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我的公寓。
做出这个推测不难——他的公寓可不会什么都闻不到。这间公寓是真的什么都闻不出来。唔，除了干干净净的清香味。哪只狼会这么爱干净，连自己的味道都抹去了？
哦，想起来了。
李坐起身，扯着被单裹住了自己光着的身体。居然什么都没穿！在他过去的四十二年里，他还从未被谁占过这种便宜。他是真的毛了。闻着煎饼的香气他穿过一条干净而整洁的走廊，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间带着开放式厨房的公寓。炉灶旁，凯因正握着一把抹刀，身上还穿着一件围裙。
凯因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身上纹身挺多的。”
一声低吼从李的喉咙里发出。他露出锋利的指甲，几乎失去了理智。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给你一次机会，解释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问题。”煎饼在空中翻了个面，落进了凯因手里拿着的盘子。他看向李，嘴角带着一个愉快的小小笑容，犹豫了一下，期待着热情的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李的瞪视。
凯因的兴奋瞬间消散了，他把盘子放在了柜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了柜台的另一边。李迅速退后了一步。凯因愣了一下。“我没打算伤害你。”
“好啊。那就站在那不要碰我。”
凯因点了点头，看上去有点泄气。“好吧，好吧。你昨晚什么事儿都没有——从酒吧到我的床上你一直都很听话，然后你一沾床就睡着了。”他举起双手，明显是看见了李脸上那随时准备炸毛的表情。“我之前给你的‘春潮’，呃……有点问题。”
眯着眼睛，李试着去理解他说的情况。昨晚在向自己泼了半瓶后，他是真的完全变成了一个傻子。“所以那是一管失败品。”
“那只是……新品。还没测试过的，大概。”
现在谁才是说谎的那个呢？李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注意到凯因面颊上的一点红晕，但他直直看向李的眼神却没有移动分毫。李笑出了声。他将双手抱在胸前。“给我管新的。”
凯因的眉头抬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要管新的——普通的那种。不会让我变傻的那种。”
“你靠欺诈骗到的东西，你还想要换新的……？”
“那就别怪我起诉春潮公司。”李随意地说道。“你们的某个小实验品给我造成了不小的危害。”
“你签过合约的。”
不可理喻。“是，那你还威胁你的测试者和你相亲呢。”李从头到脚嘲讽地扫视了凯因一遍。“下一次你应该试试婚介公司，如果你真的这么缺爱的话。”
“缺爱——”凯因的声音逐渐变低，发出一声冷哼，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我并没有威胁你。或者说，我的本意不是这样。只是，我已经听着你讲了你的盖里两年，听到那些他对你做过的事……”他顿了一下，表现出一丁点的不安。“还有，呃……”他胡乱摸了把头发。
“还有，嗯，你发现我骗了你两年，可你既被我吸引又觉得生气。我明白你的意思。”李伸出手。“我的衣服呢，现在就给我。然后给我管新的‘春潮’。”
凯因明摆着不情愿，双手搭在了大腿上，他的脸皱在一起像是便秘了一般。“我还不想让你走。”他说话挣扎得像是在拔他牙似的。
“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呃，我们其实还没真正的约过会，所以我们能不能……”
“不能。”李转身走向卧室。如果凯因想靠着绑架李的衣服来留住李，那他大概是还没见识过李对付这些麻烦事和麻烦Alpha的手法。他无视了身后的脚步声，直直地走向了凯因的衣柜抽屉。里面有几条得体的牛仔裤和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袖。他扯出其中一套，套在了身上。
“你不用穿我的衣服。”凯因在他身后说道。“呐，你的东西都在走廊这头的洗衣间里。”
李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凯因。“你的公寓里还有单独的洗衣间？”
“就在这儿。”凯因小心翼翼地挥了挥手。李经过两扇门来到了他身边，在那儿，一间放置着成套的洗衣熨烫设备的房间出现在他面前。那里甚至还有一个除皱蒸汽机。
“看吧，这就是为啥我不想要小孩。”李踮着脚跨过凯因走进屋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看。“如果我们有了小雪莉或是小麦克，我们就得把这些美景改成玩具屋或是其他的房间了。”他看见他的衣服正挂在衣架上，一点儿褶皱都没有。
“你喜欢收拾东西？”凯因靠近李。
