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宁萦惑于怀,迫不及持地道:
“钓叟,那半句遗言,是怎生说法的呢?……”
九江钓里抖一抖衣襟上的积水,理一理颌下的一撮苍发,先向并肩放在船头的两广神偷的两具尸身上投上一瞥,两眼一扫站在左近面带极度企盼的众人……
这真是,急惊风遇到一个慢郎中。
酒怪性急如火,哭笑不得之中,戟指大骂道:
“老鬼,我可是忍无可忍了,你再要恁般婆婆妈妈,我就动手剥掉你那层皮。”
“说真的,天快要亮了!时间也不早了!……”
“是呀!是呀!老朽这不就要说了吗?说实在的,九江分坛一除,老朽的愁怀尽释,在心花怒放中,就有些颠颠倒倒了……”
环顾一瞥众人一致的情急之色,复又继续说道:
“那半句遗言,老朽正因为只得一鳞半爪而实在后悔不迭,了这半段文书一封照,倒是构成完壁,妙到毫巅了,他俩的半句遗言是说……”
说着说着,倏又一住口,似是落进思绪整理之中……
丑丐一面凝神耸耳在静听下文,双手不停,却在收回深入水中的几盘白线……
九江钓里话到这里,也正是丑丐一直收到了白线的尽头。
呛啷一声钢铁碰掸的清响响起——
丑丐一探劈一提,叮叮当当地,一古脑将它提到船舱里来
喝、原来尽是一些地狱鬼谷三宝之一的五毒爪!
九江钓叟却是以子之矛,攻了之盾,在每盘白线的尽头,栓住三双五毒鬼爪,三七二十一双鬼爪,击穿了九江分分坛七艘大木船,这也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丑丐却无意来研究这些道理,取过一个鬼爪来就抡空一舞,喝道:“老鬼,你若是仍要支吾其词,这一鬼爪,准要将你的头顶抓得稀烂……”
九江钓叟似也不敢生受这一抓,朝展宁身旁一躲,喝道:
“那半句遗言是这样说的,他说:‘七月二十二,少林有一场大……’未容他俩将一句整话说完,先后也就撤手归西了!……”
展宁双手一拍,愕然说道:
“当真,这两句话联起来,就是七月二十二日,地狱谷倾巢来犯林寺,少林寺将有一场空前未有的大劫难!至于那地狱鬼谷的文书之中,所指明的外力阻挠,这又是指的谁?未必是说我展宁么?……”
酒怪一声冷哼,插口道:
“我认为不是说的你,而是指的那贺天龙……”
展宁豪气顿兴,猛然一转脸道:
“老哥哥怎么样?”
“怎么样?”酒怪双手一摊,“敢情你小子想来过问这椿闲事?”
“闲事?”展宁一变疾言厉色道:“少林寺是武林七大门派之首,眼看它有覆巢之危,未必你无动于衷,打算袖手旁观么?”
酒怪也不示弱,报以疾言厉色道:
“不是要饭的坚持生‘各自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门户之见,老叫化认为,你展宁任重道远,需要辩的事正多,专以当前八大名山寻宝事来说,剩下来的两处地方,想必全是最关紧要的所在,时不我与,哪里是由人耽搁得了的。”
“我是于心不忍……”显然,展宁有些气妥了!
酒怪似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水泡子眼陡然一睁,精光乱射,满头乱发一摇,哈哈大笑道:
“哈哈!少林寺人谋不减,甘心托屁在贺天龙门下,这是他等咎由自取,即使真有倾派之危,这又怨得谁来?”两掌一摊,面露怨色道:“再说,在仙霞岭的关帝庙里,那一付狗仗人势的狞恶气焰,每一想起,就令人血脉贲张而怒发冲冠!慢说是要我去支援,我倒还真想插上一手,使少林及早步上自取灭亡的道路!”
似是愈说愈愤慨,酒糟鼻子耸了一耸,继续道:
“就是要过问这场是非,那也该是贺天龙的事,与我等有什么相干?……”
提起贺天龙,展宁蓦然想起了什么……
一转脸,冲着恶楞中的丑丐问道:
“丑哥哥,贺天龙可是还在山顶上?”
