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完后又冷笑声声,手上的汤匙,也加重份量迈进展宁嘴中来……
似有满怀冤气,要打那一只汤匙上发作出来!
展宁饥肠辘辘,逆来顺受,不打算理会这许多!
就象一个等待喂哺的孩子,一口一口的咽下肚去……
酒怪可就不然了,一仰头,推开喂在嘴边的葫芦,大声骂道:
“狗头贼秃驴,老子们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到头来,还要受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的航脏气么?谁叫你们卖身投靠,要来听贺天龙的差遗使唤,贺老头也不敢使我这小兄弟去死,你二人俯首贴耳便了,还要唠叨个屁!”
那僧人哪能受得这些,一匙饭在展宁嘴里,站起身来戟指回骂道:
“臭要饭的,你不要极恶穷凶,佛爷只不过一本善念,让你两个孽障落个不死而已,现在我说不喂说不喂,掌一扬,说要超度你们上……”
未容他把话骂完,嘟的一声奇响响起……
一把汤匙,加上一口饭粒,打展宁口里挟劲喷了出来……
那僧人自顾骂得尽兴,焉能防能有此一招?
汤匙与饭粒,恰恰喷得他满头满脸……
他猝不及防,双手捧着一如火灼的头,杀猪般嚎叫起来双足更是狂跳不已!
这一来,可把上下的人等全给惊动了!
当顶的洞口,该现一片火光,又有两个僧人举火纵下坑来……
响起一片慰问与惶然惊叫之声——
借这一片火光,酒怪一转脸,可将展宁适才的成绩看清楚了——
那个嗔念不尽的和尚,此刻正满脸鲜血淋淋……
鼻梁上,被汤匙打出一道血糟,血流如注……
一粒一粒的大米饭拉,硬生生夹进他的面皮里去,活象个大麻子!
一个和尚骇然摇头道:”受制还要行凶,这真是极恶难改,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酒怪耳听恶言,大怒道:
“像你们这般嗔念不止的佛门中人,别说是施以薄态,就是斩尽杀绝也是活该!滚不滚?不滚,老叫化还要赏你一道……”
话音一落,作势就要张口……
有了前车之举,僧人们哪敢领略一口酒……
簇拥着那个面带重伤的和尚,点足窜出了洞口……
咚地一响——
又将洞口严严闭住!
石室中,又恢复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酒怪幽幽一叹,垂下头来道:
“这一来,无人敢来送茶送饭不说,要饭的酒怪也要熬煎一番了!”
展宁却是一心记挂着,适才酒怪说话半截的下文,急急说道:
“老哥哥,方才你说有人来过这石室,谁能有此七巧法?”
酒怪嘿了一声笑道:
“许多事,说巧也说真巧,巧得令人难以置信,至于这件事么,说穿了一文也不值,适才老叫化向你说了一个‘学’字,我只不过因为耳闻目染,向白翔老儿偷学得一鳞半爪而已,没什么稀奇,不值得称道,更不值得标榜!哈哈!哈哈!”
展宁焦急的心意,就象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似怒还笑道:
“你怎不开门见山,说得爽爽气气些?……”
酒怪见他悲怀尽失,怪声一笑道:
“咦,你是一个聪明人,未必捕风捉影,也惴摸不出一轮半廓?”
展宁苦笑道: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你叫我猜谁?想谁?……”
意念湍飞不已,喃喃却在自我算计道:
“按说呢?白老前辈与凤姑娘最有可能,但是,我明明看到凤姑娘负气而去,白老前辈也接踵而去了的,未必他二人打半途折回来?慢说逍遥先生急切要赶回尧龙山炼丹,如果真是他折了回来,为什么要等到明夜下手搭救?真下太不合乎情理了……”
酒怪哈哈大笑道:
“不错!不错!思维缜密!条理分明!嗯,下面呢?……”
“第二个可能就算贺芷青了,若是她有心父女翻脸,似也用不着等到明天,再者,我极有自信,相信她至今并不知情,否则她早就该采取行动了!”
“嗯,有见地!下面呢?……”
展宁任恁枯肠搜遍,似也找不出另外一线曙光赤……
频频摇头中,苦笑道: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没有了吗?”
展宁怒急恨生,偏脸咬牙道:
“老哥哥你究竟说不说,往下再要卖关子,恕我就要百口不声了!”
