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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林绵绵(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41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1:14

明天就是除夕,西城的主干道路车辆都少了很多。

寒冬腊月,气温降至冰点,贺岩却感觉不到半点冷意,他将车窗降下,冷风呼啸而过,却没有令他闷燥的心情缓解,事情走到这一步,该如何收场,他根本无暇顾及。

再坏,也不会比她离开他更坏。

而他也绝不接受这个可能。

一路疾驰而过,斑驳树影掠过车身,来去匆匆,到了筒子楼楼下,他面无表情地下车,连熄火都忘了,清冷的月光映在地上好似寒霜,他几乎是冲进黑漆漆的楼道,完全是凭着一股气,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一步一步迈向尽头处。

从口袋拿出钥匙,动作略显粗暴地开门,大概是烦躁,他也不想忍耐,猛地一脚踹开门,墙上的灰扑簌簌落下。

他顾不上开灯,来到床头,一把拉开抽屉。

杂乱的抽屉里有两盒她给的药膏,一沓现金,户口本,以及一瓶香水。他弯着腰,手撑在柜子上,沉郁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静静地平复急促的呼吸,过了许久,僵硬着拿起那瓶还没拆包装的香水揣进口袋,不再耽误时间,大步离开。

另一边,闻雪也由崩溃恢复平静,木然地给自己盛了碗饭,明明快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但胃和一颗心都沉甸甸的,分不出一丝缝隙,她坐在饭桌前,机械般地吃饭吃菜,尝不出味道,如同嚼蜡。

一碗米饭还没吃完,她竟然有种恶心反胃的感觉。

只能匆忙放下筷子奔向厨房,喝了口温热的苹果水,勉强压下这股难受的情绪,捧着杯子,靠着流理台发呆失神,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她试着捋清思绪。

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搞砸了,起初是喝酒认错人,然后配合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后擅自揣测他,甚至连今天情绪失控,说出覆水难收的话的人,还是她。

然而思绪混乱到就像一团毛线球,她不仅理不清,也不敢轻易再碰,就怕会让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传来,将她拉拽回现实,她惊得抬起眼眸,目无焦距,不知道该落在哪儿,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门口的人敲了几下后便停下。

她慢吞吞地挪到门口,透过猫眼看着门外的贺岩,心里闷闷的。

门没开,他也没走,耐心地等着,僵持着。

闻雪知道以他的性子,他会一直等着,直到她开门为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事到如今能怪得了谁,即便解释清楚一切都是她的臆测,她跟贺岩的关系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心里很清楚正确的路该如何走。

就让他们消失在彼此的生活中,就当贺岩从来没有把她接到他的身边。

闻雪鼻腔发酸,目光挣扎。

她抬起手放在门把手上压下,缓缓推开门,楼道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他,但他们都很清楚,对方就在咫尺之间。

“你……”

贺岩语气沉沉,手从口袋探出,攥了很久的香水盒子被压坏,“是不是这瓶香水?”

闻雪看了一眼,仓皇地移开视线。

他抬腿迈进。

一时之间,两人的距离被拉近,近到呼吸交缠。

闻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进一步,她退半步,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

贺岩平静道:“我跟你说过这瓶香水的由来吧,它是我一个朋友送给别人的礼物,又到了我的手里,你觉得我会把它送给……”他笑笑,笑意不达眼底,“谁?”

她不了解男人,准确地说不了解他。

他如果对谁有心思,那她绝对不可能从那个人身上闻到这股香水味。

因为这瓶香水,无论送给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被他送给他喜欢的人。

闻雪倔强地一声不吭。

他收回目光,盯着手中的这瓶香水,几秒后,擦过她的身侧,走到茶几旁,直接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闻雪眼睫轻颤,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否则她怎么会有种好似被凌迟的痛楚。

“没有别人,也不需要你祝福。”他说,“你要离开的理由并不存在,所以,可以跟我走了吗?”

短暂的静默后,闻雪低不可闻地说:“你走吧。”

如果说之前是她想要离开,那么现在则是要离开,不得不离开。

贺岩仿佛没有听到她这句话,环顾一圈,径直走向饭桌,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道:“碗我来洗,你去收拾衣服,收拾完了我们回去,明天过年,还要早起。”

说完,他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阵阵水声传来。

闻雪回了下头,隔着一段距离,注视他的背影,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里某个角落在发酸发胀。

她走了几步,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声音虽轻却很坚定:“我不会跟你回去,贺岩,这不是我的房子,是别人的,我也是借住,我答应过苗姐,不会留你到很晚……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走吧。”

贺岩背对着她在洗碗。

凉了的饭菜倒了,也没几只碗,他并没有刻意放慢速度,没一会儿便洗好,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他神色自若地抽了张,慢条斯理将手擦干。

他回过身走出厨房,在她面前站定,“我在楼下等你。”

“贺岩!”她急急喊道。

他不为所动,头都没回,已经完全褪去了来时的愤怒,整个人的气息再次恢复平和,缓声道:“天大的事都可以等过完年再说,我不可能明知道你在西城,还要放你一个人过年。”

贺岩下楼后,整个屋子无比安静。

闻雪忽然感到很无助,走到这一步,就好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往前走,坠入深渊粉身碎骨,往后退,怎么退?

