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婆婆眼看展宁拒绝搀扶的果毅之色,皮包骨的皤皤白头,也自连点几点。
皱纹密布的瘦颊,掠过一丝狞恶的诡笑,启步再度欺进前来,笑道:
“对了,这才是大丈夫的豪杰本色,你俩给我闪开,就只有仅仅最后一招,胜负便要立判了……”
酒怪与贺芷青,焉能想到有了行大师傅传音授意的一番过节,眼看展宁闭目无声,以为他内伤过重我法再接这一招了……
耳听巫山婆婆似褒还侮的几句言语,同时拧腰转身,就待双双出手……
了行大师何等机警,白色袈裟飘处,人已疾步来在场中……
摇手制止住这两人行将扑起的身形,哈哈一笑道:
“不好!不好!这样不好!展小施主既与巫山婆婆有三掌之约,我等何必插足其中,有碍双方的体面。”
背着巫山婆婆,给二人又投上了一瞥知会的眼色,接口又笑道:
“请!我等还是场外观战正经!”
酒怪也摸不清老和尚的用意何在,怔神迷惑,与贺芷青先后又退出场来……
了行大师迟缓地转回身来,面朝巫山婆婆,抚髯一笑道:
“老衲恁般解,你巫山婆婆还有什么话说?……”
“老身无话可说!”老婆子吼得这一声,摆臂一舒道:“你了行大师不用想在我老婆子面前耍心机,你也立刻给我退出场去!”
老和尚并无即时就退之意,雪眉苍发一顿,微微笑道:
“你巫山婆婆可也算得上是个武林中的隐世高人,与一个后生晚辈较量高低,不也过份……”
不容老和尚把话说完,巫山婆婆鹞眼陡睁,厉声大吼道:
“你这老秃驴不立刻滚出场出,莫怪老婆子存心毁约,要将你这少林寺,杀得寸地灭烬,鸡犬不留!”
了行大师极度为难之中,展宁大喝在身后响起——
“师叔,你就依言退出场去,我不信巫山婆婆有啥了不起的非凡造诣,她要恶言毁掉少林寺,就看她掌上争不争气,能否在这最后一掌放倒我了。”
话说声中,已是几个大步跨上前来……
看展宁这句话出口,老和尚心下一安,含笑也就步出场去……
展宁举步来在巫山婆婆近前,手指当中未了的激战火炽场面冷然笑道:
“我尊重你是一个隐居已久的世外高人,第三掌我若是倒下身来了,少林寺任凭全力施为,我等无话可说,倘使我展某能够接下你这第三掌,该怎么说?……”
巫山婆婆怒从心上起,却又接口狞笑道:
“你有指望能够再接我这第三掌么?哈哈,你试试……”
身形初动,白发飘飘!
左足一步前跨,吐劲发掌……
这一掌,显然仍是沿用地罗掌,墨雾一似波翻澜卷的浪潮,汹涌而至!……
至为浅显地,成败就在此一举,老婆子存心要劈死展宁,掌下哪能轻松得了。
只需一见这迅辣兼具的态势,便足以令人胆战心寒!
慢说是酒怪与贺芷青,感同身受,面呈震惊而外,就连年高寿永,阅历渊博如海的了行大师,见状也变了一付颜色……
相反地,展宁此刻的心湖静如止水,如果说他还有些许意念,那就是:
还有一掌了!
停下来的这一掌,任凭它是尊飞来的山岳,也要将它支撑起来!
不管为了什么理由,大而言之,是为了少林一派的存亡悠关!小而言之,为了自己的报仇与荣辱!这一掌是务必要将它接下来的!
只要自己不倒下去,这三掌赌约便就赢定了!
所以,千万不能倒下去!
正因为萦这一念于怀,展宁适才在第二掌,已然受了轻微内伤,百忙中默然一提真力,运行了堪堪一个大周天,将翻涌的气血镇压下去,急不可待的又步进前来!
现在眼看巫山婆婆全力运掌,推出一股排山倒海的墨雾冲向自己,遂也牙关紧咬,双掌在胸前一开一合,向左横跨半步,尽力两掌前推——
也是一股墨雾之气当胸卷起,迳向巫山婆婆的来掌劲气上,撞了上去——
这一招,展宁用的是地罗最后一式的“十室九空”,舍九打一,全付精力集中于一两掌接实后的这声隆然暴响,宛如一响勾魂夺魄的丧钟!
