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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丽端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2:24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如意。”龙女有些歉然地安慰着,“作为你父亲的老友,我也没能照顾你……”

萧史嘴角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这些年的恐惧、焦虑和孤独,岂是“不如意”三个字所能囊括的?

“王孙,”龙女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口,“他们在盼着你死。我想提醒你,如果你能心静如水,你就不再有弱点。当年你父亲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太爱你。”

“我知道。”萧史咯喳折下一根树枝,“是我背叛了他。”

回到咸阳的时候,萧史看见了蜷缩在承露台上的小小身影,那样单薄,让他有些怜惜,又有些怨恨。

“萧史——”弄玉睡意顿消,不满地责怪着,“你现在才来啊?”

“我从天池回来了,你很失望吧。”萧史遣走了冰龙,远远地停在梧桐树梢。

“你已经去过了?”弄玉吃了一惊,立时就想发火。她在这里又冷又困地等了大半个晚上,他居然不打个招呼就把她甩一边了?

“不要再装傻了。”萧史轻轻一点,飘落到弄玉面前,“对于我,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弄玉用冰凉的手指捂了捂发烫的脸颊,压下怒气道,“我问了姑婆婆,她说你是南方天帝的孙子,属火命的。”

“没有了?”他看着她闪烁的目光,追问着。

“没有了。”弄玉挑衅地一笑,移开了眼光。

她确实在隐瞒着什么。萧史想,一种无助的悲凉渐渐侵袭了他——他早该料得到的,却为什么仍要徒劳地问她?

“你不带我去天池,就带我去看太阳吧。”弄玉忽然笑着,稍稍有一点撒娇的意味,“这次一定要答应我,否则……”——否则,我会继续在一个个无梦的夜晚枯坐到天明,只为回想你额前的一丝乱发,衣上的一个褶皱。

否则——威胁么?萧史满不在乎地笑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到底要捉弄他到什么时候?

“我答应你。”萧史终于道。栏杆外梧桐树的枝叶落在他深不见底的眼中,仿佛一条条绝望挣扎的枯臂。可是,网已经越收越紧了。

窥日

西北,天穆之野,高二千仞。

白衣的神人膝头放着一张锦瑟,叮咚的天籁之音从他修长灵活的十指下汩汩流出,如同清风流遍了万仞虚空。几头麒麟跪伏在他的身边,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

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摔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不错,此处若加上鼙鼓,定会更加美妙!”白衣的神人一拍脑门,高兴地叫道:“再来一次,声音更响亮一些!。”

“摔得再响一些,就要出龙命了。”萧史从晕乎乎的冰龙身上下来,笑着走上高台,“夏开,你奏你的《九招》,却听得我的坐骑连飞都忘了,有机会一定要告你妨害交通。”

“王孙!”夏开吓了一跳,“你怎么出来了?”

“你紧张什么?”萧史把夏开的锦瑟搬过来,拂了几下,“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除了借避火珠,别的我都答应你。”夏开皱了皱眉,“拜托别再糟蹋我的瑟了,你除了吹箫,其他乐器都没天赋。”

“避火珠是少昊的宝贝,我当然不会害你受罚。”萧史的眼中闪过一丝揶揄,“以前你还是凡人的时候,居然不怕天谴窃取了仙乐《九辩》和《九歌》,可如今成了神,胆子倒变得比谁都小了。”

“王孙,请你不要再说了……”夏开沉闷地说,“我不想再提以前的事。”

“不敢回忆以前的勇气是吗?”萧史讪笑着,终于转入正题,“我最近收了个绝色的徒弟,她说想见识一下曦和的金龙,你能不能带她飞一趟?”

“太阳神曦和不是你们家的人嘛,为什么还来求我?”夏开本来听到“绝色”两个字发亮的眼睛又淡了下去。

“我如今什么情况,你还不明白?”萧史苦笑着又勾弄起锦瑟的弦,呕哑嘲咋。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就是。”夏开一把摁住了萧史的手,“否则我的瑟就毁在你手上了。”

彩虹跨过天穹,一端搭在天边,一端落在了凤台。万头攒动中,咸阳城的百姓看见一个浑身雪白的神人沿着虹桥走上了弄玉公主的承露台。

“又来一个!”锦明夫人着急地嘟哝着,“到底要把公主嫁给哪一个啊?”

