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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莲花/作者:武陵樵子』
『状态:全本』
『内容简介:
地狱谷主邬子云为报夺妻之仇,毁誉之恨而发出“武林生死帖”,凡接贴赴约者无不被抓碎头颅全身血肉模糊而惨死,无一活口脱出生回,使整个武林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少侠展宁为了给赴约的父亲送“生死帖”而只身进入“地狱谷”,在生命垂危的武林高手白娘娘的帮助下终于第一个生出地狱谷,白娘娘在临终时赠给展宁寻找武林前荤高人武功秘笈的寻宝碧玉,在白娘娘师兄“逍遥书生”的帮助下,终于破译了藏宝图,从而踏上了向九大名山寻找藏宝的旅程,在“酒丐”、侠女邬金凤、贺芷青等帮助下,历经千难万险,终于练成雪山长眉和尚的“天罗十二式”以及青城派十三代掌门人的“地罗十二式”以及“穷途书生”留下的天地至宝,服下后伐毛洗髓,功力修为猛增一甲子,并练成了“穷途书生”留下的“天地一元功”玄门罡气以及“弹指神通”、“妙手三招”,从而融会贯通了儒、释、道三家绝功,从而造就了自身惊世艺业,为了不让武林人物再受涂炭,击毙了阴险奸作的绝代奸人贺天龙,剿灭地狱谷,让元凶邬子云授首,从而使武林得以重见光明。
武林樵子先生为台湾著名武侠小说作家,其作品布局精奇,风格高雅,对主人翁多刻画为正义感强,人情味浓.为了报满门血仇而厉经磨难,仍然充满着激情,最后战胜困难,完成使命。使读者看后,对人生充满情感,心灵达到净化。』
------章节内容开始-------
一、阎王座前摇渡船
川东,邓都城,素有鬼域之称!
民俗为传言所惧,每当日落西山莫不争先恐后,纷纷提前收市打烊,致使偌大一座县城,入暮人迹杳无,呈现出一片窒息的死寂!
长年如此,按说也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了。
但是,事实却又迥异往常,近一两个月来,巷尾街头俱是一片论“鬼”之声!顿使这座原已人心惶惶的鬼城,更加人人思危,寝食难安了!
是一些什么事实,足以恁般震憾人心,使人危惧呢?……
原来,邓都城濒临长江,在县城的对岸,属于武陵山脉的一座峡谷山区,本是人迹稀到的陡崖幽整,现在,这道峡谷却有了一个耸人听闻的名字,那就是:
地狱谷!
谁也说不出这三个骇人听闻的字打从何处来,可是,在对岸谷的平镜绝壁上,蓦然出现了这样三个用白骨嵌成的醒目大字,却是有能否认的事实!
什么人,能将这根根白骨,镶嵌到离地千寻,万难攀越的绝壁上去呢?……
还有,在那谷口的两侧,陡然出现两条长约丈余,宽约三尺的黑布长幡,说起这两条长幡,可也真是奇妙无比!大白天里,不但幡中的一朵莲花,鲜红刺眼,令人滋生一股血光之灾的错觉,一候夜色笼罩住大地,这莲花却又磷火萤萤,滚射着惨淡耀眼的微光,端地夺人魂魄之极!
万籁俱寂,昏暗无光的夜黑之中,最是骇人得出奇,对江的地狱谷里,遥遥传来一声声凄厉的狂嚎,这惨绝人衰的吼叫之声,响荡在黑夜里,倍增恐怖的扰人气氛,能使人毛发毕立,油然兴起一股面临世界未日的感觉!
只要有人夜间耳闻狂嚎之声,不用说得,第二天早晨,准有几位尸体躺在地狱谷中,这些尸体,不但血肉模糊不清,千篇一律的,头颅全被打旧得稀烂……
看样子,死的却又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些人是打从哪里来的?
地狱谷厉鬼杀人,这已是众所皆知的事了!怎地还有这许多外乡人,前仆后继的,赶到地狱谷来,血肉狼籍地死在这里?