“走了!”丑丐冷然地。
“走了?”酒怪藉适才侃侃而言的满怀意兴,诧声大叫道:“下有绝壁,上有蛇阵,他凭什么能够脱身得了?……”
丑丐木然一无表情,道:
“是我吩咐收了蛇阵,才使他贺家堡一行安然脱困的!”
酒怪蓬头猛然一仰,凄然狂笑道:
“怎H啦?在我身前左右,怎么全是一些怀有恻隐之心的好人?哈哈哈……”
丑丐一无火性,圆睁着两双豆眼,反问道;
“依你说呢?……”
酒怪狂笑不已,道:
“你可知道‘纵虎容易擒虎难’,至低限度也要他还我仙霞岭出掌偷袭的公道,何况他平白又劫去了八招地罗掌,这笔账,叫我等哑吧吃黄莲,一齐不算了是不是?”
站在一旁,由始也末当出声的瘦和尚,含笑插口道:
“当场有青姑娘在,这场恩怨是非,却也令人作难得紧,此刻木已成舟,你韦施主大人大量,不就了结了么?”
酒怪悻悻含忿,迳向贺芷青又投上一瞥……
贺芷青神露愧色,螓首垂的低了又低……
场面的气氛甚为尴尬之极!
胖和尚以也有所不耐,眼角一示意,与瘦和尚双双走上前来,道:
“我师兄弟这就请辞,有缘再见吧!”
谁也不便挽留,谁也无法出声,展宁苦笑一点头,代表了万语干言……
五台双僧分别一头点,鹤举云飞,先后纵身离去……
丑丐面带不豫之色,单拐一柱船板,上前强笑道:
“此间事了!我这要饭的也该走了!”
要走,展宁自不便说些什么?
但是,眼前的气氛太以沉室难耐,这样分手,不是过份难堪了么?
在此时此地,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展宁趑趄难言,酒怪在旁却讪然一笑道:
“丑鬼,明眼人眼里不容砂子,你可能尚有满怀的难言之隐,不便说出口来可是?与其让它烂在肚子里,何不痛痛快快,来个尽致淋漓?”
丑丐霍然一转身,微微一哂道:
“你当真要听?”
“当真!”
“这可不是好消受的啊?”摇头中,脸上浮起一缕冷然的笑意。
酒怪机灵无比,焉能摸不透丑丐言外之意,正因为他也是性情中人,现在的想法,与展宁恰好一致,闻言,勉强一咧嘴,笑道:
“你说吧!公道自在人心,我在洗耳恭听着……”
丑丐也就老实不客气,脸色一板道:
“若非你此刻一脸凶色,我还以为当真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人了!被你朦混相交了几近三十年,到今天才露出你的狐狸尾吧来……”
“有这样严重?”
“为什么不严重。”
丑丐小眼陡睁:“以你适才的一番表现来看,你足可当得情感狭窄,睚眦必报,是非不分,一意孤行,这十六字评语,当真是个势利的小人,老叫化除了疾首痛心之外,深为与你同伍而感可耻,你能说这还不严重?”
展宁与贺芷青色呈惊愕,木然作不得声……
九江钓里却在笑意盎然,抚髯频频点头不已……
年龄的差别,意境显然迥异如此,相形之下,距离竟有这般遥远!
酒怪也怔了一怔,稍瞬也就领会过来,颜苦笑道:
“骂得好!骂得好!这十六字考评,若是出在你黎奇以外的任何人之口,要饭的取了他的狗命,还要给他鞭尸三千!想必这是你有感而发,你说!你说!此地没外人,用不着顾忌什么!……”
丑丐单刀直入地,转脸又问道:
“适才你可是反对支援少林寺的说法?”
“不错,老叫化认为这句话没说错!”
“没错?哈哈,老实告诉你,你是大错而特错的了。”
丑丐一口气说到这里,瞥一眼酒怪一付傲然自得之色,接口又道:
“方才你有一句话说得好,那就是‘少林寺人谋不减’!既是因人谋而不减,自然,乖巧的行为与暴虐的举动,也就有所难免了,只因少数的几个人,少数的几件事,你一口否认定少林在武林中的门派地位,一笔抹然少林寺偌多年来的悠久历史,你主张以牙还牙,眼看大难将到也不援手,这不是睚眦必报,气量太以狭窄了些?”