酒怪呵呵笑道:
“谁叫你尽在你熟识的人群中打圈子,为什么不想想老哥哥我呢?适才是说过向那白翔老儿学得一鳞半爪来了么?”
展赌气不出声……
酒怪迳自又说道:
“在尧龙山,我取定一颗猴头血三七,此药的用途,想必你是知道了的?”
展宁仍然不吭声……
酒怪笑道:
“江湖朋友讲究情感义气,老叫化为那一颗灵药,几乎丧失了一条老命,五台双僧也是性情中人,他等闻知我有浙东之行,他二人能袖手旁观吗?”
展宁心中一动,别过头来道:
“这样说来,是这五台双僧来过这间石室了喽?”酒怪急忙辩道:
“不是,来到这间石室中的,只有瘦和尚一个,胖和尚留在上面把风呢!”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夜里,约莫也在相交在时分!”
展宁熟思须臾,也报以一声怪笑:
“老哥哥有心来安慰我,信口编造这样一个故事来,谅必你自以为天衣无缝了的,殊不知漏洞百出,使人真要笑掉在牙!哈哈,哈哈!”
酒怪心弦一颤,奇道:
“什么?漏洞百出?什么漏洞?”
展宁冷笑道:“当然漏洞百出喽,首先我要请问你,这座关帝庙纵然不能算是天罗地网,虎穴龙潭!五台双僧能将近百少林和尚视如无物,运自揭开头顶的钢板,落下到这石室中来?再说,他二人既无未卜先知的神通,又怎能得知我俩受制被擒了呢?笑话!荒唐!”
酒怪脱口笑道:“吮!有道理!有道理!可惜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展宁面含傲然的冷笑,默不出声!
洒怪呵呵笑道:
“你对五室双僧懂得太少了!以他二人的身手,少林掌门人许能与他一别苗头,至于七大红衣上座,纵然联手合围,也只能打一个平手……”
展宁反唇相讥道:
“纵然如此,也不能来到关帝庙,如入无人之境呀?”
酒怪笑道:
“这就是人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地方了!请问,明处既是难以硬闯,暗中来探个动静,谁又能阻挡得了?何况少林掌门人不在此处,红衣上座碍于辈份,势不可能亲自把守在这石室洞外,剩下几个少林门中中的二代弟子,五台双僧当然能将他等视为无物,如入无人之境了!”
眼看展宁并无强辨迹象,继续又说道:
“再答覆你未卜先知的问题,这更是简单不过,他二人只要是来到了仙霞岭,未必不能眼看四方耳听八面?一眼看见关帝庙的恁般气势,难道就没有半点疑心么?”
展宁微微笑道:“算你老哥哥巧言令色,把我的第一点搪塞过去了,现在,我再指出一个漏洞来,我看你如何巧辨法?”
“你说!”
“五台双僧,既是已然来到了这间石室,怎地不替我俩割开束缚?同时脱困而去不是简单得多?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哈哈,答覆这个问题极其简单不过……”酒怪手脚一动,发生一片干涩的声响来,笑道:“小子,你知道捆住我俩四肢的,这是什么物什?”
“什么东西?”展宁当真迷惑了。
“贺天龙居心恶毒无比,不用铁,不用钢,用上这样两条经炼制过了的豹筋,这物什遇钢则柔,你想瘦和尚手无宝刀,不是一筹莫展了吗?”
展宁点头又道:
“还有一点使人费解之处,你三人既是同路出川入浙,怎能忽然分了先后,竟安排的恁般神奇呢?”
酒怪笑了,笑声满得意的成份,说道:
“这是分作两点来证明,一则呢,因为瘦和尚大病初愈无法及时上道起路,我要饭的有了半月之约的诺言,又必须及早穷于奔波,所以不得不订下个分批东来的期约,再则呢似乎这就有个名堂了!”
“什么名堂?”
“就因为贺天龙为是一个等闲的对手,老叫化布了个一台两戏,一举二得的办法,这一手,是我向逍遥老儿学来的,现在不是排上用场了吗?”
展宁欢然一笑道:
“说得恁般头头是道,似乎不容我不信了,适才你又曾说过,明晚将有‘两路人马会仙霞’,这两路人马又哪里来的?”