多少的迷惑与不解,加上朝不保夕的骇惧心情,邓都城内的居民,终于在极度恐怖的气氛笼罩中,将日子慢慢挨了过去……
这是一个初秋临暮,暑气逼人的人晚时光——流霞万道的西坠金乌,倏被急遽涌至的乌云摭掩,虽然仍旧是燠热难当,可是谁也知道,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急流涣散的大江面上,薄薄地,腾升起一层雾气……
薄雾迷朦之中,对江驶过来一艘渡船,梢头上,站着一个须发花白,头戴摭阳头笠的老船夫,这老儿一手把住舵柄,仰头望望天色,梦吃般喃喃自语道:
“嗯……要变天,这场风暴来势不小,我这一拢码头,说什么……也要收班了!”
回头打量一眼渐趋远离了的大江南岸,摇头又说道:
“邪门!真邪门!这一阵子,接连三批人过得江去,敢情这些人也是活得不耐烦了?……嗯……五个,四个,六个,今天来了十五个,真作孽!呸!”
说着说着,在舱板上的一撮散碎银两上投上一瞥,干涩地,咧嘴又笑道:
“要钱不能不要命!这一趟拢上码头,嘿,拿银子埋我……我也……”
自言自语的说到这里,一扳舵柄,就向岸边拢了过去……
霍地——
一声奇响响起——
老船夫眼前一花,船舱里,面对面却多出一个人来!
这一阵子,邓都城固是谈鬼色变,闻鬼惊心,似这般白手揉揉眼皮……
壮胆放眼,以平空落在船上的人,认真打量起来——
刻正站在自己对面,哪里是想象中的青面獠牙,足以使人亡魂丧胆的凶煞厉鬼,分明是一个丰神冲朗,神采奕奕的少年人!
这少年,年龄约莫十六七,长得可真是光风霁月,仪表非凡,身着一领青色绸衫,衬托出他端地器宇轩昂,无比俊美!
老船夫骇诧莫名,壮着胆,又自干咦一声……
冒然落进船舱来的青衣少年,似也为自己的莽撞而怀着微微歉意,剑眉深蹙的俊面上,绽出些许笑意招呼道:
“老人家,惊吓你了!劳驾你,送我过江去!”
这一开言出声,老船夫方始定下来,讶然问道:
“小哥,你可是要过江?”
少年人口里说了声:“正是”,接连又点了点头……
神色之间,流露出满怀情急!
老船夫摇头苦笑道:
“慢说一场暴风雨即刻就要来到,实在也是地方上太不宁静,我奉劝小哥在县中暂住一宿,明早上道不好?……”
话音未落,固执地扶舵柄,船吸水势,仍旧施施然拢向岸边……
这一来,青衣少年似乎慌了手脚,大步前跨,单手搭上舵柄……
指上微一吐劲,却将船舵硬生生扳了过来……
尾舵一转,船头笔直荡向江中!
老船夫哪里容得这些,口里大叫两声:“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咬牙一发狠,双手用上全部劲力。猛向舵柄上压上去……
蜻蜒撼石柱,哪能动得了分毫?
船舵发出吱吱清响,船头却仍向江中驶了开去……
青衣少年一眼触及舱中的散吵银两,似有所悟地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整锭银锞子,在老船夫眼前幌得几幌,信手掷进舱中,声近怏求道:
“整锭银子,送给老丈买酒喝,请你老勉为其难,送我最后这一趟吧,因为……因为我势必要在今夜过江不可的!”
老船夫气急败坏地大声吼叫道:
“我不要钱,我要命!……”
一眼触及青衣少年顺手怀中带出来的一方描金大红柬帖,神色却又呆上一呆……
死命抢舵的双手一松,手指红柬问道:
“这……这是……”
青衣少年一扬手中的束帖,奇道:
“怎么?老丈可是识这物么?……”
“不,不认识,”老船夫茫然子色道:“不过,老汉方才一连送了三批人过江,他们大多也是手拿着这大红柬帖的……”
一口气说到这里,诧然又道:
“这样说来,小哥是特意到那——狱谷去的?”
青衣少年点了点头!
老船夫骇意横生道:“小哥……地狱谷只有入谷的鬼,绝无出谷之人。你何必……”
商待老船夫话说完,青衣少年幽幽一叹道:
“我何当不知道这地方凶险无伦,进得出不得,奈何家父先我而来了,我只好……”
“怎么,令尊也来了?”
“是的!”青衣少年情急于面。
老船夫手指柬贴又问道:
“小哥,这帖儿是那里发出来的?”
青衣少年遥指对江道:
“喽,就是这地狱谷!”