洒怪有心声辩什么,丑丐却摇手制止道:
“你别有所不服,我再简单说明几句,你也就哑口无言了,现在,展少侠天假奇缘,有人证与物证,证明他已是青城十四代的掌门人,青城一派,此刻正倾派倒向地狱谷去了,依你之见,是否也要将现有的青城子弟,一个个斩尽杀绝,而另立门户?”
这话,虽是丑丐信口而出,听在展宁耳中,真也顿感吉头万绪,忐忑不安了……
酒怪也不料有此一说,期期艾艾,却也难以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也不理酒怪置辩,继续又说道:
“以上一个小小例子,证明‘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我反对你含混笼统,更反对你黑白不分,再说,以德感化人,不比‘以杀止杀’高明得多?”
展宁情不自禁的点一点头。
鬼丐仰向黎明的拂晓夭际,微微一笑道:
“正因为这个明显的道理,老叫化擅自作主,将那个殷殷表示后悔的贺天龙也一并释放了!他临行郑重表示,决不再与我等为难,这不是恩怨两结了?”
洒怪快快蹩了好半晌,闻言微微一吁,转脸朝九江的钓叟笑道:
“李明老儿,你对支援少林,可有什么看法?’
九江钓叟早有成竹在胸,闻言微笑道:
“老朽由衷赞成黎奇鬼的意见!不过,你适才所说,寻找宝藏时不与我的说法,老朽也极有同感,但,嵩山少林寺既在你等前往山西的路上,顺便多此一番美举,何尝又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酒怪被他二人一致意见也说活了心,捧起酒葫芦,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大口酒……
一缕喜意,荡漾在展宁与贺芷青的神色之间……
九江钓叟倏又突出奇峰,幌头微笑道:
“老朽还有两点自以为是的看法,又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谁封住你的口啦!”酒怪没好气地一声断喝。
展宁也微笑:
“您老尽管说吧!”
九江钓叟色露神一笑道:
“第一,少侠此去山西龙门路上,老朽保证你此去一路清静平安!”
“何以见得?”
“贺天龙经此一战,早已吓破了胆,谅也不敢生事了的!地狱鬼谷此役纵有逃脱的人,他等被那一方假羊皮,带到牛角尖里去,这不就是一无阻挠了么?”
酒怪不以为然的,哈哈笑道:
“老鬼,你这是一点保证说的太早了殊不知人间事,出乎意料者十常八发哩。”
贺芷青也插口笑道:
“您的第二点保证,又是什么呢?””
“第二点么?我保证你等少林之地,双是一次凯旋大捷而归!”
“什么理由?”展宁似已迫不急待。
九江钓叟一竖食指:
“此处赶往篙山,你等尚有两天一夜的时间可供耽搁,青姑娘有足够的时间,可将那天罗八掌的诀窍授与你,学全了天罗十一式,地罗掌也就不足为患了!”
这一说,等于是向展宁推荐,少林之行似非有贺芷青不可了!
贺芷青却是求之不得,在心花怒放中,又低低垂下头去……
酒怪与展宁对瞅了一瞥,谁也没出声……
九江钓叟又竖食中两指道:
“此路谅你也不寂莫,你等的先头人员早就动身上道了!?”
“先头人员?”展宁茫然了,“敢情就是贺天龙了?”
酒怪自也不傻,冷哂道:
“他是说那五台双僧!”
九江钓受含笑点点头。
展宁含笑急道:
“恁般说来,老哥哥,我等也立刻赶上去吧!”
酒怪摆臂一拦道:
“慢来,我酒怪生平不曾被人如此白说过,有几句话,还要与丑鬼说清楚……”
转身朝向丑丐,偏脸一哂道:
“丑鬼,现在我尊重你论,就依你去走一趟少林,这样,你该满足了喽?”
“错了!”丑丐也报以冷然道:“不是满足,而是赞美!”
“赞美我?”酒怪反手一指糟鼻头。
丑丐见状,纵声大笑道: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有什么值得赞美的?我是在赞美我自己,因为我一口道出了群众的心声,那也就是说,我所代表的才是真理!”
