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来,贺芷青即使舌粲莲花,也该无法遁词了!
她,小性子一起脸色一变道:
“娘,你也不必寸寸进逼于我,千错万错,是你自己的错,莫以为不回贺家堡就无路可走了,中原幅员辽阔,四海无边,至多我这三千烦恼丝一除,那里去不得?”
贺芷青自小娇纵惯了,说得出也就作得到,兰娘焉能不自理会得。
吃她这一顶撞,兰娘转头作个鬼脸,无法再出声……
邬金凤却是别有胸襟,似报复,纵又像挑雾地,发出一声冷咄的嘲笑声……
贺芷青正自无法落地,耳听哼声,油然激起一服无名怒火戟指厉叱道:
“你哼什么?不还我一个公道,不死不得完!”
邬金凤不为她狞恶的神色所动,报以一声冷哂道:
“未必人家哼得,我就哼哼不得?”
眼看二女又翻脸,酒怪双手几摇,急忙制止道:
“慢来!慢来!要饭的是在解决问题,你二人纵然拼个你死我活,于事无补,于你于我不也一无助益吗?”
一俟二女各自悻悻宁静下来,酒怪一偏脸.又朝兰娘苦笑道:
“今媛决心不回贺家堡,你无话可说而听其自然是不是?”
兰娘面色如灰,摇摇头,一声不出!
洒怪蓬头朝后一仰,纵声一笑道:
“母女意见不合,算不出是什么旷古奇闻的了,但是,老叫化可不愿强人所难,有话也不愿闷在肚子里,我要请问你大娘两句话,可以不可以?”
“你说!”兰娘茫然中抬起头来。
酒怪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道:
“她狱谷主与展宁有血海冤仇待偿,这二人.显然是不分存亡不罢休,对于这,你大娘有何高见?”
“无话可说!”
“一旦是个不了之争,你大娘打算帮助谁?”
兰娘偷望一眼邬金凤,再瞥瞥贺芷青,摇头又不置答。
酒怪意不在此,接口再问道:
“贺家堡与展宁,可是说井水不犯河水,一无瓜葛可言的!贺大侠平白夺去地罗八掌,又曾出手偷袭,将我俩各皆囚禁了三天,大娘又有什么高见?”
提起贺天龙,兰娘淡之色一歙,反问道:
“要我认错?陪礼?是不是?”
“那倒不然!”酒怪也不歙笑意道:“往者已矣!孰是孰非这笔账不去算它!那也就是说:是友?是敌?但看往后的作为!不过,我敢向大娘保证,展宁是个磊落光明的正人君子,要他平空无事生非,他是绝对作不出来的!”
指鸡骂狗,顿使兰娘脸上颜色几变……
碍有贺芷青在旁,想发作却也发作不得,只好冷笑说道:
“往后的事,遽作结论以嫌太早!不过,听你老叫化这一席谈,未免将那展宁说的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不肉麻了么?”
酒怪是何等角色,接口报以一声狂笑道:
“大娘,你错了!不是要饭的恬不知耻,一味要来阿谀展宁,发觉他为人正直不苟胸襟豁达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青姑娘!不信你就问问!”
翻出这块王牌来,兰娘一时语塞,闭口无声……
酒怪打心底浮上一缕笑意,转脸再朝贺芷青问道:
“青姑娘,下两句我要请问你了,一旦你展哥哥与地狱谷主动手,你帮哪个?”
贺芷青连想也没想,率真答道:
“我帮展哥哥!”
“打算杀父?”酒怪故作骇然地。
“咳!除了那地狱谷主以外,地狱谷就没旁人可杀了么?”
贺芷青说到此处,特意向邬金凤溜上一瞥……
千言万语,俱在不言中——
酒怪不予理会这些,又向贺芷青问道:
“假如与贺天龙起了纷争,你的态度又如何?”
“我帮展哥哥!”
此言一出,邬金凤面露掠讶,兰娘神呈骇震,迥然不尽相同了!