老船夫似是大吃一惊,叫道:
“什么,……恶鬼还要请客?……拿红柬帖请人上门送死?……荒唐!荒唐!”
说到这时,语气一转而急迫,道:
“请帖上,约定在什么时候呢?”
青衣少年抬脸打量一眼暮色,答道:
“酉初时分!”
“酉初时分么?时间快了呀!”老船夫摘下头上的摭阳笠,无可奈何地道:“好吧!老汉冲着这条老命不要,成全你这赶渡过江的孝子吧!”
老船夫伸手接过舵柄,直驶大江中流……
暮色逐渐昏暗,阴霾低垂中,隐隐传来声闷雷……
江风转盛,水上雾气迷蒙……
天,终于黑下来了!
地狱谷,双峰高插入云,宛如犬蹲般蜷伏在面前……
谷中的两条黑布长幡,血红的莲花上,发射着或明或暗的磷磷鬼火!
阴森森地,静得真个怕人!
老船夫惨然一笑道:
“小哥,你此刻面对地狱谷,未必你不害怕?”
少年人心不在焉的摇一摇头!
老船夫有心再说什么,忽地——
一声凄厉的狂嚎打地狱谷传出。响荡在夜空里,历久回荡不绝……
狂吼惨绝人寰,骇人听闻之及!
老船天闻声知警,顿然变换一种惊惧与战颤的语气说道:
“唔,今夜似是不比平常,怎么……厉鬼……提前动手了?”青衣少年悚然一惊道:
“老人家,往常恶鬼杀人,多在什么时候?”
“总是在三更夜半的当口……”
青衣少年惊哦一声,心里却犯上嘀咕了……
先后三声厉吼又随风遥遥传来……
吼叫声真个凄厉无比!
天际,雷声转急,仿佛捶捣在人们心板上!
嚓地,一抹闪电惊过,将既已暗黑了的无尽苍穹,照耀的宛如白昼!
藉这稍纵即逝的一闪亮光,青衣少年匆匆对地狱谷左近地势投上一瞥……
偏脸望一眼微微战栗的老船夫,善言安慰道:“老人家,是我连累你,再拢近一丈距离,我即可纵身上岸,您在江心回船,不也就免得担惊受怕了……”
老船夫凄然苦笑道:
“小哥儿舍死忘生,单身来闯这地狱鬼谷,难得你还有这份好心,处处为老儿的安危着想,俗语说:‘生死由命,富贵由天!’又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小老儿生受你的厚赐,有几句唇边之言,不知道当不当讲?”
青衣少年心中一动,忙道:
“老人家有言,在下当乐于洗耳恭听!”
老船夫悠然一叹道:
“我看小哥适才上船的身手,分明是曾经练过武,可是?”
这少年也不避讳,点头应了一声:“是!”
老船夫接口又说道:“小哥此行,既是为担心令尊的安危而来,非万不得我希望小哥还是悬崖勒马,避免涉险入谷才是正经!”少年人点头道:
“假若家父因未带这大红请柬,而被阻在谷口,我愿意考虑老丈的教言。”
老船夫抬头望望一团沉窒的夜色,逞自又道:
“假如小老儿所料不差,一场倾盆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少年人满脸茫然。
“有关系!绝对有关系!”老船夫情知少年人难解言外之意,补充又说道:“小老儿土生土长在邓都,对这地狱谷的险恶地势,真是了如指掌了的,那也就是说,只要是一场倾盆雨来临,不管谷内存在着的是人,是鬼,他们谁也抗不住瞬息上涨的积水,势必非要觅地暂避不可的!”
少年人心穷玲珑,闻言轻笑道:
“您有意……要在下乘雨入谷,可免除许多意外阻找挠,对否?”
老船夫咧嘴一笑道:
“还有一点,地狱谷除了入谷狭口之外,没有第二条通路可寻,你切莫在谷中胡冲乱闻,那是枉费精力的!”
少年人悚然一惊道:
“怎么,这是一条死谷么?……”老船夫微微一笑道:
“不错!地狱谷除了双峰夹峙的入口,这条幽遽深远的阴森谷,全是陡壁危崖,人犬俱难攀越,但,谷中却有一条秘密甬道存在着,若非熟详地势的本地人,是难以觉察得出的……”
“甬道?甬道在哪里?”少年人满含情急。
老船夫手肘轻轻地撞身边的少年人,道:
“轻声些!轻声些!老汉这就要告诉你了!你打谷口向里直奔,约莫走了里许光景,可远远望见一所颓废的破庙。这破庙,就是谷中唯一的一处建筑,可惜它年久失修,禁不住风雨侵蚀而破败不堪了!”