萧史静静地站在凤台底部,靠着冰凉的青铜砥柱,把身体藏在浓重的阴影里。他抬头看见夏开正搀扶着战战兢兢的弄玉公主,一步一步地踏上彩虹,走入高空。忽然,夏开拉住弄玉的手,纵身跃下虹桥,漂浮在云层间,衣袂飘举,超逸无双。他们向着太阳飞去,雪白的衣服闪烁着金光,像变幻的云朵,越来越远,直到再也无法看见。

萧史闭上了眼睛,仍然有五彩的光斑在眼前不停晃动,分明是龙车上曦和望着自己哀悯的神情。他吸一口气,整个人没入凤台下的醴泉水中,只有这片刻的清凉,可以缓解他心中咬啮般的痛楚。

“萧史——”弄玉的声音遥远而清晰地传过来,带着畅快的笑声,“我看见曦和的龙车了,好壮观啊……”

水中的萧史慢慢地从袖子中抽出一把小刀,刺向自己的眉心。明知道徒劳无功,他还是忍不住想割去这个禁锢住自己魂魄的封印。只有脱离这个蜡制的软弱的躯体,他才可以活得不像四处躲避阳光和火堆的鼹鼠,才可以不在夜晚的时候避开蜡烛的光亮,独自躲进黑寂的冰窖。

一下,两下……血从水中游蛇一般扩散开来,可是挣扎的魂魄还是冲不开天帝法力的禁制。

“萧史,你看得见我吗?”

“萧史,你也来啊……”

“萧史……”

弄玉的声音,依然穿透层层云雾,清晰地钻进来。

哗啦一声,萧史湿淋淋地钻出了醴泉。他一把拽出盘踞在泉眼里的冰龙,强行掰直它的躯干,在它的头上拍了一下:“你怎么还不回去,躲在这里偷看什么?”

两粒水珠从冰龙的眼眶中滴下来。

“王孙,公主玩得很高兴……”

“王孙,公主的箫吹得也很好……”

“王孙……拜托不要再摧残我的椎钟了……”

“有话就直说。”萧史又重重地在椎钟上敲下一记,寒气森然地道。他身边已堆满了各种弄坏的乐器。

“你这个人就喜欢破坏……”夏开蓦地见到萧史刀痕宛然的眉心,赶紧说到正题,“西帝那里还缺一个司箫的女仙,你说可不可以让弄玉公主……”他偷眼打量着萧史,吞吞吐吐。

“我又不是她什么人,干嘛问我?”萧史轻描淡写地说。

“我知道,可问一问总好些。”夏开递了一枝排箫到萧史手上,“这个砸起来更够劲。”

“我看是你自己想娶弄玉吧。”萧史一把抓住夏开,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眼睛。

夏开雪白的面颊刹那间变得通红:“我是喜欢公主,但……我不想和你争。”

“没人和你争。”萧史捏碎了一枝竹管,“我要做别的事情。”

“王孙,你父亲做的事是不对的,天地自有规则……”夏开鼓了十二分的勇气,可听起来还是怯生生的。

“我知道不对。”萧史忽然仰天笑道,“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屈从于他们的摆布。”

阴谋

“爱卿,你说哪位神人才是公主命中注定的夫婿呢?”秦穆公坐在黑色的大殿中,皱着眉头,望向一边成竹在胸的丞相申岳。

“公主好像更喜欢萧史一些吧。”申岳欲擒故纵。

“寡人也是这个意思。”秦穆公挠了挠头,“好歹萧史在宫中住了许久,那个夏开寡人连看都没看清楚。”

“主公,万万不能将公主许配给萧史!”申岳忽然话锋一转,从身边取出一卷破烂不堪的竹简,呈了上去,“昨日微臣偶翻古书,才发现那个萧史并非神人,却是个妖邪!”

“你说什么?”秦穆公吓了一跳,使劲用手拍着胸口。

“主公,那日萧史吹箫引来无数五彩飞鸟,众人只道是凤凰,臣心中却有些疑惑。昨日从书上查知,北海有五彩之鸟,遮天蔽日,叫做翳鸟,主国君不明,实非吉兆。那萧史……”

“大胆!”秦穆公指着申岳骂道,“说凤凰是你,说不是凤凰也是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主公恕罪!”申岳一骨碌跪在地上,见没什么动静,方才壮着胆子抬起头道:“如果萧史是神,自然可以把公主嫁给他,可是万一……”

“什么万一?”秦穆公不耐烦地道,“万一他真是妖邪,寡人自然会请玄天黄帝降服他!”

萧史走进凤台的时候,弄玉已换上了一件全新的衣服,非绸非麻,连随侍的锦明夫人,也穿着同样的质地。

“开始吧。”虽然奇怪一向喜欢在枫林学箫的公主今天例外地约在凤台,萧史却并没有多余的话。坐下来取了一枝箫,看着弄玉有些发怔的脸,“公主如果不舒服,我就先告辞了。”

“哦,没有。”弄玉握着自己的神箫,不知为何手有些发抖,“你别走……”

萧史垂下眼,淡定地伸手按住箫孔,开始吹奏——

我心非石,

不可转也;

我心非席,

不可卷也。

……

那是弄玉在此生最后一个梦中听过的熟悉旋律,只是如今如此真实地从耳边传来,心头却别是一番滋味。

“萧史,昨天夏开来提亲了。”弄玉拿着箫,却不吹。他和她就像站在悬崖上,她不动,他也不动,然而她进一步,他就会相应地退去。如今已退到了崖边,终于要逼着他问一问了。

“哦。”萧史停下,翻开了一卷曲谱。虽不抬头,声音却别样地温和起来,听在弄玉耳中,倒像一望无际的北维冰原都春意融融地冒出了青草。“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自然答应你。”弄玉紧张起来,手指颤抖地卷着垂下的帏幕。

“真是好孩子。”萧史像哄小女孩一样笑着,“那么就答应我,嫁给夏开。”

“你说什么?”弄玉顶了一头雾水,茫然地大睁着眼,把先前一直暗藏的秘密脱口道出,“姑婆婆说过,你会喜欢我的!”