“呃，这个嘛。”李一边回想起自己的公寓，一边脱下凯因的裤子，任由它们在地上揉成一团。“也没有。但如果我有洗衣间的话，我会的。”
“不知道为什么，”凯因哼哼着蹲下身捡起那件被扔在地的裤子，“我不太相信你说的话。”在他站起身时，他轻轻地拍了下李的屁股，笑了。
李皱起眉。凯因绝对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有多性感的书呆子，更可恶的是，如果他想的话，他能够让一个Omega心惊胆战，可惜他自己却毫不知情。突然间，李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凯因正因为他没有整理好洗衣间而收拾他屁股的画面。他的嘴巴莫名有些干。
而现实中的凯因又犹豫了起来，他原本就轻微的笑容完全不见了。“呃，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做的。”他边说边后退，直至完全消失在了门后。
孤身一人，李开始细细思考着现在的状况。他可以就这么离开——他应该就这么离开，因为凯因可是给他下了药的——或者，他可以在这里呆上几天。他有十足的把握，如果他能把这手牌打好，至少在他找到住所之前，他能保证凯因是举双手赞成他在这里留宿的。
他拿起自己的衬衫搭在肩膀上，一颠一颠地走回了厨房，凯因正在翻转着另一个煎饼。李直接走到他的身后，把下巴搭在了凯因的肩膀上。“我又想了想，这些东西闻起来真香。”
不管李接近时有多么轻手轻脚，凯因还是发觉了，所以他并未被吓到。
“嘿，听着。”李在凯因耳边说道。“我们没能开个好头——”
“你有什么要求。”凯因说道。转过身，他低头盯着李。“你是想对我使心机，对么？
李皱起眉毛，歪了歪头，露出他的一小截脖子。永远要给多疑的Alpha一个目标。“当然没有。“
凯因的眼神看向李的喉咙，像是在看一块上好的排骨，但他看起来对这动作充满疑问。他舔了舔嘴唇。“你就是在对我使心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或者，你是在——”
“好吧。”李合起双手。“不管如何，我要走了。我的房东想要把我赶走，然后把我的东西都拍卖了，所以我需要找个过夜的地方，这么说你明白了么。”他说完冲着凯因眨了眨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还没走两步，他的手臂就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了。
“等一下。”凯因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你说什么？那你要和谁过夜？这件事，嗯，不可以。不可以。我不能……接受。”
成功！李暗自窃喜。“你不用管我。这又不是你的问题。再说如果我不在这儿不就没法套路你了么？
凯因摸了摸下巴，一脸茫然。“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你是想要我答应你半裸着走出去，然后在大街上随便找只狼带你过夜。你觉得我会同意你的做法吗？”他叹了一口气。“我可不觉得你……可以这么做。”
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天真一点。“那你是怎么觉得的呢？”
“我觉得你在看我的笑话，而你则需要人好好打几下你的，呃，后部。”
李选择了欲擒故纵，忍住没有对凯因选的词笑出声。“没事的，你会想通的。”他轻声说道，再一次转身准备离开。
这一次当凯因抓住他的手臂时，随之而来的还有李屁股上的痛感。他叫了一声，本能地想要逃离凯因的魔爪，但还是被按住拖回了厨房里，每走一步他的屁股都会被蹂躏一次。凯因默不作声地把他带到了洗手池旁边。
伸出手，凯因打开了水龙头。“洗碗。”
“你再说一遍——”啪。李骂了句脏话，他的屁股火辣辣的。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戴在了他的脖子上。一件围裙。
“你来洗碗。”凯因边说边给他系上结。“我再做一盘新的煎饼。”在系完最后一个结时，他加了一句：“你今晚就留在这里过夜。”
* * *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端，享用着煎饼。凯因把三个叠在一起，然后像切披萨般切开他的煎饼。他用叉子插起一块，把它埋进盘子里正缓缓流动着的一小坨枫糖浆，然后把它递进了嘴里。做完这一切，他舔了舔嘴，又继续对付着下一块。
李仔细看着这一切。喜欢吃煎饼，有一套神奇的吃煎饼法……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这Omega天性的大脑里迅速填装着凯因的小习惯。“这样更方便照顾他”，他基本上就是这么想的。
他插起一块煎饼咬下一大口，奋力咀嚼着。通常情况下，李从未在任何一个Alpha身边待到能有足够的时间来了解他们。他清楚地记得他姐姐们最喜欢的音乐、洗发水味道，还有甜点；他也记得他舅舅喜欢早上喝一杯咖啡；他甚至记得童年时邮递员喜欢的球鞋品牌。现在，他记住了凯因吃煎饼的模样——他估计是忘不了了。