少年人意不在此,频频追问。
“你别急呀!”老船夫干笑一声又道:“老汉现在告诉你的,全是半年以前的历史掌故了,这半年有了些什么变动,却不是老汉我能够想象得到的!至于这条甬道哩,也有它的出典所在,只是……只是……”
说着,说着,隐隐雷声夹杂中,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
老船夫似乎有心长话短说,急急又道:
“暴风雨就要来了,这正是小哥入谷行动的大好时光,我现在只要特意告诉你,那条经人工开辟的秘密甬道,就在破庙的左后方,经过破庙,一直沿山向右奔就不会错的!”
二、赤子丹心照汗青
倾盆暴雨,再加上浓密的山城雾气,视界一片迷朦!
雷声隆隆,配合着偶尔的闪电急驰,端地威势无比!
音韵骤密中——一条捷如脱兔地青色人影,疾如流星奔电,扑向那幽邃深远的地狱谷口。
青衣人的来势,真个是迅猛无他,当他看清雨幕中的谷中形势,藉徐力招化“飞鹰盘旋”,平空在谷口绕行了三匝,极目搜索既毕,这才失望的轻叹一声,一飘一闪,掩进了这恐怖著名的地狱谷!
一步跨进两峰夹峙的谷口,呈现在眼前的,则是一条模糊而幽暗的砂石山道!
想是雨量来势过急,左另山峰的积水,全向这条砂石山道上倾泻下来,哗然有声地,朝谷口急涌出去。
谷里,谷外,黝黑无光!
青衣人,哪还顾得劈头而下的劲急风雨,点足飞身,潜进峰麓的丛林之中……
这一丛连天密林,确真是黯黑无比,漆黑一片……
青衣人单护胸,摸索行不三丈,顿然哺咕道:
“不好!这样穿林而入,固然可以聊避风雨。但是,谁知这地狱谷有些什么鬼魅魍魉隐藏着,我人生地不熟,难免遭受别人的偷袭之厄!”
一念至此,抽身却又退出林来,淋浴着劈头而下的狂风急雨,沿着刻正水流涌急的砂石山道,宛如燕子三抄水,直向谷底急奔前进……
漫天雨幕中,如入无人之境!
走完一段狭窄的谷道,眼前却又开阔了许多……
青衣少年凝神极目,透过层层的雨幕,打量出去——
左前方隆然有物,一如犬蹲似的,一座建筑孤悬在山腰里!
想必这就是老船夫所说的破庙所在之地了!
青衣少年无暇多作思考。足尖一点地,一招“潜龙入云”轻功,上拔了三丈开外,双臂左右一舒,临空一折,在树顶枝巅微一藉力,便向破庙所在之处,扑了过去……
飞身来在破庙前,不禁又停住了……
就是这样一头躜进去吗?
危险!危险!这太危险!
适才老船夫说过,这破庙该是地狱谷中的唯一一处建筑,地狱谷若真有什么凶险,不用说,这破庙就是制造凶险的大本营!
父亲既应约到这地狱谷来了,少不了,也是要到这破庙里来的!
所以,这破庙必是重要的关键所在,自己理当小心为佳!
忖度至此,青衣少年藉路边的一方巨石藏妥身子眼耳并用,细心观察起来……
说怪也真怪,这座已经颓废了的破败神庙,居然建筑在一处凸出的山脊上,山脊光秃秃的,就连一根足以掩蔽的树木也没有!
庙门却是撒开在那里,里面也是黑越越的,令人无法窥其之奥!
不但看不到一线亮光,而且也是声息杳然!
除了暴雨落地,发出一片连续的浙沥声外,谷中显然一片死寂……
这是什么原因呢?……
适才自己尚未登岸之际,分明听得真真切切,有连续几声惨嚎起自这地狱谷里,怎地当自己潜进谷来,却又半点声息也没有了?
难道是我来得晚了,一切俱已失之交臂了么?