“以后也许吧……”萧史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听我说完——等你跟夏开到了昆仑山,就可以帮我偷一样东西。其实不用偷夏开也会交给你的——避火珠。”萧史笑着看她,“我就想要这个。”

“萧史……”弄玉呆呆地站起来,“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萧史很无辜地解释着,“我花这么多时间教你吹箫,就是想凭这一点打动那个乐痴夏开。”

神箫从她手中滑落下去,撞击到铜铸的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也打碎了她最后坚守的残梦。秦国的小公主苦笑了一下,又慢慢坐到地上:“原来从头到尾,你只是在利用我。”

“你不肯就算了。”萧史懒洋洋地举起手中的箫,一寸寸捏成碎片,“我可以再想别的办法。”说着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萧史,你别走!”弄玉的声音,凌厉如风。

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带着炙人肺腑的窒息。萧史摇晃着站稳,伸手一摸墙壁,厉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你上来以后,有人就堵住了醴泉,点燃了凤台下的火堆。”不等弄玉答话,锦明夫人已走进来说道。

“为什么?”铜铸的屋宇中热气已经越来越盛,但萧史却不动,盯着弄玉问道。揪心的痛楚压得他几乎站立不住——是她骗他来的!以前所有的猜测都没有错,偏他还一如既往地钻进这个圈套!

“丞相说你是妖邪,火一烤就会现出原形。国君不信,又想堵他的嘴,就只好验证一下了。”锦明夫人和事老一般走过来想拉开萧史,“你不要这样盯着公主,会吓着她的呀!”

萧史不再多言,转身去推发烫的铜门,心中默默地召唤着冰龙。可是,大门居然被焊死了!一扇又一扇地推着窗户,萧史额头上已不断滚下汗珠,在烧灼的热浪下,他残留的一点法力也已灰飞烟灭!

“不要白忙活啦。”锦明夫人走上来劝道,“只要一会儿你安然无恙地出去,就能顺顺当当地当上驸马,受点热也是值得的。”

萧史背对着她们,没有开口,心中居然不再愤怒,只有无穷无尽的悲哀。空荡荡的衣服随着他散乱的长发在热浪中晃动,仿佛套在木棍上。

“萧史,你怎么了?”弄玉觉得有些不对劲,跑上去拉住萧史的衣襟,却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汗水从萧史的每一寸皮肤泉涌而出,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也顷刻间变得蜡黄瘦损,整个人就如同被烤熔了一半的蜡烛,哪里还是刚才的神仙之姿,分明是从坟墓中爬出的骷髅!

锦明夫人冲上来把弄玉公主揽在怀中,惊骇地退开:“原来你真的是妖邪!”

“你们用蜡来替换了我的身体,就是等着看今天这一幕吧!”萧史拼尽全力,仰天笑道,“让火神的子孙害怕火,害怕阳光,这样的惩罚也只有你们才想得出来……”他渐渐混浊的眼睛依然努力地大睁着,在枯骨一般的脸上显得更加骇人:“用你的箫来杀我吧,这是你们早就排演好的,为什么还不动手?”说着,他摇摇晃晃地走上来,抓住弄玉手中的箫向自己心口戳去。

“放手……”弄玉使劲回夺,居然轻而易举地把箫从萧史手中抽了出来。她呆呆地看着面前同样失魂落魄的萧史,心中闪过和他同样惊骇的念头:他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萧史,你穿上这件衣服……”弄玉疯了一般从锦明夫人怀里挣脱出来,使劲脱着身上绘了护体咒的外衣。然而那衣服却如同长在身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剥下来。

萧史嘲讽地看着她,到这个时候,她还要演戏吗?“我早就知道,你是来杀我的……”

“没有,我没有!”弄玉握着神箫使劲砸着紧闭的窗户,可铜铸的窗户却纹丝不动。她颓然地扔下箫,伏在地上痛哭失声,却拼命地摇着头:“你是火神的子孙,我以为你不怕的……我真傻,就算你是妖邪又怎么样呢……”

不再理会她,萧史闭上了眼,感觉得到身体正渐渐融化,可是汹涌无际的愤怒却不断地膨胀——即使只剩下无形的魂魄,只要他的意念不死,他们仍然不能杀死他!