酒怪冷哼一声道:
“小子,你以为老哥哥孑然一身,又是好欺侮的么,以我叫化子徒子徒孙之多,占地幅员之广,他们什么地狱谷、贺家堡,真有大巫与小巫之别了,只是这样一来,彼此间的梁子,却是结定了的!”
展宁顿有所悟了,笑道:
“老哥哥说的敢情是丐帮的力量,那么,还有一路人马呢?谁?”
酒怪嘻声一收,喝道:
“这一着,我就不知道将来的结果如何了,不过,我的出发点是不要舍近求远,即刻要解决你的现实问题,也许一子错,满盘输,铸成了一宗大错来……”
展宁玲珑心巧,焉能听不出他言外之意来,愕然反问:
“求救子兰娘母女去了?”
“错了!”酒怪讪然笑道:“不是蓝娘,只是贺芷青!”
“你要她到关帝庙来?”
酒怪笑道:
“倒是希望她不必来此,如果她经怀玉山,追上九官山去,这倒是一条我等急需的捷径,至于她听话不听话,我就不得而知了!”
展宁摇头一叹道:
“亡羊补牢,除了这,又有什么良方上策呢?”
语声一转而坚决道:
“报仇与雪恨,是我矢志不二的素愿,邬金凤和贺芷青同是地狱谷主亲生之女,我展宁既不欲骗情感而虚于委蛇,当然还是敬鬼神而远之为宜,老哥哥你道是不是?”
“当然是的!”
展宁接口又说道:
“设若贺芷青依言夺得那方碧玉回来,我纵然仍是一本破经,我行我素,但,欠下她一椿情感债来,又怎能予以补偿呢?我岂不变成一个负义的人了么?”
酒怪摇头苦笑道:
“算了!不要说了!我也曾想到此举有欠高明,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往后的事,也许要使你焦头烂额,但是,我相信较比你痛哭流涕积极,也较比任我俩我束手待毙要强是不?”
一言反质,说得展宁哑口无言!
确实,除了恁般亡羊补牢,又有什么办法呢?
展宁无话可说了,仰望着当项的钢板只出神……
意念无尽无休,湍飞的老远……老远……
沉静。
暗黑的一间石室中,响起酒怪的,由缓而急的鼻鼾声。
缓慢处,一如小溪流水,抑扬有致!
紧张时,仿佛浪涛汹涌,骤雨狂风!
展宁难禁这股扰人的气氛,摇头暗自嘲笑一声,开口叫道:
“老哥哥,老哥哥,你怎能说睡就睡呢?”
酒怪打梦中惊醒过来,含糊问道:
“什么事?吮?……”
展宁笑道:
“老哥哥这个临事无催,胸怀坦荡的心襟,真令我五体投地,学也学不到呢!”
酒怪莫可奈何地道:
“别说好听的了,除了睡,我又有什么办法?”
展宁即兴一念道:
“浮生难得半日闲,借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我教你学那天罗三招不好?”
酒怪手脚同时一舒,笑道:
“手脚全都动弹不得,学招学式,办得到吗?”
“我将心法与要领传授子你,熟能生巧。一俟脱得困去,面对那贺天龙小试牛刀,不就令他膛目乍舌,而刮目相看了呢?”
酒怪咧嘴一嘻道:
“使得!使得!老叫化因祸得福,我也就用不着昏睡沉沉了!”
一种别开生面的武功传授,就这样施展来……
寂寞的月光,终于在武功琢磨打发过去!
暗中无日月,也不知过了多久……
酒怪耳聪目明,蓦地,欢然大叫到:
“来了!来了!”
展宁茫然一掉头,奇道:
“什么来了?恁般鬼喊叫的?”
“咦,不是你有心急于脱困么?你听,我们的朋友来了!”
展宁摒息凝神,放长耳朵来听……
果然,鼎沸的人声纷纷沓沓……
足音,更是纷沓不绝……
由远而近,似已到了头顶!
钢铁交鸣,加上掌劲破空有声……
叫喊喧嚣绝于耳!
蓦地,头顶的钢板被人移开了,一片火光强烈地照射下来……
火光照耀中,有一人狂笑不止,飘身落到石室中来……
展宁一眼看得真切,猛一楞神,骇然又闭上自己的眼睛……
来人是谁?亲爱的读者你想知道吗?
