】
闻雪放下手机,在床上翻滚着,埋在枕头里偷笑。
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好满足,好高兴,好快乐。
等笑够了,她喝了几口水,磨磨蹭蹭下床去洗漱,一边刷牙一边挑着回复其他人的消息,忽然愣住,她意外发现自己的手机里多了一段新录制的音频。
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分。
凌晨三点?
他难道一夜没睡吗?
抱着这样的猜测,她手指一动,点开了这段音频,将音量调高。
沉默空白了好一会儿。
贺岩略低沉的声音传来,准确地说,是他在清唱。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唱歌,以前去ktv,他从来都是坐在一边干自己的事,或者纯粹听别人唱,就没拿过麦克风,其他人大概也知道他不唱歌,没起哄也没吆喝过。
久而久之,她都以为他可能不会唱歌。
闻雪拿着手机,房间里只剩他低哑的声音,还有她的心跳声。
她慢慢吸气,呼气,想笑更想哭。
他唱的这首歌,是她刚到他身边那个冬天在ktv唱的歌。
原来他都知道。
庆幸他都记得。
那时她痛苦,她沮丧,她难受,她在唱“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这时他难以入睡,承诺她“我会陪你看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