青衣少年惑然想到此处,一念忽又兴起,暗道:
“俗说会无好会,约无好约!这大红柬帖分明约定在二更与三更之间。此刻至多二更方罢,三更未来,时辰未至也未事知!”
“我父亲既是成名了的一代大侠,他立意前来赴约,相信他必定是要来的!”
“此刻我既已提前赶到地狱谷来了,只要自己藏好身子,能够打探一点谷中的虚实,也就不虚此行了!”
心念电转,毅然决定了自己的心意,提气纵身,扑向破庙阶前……
年久失修的这座破庙,处处尽是破瓦断垣,屋顶洞天,一阵暴风雨疯狂而来,庙里庙外全是哗然一片……
青衣少年在庙外廊前稳住身子,屏息静声,对周遭仔细打量一遍,眼看确无蹊跷了,这才飘然闪进庙来……
庙里虽也是雨声滴答不止,地下积盈寸,较之长久淋浴在急雨之中,在感觉上,却又宽舒了不少!
乍一跨进庙堂,扑鼻传来一股霉湿气味,与阵阵血腥……
对这伸手不见五指,且又生疏万分的环境,青衣少年纵然胆识过人,可也难免心有余悸,此刻接触到这股令人震栗的血腥气味。一颗心就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难安了。
青衣少年下意识地伸手摸摸揣在怀中的一支“千里火”,霍地,又将手缩了回来,暗暗自我嘲笑道:
“傻瓜!不想活了么?”阻止住自己的盲然行动,却也禁不顿足耸鼻,直向血腥气味的来处,接近过来……前进一步,刺鼻的血腥气味则更令人欲呕……
青衣少年情知事态不凡,全神戒备中,仍是一步……一步摸索过去……
任他轻身蹑足,脚踏地上的积水,发出细微的声音。
“咚”地一声,青衣少年蹑足前进的脚尖,却是踢个正着……
地上,不知是一个什么软锦棉的物什,随着这一踢,却也翻了一个身。
发出“拍”的一声清响!
这一来,青衣少年哪里还有魂在,向左疾一飘身,闪身落在殿角……
抡臀圈掌,待变就要吐劲……
出奇地,时间在静寂中打发过去了!
少年人心下一宽,吁出一口长气,忖道:
“我真是草木皆兵,太沉不住气了,如果我适才踢到的,是一个好生生的活人,请问,他躺在这积水盈寸的地上干什么呢?无疑的,躺在地上的,必是一个死人,有了这个死血腥气.味也就不足为奇了!我又何必大惊小怪?可是,死的是谁?是不是我的父亲?我既然以身涉险,赶到这地狱谷来了,似也该将这蹊跷摸清楚的!”
就在少年人心意,行止难定的同时——
骤雨紧密中,一股闪电遽起——
随着这遽明闪强光,将这暗黑了的冥冥宇宙,照耀的如同白昼!
少年人不防有此,退无可退,只好紧依在破庙间,无所遁形!
藉着这两闪强光,青衣少年却也将当前的景物,瞥了个清清楚楚——
不错!徐了自己以外,这间破的庙堂里,没有一个活人!
地上却横三矗四,满眼尽是死尸!
乍一入眼,这些死尸全是血肉狼藉不堪,惨不忍睹!
未待少年人将尸体看个真切,闪电却又遽然熄灭……
雷鸣声中,大地又归复原来的一片漆黑!
破庙里,既然没有第二个活人存在,青衣少年一心惦念着父亲的安危,打怀中一把掏出“千里火”,就向尸身累累之处,走了过来。
用手一幌“千里火”,半俯着身子顾不得地上尽是血水一片,在尸体堆中认真搜寻起来……
满地尸身,俱是血肉模糊,轩轾难他,要他细分辨可有自己的父亲在内,却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触目惊心,触手却又余温尚在,少年人黯然又忖道:
“这些人,分明死去不久,方才在那过江渡船上,所听得的几声狂嚎哀叫,想必就是来自此地的了!
怎地却有这许多人死在这里呢?
这究竟是些什么人?……”
青衣少年怀着解不开的困惑与疑团,借手中擎着的火种亮光,在满地尸体堆中,察细子微地认真端详起来……
这些死人,即使血肉糊模而狼藉不堪,在其装束与须发上打量,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
有两个身着道装的三清弟子!