“喀喇!”一扇窗户终于被打碎了,伸进来半截光秃秃的冰柱。萧史精神一振——冰龙终于来了!他不假思索地抱住那不断融化的冰柱,拂开女孩伸过来的手,从窗户的破洞里飞了出去。

冰龙的身体已经融化得不成形状,然而它身上滴落的水滴却如同大雨一般浇熄了凤台底部的火堆。萧史骑着只剩下一截冰柱的冰龙,匆忙向北飞去。

弄玉跑到窗前,看着渐渐消失的身影,喃喃地笑道:“原来你一直都在防备我……”然后她跪坐下去,一边笑着一边泪流满面。

跨凤

“看看我的手艺怎么样?”龙女慈爱地笑着,递过来一面镜子。“气血贯通后脸色没那么苍白,好看多了。”

镜子中,还是那个风神俊朗的神仙姿容,再不复掉入天池时骇人的怪异形状。可是那个淡金色的封印,依然在眉心散发着倨傲的冷笑。那是他逃不掉的网。

“冰龙怎么样?”

“冰龙在这里。”龙女苦笑着指着一只皮袋,“它完全融化了。你知道,万年玄冰很难找的,不像塑造你用的白蜡,要多少有多少。”

萧史轻轻抚摩着那只水袋,感觉得到丝丝冷气从袋中传递过来。冰龙以残损之躯强驮着他飞回北维山,却终于半途坠入了天池之中,或许是知道天池龙女可以信托,终于松了一口气吧。

“王孙,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不忍见他悲哀的神情,龙女小心岔开话题。

“我还是想去炎火山祭拜父亲的怨灵。”萧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呼不出心中的郁垒,“因为有这个愿望,我才没有死在北维山的冰原中。”

“你不能去!”龙女急道,“犯不着跟他们拼命啊。”

萧史无奈地笑笑,拍着身边的水袋:“现在没了冰龙,我连拼命的能力都没有了……可是你,”他嘲讽的口气终于不再遮掩,“你既然有霰衣,却为什么不去?你和我父亲过去的海誓山盟我全记得清清楚楚,难道你自己倒全忘记了吗?”

“王孙!”龙女吃惊地看着他,当年那个小小少年居然窥破了他们最深的秘密!

“你不敢是吗?”萧史毫不客气地质问着,“因为他是叛逆,你就连祭拜他的勇气也没有了?”

“你胡说!”

“你独自躲在天池里,就是怕别人追问你们过去的事情!你现在竟然连承认都不敢了?”

“谁说我不敢?”龙女避开萧史逼近的脸,长袖一拂,把他卷翻在地上,“我只是不愿!我不愿!”

“你不敢!”萧史爬起身正视着她,“否则你不会不把霰衣借给我!”

“我不愿意!”龙女的袖子再度把萧史卷起,重重地摔在玳瑁制成的桌案上,仿佛甩出自己多年来的隐痛,“直到他死我才明白,他一生中最爱的不是我,是你!否则应该由我去砍下他的头!”此刻她早已丧失了平素的雍容,失控地笑着:“可就算我死,我也绝不会亲手去杀他!”她一把揪住萧史的衣领,盯着他与王子夜酷似的面容,忽然一个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勇气?真正懦弱的是你,不是我!”

萧史愣愣地坐在地上,顾不得擦去口鼻中流出的鲜血,黯然地重复了一句:“真正懦弱的是我,不是你。”

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暗黑的鱼影,从珠光映射下的窗口边闪过。

“王孙,”良久,龙女终于道,“弄玉公主要嫁给夏开了。”

在咸阳百姓代代相传的故事中,有一天,一对凤凰飞到了凤台上,弄玉公主和驸马骑上凤凰,飞去了仙界。驸马的名字,叫做萧史。

几千年的传说再也不是事实原本的样子,讲故事的人没有注意,乘龙而来的萧史,为何会跨凤飞去。实际上,弄玉公主所嫁的神人,是西帝少昊属下的乐神夏开。

骑上五彩绚丽的凤凰,弄玉跟随着夏开飞向西方的昆仑仙境。据说昆仑山在西海之南,流沙之滨,那里有结满珠玉的奇花异草,有香醇甘美的玉液琼浆,是所有凡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很快,弄玉就会成为昆仑山中的司箫女仙,再不会经受困扰凡人的生老病死,可同凡人一样的悲欢离合,依然逃不掉。

“那里就是天穆之野了。”乘凤飞在前面引路的夏开笑着向下指点,“我最喜欢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构思乐谱——以后你陪我来,好不好?”

弄玉没有回答,只是埋着头往下看去。丝絮一般流过的云霞下,是一块突起的宽阔平原,青翠如茵的草地泛着柔和的光泽,如同一片撒落的青天。可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中,却突然映入一个黑色的人影,飘动的衣衫如同天空中的乌云。此刻他正持槌敲打着椎钟,腾起一片杂乱无章的音响,震动着凤凰的羽翅,震碎了一天云霞。

“是王孙,他是特地在这里道贺的吧。”夏开快活地笑着说。

弄玉仍然没有搭腔,此刻他们已经飞到了黑影的正上方,弄玉甚至可以看清楚,他脸上放旷不羁的神情。

“我早就知道,你是来杀我的……”烧得发红的凤台中,他嘲讽地对她笑着。

没有,我没有!