酒怪无异碰了个橡皮钉子,自我解嘲一笑道:
“这样说来,你那十六字恶毒箴言,要永远安在我头上了?”
“那也不尽然!”
酒怪茫然了,奇道:
“你打算将它收回去?什么理由?”
“简单的很!你原意服从舆论,证明你并非一意孤行!能有容人之量,要说你心胸狭窄也就过份了些,不错!你心中还有是非黑白,尚不是块可资造就的好材料!”
是捧呢?还是损?……
酒怪有心争个长短,结果又弄得一鼻子灰!
展宁唯恐酒怪老羞成怒,立意来打个圆场,面朝丑丐一笑道:
“丑哥哥,听你之言,少林寺你是不去了?”
丑丐用手一指山上山下的丐帮之众,咧开血盆口,笑道:
“此次出动的丐帮弟子,足有七百左右,闻伪恤亡,琐事还得有人料理,再说,要这许多人两天一夜赶去少林助阵,他等造诣有限,事实也不可能……”
展宁点头笑道:
“说真的,仙霞岭与小孤山,若没有丐帮上下的力量,我展宁的命运当真不堪设想,如此厚意隆情,日后何以为报呢?……”
丑丐爽然一笑道:
“何必说得这样远,只要你这青城一派的祖爷,看得上我等这批穷朋友,将来照顾照顾,丐帮也就消受不尽了哩!”
酒怪一手的排开正欲有所置答的展宁,水泡子眼一挤,迳向丑丐似怒还笑地又道:
“丑鬼,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也有八个大字来回敬你……”
“哪八个字?”
酒怪若有其事的道:
“善——恶——不——分,胡——说——八——道!”
“善恶不分?”丑丐豆眼圆睁道:“敢情你是指我恩释那贺天龙而言?”
用手一指九江钓叟,酒怪一声冷嘻道:
“两广神偷留下来的一句遗言,劳驾你李明老鬼答覆他吧!”
说完这一句,冲着展宁与贺芷青一摆的,说了声:“走!”
展贺二人早已有所不耐,闻声走,迫不及待的纵身上得岸去!……
丑丐单拐一拦,偏脸问道:
“你说我胡说八道,又是指的谁?”
“指的谁?指的我……”
我字方罢,酒怪用足一踹船头,飘身也上得岸去……
这一脚,委实踹得重了些,船旁一歪,波地一声——
船翻,人落水……
变成了两只落汤鸡!
酒怪哈哈狂笑疾奔中,九江钓叟与丑丐,对瞥一眼,也自哈哈大笑起来……
三四、五乳峰亟 翻脸几成仇
金乌西坠,夕阳彩霞万道!
中岳嵩山的少室峰麓,兔起鹘落,有三道滚滚淡烟,遥遥而来……
这三道淡烟,疾似流星弃电,捷如游龙御凤……
一转眼,已然来在五乳峰极!
五乳峰,是嵩山三十文峰之最,登上此峰,少林寺就在眼底了!
三个来人,正是立意赶来援手的展宁,酒怪与贺芷青!
穿过一处山石嵯峨的蜂顶,酒怪用手一指脚下一片宠伟梵宇,奇道:
“噫!怎地如此静悄悄地,敢情时间与地点有了差错么?……”
展宁示意贺芷青也停下身来,打量眼底的一片静寂禅院,摇头苦笑道:
“地狱鬼谷一往的行动,俱是选择在更深夜半的时光,一则为了要增加鬼气森森的恐布气氛,再者也就是令人措手不及,遂其贸然偷袭的毒辣手段,我等来是太早,难道要在这五乳峰顶,守候终宵?……”
酒怪也摇头苦笑道:
“援手少林,本来就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的尴尬勾当,既是难以受人欢迎,只好冤在这里守它一夜了……”
言下仍有愤怒忿慨之情!
贺芷青樱唇微抿,不以为然地道:
“寺庙庵观,皆是由人任意随喜之所,少林寺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流连几个时刻也有困难,一定要冤在这里枯等……”
一句话尚未落音,一缕冷峻的人语打身后传来——
“寺庙庵观,欢迎诸位施言任意随喜,少林寺享誉武林数百年,却不容人平白侮蔑,若是立意要来生事,当真也使你进是出不得呢。”
这句人话,来是突兀万分!