有一个和尚!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八个……九个……
嘿!竟是十四具尸体!
少年人几曾见过恁般渗绝人寰的场面,极力压制住脊尾涌起丝丝的寒意,心有不释地继续搜寻起来。
啊?这是什么?……
陡地这一发现,少年人直如口焦雷惊顶,不禁呆了一呆……
一滴屋漏水,落在青衣少年的面门上,顿使这少年打楞神之中,又复清醒过来……
微微一咬自己的嘴唇,再度俯下腰身——在躺自己脚下的一具尸身上,展开全阵急骤的翻拨……
不错!不错!不错!
这古铜颜色的儒衫,鹅黄腰丝绦,白襟,青履……
这不正是父亲离家时的装束么?
还有……还有……颚下那一丛斑白胡须!
即使头颅粉碎,血迹模糊,以躯体与衣着上来辨别,却是不容置疑了的!
见景伤情,正如同一支利箭,贯穿了少年人的心!
抑止不住的泪水,沿着腮边滚落下来!
泪珠,渗和着当头滴落的屋漏水,点点滴滴,映着手中的微弱火种,发射出晶莹的闪光……
哭不得!青衣少年似这般警告着自己,随又兴起一念忖道:
“尘世间,装束相似的人不也多的是?
我可不能个中有错闹出笑话来!
总得找出一件物,来证实自己的想法呀!”
想到这里,少年人强抑住悲痛,复又伸手在尸身上摸索……
蓦地!
一声低沉而急促的人语传来——
“熄掉自己的火!少年人!”
打进这狱谷起始,青衣少年情知环境恶劣凶险,自始不敢松懈自己的成备,乍闻这声来得过份突冗的低喝之声,亡魂丧胆中,藉式就地一翻,闪身跃进墙角……
倚住壁角站定身子,骇然抬眼,向身后打量起来——
除了地上的十四具尸体之外,哪里还有一个活人?
少年人骇诧不已,喝道:
“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一声人语,又在青衣少年耳边响起;
“不用害怕,少年人!我仔细观察你,已有许多时光了,若是我心存恶意你不也要躺在地上了吗?……”
这一来,少年人可将声音的来处摸清楚了!
没想到,在破庙洪奉的神龛中。还隐藏着一个活人!
听声音,辨语气,活脱脱还是个女人!
她的话,可是一点也不假,若是她立意不善,或是与这地狱谷恶鬼同流,自己岂不早就惨遭毒手,魂登极乐了?
青衣少年正值念随心转,忖度不尽的同时,一丝语声又起:
“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丝语声虽仍是急促而低沉,却象中气不足,有气无力!
青衣少年急欲解开凡中之谜,大步移向神龛,口里则漫漫应道:
“我姓展,单名一个宁字,安宁的宁!”
“啊,展宁?……”女声沉吟有顷,忽又问道:“你是那里人?”
展宁不虞有此一问,檄微一顿道:
“鄂北襄阳!”
女声深深一哦,接口急道:
“你是华中展雄飞展大侠的什么人?”
展宁仰脸答道:
“展雄飞正是家父,您是?……”
“敢情你要问我么?……即使说出来,可能你也有个耳闻的……”
话尚未完,神龛里一阵悉悉索索……
紧接着,白色身影幌动,歪歪倒倒的,走出一个拔发铣足的女人来……
若非是彼此曾经交谈了几句,在这微弱亮光照射之下,顿然出现这样一个满脸血渍斑斑,被头散发,赤着双足的白衣妇人。展宁准以为是厉鬼显灵,被惊骇的魂不附体!
现在,纵然知道事出蹊跷,因为无法了然对方的身份,展宁双目愕然圆睁,却也不敢伸手过来搀扶!
白衣妇人极其吃力的,在展宁身前五尺之处站稳身子,微启目说道:
“雪峰山有个白娘娘,你可曾听人说过?……”
展宁一惊不小,怔神奇道:
“什么?您就是雪峰山的白老前辈?……”
白娘娘血迹斑斑的面色上,绽出一丝苦笑道:
“白老前辈不敢当,白慕如就是我!”
现在展宁一无顾虑了,疾步走上前去,用手扶住白娘娘惑然问道:
“白老前辈艺震九江,与那龚洪龚老前辈,郝乐天郝老前辈,不是齐名共称为湘中三奇?怎地此刻落得这般景象?”