在这之前,展宁还是一个神志清醒,傲气横生的少年豪杰,在这之后,展宁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叶飘萍,进退两难,无所是从了……
万分神奇地,他并不感觉巫山婆婆的来掌真有什么了不起,也没感觉有半点痛楚在身,甚至第二掌硬接下来的气血翻涌的现象也不存在了……
但是,有一点却是特别又特别——
怎么搞的?经过这声隆然暴响之后,周遭的热球火把倏归全部熄灭了。
眼前顿呈昏黑无光,一团漆黑!
最令人玄惑不解的,一条阔背峰腰的健壮身子,怎地忽而变得轻灵起来。
简直身轻若絮般地,飘呀飘……飘呀飘……
不好!不好!糟糟糟!
敢情我已是身受重伤,而理智丧失了么?
一缕不泯的灵心,勾起既经丧失了的神志,展宁倔强刚毅地,心底暗自大叫!
“稳住!稳住!这是最后一刹那,千万不能倒下去!”
不能倒!不能倒!万万不能倒!
还有一件事展宁没有忘记费吃奶的力方始勉强启开目,叫了一声:
“不……要……扶……我!……”
展宁认为,除了这两件事必要之外,其他的,不值得费心来计较了。
只要两条腿撑住不倒下来,其他的事用不着自己去关心!
耳边,仿佛响起贺芷青的一声哀嚎,与酒怪老哥哥的连着呼叫之声……
展宁有心启口作答,奈何力不从心……
惭渐地,渐渐地,那些嚎叫之声越去越远了!
终于,声息杳无,阗无半点声息!
一切也没有了!
事实真是这样的吗?
不然!
五乳蜂面壁面前,此刻正仍是灯火通明,人群分明的列在两边!
在展宁身后,参差站立着,而又色露严肃的有酒怪,贺芷青,瘦和尚,胖和尚,少林掌门人,兰娘,以及六个红衣上座!
这些人,大半都是七情已除,六欲已净的佛门弟子,但是,一个个显然已是豪情勃发,热泪盈眶……
最激动的,莫过于贺芷青与酒怪,一个早已梨花带雨,口里哀叫声声……
一个则仿佛亲情乍断,老泪纵横……
只有兰娘,仍是那付令人难以捉摸的冷然神色,谁也不知道她想些什么。
尽管每个人的表情大有迥异,有一点却是迥然相同,那就是——
只准眼看,不准动手!
—一就没有敢来触摸展宁!
一任他面色灰白,目帘微阖,嘴角噙着一丝傲然的微笑,沁沁血丝挂在腮边,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石膏塑像,岸然矗立在那里!
面对展宁,约莫十丈距离,拄杖颤巍巍地,正是那个心毒手辣,而又造诣非凡的巫山婆婆,那婆子,鹞眼一瞬也不瞬,一直盯在展宁身上……
口里“咦”了几声,鸡皮皱脸上的神色,也在变化不定……
在她身后,站着的正是那个面如冠玉,而又目露淫邪光茫,身穿蟒袍的三殿宋帝王,他,早已凶威顿歙,喋口无声的立在当地!
三殿宋帝王的身后,只剩下两个狼狈不堪的红衣判官,他俩狠狠索索,噤若寒蝉!
了行大师唯恐巫山婆婆心术不正,出手偷袭僵立中的展宁,早就一步跨进场中,眼看巫山婆婆并无就走之意,遂口佛号道:
“阿弥陀佛!敢情你这女菩萨有心背信,不遵守诺言是么?”
“放屁!老身一诺干金,岂肯背信于一个后生小子!错过今天,只要这小子常在江湖上行走,总有他丧生之厄的一日!”
恶狠狠地说到此处,极目一扫当前的一群少林和尚,冷哂道:
“只是便宜了你等这群少林秃驴们……”
猛然一转身,冲着那三殿宋帝王喝道:
“怎么?就剩下你一个人?”
宋帝王讪然谀笑道:
“我地狱谷平白在少林损失惨重,难道就恁般虎头蛇尾,撤兵回谷?”
巫山婆婆自正没好气,闻言一瞪眼,叱道:
“这样说来,你这三殿阎王尚是存心不服,还想动动手喽?”