“不好吃么？”
李眨了眨眼睛，低头发现自己的叉子正停在半空中。脸上带着笑容，他一口气吃了下去——然后慢慢地从嘴里抽出他的叉子，看向凯因。“美味极了。”
凯因估计还在纠结于他俩之前的冲突，但在听到李开口后就放松了下来。他咽下另一块小心切好的煎饼。“我猜在我给你做饭后，我作为一个Alpha的地位就降低了。”
李哼了一声，但随后他意识到凯因是认真的。“你是认真的？”
“‘我的Alpha会打猎，我的Alpha会为我带来一切——’”凯因开始背诵一个家喻户晓的罐装食品广告里的金句。
李抬起手打断了他。“你是有能力挑战生物学的人，你当然是不用‘猜’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嗯哼，我们得承认。”凯因翘起一边嘴角笑道。“就算是不具备资格的人，也都知道这首歌。”在李开口前，他继续说道：“我也没有想要挑战生物学。我见过许多在与他们的身份作斗争的狼人，但我并没有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那一切。我只是没有经历过……任何事。”
“直到你遇见了我，对么？”李说道，带着骄傲的语气。
凯因只是盯着他看。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了，李赶紧把注意力挪回了他的煎饼上。但他并没有害羞多久。从未有过。“所以，你是完全没有任何感觉？青春期对你来说绝对很无聊咯。”
凯因笑了。“我只知道，相比我的大部分同学，我更看重学业。”
“连春梦都没有？”
凯因清了清嗓子。“我可没说过。”
“行吧。”李沉吟片刻。“你十五岁的时候，我都已经差不多二十五岁了。那一年可有意思了。”
“为什么？”
“我来了一场环欧集邮旅行。顺便一提，俄罗斯的Alpha真的不可小觑。”
一声低吟——低吼，李意识到——从凯因那边传了出来。凯因和之前在车里一样伸出手按了按喉咙，但当时的尴尬却不复存在了。“我猜，”他说道，“如果当时我就遇见了你，肯定会是个大麻烦。”
李翘起一边的眉头。“麻烦？”
“求着我母亲给你的父母打电话，好劝你停下来，然后翘课跟在你屁股后边，和那些我打不过的Alpha打架，好让他们远离你。”
“噢——早恋的烦恼。”
“是这个词么？”
李的注意被这个词抓住了：早恋的烦恼，忘记了回答他。是这样么？因为他让凯因有了Alpha的直觉，这些直觉凯因以前可没有过，这一切能用一场心动来解释么？
这重要么？
你也没有想要和这货同居啊——这让他刚才感觉到的那一瞬失落感失去了答案。
为了掩盖这一瞬的尴尬，他说道：“在其他崽子们经历那些的时候，你肯定感到自己格格不入。”
“我把自己当作一个客观的旁观者，这样的心态还是很有帮助的。”凯因说道，他的语气惹人怜悯。“但是，你说得对，我确实挺孤单的。”
李尝试着想象了一下还在上高中的小凯因，那时候他的同学们估计都臣服于本能互相交际着，摸索着情热初期的感觉，玩弄着那些控制欲的小游戏。如果没有参与其中，他绝对会被排挤成边缘人。
天啊。李的心小小地揪了一下。他好想好好拥抱一下那个可怜而孤独的小青年。
“你呢？”凯因问道。
“我怎么了？”
“很明显你完全接受了Omega的身份——当然不是传统的那种，但……”凯因噤了声，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找到伴侣。”还有到处约炮。
凯因盯着他，牙关紧闭。随后他放松了下来。“其实，如果你愿意和我分享的话，我很乐意了解一下，一个Alpha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浪子回头。”
他其实想要浪一下，又或是撩一下。但是他现在正光着脚坐在胶木台面的桌旁，眼镜微微下滑，他盘里的煎饼又被如此完美地分割开来。这份认真可真惹火。
不同以往的是，李发现自己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他应该说真话么？真话又是什么？
或许他也可以在失业补贴下来前先吊着凯因。毕竟他还是需要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
他的手指不住地在咖啡杯边缘打转，脸上带着闷骚的表情，但是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这绝对是他和一个Alpha间有过的最有深度的交谈。他更习惯于低吼，咆哮，还有呻吟。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隐隐不安的原因。
“Alpha什么事都做不了。”他抛掉了声音里的一切虚伪。“如果这改变现在都没能实现，那么它以后也不会被实现。”
“所以你对‘它’实现了也没意见。”凯因听上去像是赢得了什么一般。
好吧，这听上去可真可爱。没有阿谀奉承，也没有屈尊不屑。更没有“这样啊”好像很懂他一样的话。所以李诚实地回答道：“通常不安定下来的理由总是多于安定下来的理由。就算这个天平倒向另一边了……”他笑道。“我也会拼尽全力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