事出意料之外,老少三人同时身形闪开……
骇诧不尽中,同时拧腰转身……
这一来,彼此全皆惊怔住了!
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一个和尚!
这和尚雪眉雪髯,面色却红润如婴,身披一领雪白肥大袈裟,一串长可及膝晶莹念珠悬在颈间,法相当真庄严之极!
看年纪,他足有九十以上!
老和尚蓦然这一现身,就连素日以江湖阅厉自豪的酒怪,也深觉茫然了!……
确实,他是什么人呢?……
听他适才说话的口吻,分明他就是这少林寺的和尚!
但是,这少林寺的掌门觉善长老,以及七大红衣上座全是武林中人尽熟知的人物,这和尚偌大一把年纪,怎地没听人说起过?
就看他恁般谊迈飘逸的法相,以及适才展露的一手轻如飞絮的轻身功夫、充份证明他身怀绝艺,是个造诣不比平凡的老和尚!
酒怪既已感觉茫然,不用说得,展宁与贺芷青更是满头雾水了!
六只眼睛,痴楞楞地打量在这老和尚脸上……
老和尚手抚雪髯,展颜一笑道:
“三位施主俱有一身绝学高艺,为何面对少林寺趑趄不前?此刻同又面带愕然之色,敢莫对老衲心存疑惑可是?……”声如宠钟,明亮清越之极。
展宁不惯说谎,闻言迳自点点头。
酒怪打蛇随棍上,启口动问道:
“请问大师的法号是?……”
老和尚目陡睁,精光暴射道:
“酒怪,以你位列丐帮二老之名,面对少林宝刹,未必连老衲了行也不识得?……”
了行?这个名字仍是陌生得紧!
酒怪既是打不开这个闷胡芦,展宁与贺芷青更是左顾右盼,神色摄度错愕得了!……
老和尚爽朗一笑道:
“了行二字,许是你韦大施主不曾耳闻过,若说武林赠号‘流云和尚’呢?……”
酒怪面露骇意,大声惊叫道:
“您就是流云和尚?流云和尚不是早归道山了吗?……”
老和尚雪髯一拂,哈哈大笑:
“老钠好生生地站在你三位施主面前,难道说我幽灵现身么?……”
这一证实,酒怪玄雾顿清,疑念尽退了。
上前施罢一礼,偏头对展宁一笑道:
“展少侠上前见过了行大师,叫声师叔最好!”
“慢来!”
显然这句话出乎老尚的意外,指着展宁,面朝酒怪问道:
“你称呼他展少侠,这小施主敢情就是展宁?”
不待酒怪居中引见,展宁率直颔首应道:
“不错!晚辈正是展宁!”
老和尚脸露奇光,朝展宁上下打量几眼,转脸又问酒怪道:
“师叔二字又从那里说起?”
酒怪情知这老和尚有所不知,一双水泡子眼,不答反问道:
“请问大师,你与雪山长眉和尚怎么称呼?”
没料着有此一问,了行大师肃容答道:
“我大师兄早已正果多年,你问这做什?”
酒怪咧嘴大笑道:
“雪山长眉和尚,对展少侠有授艺之恩,而展少侠又是青城玄通子的徒弟,要他叫你一声师叔,未必委屈了你?”
老和尚目微启,对展宁又复打量两眼,摇头笑道:
“这展小施主年不弱冠,这话,老衲难以尽信!”
展宁上前重施一礼,将小孤山与仙霞岭之事,概略说了一遍!
了行大师移目望向贺芷青,含笑又道:
“这位:想必就是贺姑娘了?”
贺芷青花容陡然变色,诧声叫道:
“咦?你以知道我姓贺的?”
老和尚似是不愿率直作答,一迳向展宁含笑问道:
“在仙霞岭,打死我少林一个红衣上座,可就是你展少侠么?”
“是的!正是晚辈!”展宁也不愿声辩,坦率一口应承下来!
了行大师并无诘问迹象,接口又问道:
“你等来在这五乳蜂顶,面对着少林古刹而又趑趄不前,是不是有羞与为伍之感呢?少侠既与老衲有师门渊源,这句话,务请你据实答覆!”