三殿末帝王愕然有顷,遂又陪笑道:
“不是!不是!我是说您巫山婆婆,您,巫山老前辈……”
“废话少说,谷主面前有老身担代!走!”
没得好说的了,宋帝王右臂凌空一挥……
一声田螺哀呜响起——
地狱谷有备而来,败与而归,一刹时鬼火怜怜,鬼声啾啾,撤兵退出寺去!……
巫山婆婆神露狠毒地,又向展宁投上一臀,狞笑中杖一柱地,身形冲天而起……
一转眼也就纵迹杳无了!
一俟地狱谷人马去得远了,贺芷青珠泪如流,眼望着仍然僵立的展宁,哀叫道:
“展哥哥,你受伤没有?地狱谷鬼卒已撤离,你已经胜利了呀!……”
回答贺芷青的,展宁仍是不言不动,一付傲然微笑的不变表情!
这一来,贺芷青骇然亡魂,一缕芳魂也出了窍……
现在,她情急万端,口里惊叫一声,扑向展宁……
她快,有人比她还快……
贺芷青只不过身形幌动,作势欲扑……
眼前人影电晃,两条人影横阻在她的身前……
这正是了行大师与兰娘!
不待兰娘启口,老和尚已是动容喝道:
“女施主,你可知道这一扑的严重后果么?那便是促成这展施主早登极乐,促成他就地脱力而死亡不治!”
经这一声大喝,贺芷青愕然一怔神,半响直是作声不得……
酒怪一时也慌的乱了方寸,情急支吾道:
“有没有救?……总不能让他…永久站在这里……”
了行大师无暇答理酒怪,一偏脸,朝掌门人觉善长老道:“还是急待处理么?”
眼看觉善长老应喏就持转身,遂又大声喝止道:
“且慢!你立刻着人打扫方丈静室,容我安顿小施主!”
少林掌门人频频颔首中,纵身下山去了……
了行大师这才环扫一瞥周遭色带惶急的众人,正容道:
“此刻干万惶急不得,一不小心,震散剩余的一口真气,展小施主难免脱力身亡,便就无药可治了!”
酒怪紧张之色不懈,急声又问道:
“以你看来,他的内伤重不重?”
老和尚闭目微吁道:
“重,重得很!若是老衲的判断不差,他已是五脏离位了的!”
“你少林有药能治吗?”
“没有!”
贺芷青闻言却又嚎陶大哭起来……
了行大师蹙眉一转脸,喝道:
“禁声,老衲行将动手闭住他的气穴,你这一嚎,不是全功尽弃了么?”
老和尚厉色喝住激动中的贺芷青,面向情急的众人苦笑道:
“我等到需侦骑四出,寻觅一味灵药来拯救展小施主,但是,灵药厉难觅得,一候过了七天,即使有药也天计可施了……”
“要怎样的灵药呢?”胖和尚插口问上一句。
了行大师盘算须臾,闭眼答道:
“关外万年野山参,天山灵芝茸,南海火中莲,雪山千年冰无一不可!”
瘦和尚深琐双眉,插言道:
“这俱是几味百年不得一见的仙药,何况迢迢数千里,又要在七天之内……”
酒怪蓦然触动灵机,排开众人,大步欺进前来道:
“老和尚,千年猴头血三七的变形种,治得不治得?”
“变形种?…治得!治得!”双手一摊道:“哪里有?”
酒怪显然就要启步,倏又想到了什么,用手一指僵立中的展宁道:
“此去贵州尧龙山,行程回总有四千余里,老叫化冲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要在七天之内赶回来,至于他……我就郑重托付给你了!”
言甫落音,点足就待飞身的同时……
胖瘦双僧身形电闪,同时阻在酒怪身前道:
“酒虫!以你看来,我五台双僧的轻身功夫,能较你逊色得多?”
酒怪陡然一怔,未及拔开满头玄雾的一刹那……
两条淡黄身影却已冲天而起,飞逝如烟……
现在酒怪明白了,急声大叫道:
“不必过份慌张!小心哪!那巫山鬼婆子还在附近……”
了行大师淡然一笑道:
“眼前安置这展小施主要紧,你等也来照顾着吧……”
话完一回身,步向噙血傲笑,逞强不倒的展宁……
眼角朝站在近前的僧人一示意,手臂向上一提,飞起五指……
应指响起展宁“哦”地一声……
哦字出口,连带喷出满口如泉血柱……
两腿一软,便倒在酒怪的怀中!