她站了很久,久到都忘记了时间。

墙上挂着的时钟,早已悄无声息地过了十二点,从腊月二十九到了大年三十。她心里期盼着他已经走了,然而来到窗台前,鼓起勇气低头一看,在一片漆黑中,有辆车的车头灯还是开的。

片刻后,闻雪回了次卧,胡乱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她很少这般没有条理,洗漱用品也都往包里塞。

贺岩往椅背靠了靠,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挡风玻璃外的居民楼,只有三楼窗户散出柔和的光。

他知道,她想让他放开她。

可事已至此,怎么放?

不能放。

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心乱如麻,涌动着的情绪几次都险些破土而出。他这个人,运气不好不坏,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很少有被逼上绝路的时刻,两辈子加起来,在今天以前,也就体验过一次。

那时他赶回海城,来到殡仪馆看到躺在冰棺中,早已失去了血色跟呼吸的弟弟。

如今再回忆那个时刻,心口仍然酸痛不已。

而现在,他似乎再一次离绝路没多远了。

他知道他今天吓到她了,所以拼了命也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不去拉拽她下楼,将她塞进车里,不由分说带回筒子楼,逼迫她接受他所有的情感。

车门紧紧关着,隔绝了寒风。

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仰望了很久的三楼窗户的灯关了,紧接着楼道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穿着厚厚羽绒服的闻雪拎着行李闷头走出。

闻雪迟疑一瞬,来到高大的吉普车旁。

一眼就能看到坐在驾驶座的贺岩。

就这一眼,她眼眶一热,险些又要掉泪。她知道他对她有多好,但凡他对她的记挂少一分,他都不会发现她没回海城。

昨晚她在群里看到娜娜她们发的照片,他们玩到很晚,今天他又开车送他们去车站去机场,可能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过几个小时,今天他往返于筒子楼和这里三趟,每一趟两个小时。

她将泪意忍了回去,深深呼吸几下,绕过车头,拉开车门。

突然制造出来的动静令贺岩下意识坐了起来,警惕的目光在触及她瓷白的面庞时怔住,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累了。”她的嘴巴被围巾遮住,闷闷的,哭过以后带着疲倦的鼻音,“还是让我来开吧。”

贺岩屏住呼吸,低哑地嗯了声。

他调整好座椅高度才下车,将驾驶座让了出来,闻雪低垂着眉眼上去,侧身将自己的行李放回后座。

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致。

她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他偶尔会偏头看她一眼。

凌晨两点多,车辆平稳地在筒子楼下停好,万物俱籁,连月光都是清冷的,闻雪没有急着熄火下车,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忽然,她轻声道:“今天好像那天。那天你说要教我开车,我心里很害怕。”

贺岩直直地看向窗外,安静听着。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是楼道。

那天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她问他要了烟,到现在他还记得她被呛到狼狈咳嗽的模样,全都刻在了脑子里。

“但开了几次后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人生中有很多难关也不过如此。”她声音有些飘,“比如,贺恒火化的那天,我觉得我快活不下去了,可我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

“贺岩,过完这个年……”她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寸寸收紧,“我不会再来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我答应你,我会按时吃饭,”她哽了一下,继续说,“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你相信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活得很好,你也是。”

她会说出这番话,贺岩并不意外。

他以为他能理智镇定地对待,但这一刻他一下就怒了。

越是愤怒,便越是平静,他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倏忽,他淡淡地笑了笑:“当时我去学校接你过来,你现在后悔了吗?坦白回答我这个问题。”

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浮现。

闻雪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她甚至在想,如果她说“后悔”,他是不是就会失望,就会答应从今以后渐行渐远。

会的吧。

她嘴唇动了动,因为太过违背心意,“后悔”二字艰涩地卡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后悔吗?怎么可能会后悔。

她没有演戏的天赋,虽然她不说话,但脸上的脆弱,眼中的挣扎,全都在告诉他,我不后悔。

“我很后悔。”一片沉寂中,贺岩哑声道。

这句话很刺耳,闻雪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整个世界都在消音,她仿佛能听到血液倒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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