若要据实答覆这个问题,当真简单之极,展宁只须一点头,或道声“是”就行了!
但是,坦白与诚恳就没有极限吗?
面对一个长者,就不须避讳唐突之嫌吗?
展宁幼习礼法,又哪能不顾虑这些?
酒怪最是精灵,眼看展宁有难言之隐,遂平空接口道:
“至低限度,我等与少林寺正恩怨难分,是几个不受欢迎的人而已。”
酒怪自以为答的得体,话说完,又补上咧嘴一笑!
可是,出乎意外地,老和尚却一收笑容,厉声大喝道:
“酒怪,你等既认为与少林恩怨难分,此刻赶来援手,不是自相矛盾么?”
这,委实是个难以解说的矛盾问题!
除了这个问题的本身,有令人难以解说之隐衷以外,现在,面对老和尚的三个男女也顿感忐忑不宁,捉摸不定了……
听他之言,这了行大师似已知道今夜地狱谷采取行动之事。
他又是怎生知道的?
酒怪不愧自负聪明,避重就轻地,又启口反问道:
“敢情你了行大师,已猜知夜来之事了么?”
“当然!”坚定地。
老和尚出言坚定,面对着的男女三人迷感就更深了!
酒怪又补一问道:
“大师既已知道夜来之事,不用说,少林已有充份应敌准备了喽?”
“当然!”
又是一句坚定的答言!
接连两句当然,也将酒怪逗的心头火发,极力按捺住冲动的性子,再问道:
“对于地狱鬼谷的袭击行动,大师想必运筹帷幄,有何退敌之策呢?”
了行大师雪眉一轩,哈哈一笑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不是兵家之常理么?哈……哈……哈!”
贺芷青心气高傲,闻言,莲勾一跺道:
“活见鬼!当真我们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何必要听他吆喝?走……”
说走就要走,一拧小腰,就待挪开莲步……
人影电幌,白衣疾飘……
了行大师一步挡在贺芷青身前,双劈左右一打横,呵呵又笑道:
“方才老衲曾经说过,这少林寺怕也使你进得出不得呢?”
有此一番举动,展宁与酒怪面面相觑,反倒进退维谷了……
贺芷青初生之犊不畏虎,左掌一撑天,右手握拳摆在胸前,目同阖,右足却慢慢向后提起……
这正是天罗掌的起手式!
老和尚见状纵声大笑道:
“女施主敢情要拿天罗八掌来吓唬老僧我么?”
贺芷青杏眼陡睁,叱道:
“老和尚,是你估计错误了,不是天罗八掌,而是天罗十一式?”
“啊?……”这话,显然出乎了行大师意外,惊叫这声之后,双目神光湛湛,紧盯住贺芷青打量有顷,两手在胸前一合,仍是笑呵呵道:
“老衲向往我大师兄的绝学已久,女施主若不见弃,你就推我同掌试试。”
按理说,贺芷青就该藉机下台,抑或先求教当前这老和尚,作个初步了解才是!
可是,事实上却是大谬而不然,贺芷青一则厌恶这老僧依老卖老,又似目中无人,再则呢?她也是看不起少林还有什么震惊宇内的绝学可使,而敢与天罗掌相颃颉。
与其多言无益,何必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正因为有此一念在心,贺芷青不退反进,右掌猛然朝天一撑,握拳的右手在胸前连点几点,一招天罗掌劲就待施展出手……
万分怪异地,那老和尚仍是双掌合在胸前,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神色之间,一无骇异的表情!
就在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同一刹那……
迅速飘风般的两道身影同时腾起——
不约而同地,同时横阻在二人之间!
展宁摇手制止行将吐劲亮掌的贺芷青道:“青妹不可造次,有话好说不行?”
酒怪一偏脸,迳朝了行大师笑问道:
“大师,你今年高寿?”
似是突如其来,了行大师楞得一楞,答道:
“怎么?老钠马齿陡增,痴长一百五十六岁了!”