三八、红粉飘零 千里走单骑
这是展宁朦胧病塌,陷入神志昏迷的第三天!
少林寺前一条碎石道上,一人一骑疾驰而来……
远远看去,只见四蹄激起的冲天尘幕,滚滚而至……
来到山门切近,马上人一紧启口,一个箭步便就跃下马来……
那马儿通身汗水淋淋,急喘嘶嘶,头儿朝天一仰,发出一声长嘶……
嘶声嘹亮震耳,清越之极!
随着这声长嘶,山门里涌出三十余名身手短健的灰衣僧众……
一字排开,硬生生堵塞在山门前!
马上下来的人,是个全身黑衣黑斗蓬,脸罩黑色面纱,秋波如水,体态婀娜的女子,她手提一根曳地长鞭,直向山门前走过来……
这正是地狱谷主的掌珠邬金凤!
她正眼也没看这阻道的一行灰衣僧众,三步并两步,迳向寺门走来……
一步,一步,来得切近了!……
这是一个万分尴尬的场面!
邬金凤左手牵马,右手提鞭,旁若无人地,迳自移步走向寺门……
横身挡在道前的一行灰衣僧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傻了!
慢说来者是个女人,不便与她推推拖拖,就是两相撞个满怀,对一个属守戒规的佛门弟子来说,这又成何体统?
让路吗?掌门人一旦见责下来有推当得?
少林僧人极端困扰中,一个健颀和尚排众而出,一步横跨,问执招呼道:
“阿弥陀佛!请女施主留步说话!”
邬金凤螓首一仰,两眼圆睁道:
“贵寺四时容人随喜参佛,为何偏偏要来拦阻我?”
那和尚微微一笑道:
“女施主说得不假!但是,近几天事属例外,请女施主改日再来吧!”
“例外?为什么例外?”
那和尚苦笑道:
“事属本寺机密,请女施主特别见谅才好!”
邬金凤向前挪动几步,微哂道:
“假若我今日非你这少林寺不可,你等是否也要强行拦阻呢?”
“少不得……”
一句话尚未落音,邬金凤找革鞭一领,啪啪两声……
将阻在身前的四个和尚,摔在丈外!
邬金凤人随鞭进,牵马进了寺门……
三十多个灰衣僧众,哪能甘心如此收场,暴吼一声,相偕扑上前来……
邬金凤鞭走龙蛇,凌空虎虎风生……
灰衣僧众焉能让他越过雷池一步?
邬金凤手下留情,一见这群灰衣僧众,被长鞭气势哧阻,信手收鞭叱道:
“姑娘不愿血沾佛地,我问你等一句话,你等若能据实答应我,我这就打马离开少林,互不相干如何?”
“女施主要问什么?”
邬金凤将马鞭信手在山门前拴好,冷然问道:
“有位展少侠刻在何处?”“这,这……”“这什么?我问他是否尚在这少林寺中?”
灰衣僧众相互对瞥一眼,谁也没敢答出话来……
这一番做作,邬金凤兰心慧质,什么也就明白了!
不愿多费唇舌,长鞭一提,便就向里闯去……
嗖嗖嗖地,连声响起——
一行灰衣僧众又硬行阻在邬金凤身前,先前答话的那个和尚,又道:
“请女施主先行说明来路,表明身份如何?”
“哪有这么多的唠叨,闪开!”
少林二代弟子,焉能禁受得了恁般凌厉的鞭势,鞭到,人到,东倒西歪……
叱喝莲声,吼叫之声不绝于耳!
邬金凤心有旁鹜,哪有心情与他等多作纠缠,三鞭荡开一条血路,莲足一点地,便向廊内扑去……
一众二代弟子,尾蹑着叫嚣不停!……
绕过大雄宝殿,来到了武林人尽熟知的罗汉堂!
一声断喝起处,眼前红衣飘摆……
六个红衣上座挡在道前!
其中一个老和尚,高声大叫道:
“女施主逞强闯寺,所为何来?”