一句话顺嘴而出,话说上半,复又发觉有欠妥当,倏地住口不言……
白娘娘似未注意及此,用手指指地上尸堆苦笑道:
“湘中三奇齐名有什么用?龚洪名儿,郝乐天老儿,不是已作古了么?……”
话说完,迳向展宁急声又道:
“熄掉你的火种,孩子!”
展宁一口吹灭擎在手中的火捻子,急雨狂风飘摇的这间破庙中,又呈现漆黑一片!
白娘娘幽幽一叹道:
“孩子,你来迟了!”
展宁心弦猛然一颤,哀声问道:
“老前辈,您说我爹,他……他……”
话说到此,展宁早已泣不成声,抽搐不停……
白娘娘用手板住展宁的手臂,频频摇撼道:
“禁声!禁声!孩子,现在可不是你放声哀痛的时候,此刻强敌环伺,你的性命也难保哩!”
展宁悲声转弱,接口又问道:
“孩子,你是怎生进谷来的,没人发觉你么?”
展宁缓缓抬头来道:
“我乘这阵暴雨倾盆潜进谷来的!”
没人发觉你?”
“没有!”
白娘娘一叠连声说了两声:“好,好!”语气一变而趋坚决道:
“孩子,乘此刻雷雨未止,你既了解此间情况,——现在你可以走了!”
展宁满口铜牙一咬,恨声说道:
“我不走!我要报仇!”
“你要报仇吗?……叽叽……格格格格……”
这声声充满情感,而又极尽鄙视的凄厉笑声,响荡在一团漆黑的破庙里,配合着隐隐的雷鸣更使人心弦震颤,毛骨悚然!
想是白娘娘也有顾忌,蓦然自行止住笑声,偏面喝问道:
“展宁,你自幼练过武?”
“是的!”
“投拜的那位名师?”
“晚辈从幼从父习艺!”
“展雄飞的‘乾坤十八掌’,你得了成火候?”
展宁欺欺艾艾的道:“大概……具有……八成火候!”
“你自信能够青出子蓝,更胜于蓝么?”
展宁慑于白娘娘的急问语气,默然瞠目不答!
白娘娘语气转为祥和又道:
“孩子你错了!慢说你从幼从父习艺,‘乾坤十八掌’还只具有八成火候,就算你慧质天生,青出子蓝,身处这恶敌环伺的地狱谷中,也无济于事的,你再想想丧命在这破庙中的,除了与令尊齐名的神州五义之外,就是我们湘中三奇,贵州七杰,哪一个造诣也比你展宁强呀,此刻你若要从逞匹夫之勇,不是枉送一条小命么?……”
展宁双手扶住白娘娘,让她依在墙角坐下身来,俯下腰身问道:
“白老前辈,您可是负了伤?”
白娘娘喘息稍安,音如游丝道:
“唔,我中了那厮两记‘地罗掌’,若非是这阵暴风雨来得正是时候,岂能容我在尸堆里爬起身来……”
展宁极为关怀的道:
“老前辈,您现在感觉如何?”
白娘娘哀声一叹道:
“想是胸腔受到巨震,五脏离了位……”
“您能否运功调息,自我治疗试试看!”
“没有用,真气散而不聚,方才你进庙之前,我已经……试过的了!”
白娘娘抬眼一瞥庙外的雨势,黯然又道:
“雨势小了些,孩子你还是赶快走吧!再迟,要走也走不掉了!”
展宁不忍辜负白娘娘忍痛劝导之意,毅然作决道:
“好,我走!可是我爹的遗骸……”
白娘娘苦笑道:
“这满地遗尸哪一个也算得是你的长辈,我劝你此刻尽速求去才是正经,不要尽在小节上耽误时刻,日后若能歼敌报仇,也算尽得人子的大孝了!”
展宁沉思稍暂,匍匐在地上,面向尸体磕了八个头。回身冲着白娘娘道:
“老前辈,我们走吧!”
“我们?……”白娘娘霍然会过意来,哀声说道:
“孩子你又错了!我劝阻你不要携带令尊的遗骸,可并不是要你携带我,赶紧走吧!我已是一个垂死的人了……”
“这……”展宁似乎理直气壮了,凛然说道:
“老前辈,您也太误解我了!适才您所教导我的,我将牢牢记在心里,固然,我将没齿不忘家父的血海深仇,但是,您白老前辈却是此刻虎口余生的一个活人,我与其驮着家父的遗体出谷,确不如救援你白老前辈,为当前的洁劫武林保留一份元气,难道就不是一大善举么?”