二五、山穷水尽疑无路
当顶钢板一响,火光乍现……
衣袂飘风火炽声中,应声飘下三个人来……
展宁一眼看清来人,失神中微微一吁,寒着脸又闭上眼睛……
因为,在展宁亟为个盼之中,自当顶落下石室中的这三个人,那里想像中的“救星”提前到了,分明仍是少林寺的三个僧人!
钢板既已被人揭开,头顶的沸腾叫嚣,与钢铁交鸣的打开之声,似已愈来愈近,清晰可闻……
三僧,一个个面带怆惶,同时落在酒怪与展宁身边,其中一个和尚手起匕首落,就将缚住展宁一条粗大的豹筋上,割动起来……
匕首害割动豹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使不得!法元师弟!”
这声贸然大喝,出自昨天挨打了的那个僧人之口!
就因为这声断然暴喝,来得太以突兀,顿使那个手操锋利匕首的和尚,顿然一住手,茫然抬头道:
“怎么?不剥断这些豹筋,这两个人怎生驮得出去?……”
另一僧人却接口说道:
“我懂得法平师兄的意思,他是唯恐这二人一旦脱得困出,逞强动武是不?”
“那怎么辨?事不宜行了呀?……”手持匕首的和尚迷惑着说:“只有一个辨法,先制住这二人的昏穴,再动手割断豹筋不就……”
不容那和尚话说落音,酒怪厉声大喝道:
“秃驴,你等打算将我俩驮到那里去!”
昨日被打得面目全非的那个僧人,一步跨在酒怪当面,狞笑道:
“这关帝庙,似乎不太宁静了呢,将你二人驮到括苍贺家堡去,那地方环境清幽,你这贪吃的酒鬼,不更是乐得其所了么?”
展宁暗叫一声完了,赌气闭口不出声……
酒怪却又破口大骂道:_“混账东西,老子若能一旦脱得困去,准叫你等一个一个不得好……嗯……”
一个死字尚未出口,紧接着就是闷哼!……
酒怪四肢一挺,就被人制住了穴道!
手执利匕的法元和尚,不待有吩咐,俯身便在豹筋上割动起来……
咯吱,咯吱声电又传来铮铮几声清响……
展宁亟似一只持宰的羔羊,既无法反抗,又不便出声。
余怒未息的,那个满脸开花的和尚,跨步来到展宁身前,狞笑又道:
“孽障,轮到你来挺尸了,放心,暂时我不不至超度你……”
话落,指出,伸手点向殿宁的昏睡穴……
就在那和尚含忿出指,殿宁行将失去知觉的同一刹那……
一缕急劲的旋风起自头顶——
旋风之中,传来一声断然暴喝:
“秃驴,你这是找死!”
乌光电射流动一匝,搂头扫到……
两个半俯腰身的僧人首当其衡,乌光扫到之处,叫也没能叫得一声,脑浆四溅,便都头顶开了花!
乌光又一旋,站在一旁骇然楞目的那个和尚,也就一命呜呼!
来人的身手多么快速,俯身拾起地上的一柄锋刃匕首,手起落,铮铮几声——
豹筋应刀而断,所有的束缚尽行解除!
在酒怪胸前飞点两指,酒怪吁出一口大气,也就逐渐醒来。
这番手脚,展宁才将来人看清楚了。
这个人想是前世造了孽,否则,那能恁般集百丑于一身?
你看他,头上横七直八,一堆乱发如草,桔皮脸上,长着一人双孔朝天的塌鼻头,招风耳朵,一张血盆大口,露出满口大黄牙,目光炯炯的如豆小眼,闪耀寒光!
身着一件油污了的土黄破罩钟,百孔千疮,左掖支着一支乌光闪闪的钢铁单拐,一走屈股一撅,当真是又脏,又丑,又怕人!
这才几闪乌光起处,想必就是这支钢铁单拐的杰作了!
酒怪一眼看清这个来人,喜极一跃而起,伸手抱住他狂喊道:
“丑鬼,你怎地现在才来?其他的人呢?敢情全在上面么?……”
瞥一眼楞在一旁的展宁,拖过那个丑鬼来,居中引见又道:
“这丑丐与我,就是人称丐帮二老便是,你小子再呼一声‘丑哥哥’也就行了!”