邬金凤闻声止步,柳眉双挑道:
“只要你等据实告诉我展少侠当今的去处,我便立刻住手,否则……”
六个红衣上座相互打量一眼,俱各摇一摇头……
邬金凤眼看当前这红衣六僧不疑置答,身后的灰衣二代弟子又将相率赶到,长鞭凌头一抡,带起缕缕破空的轻啸之声,口中却厉声娇叱道:
“这是你等自取其辱,莫怪我下手无情了!……”
声落鞭到,长鞭疾如龙蛇飞舞……
式化“索断乌江”,阻后面,打前面,迳向六个红衣上座进招来……
红影电疾闪开……
十二掌齐发,将邬金凤困在层层掌影之中……
邬金凤当真艺高人胆大,娇叱声中,长鞭幻出出重重暗影,雪丈之内人鞭难分……
身随鞭进,却向寺内深进来……
凭般拼命拼骨的迅辣招式,六个红衣上座徒呼负负,也只好节败退了下来……
邬金凤得理不饶人,长鞭猛如骤雨摧花,一步步迫近身去……
一退一追,前面就到了幽处处,花木扶疏的一处所在!
这便是殿宁暂时藏身养病的方丈静室了!
一声断喝在耳边响起——
“六位师弟闪开,老僧觉善在此!”
听说掌门人到了,红衣上座一个个闪身让在一边……
邬金凤闻声一收鞭势,冷然喝问道:
“你就是本寺掌门人?”
堂门人一托颔下的念珠,决然答道:
“老僧正是觉善,女施主在光天化日之下,前来少林骚扰,未必……”
邬金凤不待他话说落音,一跺莲足道:
“我不是与你辩说礼数,我只问你一句,我展哥哥现在哪里,是不是仍在少林寺中,你答是不答?”
“答又怎地?不答又待怎地?”
一句冷峻之极的人语,起自少林掌门人身后……
随着这声冷冰冰的反话之声,走出那一身翠绿,而又双眼红肿如桃的贺芷青来——
她莲步跚跚在少林掌门人身边,强逞一笑道:
“掌门人不需与她计较,有我在,这鬼女没什么值得顾虑的!”
说到这里,一拧细腰迳朝邬金凤戟指叱道:
“我等与你地狱鬼谷,把话已然说的明明白白,那巫山鬼婆子输了赌约,说是保证以后决不来犯少林,现在言犹在耳,你又怎生说法呢?……”
一听邬金凤来自地狱谷,少林僧人齐口一声惊“哦”,心存余悸的,直在邬金凤身上打量不休……
一见贺芷青蓦然出现在此,邬金凤亟像打破了的一只五味罐子,全然不是滋味……
极力按捺住起伏不宁的心意,微吁一声道:
“青妹妹,你在这里?……好极了!……展哥哥他……”
“谁是你的青妹妹?呸!”
偏着粉脸,恶狠狠地呸了这一声……
邬金凤油然涌起一股怒意,转念一想却又委屈求全地道:
“展哥哥,他……在不在少林?……”
贺芷青一撇小嘴,冷哂道:
“在又如何?不在又怎样?展哥哥?……肉麻!呸呸呸!”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贺芷青一连恶呸三口,傲呈一付生事找喳的神情……是可忍?孰不可忍?
邬金凤心火熊熊不已,为了另一个想法,忍辱启齿再问道:
“请你答复我这最后一句话,他受了伤么?伤的重不重?”
秋波闪耀着期待之光,一付不可言宣的急切表情……
贺芷青正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熟睡”的狭窄胸襟,心存挑拔的冷语反诘道:
“他?谁是他?他又是谁呀?……”
霍然,柳眉一矗,杏眼陡睁又道:“告诉你,不要猫哭老鼠假慈悲了!人是你地狱谷打伤的!只要他命不该绝,这等账仍是要连本带利找回来!当然,你也是鬼谷一份子,你也摆脱不了干系!”
邬金凤既经证实了展宁重伤的信息,顿觉心下一酸,两颗晶莹透亮的泪珠,沿腮滚落下来……
正因为邬金凤脸蒙黑纱,她满脸情急之色,却是被人忽略了……
邬金凤不愿暴露的太多,抑止住满怀酸楚,期期又说道:
“青妹妹你太以误会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赶到这河南来么?”
“我管你为了什么?现在话说完了!滚吧!”