酒怪似也没想到能得恁般果敢的答复,奇然中,又补一句道:
“就连你的母亲也不愿么?”
按说,这该是个甚杂答复的问题了,但是,贺芷青童稚不泯,娇憨天真地道:
“诚如老哥哥适才所言,我由衷服应展哥哥是个正直不苟,磊落光明的真君子!他既然没有错,我贺芷青便喜欢帮他,女儿喜欢的,母亲欢喜尚且不暇,还有什么尴尬的纠葛呢?娘,您说不是?”
妙就妙在最后这一反问,不但将兰娘的震骇忿慨之情压制下去,在兰娘的冷漠神色间,反而漾出几丝笑意来……
兰娘啼笑皆非的,摇头幽然一叹道:
“孩子,娘把你宠坏了!像你恁般任性,倔强,一相情愿的,无条件付出全部情感,一旦发觉有了错误,再回头已是百年身,又要重蹈我的覆辙了!”
言下大有悔不当初之感!
幽幽叹息之中始将她的情感第一次打淡漠的神色中流露出来!
洒怪偏脸朝邬金凤笑道:
“凤姑娘,现在轮到你了!”
邬金凤螓首一仰道:
“你问吧!我早就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酒怪先是一楞,随既也就有所省悟的,呵呵一笑道:
“我准备提出问题两则,你全然准备好了?”
“是的!”
酒怪摇头笑道:
“我不信你当真准备好了,我这第一问,就是关于她……”
用手一指贺芷青!
叫化子奇峰一出,坐在身前的三个老小全都诧然不已了……
邬金凤没想到有此一说,张口结舌,秋波连霎,半晌没有声息……
兰娘脸上一现惊容,在含笑不言中,贺芷青已是沉不住气了,奇道:
“怎么扯到我的头上来了呢?”
酒怪捧起朱漆大葫芦,一迳灌口上好几口酒,又向邬金凤笑道:
“我要问你,你与贺姑娘有什么仇?”
“没有!”摇摇头。
“有什么恨?”
“也没有!”
“这就奇怪了!……”酒怪故作茫然,双掌一摊道:“一无仇,二无恨,同父同母的一双姊妹,怎地互不相容,而要拼个你死我活呢?”
这个问题确乎不在邬金凤的意料之中,呐呐有顷,期期艾艾地道:
“这不能怨我……你问她……”
酒怪堪堪一偏脸,贺芷青早已接口道:
“为什么问我,你倒是巧言善辩,推得干干净净……”
邬金凤妙目台嗔,微启樱唇道:
“我不与你争吵!我且请问你,在那羊角碛的旷野荒郊,以及昨天在这少林寺里,我那一次不是先开口叫你‘青妹妹’?这话未必也是我巧言善辩,舌粲莲花?”
一句反语,问得贺芷青哑口无言,粉脸微赫!酒怪点头道:
“我这第二问,就是关于你的母亲,你为什么远反伦常,傲慢不理不睬呢?”
“那……也要问她!”
不持兰娘答言,酒怪道:
“不要问了!老叫化可是看得明白,我们姑不论见解与行为的差别有多么远?但是伦常不可偏废!凤姑娘你是聪明人,未必‘百善孝为先’也不理解么?再说,既使父母间互有怨隙杂解,又岂是身为儿女者化解得了的?”
“我……错了!……”
随着这声勇于认错之言,一瞥喜色,浮上兰娘的淡然神色之间……
这是她第二次动容!
酒侄意犹未尽地,笑谓贺芷青道:
“未必你要倔强到底,死也不愿应承过错?”
贺芷育不答反问道:
“你向凤姐姐连发两问,就凭般轻描淡写的应付了事么?”
话中爆出“凤姐姐”这声称呼,显然地,贺芷青外厉内荏,在变换花样之中,一口将错误应承下来……
座中全是聪明人,谁能不自理会得?
酒怪茫然一抚前额,哂道:
“何以见得我是轻描淡写,应付了事?”