“让我下去!”弄玉扯动着凤凰的翎毛,“萧史,我有话要跟你说!”她一边试图操纵凤凰,一边向下面奋力叫道。

地上的黑影仿佛没有听见,手上用力,磅礴而无章的钟声更加激荡,仿佛恨不能砸碎整个天地。

“天啊,我的椎钟……”夏开痛心地叹息了一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弄玉公主的身体脱离了凤凰,重重地向地面坠落。

震耳欲聋的钟声停了,而无数重叠交错的回音仍然飘悠不绝。

漫天震落的云霞像鹅毛大雪一般飘摇而下,模糊了每个人的视线。萧史直挺挺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弄玉,看见血汹涌地从破碎的身体中奔流而出,似乎要淹没她娇小的身躯。死亡的痛苦将她的脸扯得有些变形,可为什么她居然还在努力笑着?

“给你……”弄玉用最后的生命举起手中的神箫,眼前已经看不清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她温柔地朝前方俯下来的暗影微笑了一下:“这样你就不怕我……会害死你了……”

钟槌从指间滑落下去,萧史接过了她手中的箫。他直直地盯着那命定的凶器,甚至没看一眼女孩渐渐散乱的悲伤眼神,僵硬着身体调头离去。

或许,这是一个新的骗局。不错,是骗局,是骗局,是骗局!

“王孙,你别走!”夏开冲过来拦住了他,“合我们二人之力,还可以救活她!”

“我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法力?”萧史冷冷地说,“她是我什么人?”

“可她是为了你啊。”

“夏开,你也活了将近千岁了吧。”萧史轻蔑地看着对面惊惶失措的白衣神人,“怎么心思还和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幼稚?”说着,拂开云雾,自顾去了。

“王孙——”

萧史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弄玉眼中残留的光亮也一点一点熄灭。究竟是什么,让她倾尽热血和生命也无法得到?蚀心刺骨的黑暗如同北维山下的冰雪,一瞬间将她完全掩埋了。

没有人看见,遥远的荒原中,一个黑衣的背影正踉跄着伏在地上,张口咬住身下的泥土,无声地哭泣。

灰白的天空

容不下我的目光

原谅我以为

可以对抗亘古的洪荒

现在我甘愿坠落

用绝望作为陪葬

如果闭上眼就是幸福,

我宁可睁大眼睛承受悲伤

弱水

一望无际的天池中,破碎的浮冰随波荡漾,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撞击声。

萧史仰天躺在水面上,任由身体在浮冰间飘荡浮沉,眼中却干涸空洞得如同戈壁,没有一丝生命的色彩。

“王孙——”龙女踏波而来,惶急地四下张望,待见到那袭黯然的黑衣,心猛地沉下去。

一把抱住那枯木一般僵硬的身体,龙女身子一晃,险些滑到水中。“王孙,你怎么了?”她不顾一切地呼唤着,拍打他苍白得可怕的脸——与她每晚梦中出现的脸是那么相似。

没有回答。萧史的表情,仿佛已被冻结,黑洞洞的眼眸呆滞地望着前方,手上却牢牢地抓着盛放冰龙灵魅的水袋。

“你若死了,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龙女的泪一滴一滴地打在萧史的脸上,仿佛看见那潇洒得略微有些轻佻的王子夜,拉着她的手隐入晚霞背后,为她铺开一地柔软的夜幕。久已埋葬的柔情刹那间从坟墓中发出芽来,龙女俯下身,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萧史的泥丸宫中输入,然而那魂魄却仿佛仍在死亡的无底洞中越陷越深。

“夜,你不能死……”龙女的呼唤,越来越低。

很久以后,萧史的眼睛终于渐渐点亮,而丧失了大量灵力的龙女却匍匐在波浪上,疲倦地喘息。

“龙姨,你对我真好。”萧史站在浮冰上,神采奕奕的脸上闪过满不在乎的微笑,“要是把取霰衣的钥匙给我就更好了。”

“你……”龙女不可思议地看着黑衣招摇的英俊青年,忽然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在骗我——你和你父亲都是骗子,说什么最爱的人是我,都是谎言!”