听得这句答言,展宁旋转身来,脸上一现惊奇而又尊敬的惊容……
贺芷青一收架式,柳眉愕然楞在一起,目注那了行大师也一瞬不眨……
酒怪有待证实的疑团尚多,接口又笑道:
“少林当代掌门人觉善长老,与你了行大师怎么称呼呢?”
“论辈份,他是我的徒孙!”
“上两代的少林掌门人了净大师呢?与您?……”
“老衲的四师兄!”
酒怪一屈手指,茫然又道:
“那么,雪山长眉和尚,当然也是了字辈中人?”
“不错,他法名了空!”
“了空大师,为什么要远走雪山,而与少林断绝渊源呢?……”
老和尚雪眉深琐,目露奇光,轻喝道:
“酒怪,你的话太以唠叨了,我少林既不重修史册,要你恁般盘根诘底干什么?”
用手排开酒怪,迳向贺芷青冷然一笑道:
“女施女,你还打不打?”
贺芷青螓首微仰,正持傲然有所答言……
展宁上前一揖到地,恭声答话道:
“师叔不必见怪,既是少林对夜来之事已有对策,晚辈这就请辞如何……”
“慢来!”
了空大师出口喝止住展宁,随又手找念珠,微微一笑道:
“诸位要走,可也得容老僧把话说完……”
转头又朝色呈不服的贺芷青道:
“女施言且莫自负不凡,老僧有几句话专要请问你,使得使不是?”
贺芷青小嘴一撇,梨涡顿现:
“只要你当真有所不知,而又是出于虚心下问,我有问必答,否则……”
否则什么?老和尚那能不知理会得,苍发雪髯一颤,笑道:
“也罢,就算老僧虚心求教吧,我先要请问你,你可是贺天龙之女?”
第一问,便将贺芷青问的娇嗔陡生了!
她,闻言面色一板,柳眉双挑,右掌凌空一扬,大发娇嗔道:
“老和尚,姑娘我曾经发过誓,凡是有人将我与那贺天龙连在一起,我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赏他一记耳光!现在我尊重你是一百五十六岁的人,这一记,暂时记在账上,下次若有类似的情形,莫怪我不知敬老尊贤,新账旧账一次两清!”
了行大师似不为这恶言所动,闻如未闻地,迳自笑道:
“据说贺天龙只有天罗八掌,你此刻已有天罗十一式,未必不是他传给你的?”
“当然不是!”玉指一指展宁,“是展哥哥教给我的!”
“听你之言,敢情你以学得天罗十一式而自豪是不是?”
“当然!”螓首一抬,娇憨天真之情表露无遗。
了行大师脸上若有若无地,也浮上一股莫名的笑意……
慈目一瞥傲气如云的贺芷青,霭然又笑道:
“你以为学得天罗十一式,便已将天罗掌学全,而了无遗憾了吗?”
“当然!”
“当然吗?”老和尚动容一笑,“老衲要你一个字,可好?”
展宁与酒怪,谛神静听,没敢放松了行大师的一言半语……
贺芷青闻言,也立刻满脸茫然道:
“更改一个字?一个什么字?”
了行大师一脸慈笑,说道:
“将‘当’字改‘不’字,联起来,就是‘不然’!”
“不然?……不然?”贺芷青还自盘算有顷,花容陡然变色,惊叫道:“你是说,天罗十一式学全,也没将那天罗掌全部学完可是?”
老和尚一抚颌下银须道:
“当然!”
这两个字,显然是在报复贺芷青,否则,这便是他的口头禅了!
贺芷青似是一惊不小,杏眼紧盯住当前这高深莫测的老和尚,半响作声不得……
展宁与酒怪,也同是悚然一惊!……
贺芷青呐呐无言中,展宁已是迫不急待了,堆上一付笑脸插口笑问道:
“请问师叔,天罗十一式当真没学完么?”
了行大师自也浮上些许笑意,移目望向展宁,反口问道:
“你可曾听人说过,一套完整的掌法,可曾有过什么十一式的?”
举一反三,酒怪问道:
“恁般说来,地罗十一式也不完整喽?”
老和尚点一点头道:
“不错!这是同一道理!”