丑丐咧嘴一露满口黄牙,算是与展宁彼此招呼过……
展宁抬头一望人声喧嚣的头顶,急声说道:
“此地不可久留,两位哥哥且请随我来……”
话声未落,人已点足而起,一鹤冲天,跃出洞去……
可不是,当顶这间大殿,已是短兵相接,打的难解难分了!
丐帮百余弟子,与偌多少林和尚打在一起,刀光棍影,双方相持不下……
地上陈尸累累,彼此互有伤亡!
酒怪手持朱漆大葫芦,咕嘟咕嘟先自灌上几口酒,一抹脏嘴,轻声一哂道:
“此处不见五台双僧,想必尚在前面热闹之中,这些不知死活的秃驴,且让我不小试牛刀,你小子别处接应去吧!”
说到这里,直着嗓门一声大叫道:
“孩子们,闪开!我来了!”
丐帮弟子闻声知人,欢声大喏中,俱各闪身让在一边。
酒怪人如虎皮,左右圈臂一抡掌,纵声大笑道:
“秃驴,你们的末日到了!酒怪爷爷送尔等上西天!”
斜腕一亮掌,就是一招“天无二日”。
可怜,少林僧人那里能是天罗掌的对手?谁又能轻敌其锋?
白蒙蒙的掌劲起,响起一片狂嗅与哀嚎……
戒刀与鹿砂四处乱滚……
轰然一声,殿角应掌震塌一大片!
一掌竟有恁大威力,酒怪自也呆上一呆,笑道:
“怎么?这样不经打么?再来试试这招……”
边叫边的打,又扑向面带震惊的少林僧人……
展宁一拉身边瞠目结舌的丑丐,穿殿越脊,便向前殿奔去……
果然,殿前广场上,灯火照耀如炽,少林寺的六个红衣上座,刻正困住五台胖瘦双僧,鹰飞鹞滚,打得火爆十分……
一如出阱之虎,展宁长啸一声,飞身出掌,分掌劈向四个红衣上座……
红衣上座,也是少林门中的武功佼佼者,耳闻掌劲来势有异,惊叫声中人影乍分……
待看清来的是这个小煞星,更是噤若寒蝉,抽身退在一边……
酒怪赶鸭般地,尾追着一群少林和尚,也接踵赶出庙来……
展宁眼看六个红衣上座自动停了手,也就不为已甚,戟指大喝道:
“滚滚滚,尔发若再是恁般为虎作伥,莫怪我下手不留情,要斩尽杀绝了!”
少林红衣上座,几曾当众受过这样叱喝来?奈何打又打不过,被喝得几句,极为惭愧中,只好相率悻悻而去……
不一时,也就走得干干净净了!
展宁含笑与五台双僧招呼过,急声便问道:
“那位大师去过贺家堡?”
“是我胖和尚去的!”
“可曾见着那青姑娘?”
“见过了!”胖和尚一咧肥腮道:“她闻讯连夜上了道,此刻想必已然过了怀玉山,奔在前往九宫山的途中了!”
展宁辨不出心头泛起的是忧?还是喜?却在茫然中点了点头。
胖和尚补充又道:
“青姑嫂临行留下话来,说展少侠一旦脱困,必需沿怀玉山,九宫山,小孤山这条路追上前去,至于那方碧玉么,她将全力设法务求完璧归赵,用不着你太以操心!”
展宁又持再问什么,酒怪平空插言道:
“要饭的认为,青姑娘要你小子前去追赶的这条路线,不能济当前的燃眉之急,更不能算是两全其美!”
展宁愣然一回头,急声问计道:
“依你说,什么辨法方能两全其美呢?”
似有成竹在胸的酒怪,一收嘻色道:
“老叫化认为,为了弥补时间上的不足,一条路:分道扬镳!”
“怎么分法?”
酒怪用手一指站住一旁的丑丐道:
“你与丑鬼同行,一直奔怀玉山去,不过……怀玉山的宝藏,八成没有希望了!”
“是呀!明知这一趟怀玉之行将是徒劳往返,为什么派我去跑一趟空?”
酒怪双眼一瞪,摇头说道:
“我的话尚未说完,你何必先要猴急作什么?我来问你,那块被贺天龙搜去了的白色羊皮,未必你小子不曾看得一眼?”