“我觉得你这一连两问,有心偏袒,过份草率了些!”
酒怪一眼瞥及贺芷青的娇憨神色,恍然大悟道:
“哦,现在我明白了!你以为我故意放松凤姑娘是不?错了!你说这话,正因为你尚不明白她现在的身份,所以……”
“身份?”贺芷青愕然道:“凤姐姐有什么身份?”
“她,现在长久逗留在尧龙山,是逍遥老儿的干——女儿!”
贺芷青惑然道: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眼看贺芷青满头雾水,酒怪摇摇头,纵声大笑道:
“大惊小怪?我看你才是傻到极点了哩!我且问你,逍遥老儿的心机,是老叫化口服心服了的!恁什么他将地狱谷的一个鬼女,认作膝下的螟蛉义女?凭什么又是使她千里迢迢赶到河南少林寺来?当然,凤姑娘是向他有所许诺与保证了的,我与白翔老儿的心意相同,再要一番保证,不是多此一举了么?”
“真的!我怎没想到?”
邬金凤与兰娘也各自点点头。
酒怪再一杨手中的白纸片儿,状极自得地道:
“青姑娘,你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逍遥老儿来信说,只要你贺芷青愿意,他愿以同等待遇来对待你……”
“真的?”贺芷青一跃离座。
酒怪转脸向兰娘问道:
“大娘,你可有什么话说?”
“唉!……”兰娘悠悠一叹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以为我能阻挠得了吗?”
贺芷青一步来在母亲面前,得寸进尺地道:“娘,干脆到底!从今往后我不姓‘贺’索性‘白’算了!”
兰娘木然于色,脸上却是一无表情!
邬金凤反倒不过意了,走身离座,姗姗来在兰娘身前……
口里叫声“娘”,一头倒进兰娘怀中……
香肩几耸,居然泪随声下,哭得煞是伤心……
兰娘珠泪几旋,也终于点点滴落在邬金凤发际……
贺芷青也是泪痕满脸,但,她似是别有怀抱,用手一推邬金凤道:
“咦,说得好好的,又哭个什么名堂?我俩说走就走,不要让人当作是不受欢迎的绊脚石,好不?”
邬金凤微微一仰粉脸,泪光晶莹地,秋波目注着酒怪……
“慢来!青姑娘以为说走就走,便就一无牵挂了么?”
贺芷青猛然一怔,也一瞬不眨的望着酒怪……
酒怪用手一指兰娘道:
“还有一事关于贺家堡,请你代劳好不?”
“什么事?”兰娘与贺芷青同时发出这一声。
酒怪咧嘴一笑道:
“原本与贺天龙订有八月十五尧龙山武功之约,现在青姑娘与展宁,既是私相授受了,何必再使他劳动奔波?入川一趟?”
贺芷青顿时领会过来,拖起兰娘的手笑道:
“走吧!老哥哥以德报怨,愿意将天罗最后三招,无条件交给贺家堡了!”
兰娘含笑站起身来,就待向藏经阁外走去……
酒怪出口叫住二女,伸手入怀掏得几淘,掏出两张折叠方方正正的白纸交给二女,道:“切不可彼此交换意见,若是一旦曳漏天机,它就一无功效验了!”
既是酒怪说得如此慎重,二女对视一笑,当真也就揣进怀中……
兰娘一手扶搭在贺芷青肩上,回眸咭咭一笑道:
“逍遥老鬼心机委实不凡,我这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反倒听他使唤,被他派上用场了!这真是一桩梦想不到的怪事!”
走未三步,倏又一回头,叫道:
“凤儿你也来嘛,用不着恁般陌生生地……”
四十、大阵迷魂 再现血莲花
朝阳泛彩,朗目万里晴空!