不知是这了行大师对贺芷青特别垂青呢,还是立意要来灭灭她易于冲动的火性,口里答完酒丐的一句问话,转脸又向贺芷青问道:“贺姑娘,老衲还要请问你,天罗掌与地罗掌,谁是王道?谁是霸道的?”要答这一问,贺芷青便顺口成章,不加思索了!但见她,小嘴撇了一撇,玉面一显百合花般的笑容,道:“这还不简单,谁也可想而,天罗掌是王道的,地罗掌则是霸道的!”
了行大师慈目微阖,淡漠地道:
“你自信没错么?”
“当然!”贺芷青又在还以颜色。
“贺姑娘,老衲认为你又错了!”
“错了?错在哪里?”
老和尚似也自得得其乐了,呵呵笑道:
“现在,老衲就要至为简单的来答覆你,这两种掌法虽有气因运行,与招式间的迥异之处,但,空凭掌劲而杀人劫子,这不是不伦不类了么?”
贺芷青心服口不服的,理眉再问道:
“掌劲本来就是以杀敌致胜为目的,哪里又能分出什么王道,霸道来?那你倒要请问你,放眼当前的莽莽武林,王道的掌劲哪里有呢?”
赛玉柔荑向外一摊,一付理直而气壮的神态……
展宁与酒怪口中难言,心里却也发出暗暗的喝采之声!
了行大师胸有成竹地道:
“姑娘不信有王道掌力这个说法?”
“当然!”加倍报复地。
“这样说来,老衲穷一甲子研钻之精力,这番心血岂不白费了?”
话完,又自幽幽叹息一声。
了行大师瞥一眼当前的三人,面呈极度惊奇又怀疑之色,摇手制止又待启口的贺芷青,莞一笑道:
“说来话长,老僧也无心与女施主来争长道短,我只是要特别提醒你一声,方才你幸好悬崖勒马,未将天罗掌任与施展出手,一旦当真施展出手,你将想也想不到,你要将个怎样的下场了?”
贺芷青难以置信的反诘道:
“你说,我将要落得怎样下场呢?”
老和尚微微笑道:
“老僧若是一本善念,将你劈来的掌劲‘引’开,彼此互无伤害也就算了!若是老僧认为你贺女施主是个万恶不报,积恶难改的大恶人,施展一个‘震’字诀,你推出力道多少,就回敬你多大的力道,势必要使你自食其果,身负掌伤而亡!”
“有这样的希罕事?”贺芷青骇然了!
展宁心念电转,随即有所省悟道:
“师叔,现在我懂了!您所说的王道掌力,就是人不伤你,你也无法伤人是么?”
了行大师颔首点点头。
酒怪咧嘴一嘻道:
“现在我也懂了,少林寺既有你恁般玄奥的王道绝学,地狱谷的来犯之众又有何惧!我等干里迢迢起来援手,当真是杞人忧天了!走走走,还是去办自己的事正经!”
说走就要走,一拖展宁与贺芷青就待上道……
白影电晃——
了行大师一张双臂,又硬生生地挡在这三人身前!
这一来,酒怪也油然动了肝火,板脸说道:
“大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等怀着一片善意而来,你一再横身拦阻何故?”
贺芷青也不甘示弱,从旁帮腔道:
“不管你有什么王道掌力,我等又没出手打你,横身挡道,不是心存挑战吗?”
了行大师被这一连两声抢白,也顿感尴尬十分,脸上直觉挂不住了……
熟思须臾,讪然一笑道:
“老衲有意挽留三位施主暂息行止,但不知赏光……不赏光?……”
三五、王道掌力 稚心博一诺
眼看老和尚面带尴尬,展宁在趑趄难定中,毅然停下足来……
了行大师雪眉双舒,突然一笑道:
“三位施主既与少林恩怨难分,做老衲的座上客成不成?”
酒怪咧嘴大笑道:
“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换汤不换药?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老和尚仰劲一望逐渐加浓的幕色,分别朝三人一点头,笑着又道:
“诸位且随我来,到了地头,你等也就明白了!”
话说完,迈开步伐……
他行进的方向,并非朝着庙前的山门之处,相反地,却绕着五乳峰麓脚奔去……
在酒怪点头示意中,男女三人也同时挪开步子……
起步难有先后之别,一瞬间,了行大师已然去得老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