“你不给就别怪我无礼了。”萧史歉意地一笑,盯着龙女不知不觉间露出的半截龙尾,“我知道你现在元气大伤,已经无法阻止我取到霰衣了。”说着走上几步,俯身来取龙女腰间的钥匙。

“那你试试看。”龙女头颈一晃,索性现出了雪白的龙身,咆哮着腾空而起,向远处飞去。

萧史叹息了一声,解开手中水袋的系绳,轻轻一拍,一股细细的水线如同蜘蛛吐出的银丝,轻而易举地黏上了白龙。白龙恼怒地扭动着身体,然而水线却如同活物,一圈圈地缠绕上去,终于结成厚厚的茧,拖动着不断挣扎的白龙,摔落在水面上。

“龙姨,你逃不掉的。”萧史静静地看着被水线紧缚着的白龙,“冰龙虽然融化了,可它的灵魅还足以支撑一时,况且你一个人幽居天池,没人能来救你。”

白龙一声长吟,口中喷出一团火球,把萧史脚下的浮冰瞬间融成水雾,然而萧史却早已轻轻飞到了她的身边,取下了钥匙。

“我诚心待你,你却这样不择手段地对付我。王孙的心,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白龙不再挣扎,一动不动地伏在水面上,然而恶毒的怨恨却冲天而起,“折磨所有爱你的人,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会死的。”萧史冷冷地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把我的生命看得比她自己的更重要。”

“那是她一时糊涂!”白龙诅咒道,“总有一天,她也会恨你,咒你,你终将孤单地死去!”

“没有那一天了。”萧史苦笑着摇摇头,潜入了水中,“她已经死了。”

弄玉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昆仑山。

从坠满星辰的九华帐中坐起,弄玉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座无比宽敞的大殿中。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泛着柔和的荧光,照亮了从遥远的重门阴影中飞进来的青鸟。

“你是来带我见夏开的吗?”弄玉轻轻抚摸着乖巧的鸟儿。此刻她的心中无比空明,很多事情不用人说,就仿佛已经自然而然地知晓。

青鸟瞪着黑玉一般晶莹的眼睛,忽然叼起弄玉的披帛,朝外飞去,而弄玉的身体,也随之轻盈地飘起,纸鸢一般穿越了层层叠叠的楼台,飞过了金光粲然的山脉。原来自己已经羽化成仙了吗?漂浮在美仑美奂的仙境中,弄玉不由惬意地舒展着身子,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真好。

青鸟停下来的时候,弄玉已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

深蓝色的水流在金色的山峰间切开了一道深渊,奔腾着向东方流去。弄玉知道,这就是天下三千水系的源头——弱水渊了。

“你来了。”有个声音笑着说,“这点小小的要求,他们还是会慷慨答应的。”

弄玉茫然地抬起头来,循着声音望过去,猛然怔住了。悬崖对面的石壁上,垂下粗大的铁链,凌空锁着白衣如雪的神人。“夏开……”不顾一切地想纵身向他飞过去,然而一种无形的力量把她重重地推回了崖顶。

“你过不来的。”夏开微微地摇了摇头,“这是神界的禁地,弱水的力量可以克制一切法力。我要见你,只是想说几句话。”他充满爱意的眼光轻轻拂过弄玉惊惶失措的脸,继续说下去,“你从天上摔落的时候,身体已经死了。我无法救活你,只好擅自把避火珠封印到你体内,靠它聚拢了你即将离散的魂魄。现在你已经安然无恙地成仙,我也就放心了。”

“他们到底要怎样处罚你?”弄玉急切地追问。

“还好,西帝只是罚我沉入弱水三千年。”夏开盯着脚底咆哮的波涛,避开了女孩哀恸的眼睛,故作轻松地笑着,“我求之不得呢,终于有机会可以安安静静地构思我的曲谱了,我最怕有人来打扰……”

“夏开,你没必要这么做的。”弄玉安静地叹了一口气。她倒宁可在天穆之野就永远地死了,否则萧史更有理由认为连她的死也不过是故作的姿态。

“我必须这么做。”夏开不笑了,却有一种殷殷的希望穿过弱水上空的禁制,落在弄玉心上。“避火珠已封印在你体内,以后你见到王孙的时候,就可以帮助他了。他千方百计想得到的,就是这颗珠子的灵力。”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直接给他?”

“因为我不敢。”夏开仰起他唯一可以活动的脖子,无奈地笑了笑,“记得我拉着你从彩虹跃下的时候,问你怕不怕,你说你什么都不怕。我那个时候就想,真好啊,我终于找到一个不是生活在恐惧中的人了。”

“可你是神啊,你害怕什么呢?”

夏开的眼光向广袤的昆仑仙境扫去,声音还是那么平和,却现出洞察一切的苦涩:“神与人不同的是神有长生不老的能力,但这并不代表神不会死。一旦心死了,神也会像凡人一样魂飞魄散,所以他们往往都是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的。你不要怪王孙,自从他亲手斩杀了他的父亲,他的性情就完全变了。他总是生活在恐惧和怀疑中,其实神界里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沉入弱水固然是惩罚,可比起另外的刑罚已经是很轻了。”

“天帝也会恐惧吗?”弄玉睁大了眼睛,不解地问。

“天帝也恐惧啊。”夏开像萧史一样恣肆地笑了起来,“他们设计了一切,但他们也害怕事情并不总是像他们所料想的那样发展。因为他们害怕,他们才会殚精竭虑地要杀死一切叛逆。王孙很快就会来盗取他父亲的力量了,虽然他的恐惧比我更深,他还是会来的。”