邬金凤满含情急之色,满口自甘委屈之言,看在旁观者清的少林掌门人眼里,也不禁大动好奇之心,插口问道:“女施主究竟为何来到少林,先说出你的来意,不就误会冰释了么?”
邬金凤闻言转身,正持启口诉说什么……
贺芷青面色其冷无伦,接口直在冷笑道:“用不着你来诉说,我将你的来意摸的清清楚楚!你此番前来少林,是奉命前来打探展哥哥的病情虚实,一旦趁个方便机会,你打算补上一掌或是一指,以进邬子云拔除眼中钉的私心,是也不是……”
“住口!你这丫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量,太过份了!”“过份又怎么样?”贺芷青一插腰。
邬金凤不愿与她绊嘴,转身迳向觉善老和尚道:“请问掌门人,酒怪老哥哥此刻在何处?”
觉善长老用手一指方丈静室道:“他在展小施主塌前厮守着……”
有这一说,邬金凤一切全然明白了!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将长鞭信手甩在地上,对少林掌门人又点一点头……
一仰头,迳向方丈静室走了过去!
走了三步,贺芷青一步横跨,又阻在邹金凤身前道:“哪里走?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滚!”
邬金凤怒火填鹰,夷然一笑道:
“你是存心与我过不去,可是?”
“这样说,未当不可!”
“好好好……”邬金凤气得花枝乱颤,手指狂狂笑道:
“也罢,我邬金凤也不是恁般好欺悔的,你接着……”
急怒攻心之中,疾出双掌一照地……
跨步吐掌,两股墨雾汹涌,迳向贺芷青当胸撞来……
含忿出掌,当真是凌厉无比,劲猛无伦!
贺芷青刻已将天罗十一式学全,如虎添翼,哪能再将邬金凤看在眼里?
在羊角碛受挫的旧恨,再加上打心底涌上的酸情醋意,这一交上手,自也是全力以赴,尽与施为!
眼看邬金凤来势凌厉,轻笑一声,遂也亮掌便迎……
隆然一声暴响——
双方势均力敌,秋色平分!
邬金凤一连疾攻五掌,掌掌落个持平之局,急怒交迸之中,一声娇咛出口……
将离奇诡谲的“苍鹰戏云”身法,施展开来……
贺芷青焉肯示弱,掌去掌来之际,也将“青蛙神功”运丰周身……
这一来,一场旷古难见的激烈剧面,打得格外火炽了!
邬金凤身轻如絮,矫矢如龙,一飘一落不但出人意表,而且姿态曼妙,美到妙巅!
贺芷青亟像一只打足了气的皮球,打的重,跳得高,抽冷子劈出两记天罗掌,俱在邬金凤致命之处招呼!
又是一时片刻难分高下的不了之争!
少林寺一众僧侣,却膛目结舌,看的挪不开身,目不暇接了!
两掌接实过后,暴响频传……
将方丈静室前面的一块绿草如茵的一片旷地,几乎翻了一个身!
打静室中,应声走出三个人来……
了行大师走在最前,他一眼看见龙争虎斗,相持不下的两个女流,也不禁注目翘首,看得呆了。
兰娘站在左边,她似乎无动子衷,在她脸上,反倒漾起浅浅的笑意来……
酒怪蓬头垢面,双眼满布血丝,有气无力地,一身疲累的样子……
他,一眼看出来人是邬金凤时,自也呆了一呆,随既似又想到了什么,一偏脸,朝兰娘急切道:
“大娘,你怎地不出声喝止她们,一则是展宁小子经不住恁般吵闹!再说,她姊妹似如血海深仇,认真拼命,若是当真有个闪失,你岂不后悔莫及了?”
兰娘浅笑变苦笑,双手一摊道:
“酒怪,对这两个丫头,我确乎一点办法也没有!也许,只要你老哥哥一开口,产生的效果也许要可观些……”
一酒怪沉吟稍暂,长颈陡地一伸大吼道:
“打个什么名堂?还不与我住手么?”
声色俱厉,俨然一付长者气派!
说怪也真怪,酒怪这一喝,真个是道法无边,效力立刻展开出来了!