少林古刹的雄伟山门前,沿着碎石坡道,布成两行长达里许的灰色长龙……
身披灰色袈裟,手执法器的两行少林二代弟子,一个个精神抖擞,面现欢愉之容!就看这两行人龙,少林寺的近千僧众,已然是全部出动了。
在这灰色长龙的尽头,六大红衣上座也自打点舒齐,打横面对寺门而立,花白长髯临风飘飞之中,显现一片庄重严肃的表情!
云板铮地一响——
一声希聿聿高亢马嘶起处——
得得蹄声便自山门内入耳传来……
打山门口随声出现一白一黑两匹骏马!
白马上,坐着那位身穿百家衣,蓬头乱发的酒怪,腰里的朱漆大葫芦,映着朝阳,一闪一闪发出晶莹的亮光,脸上可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黑马上面,坐着那位手托金色佛手拐杖,身披大红描金袈裟的少林掌门人——觉善长老,老和尚法相庄严之极,乍一出现在山门口,佛手拐杖凌空一举,打无声息的灰色长龙之中,与酒怪并骑慢骣过来……
这两匹马,俱皆鞍蹬鲜明,骏骠俊极,确是两匹难得一见的好马!
两骑来在红衣上座面前,掌门人用手一紧辔口止住马势,偏脸微微笑道:
“长老请先下马休息,敝师祖尚要亲自前来送行!”
“不敢当!不敢当!……”
谦逊得这两句,与觉善长老先后落下马鞍……
肩并肩地,噤声候在当地!
云板铮铮铮连响三声——
在悦耳祥和的哈哈大笑声中,并肩挽手,走出两个人来——
走在左面的,正是享誉武林多年,银鬃雪髯的流云和尚——了行大师,二日不见,他的如婴面色显得略略苍白了些,但是,并不稍逊他通身的超凡拔俗气质,令人顿与一股天刚健正的豪迈飘远之感!
右面走的,就是展宁!
展宁甫一露面,响起一阵如雷的欢哗之声!……
除了了行大师,寺中上下僧侣就连酒怪在内,渴望一见展宁久矣!
展宁,体神健朗,美俊无伦的神色之间,放射着英疯爽朗的光彩,哪有半点辗转病榻的憔悴之容。
他,仍是一身青绸对襟儒衫,白袄青履,显得他气度高花,体神如玉!
白发童颜,加上这二人迥然不同的服色,陡一出现在这两行灰衣长龙之中,响起一片高喧佛号之声……
佛号甫一离口,右行的类衣僧众串行有了举动……
就像是既经训练娴熟了的,这众僧单掌矗在胸前,齐声叫道:
“参见祖师爷佛驾,恭祝师叔祖福寿康宁!”
随着这声齐呼之声,右行僧众跪下一大片来……
了行大师手托念珠频频颔首答礼,展宁可就慌了手脚,茫然一抬眼道:
“师叔,这师祖的称呼?”
“当得的!当得的!”老和尚呵呵笑道:“慢说你与老衲有师门渊源,又有舍生忘死救助少林之恩,单以青城祖师身份,便就当得‘师叔祖’这声称呼了。”
展宁眼看跪在地上,行下全礼来的少林二代弟子,心下终觉有所不忍了,口里叫了两声:“起来!起来!”也待还下礼去……
一股巨大无俦的劲道,起自展宁的左手,顿使他楞在当场,却是拜不下去……
了行大师一努嘴,微微笑道:
“你展宁此去山西路途遥遥,还是及早上道,不要多耽搁了!”
展宁含笑点头,依言举步……
霍地,左行灰衣弟子又口称师叔祖,振衣拜倒下去……
在了行大师颔首示意中,展宁处之泰然地,接受了这个全礼!
就这样一波接一波,将展宁送到灰色长龙的尽头……
末容展宁停足,红影在眼前疾幌——
六个红衣上座又口称“师叔”同时拜倒在地……
红衣上座俱有五十以上的年纪,这一行下全礼来,展宁这就不能无动于衷了……
展宁左手握在了行大师手时,挣又挣不脱,拜又拜不了,急的他手忙脚乱,脸上颜色几变,情急叫道:
“折煞我了!折煞我了!”