“我会让他救你的!”弄玉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要浪费他的法力了。”夏开有些难为情地说,“就算他救了我,我还是无法鼓起勇气和他一起反抗天帝。一千年的懦弱已经无法抹去,所以我才心甘情愿地沉入弱水去逃避一切。可是你——”他微笑着向弄玉道,“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弄玉定定地望着他,隔着弱水渊上蒸腾的水雾,伸手抚摸着他羞赧的微笑。这个凌空悬吊的身体,她以前甚至没有像现在这样专心地观察过,当她迷醉于另一个人冰雪般的冷酷和孤傲,就忘记了眼前这个人牵着她飞向太阳时全心的托付。

忽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对面的半扇石壁顷刻从中断裂,夹杂着巨石泥土,轰然向深不可测的弱水渊中倾倒而下!

“夏开——”弄玉跪在悬崖边,徒劳地向那袭坠落的白衣伸出手去。然而巨大的轰鸣声随着烟尘一起飘散,弥漫了她所能感受的世界,混淆了她所有的感激和愧疚。

很快,弱水渊又恢复如常,让弄玉怀疑是否真有一个夏开沉在湛蓝的水底,为了他一时的勇敢付出三千年的代价。她捧起身边的泥土,向弱水渊撒了下去。

火焰

十一

炎火山,在昆仑山外三百里。山色赤红,酷热异常,自从镇压了火神后裔王子夜的怨气,更是投物则燃,连寻常神人都无法涉足。

然而此时,司箫女仙弄玉却行走在充满了灼热砂石的炎火山中,寻找这股震撼天地的怨气所在。由于与避火珠合而为一,弄玉已不过是三魂七魄的凝聚体,可以抵御一切火焰。

“不过你不再像以前那般自由了,我可以通过避火珠控制你的思想。”少昊说,“获得永生必须付出代价。”

这也是一个交易。弄玉想起了胖乎乎的韩流神,至少他做交易是两厢情愿的,不像现在,她想拒绝都已不能。而避火珠的主人西帝现在也成了她灵魂的主人,这恐怕是当时一心救她的夏开始料未及的吧。永生,如果仅仅是延续生命,又有什么可期盼的呢?

弄玉的眼中已看到了一丝跳动的红光,尽管被深埋在地下,仍然徒劳地要从沉重的大地中伸展出来。她想走过去,然而扑面而来的怨气竟然让她在酷热中不寒而栗。怨气像章鱼一般狰狞地扭动着,似乎要择人而噬,把一切试图靠近的人远远逼在一旁。

这样浓重的怨恨,会给天地带来什么呢?弄玉迷惑地抬头看天,发现太阳神曦和正驱赶着他的龙车躲避到云层后,天地霎时阴沉下来,而一片白色的云朵正飞速地向炎火山上空飘来。

越来越近了,足够弄玉看清楚白色披风下飘荡的黑衣。他终于还是来了吗?

仿佛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炎火山的火焰刹那间长高了一倍。巨大的火舌冲天而起,张牙舞爪地向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舔去。然而那裹着白色披风的人影,却依然故我地降低着高度,如同一只投火的飞蛾,冲进了燃烧的山谷。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儿。”弄玉开口说。

萧史的脸藏在霰衣的遮蔽下,然而弄玉还是能看见,他刹那的震惊后强迫自己恢复的漠然神情。

“过来吧。”弄玉重复了一遍,远远地站开。揪心的痛一阵一阵传上来,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她的诚意。

萧史紧了紧身上的霰衣,一步步朝那闪动的红光走去,然而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把他的身体狠狠往外推开,让他再不能前进分毫。他咬咬牙,再次奋力冲上去。

弄玉蓦地发现冰晶闪动的霰衣已渐渐抵御不住白炽的火焰,开始一片片地消融,同时有淡淡的青烟从黑衣下徐徐冒出。“萧史,你快走!”矜持终于在焦急中崩塌,弄玉大声地喊了出来。

徒劳无功的男子停住了,抓住霰衣的一角,看着冰晶在手中融化蒸发,忽然向那红光大声笑道:“这霰衣是假的,父亲,连龙姨也骗了我!”

“也许霰衣根本抵不过怨火啊。”弄玉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萧史,不满地斥责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多疑呢?”

萧史朝她转过脸来,笑了一下,“原来你终于拿到避火珠了,把它给我,好不好?”

“有我在,你就没危险了。”震撼于他久违的笑容,弄玉温柔地说。他还不知道,有了她,就是有了避火珠。

“你还是不肯给我。”萧史猛地推开了弄玉,“避火珠不会害人,可你却会!”