热闹方酣的两个少女,闻得这声断喝,人影左右跃开,先后收势住手……
邬金凤望也没望兰娘一眼,也没向了行大师招呼一声,迳向酒怪问道:
“老哥哥,我千里走单骑,苦巴巴地由贵州赶到嵩山来,不问情由,先就给我一顿好打,是不是我不该来,还是……”
没容她一言终了,酒怪插口道:
“什么?凤姑娘是打贵州赶来的?”
“是的!”
“是逍遥老儿请你来的?”
“正是!”
“逍遥老儿请你专程来跑这一趟,目的何在呢?”
邬金凤打怀中掏出一方字柬,交在酒怪手中道:
“你先看看这个,他的目的你就知道了!”
“仅仅就为这封信的?”
酒怪适才的一瞥喜色,瞬即在脸上消失了……
邻金凤娇靥一显嘻笑,再度伸手入怀,掏呀掏,又掏出一个白布包儿来……
在酒怪眼前幌得一幌,笑道:
“我干爹说,要我将这包儿亲手交给你老哥哥!”
“你干爹?……”
酒怪脸上又露喜色,瞪眼说得一声,夺过那白布包儿来,一面急迫的动手解开,一面却又眯眼笑道:
“白翔老鬼的心机,老叫化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的,假如这一着不落空,我要将他奉若神明,恩同……”
话声未落,包儿已然应手折开……
“但刚才还有人拦阻我进来呢!”
“拦阻你呀?”
邬金凤意存报复地,又瞥贺芷青道:
“这样说来,我是可以畅行无阻的了?”
昂头阔步,神态自负而从容!
贺芷青脸上颜色几变,奈何却又发作不得……
了行大师候又想起什么,在门内猛一转身,手指邬金凤,面向酒怪等人抚髯一笑道:
“这位女施主远来是客,老衲特准你在此稍作勾留,打今天起,三日之内,任何人不能踏进我这方丈静室一步!”
说到这里,又向少林掌门人吩咐道:
“另觅几间静室,以供几位施主暂息行止!”
酒怪矗服茫然道:
“这是什么理由呢?……”
“理由还不现成么?”了行大师雪眉一舒,“现在寻药已然到手,剩下来的便是施功推展药力了,似恁般吱吱喳喳,设若使展小施主忿气入脾,这个责任谁负?”
一语反话,问的一行男女瞠目无言,噤口无声……
了行大师对邬金凤微笑一领首,率先走进里间……
邬金凤脆笑一声,接踵也走了进去!……
三九、背城借一 妄断纠葛事
方丈静室中的疗伤情形,除了主持其事的了行老和尚,任何人不得而知!
每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而不安……
日子在焦虑,企盼,守望与等待之中,打发过去……
这是邬金凤到达少林的第二天响午!
七月秋阳红如血,尽管是在日已西斜的未申之交,署气四逼,仍从事人烦燥不耐,难以喘过气来……
邬金凤一身绸质黑衣拖地,云鬓高摆的乌光发髻上,别着一朵小巧玲珑的白玉珠花,娇靥桃红,肤白赛雪,真个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体神绝世!幽雅无伦!
她神思不属地信步在这名震遐思的少林古刹,不时对神情各异的尊尊佛像打量几眼,不时又低头徜徉在奇花异草,翠叶红花的园林之中……
当她百无柳耐,一头闯到藏经阁中来,一个出人意表的场面立即展开……
一步踏进藏经阁偏殿,待她发觉不妙,有心抽腿时,已经来不及了……
里面响起酒怪的哈哈大笑之声:“凤姑娘你叫我一阵好找,来来来,我有几句话说!”
老叫化这一嚷嚷,邬金凤进退维谷,当真趑趄住了……
进去吗?里面分明坐着贺芷青与兰娘,对于前者,她有一股难以启齿的厌恶之情!至于后者,其中的情感因素,便就万分复杂了,虽然自己几番思忖,使人无法抑厌遏止,就连邬金凤自己,也难以说出其中的所以然来!
当然,有这两个对头冤家坐在这里,自己确乎当以远避为宜!
不进去吗?酒怪已然叫出声来,能够故作闻如未闻,倦装不睬么?
这个酒怪老哥哥,看样子倒是易以相处而且至为随和的,为什么只要他这一开口,自己怎地油然而生一股无法抗拒的尊敬存在?
能够不理会他吗?
不能!不能!不能!
邬金凤不亏是个聪慧绝伦的少女,心念电转之中,终于决定了自己的去留!