白娘娘没料到当前这少年,竟有这殷的通情达理,豪气干云,一时反而呐呐语塞,半晌无法出声……
三、生死路上双无常
静寂稍臾!
适才来势狂骡的一场暴风雨,势头逐渐转强,余沥仍在滴答不止……
白娘娘悠悠一叹道:
“孩子,你这样说法,不但辜负了我——看善意而且也过份强人所难了!老身身中“地罗掌”,自信难逃一死,何必拖累你冒险救我出谷,万一有个差错!岂不令我负咎终生,死也难得瞑目?……”
展宁打量一眼庙外即将歇势的风雨,急道:
“老前辈若再犹疑,现已时不我待,晚辈势也走不成了!”
白娘娘似又想到什么,倏地站起身来道:
“孩子,你真的要我走?”
“真的!”展宁意念坚决。
白银娘冷然说道:
“必要的时候,你先得无条件依允我一个条件的?”
展宁苦笑道:
“当然!我乐意听从您的教导!”
白娘娘无法可说了,任惩展宁将她驮在背上……
展宁一瞥跟脚下的遗尸,哀叫一声:
“爹,我走了!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回来求得报偿的!”
说完,迈步就向庙外奔了过去!
庙外细雨如丝,雾气却在渐渐转浓……
白娘娘一眼触及眼前景物,低声叫苦道:
“孩子!走不了了!”
展宁愕然一呆,诧然止步道:
“老前辈此话怎讲?”
白娘娘用手一指谷道:
“你不见谷中磷火萤萤,全向这间破庙包抄过来了么?”
展宁来不及看清黑暗中的鬼火来势,移步向左,顺着庙后的一条畸岖披道,向右直奔而去……
正前方,不足二十丈远近,竟出出现现稀疏的丛丛磷火!
同一目标,俱向为破庙包抄过来!
磷火萤萤,鬼声啾啾,气势万分恐怖!
展宁只顾一直向右急奔,迳向右前方的鬼火来处,迎了上去!……
白娘娘骇诧不绝,附在展宁耳际急道:
“孩子,你这样一直奔向从底,敢情你不知道这是一座死谷?”
展宁脚下紧奔不停,口里却轻声答道:
“老前辈不必担心,晚辈正在寻觅一条秘密甬道呢!”
前面鬼火势已近,展宁飘身一闪.在道旁一株大树背后隐住身子!
偷偷地,打从树后偷瞥出来……
这一丛磷磷鬼火,却也正是打一方黑布短幡的血红莲花上发出!
领头却是一个身着大红袍服的粗髯汉子。他手执一支判官笔,威武端的不凡!
随后则是三十多个身穿宽大黑袍,面笼黑纱的人,口里吱吱有声,啃跃而过!
眼看这群似人非人,象鬼却不是鬼的东西去得远了,展宁飘身回到路上,一面急奔向前,一面掉脸问道:
“老前辈,过去的这一群,分明是人,怎地却要装神扮鬼来吓人?”
白娘娘未及答言,手指前面夜雾罩的来路上,惊叫道:
“展宁,前面……”
展宁闻声知警,止步抬头——可不是,挡在十丈开外中的,正是四个魁乎其伟的彪形汉子!
这四个人装束事也怪异十分,除了颈间的一束红布,腰下一犬皮,全身精赤赤地,衣履全无!
手中各执一柄钢叉,叉尖绿光闪闪,晶莹闪亮!
展宁伸手问肩,“呛”地一声,三尺青锋出鞘,回头叫道:“老前辈,留神!”剑式一起,狠狠地冲了过去!
“当”的几声,四柄钢叉同时挥动!
绿色兴炮与森森剑气交织在一起……
双方未交一言,斗得格外火爆!
白娘娘唯恐展宁有失,急声叮咛道:
“叉上可能喂有剧毒,展宁干万小心!”
展宁也是恨透了这地狱谷装神扮鬼的人,右手剑式一紧,左手一连拍出三掌!
“乾坤十八掌”领袖华中武林多年,威势哪能小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