“不错!我确乎看过的!”
“大致的的地形,想必你有略微的印象,是不是?”
展宁怔神中又点点头。
“就为这个原因,这趟怀玉之行,便非你展宁不可了!也许又是一次白费劲,但是,说不定此行将也小有收获的!”
“小有收获?……”展宁憬然省悟过来,“你说的,敢情就是专为那张指明九宫山藏宝的羊皮地理图形而言?”
接道:
“对了!万一拾着这块指路的羊皮图形,就可证明那九宫山的宝藏依旧存在,你怀着羊皮赶上九官山来,再磋商夺回碧玉的方法,不就避免患得患失了么?”
展宁双眉攒在一起,摇头喃喃自语道:
“贺天龙心思慎密,怕不是恁般好相与的,此刻别无良谋,也只好这样了……”
忽又抬起头来,问道:
“没有拾着羊皮,我就用不着奔上九宫山去是吗?”
酒怪胸有成竹地道:
“你由怀玉山绕池梁直上小孤山去,我包管你兜个正着!”
“包管?”展宁笑道:“老哥哥,你有绝对的信心?”
酒怪仰颈一个大哈哈,一拍胸脯说道:
“我酒怪虽缺少未卜先知之能,贺天龙纵有天生的飞毛快腿,三天三夜,要想将鼎足分立的三餐宝藏囊括而去,事实上这是太不可能,小子,别尽长他人的威风,你及速赶上小孤山去,老哥哥向你保证,保管错不了!”
展宁猛然转回身子,冲着丑丐一笑道:
“丑哥哥,我们这就走吧!”
瘦和尚一步当在展宁身前,捧上一个白绫包袱,笑道:
“小施主,这是你的东西,难道你当真不要了么?”
展宁空自白雾满头,接过包袱掂了掂,紧接着三把两把拆开……
赫然正是自己的一领青绸儒衫,就连巾履招扇也一应齐全!
展宁低头一望,自己身着的尘土满布了的羽衣鹤毛,急忙换上青绸儒衫。
瘦和尚不待展宁开言动问,在他急子换装的同时,抚髯说道:“巧也巧真,若非小施主这一领青衫牵动了老衲的疑心,那能当真就能进关帝庙来?说不定一错再错,后果也就不堪设想了!”
展宁忽忽着装完毕,心中一动,面对酒怪吩咐道:
“老哥哥,有了瘦大师一掌重伤的前车之鉴,你将那天罗三掌分别传与他们吧!”
酒怪呵呵一笑道:
“贺天龙有心要交换武功,任他好说歹说你就不肯,现在,无条件的要我传与他们,我们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二六、柳暗花明又一村
展宁情急火,那有心情与这酒怪胡缠,哈哈笑道:“老哥哥,良心本无价,仁义却也值千金啊!”回头笑对正在与一个花子头咬耳计议的丑丐,催促又道:
“丑哥哥,我俩赶紧走了!”
丑丐笑应一声,随同展宁挪动身形……
别看丑丐单拐柱地有声,身法施展开来,却也舒卷自如,迅逾飘风!
未几,即与展宁走了个肩并肩……
展宁有心成全这个讲究义气的朋友,相偕懈驰塌掣中,也将天罗三式和盘授出……
仙霞岭到怀玉山不足两百里途程,在他二人尽情将轻身术施展开来,但见河山电逝,山水倒流,两个时辰不到,怀玉山已然遥遥在望了!
踏上有十四景之种的怀玉山,已是日上三竿,烈日炎炎了!
展宁绕山寻到宋子讲学之所的怀玉书院,近向后山的瀑布所在处奔去……
穿过一道溅水喷珠的水帘,展宁在一处石洞开口处,停下足来……
他环扫一瞥遭遇的景物,自顾又点一点头。失望的一望敞开了的石洞洞口,纵身跃进洞去……
果然不出所料,洞中中已是四壁荡然,一无所存!壁上被人抹去的痕迹尚新!
展宁黯然无言,目蹬着四劈细心打量起来……
丑丐摇头一叹道:“贺天龙真是个居心歹毒的有心人,壁上一无痕迹留下来,他则是如虎添翼,将更加不可一世了!”