她,粉脸微微一仰,起手一曳衣,便就走到酒怪面前来……
娇躯甫刚落坐,入耳传来贺芷青一微微的冷咄之声……
邬金凤是有心人,尽管这声冷咄轻似蚊呐,听在她的耳中,不啻是一响焦雷!
邬金凤可也不是省油灯,倏地脸色一沉,就持发作……
酒怪一扬手中的白纸片儿,示意阻止住邬金凤,一偏脸,迳向兰娘笑道:
“大娘,现在该你说话了……”
“我吗?我有什么好说的?”
兰娘左右一瞥贺芷青与邬金凤,摇头又道:
“纵然我有心要说上几句什么,但说与没说一样,不是白费心神了么?”
酒怪再一扬手中的白纸片儿,也自苦笑道:
“说真的,清官也难断家务事,逍遥老儿交下这个苦差事来,我这老叫化生平最怕与女人纠缠,纵然我诗书满腹,法力无边,现在,你要我怎么办?……”
兰娘苦笑道:
“逍遥老儿怎生说法的呢?……”
真的,逍遥先生怎生说法的?
不但兰娘急切需要知道,两个少女更是情急如焚,四只秋波,一瞬不霎地同时瞪视在酒怪一往滑稽可笑的神色之间!
但是,反常的很,自踏进这座威震武林的少林寺来,酒怪似乎变换了一个人,脸色绷得紧了又紧,惯见的嘻色早已荡然无存了!
现在,他面对着一个万分错杂,而又令人难以排解的情感问题,即使他真心想笑,如铅沉重的心事,也将使他笑不出来!
慢说当前有逍遥先生的郑重交付之事,事情已然到了刻不容缓的爆炸边缘,他一往爱展宁如手足,能够佯作不知?一任展宁身受情感的煎熬么?
明知眼前之事,确不如拼骨拼命,动手过招来得简单,也是一子错,满盘输的严重局面,不是友,便树敌,这个问题小得了么?
既有恁般严重的后果,使他更为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呢!
他,辗转卧塌,一连两夜几未合眼,方始寿思得这个行动来,他立意要来快刀斩乱麻,动手单刀直入,过问这宗是非试试。
因为,这也正是他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
酒怪却也不敢得罪当前这位喜怒令人难以捉摸的兰娘,勉强挤上一丝笑意道:
“白翔老儿的话至为简单,他希望展宁该作什么,便作什么,不要有什么不必要的纠葛来牵制他,困扰他!”
兰娘冷然一笑道.
“谁又会牵制过他?困扰过他呢?”
下面的话,酒怪即使口快心直成性,也觉难以启齿了!
有意无意地,放眼对两个少女连瞟几眼……
邬金凤与贺芷青,但是一触旁通的玲珑心窍,谁也不猜便知酒怪的言外之意是什么,但,谁也不便启口问得,不约而同地,行后低垂螓首,默默无声……
兰娘不痴不傻,察言观色早就料着几分,耳听酒怪之言,私心里窃窃浮上一股喜意,明知故问了这一句,打蛇随棍上,转脸朝贺芷青一笑道:
“青儿,听到没有,你愿意听这闭言闲语,作一个不受欢迎的绊脚石吗?我劝你收收心,随娘转回贺家堡去吧!”
有这一说,贺芷青花容一变,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就地一转脸,冲着兰娘劈面厉叱道:
“你还指望我回到贺家堡去么?”
突如其来,兰娘确也猛然一楞!
贺芷青嘬口一啐,又道:
“贺天龙根本不是我的父亲!他轻言毁诺!伸手却又暗算人!足见他面善心恶!起意不良!要想使我再回去?作梦!”
兰娘苦笑道:
“你的父亲是那混世魔王邬子云,难道你打算回到地狱谷去吗?”
贺芷青鼻中冷哼一声,转脸却向酒怪冷然道:
“老哥哥适才所说的‘牵制’与‘困扰’,可是针对我贺芷青说的?”
酒怪不愿如此结束话题,微笑不言,意思便是既不承认,可也不愿否认……
兰娘另有见地,籍机又进一问道:
“既不愿回贺家堡,更不愿去地狱谷,请问,这不是死心塌地要与展宁走在一起吗?何必又要强迫着酒怪问东问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