弄玉愣愣地盯着他。空气太灼热,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萧史不再理会她,踉跄着向那缕细细的红光走去,终于瘫倒在地上。

“父亲,我抢了龙姨的宝物到这里来,她再不会理睬我了。而我最忠诚的坐骑冰龙,也被我逼到魂飞魄散……”身体已经不能移动了,可惨痛的呼喊仍然从那残躯中挣扎而出,那是不死的灵魂的呻吟,“为了赎罪我舍弃了一切,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红光似乎叹息了一声,安静地隐入了大地。火焰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动力,气势陡然矮了下来,空气虽然仍旧灼热无比,却不复方才焚烧一切的高温。萧史精神一振,拉紧霰衣裹住身体,支撑着爬到红光消失的地方,拔出腰间弄玉赠与的神箫,挖了起来。

石屑从坚硬逾铁的箫下飞溅开来,然而弄玉顾不得闪避,只是呆呆地看着疯狂挖掘的背影,心中只有沉重的悲哀。

这就是他孜孜以求的一切吗?可是那怨气被深深镇压在炎火山底,他要挖到什么时候才能释放得出?

呼呼作响的空气中,弄玉听见了西帝少昊手下神将呼啸而来的声音。缺少了王子夜的怨气,所有的神人都可以随时来到这里。

“你快走!”她终于再一次叫出来。

萧史仿佛没有听见,扔下神箫,举起自己的双手呆呆地看了一会,忽然一把抛开霰衣,扑在灼烧的岩石上!

弄玉惊骇地退开一步,看着那个身躯像投入炉膛的蜡烛,顷刻间被熔化,点燃!萧史,他疯了吗?即使他有不死的魂魄,失去了身体的凭仗也只能沦落为漂流无依的灵魅!

“把这个身体烧为烟尘,封印就再没有用了!”凄厉的笑声从熊熊燃烧的残躯中喷发而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令昆仑山上的西帝少昊也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少昊从软榻上撑起身子,注视着炎火山的方向,忽然萌发了聛睨苍生的笑意。

炎火山中,萧史强忍着焚心噬体的痛苦,朝弄玉笑道:“等我获得了父亲的法力,就来接你。那时……我就不用再怕你了。”

“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弄玉的心中爆裂开来,隐忍的怨恨像破闸而出的潮水肆意流淌——他居然还要一直防备着她!“你凭什么让我跟你走?”泪水润湿了她的眼睛,无数的回忆纷至沓来——她濒死的时候,他甚至不肯运用自己的法力救她!无论什么都不可能抹去昔日的血色,弥补碎裂的情感,何况还有被沉入弱水三千年的夏开!

他伏在地上,声音已越来越微弱:“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她大笑着退开,飞升而去,嘲弄的口气一览无遗:“除非你能让弱水渊变成从极渊!”

后来的事,弄玉没有亲见,她只是听见了身后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

听说,辅神幕收赶到的时候,炎火山已经倒塌了。幕收只看见一道红光从地底钻出,向北飞去,把天空撕裂出一个狰狞的伤口,落下无数的雪花。而散乱的砾石之中,只剩下一件霰衣,一枝箫。

“这是你的东西,你要用它完成你的使命。”西帝少昊把箫亲自还给弄玉,勉励地笑着,“你说得不错,除非弱水渊变成从极渊,你才会原谅他。”

“陛下,我……”弄玉有些异常的不安,却又说不出来。呆呆地接过箫,努力想记起什么,空白的头脑里却只剩下了一片阴影——由嗔怪、羞辱和怨恨交织而成的阴影,仿佛她自己的影子一般无法驱逐。

“那魂魄拥有了怨灵的力量,已经可以重入躯壳,指挥自然了。”白袍的天帝面沉似水地说,“可是,弱水渊永远不可能变成从极渊,懂吗?”

绝响

十二

“去昆仑!”

红衣黑发的少年,统率着千万条飞腾咆哮的冰龙,从北维山下的从极渊出发,遮天蔽日,向西方席卷而去。留在他们身后的,是北维荒原□的黑色岩石,如同多年前就倒下的风干的尸体。

铺天盖地的冰雪越过了小华山,推倒了符禺山,抹平了羭次山,踏碎了天帝山……势如破竹,摧毁着一切可能的阻碍,向西帝少昊辖地的中心——昆仑仙境浩荡扑来。

桀骜凶猛的冰龙们在无所顾忌的勇力下,肆意地摧毁着昆仑山中的一切,玉宇琼楼坍塌了,金枝玉叶破碎了,大大小小白衣的西方神人,仓惶地爬出兜头罩落的冰雪,飞天而去,只剩下西方辅神幕收率领着一众神将,将王孙史和冰龙们的去路拦住。神将们的身后,是一个紧紧握住手中神箫的绰约身影。

“叛逆,拿命来!”幕收挥动手中的日月神剑,指挥众位神将向王孙史冲了过来。然而,王孙史只是轻轻挥了挥红色法袍的衣袖,咆哮的冰龙就如倾倒的冰山一般向幕收和他身后的神将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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