展宁察细于微,也是一无所得,亟为失望的道:
“看来怀玉山已被他捷足先登了,洞外再去搜查一遍吧,要在贺天龙手中找出遗漏来,机会却也不太多的!”
丑丐自不便有所表示,紧随着展宁步到洞外!
洞外之地,距水不足三尺,一眼即可饱览而无遗!
展宁又失望了!
丑丐双眉紧皱,茫然抬眼,对当前的一泓瀑布积水打量起来……
霍地,极目所及,他一声惊叫出口——
单拐呼的一柱地,身形暴射过去……
俯身一捞,打水边捞到一宗物什拿在手里!
触目一望,欢声大叫道:
“展宁,酒怪确有心机,这幅图形正在这里了!”
“这是废物!”
“什么?这是废物?”
展宁黯然一吁道:
“你仔细看看,这不正是指明怀玉山的一张羊皮圆形吗?”
丑丐看看手中挚着的圆形,再仰望望几眼当前的地势,哑然失笑中,舒臂将羊皮扔了出去……
两眼睁睁地,仍然打量在瀑布激流湍飞的涟漪之中……
奇迹没有了!
展宁微微一吁,摇头叹道:
“丑哥哥,没得希望了!贺天龙的心机,那里是酒怪料想中的那样简单,别迂自留连耽误在这里,及时赶上小孤山去才是正经!”
走浮梁,到湖口,来到了九江地面!
沿长江直下,到小孤山底有五十余里途程了!
展宁与丑丐急如丧家之犬,一路穷奔急跑,未敢多作停留……
离开怀玉的第二天,就来到湖口县城!
这是一个渔歌晚唱,暮霞烧天的掌灯时分!
湖口县面临长江,与九江遥相对望,是一个地居要冲的水上码头!人得晚来,行商纷纷驻足,舟子停船打尖,构成一幅市井繁嚣的画面!
展宁江边小立,望风帆上下,听波涛奔鸣。丑丐奇然问道:“小兄弟,你面对这大江流水,看个什么劲?”
展宁转脸微笑道:
“你看九江水面帆墙如林,人口密集,我俩索性过江去打尖,说不定便可看出一点头绪也未可知哩!”
丑丐一摇乱发蓬头道:
“我不赞成你过江,我认为在这湖口小憩,瓮中捉鳖的机会还要多些!”
“为什么呢?”
“贺天龙干的是偷偷摸摸的盗贼勾当,他要在人烟稠密的地方出现干啥?据我所料,他一行人多势众不来这九江则已,若到九江,势必也要赶到这湖口县城来打尖!”
展宁投上一瞥自叹弗如的钦敬眼光,频头移步就要回身……
倏地,他目注一频,悚然又怔住了……
丑丐情知必有蹊跷,捕捉他的出神眼光去处,凝神也打量过去——
那是一艘双舱帆船!
船头下方,却浮雕着一朵鲜红刺眼的血莲花!
丑丐戟指问道:“敢情你对这朵血莲花,有所不解可是?”
展宁霍然一转身,奇道:“未必你丑哥哥能一口道出它的所以然来……”
丑丐顿觉突如其来,膛目呆楞半刻,自也蹙眉纳罕道:“是呀,确实这是一椿荒诞不经的事呢,血莲花是那地狱谷耸人听闻的杀人标记……怎地出现在一条双舱帆船上?难道这长江中流也有蹊跷了么?……”
喃喃自语中,猛然一抬头,叫道:
“有了!”
展宁蓦然一惊道:
“有了?什么了?”
丑丐塌鼻一翕,咧嘴笑道:
“我先问你,我等在湖口打尖之后,是不是必须备夜赶上小孤山去?”
“当然!”
“是打算继续赶路呢?还是要拾岸登舟?”
展宁一触旁通,手指江心那支上有血莲花标记的双舱帆船,笑道:
“如果我有意上陆登舟,丑哥哥打算雇租那艘双舱帆船,有心查个明白可是?”
丑丐大摇其头道:
“错了!错了!查问血莲花的来能去脉,固是我等份内之事,但,此刻拦截贺天龙为第一要务,那能舍近求远,舍本而逐末呢?
一猜离了谱,展宁面颜一笑道:
“依你之见呢?”
“我主张你舍陆乘舟!”
耳听凭般坚决的语气,展宁俊眉双挑,诧然问道:
“什么理由?”
丑丐面含神秘的诡笑道:
“第一,长江顺风顺流,我俩买舟而下,不但枉费不了时间,也可恢复两天来紧走疾奔的疲劳!”
“第二呢?”
“第二,小孤山雄立水中,我俩买舟直下,即使仍然落在贺天龙之后,水上阻碍较少,我二人应变的方法确也直截了当得多!”
“嗯,第三呢?……”
“第三,我俩就便可以打探地狱谷的动静,若是实讯已经外泄,地狱谷的人马赶来适逢其会,似也不能轻侮的呢!”
展宁那会想到丑丐也有凭般周详的顾虑,丐帮二老真也名不虚传了!
“还有第四,我可以找到一个强而有力的助手!”
“助手?谁?”
“现在日已落山,没时间与你多说了,我俩赶紧饱餐一顿再说……”
一把拖住展宁,走进了街尾的一家酒楼——聚与楼!
在临街的一面找到座头,点了菜肴,丑丐虎咽狼吞,吃了个淋漓尽致!
胡乱塞饱了肚皮,导丐碗筷一推,站起身来说道:
“你且在此稍侯,我去去就来!”
单拐几柱,一溜烟般地,落下楼去了……
说荒唐,却也真荒唐,一个光风霁月的俊美少年,却偕同一个奇丑肮脏的臭叫化在一道用饭,叫化子忽忽拄拐又奔下楼去,为的是什么呢?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在这临暮的掌灯时分,正是茶肆酒楼上客的时候。
一道道满含惊诧的好奇眼光,尽向展宁的座头投送过来……
展宁也难以捉摸丑丐凭般情急为的什么?一候他疾步下楼去得远了,这才转脸回头继续用起饭来……
一道道其利如箭的眼神投射过来,展宁不痴不傻,那能不自理会得?
有了羊角碛令自己窘得无地自容的经验,俊面微含笑意,磊落而大方的仰起来脸来……
一个座头,一个座头的看了过去……
由子他这一番面对现实的仰视,含着好奇心理打量过来的好奇眼光,相反地,一道道欢收回去……
展宁毫无意义也是漫无目的的左看右看,打量到一个灯光暗黑的角落里,他的眼神顿然定止下来!
暗黑角落中的一张八仙桌上,坐着的,却是两个身着深色衣衫的汉子!
背对展宁的一条汉子,展宁只觉得一堆乱发以外,面相却是看不真切!
侧面朝着展宁的人,是一个驼峰朝天,两颊尖削的半百老人!
这个人,不正是两广神偷中的驼子么?
那个背对自己的,当然是他二人朝夕不分的那个矮子喽?
这二人随追着贺天龙,此刻出现在这湖口县城,当是大有蹊跷的了!
展宁怦然一动,暗付:是不是那贺天龙也在这左近呢?
心念电转中,启眼向周遭细密而迅速地又打量起来人……
没有!就连一个有一面之交的人也没有!
奇怪不止中再度转过眼来……
驼子作贼心虚,似已后觉了展宁投过来的惊异眼光,咬耳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二人忽忽站起身来,结账就待离去……
展宁不愿平白放过这条线索,一扶桌面,也就站起身来……
就因为处身在这华灯初上,座中客满的公共场所,展宁不便展开惊世骇俗的轻身挪移,横身去阻挡这二人,只得沿着一个一个密集的座头,急步走了过去……
他快,别人比他还快!
展宁刚挤身穿过两个座面,这二人已是落下楼梯了……
展宁一时情急,那还顾虑得了许多,一步轻纵,接踵也到了楼梯口……
正待追下楼梯,忽地,两条汉子阻住了他的去路……
一声大喝在耳边响起——
“你不能走!”
紧接着四手同出,同进推向展宁!
生受恁般硬性阻挡,展宁早已怒火腾胸,喝问道:
“放屁,我为什么不能走?”
话完,两臀左右一分,提身就待落下楼梯……
跑堂的店小二,焉能受得了他这左右一分之力?
两个人,踉踉跄跄,退出足有两丈远……
最后还落了个倒栽葱!
楼板上面,传来几声隆然暴响不绝!
不待展宁落下楼梯,又有十来个大汉磨拳擦掌阻挡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