任他空自中唤,却生受了六大红衣上座的一个全扎!
红衣上座甫刚站起身来,少林掌门人,又上前俯身问执道:
“觉善忝为本派掌门人,权责在身,恕我未能大礼参谒,请师叔见谅!”
展宁口里连叫几声“不敢当”,身子想挪也无法挪动一下——
了行大师眼看程序已完,这才一松手,笑谓展宁与酒怪道:
“两位施主有急切要务在身,即刻上马赶路要紧!下次路过少林,可不能站在五乳峰顶,裹足而不前了!哈哈,哈哈哈!”
话完一声长笑,笑得当前这二人欲答无词,局促不安!
酒怪抱拳一拱手,笑道:
“要饭的不懂礼数,我等这就告辞了!”
一跃身,就便跨上马背……
就在酒怪出声上马,了行大师猛一疏神之际,展宁推金山倒玉柱,拜下身去道:
“多谢师叔照顾与栽培,晚辈展宁告别了!”
不待老和尚起手来扶,展宁就地连拜三拜,藉式跨上马背,冲着几位红衣老僧一抱,道了声谢,一扬鞭,绝尘而去。
黄沙驿道上,尘土漫天!
一只气奔下十多里来,展宁紧缰停下马势,方始左顾右盼道:
“咦,怎么就只你老哥哥一个人?……”
“怎么?你师叔祖不够气派?不够威风是么?……”
挪揄这一声,酒怪也自一紧辔口,两骑并肩慢驰在驿道上……
展宁不为调笑所恼,意犹未释地,复又笑道:
“听说凤姑娘也赶到少林来了,怎地?……”
“不要问了!凤姑娘走了!青姑娘也走了!”
“走了!走到哪里去了?”
酒怪转脸一哂道:
“打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这不正是你小子求之不得的事么?”
展宁有许多话要问,吃他这一顶撞,反倒无话可说了!
对于邬贺两女,展宁却也真有难以言表的苦衷,以这二女的才貌与武学根基来说,足可当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这两句话!
无巧不巧的,他俩俱是那地狱谷主的女儿,而地狱谷主又正是自己势不两立的血海大仇人,这不是造化太以捉弄人吗?
最微妙的,就是这两个少女无条件的,在向自己表示好感,而且,直接问接地,全在尽情施予恩惠,这将怎样了局呢?
万一,报仇为儿女之情所困扰,又怎么办?
每当展宁想到这里,总是咬牙坚定自己,抱着一种得过且过,逃避现实的想法,那就是——
离开这两个足以瓦解自己坚强信心的脂粉魔鬼!
正因为有这一念在心,确乎不止一次的,摆脱了情感的羁绊!
完全摆脱得了吗?天晓得!
每当夜深人静,抑或是在那影只形单,寂寞难耐的时候,邬金凤的美艳羞花,贺芷青的娇憨出俗,若隐若现地,就会油然浮上脑际……
但,展宁不亏是个倔强无比的大丈夫,他将这些难以倾诉的复杂情感,一古脑地埋葬在心的底里,不轻易让它崭露头角!
所以,当酒怪挪揄嘲笑出口,展宁既不追问也不盘诘,既不忧也不喜,木呐呐地,脸上一无表情……
酒怪年过半百,又岂是展宁瞒哄得了的,打眼梢眉宇中,哪能看不出几许蛛丝马迹来?……
好在他天生一付玩世乐观的性格,有一张滑稽可笑的面孔,再加上他半生的丰富阅历,未几,顿使展宁索惑尽去,乐而不疲了!……
渡黄河,走安邑,绕过河淖,龙门山近在咫尺了!
这是两骑离开少林的第四天!
来到城门口,已是日正当中的正午时分,事碰尖,寄下马匹,酒怪亟像一匹识途老马,步上羊肠小径,直扑龙门山!
登上半山,产面顿现两条忿路,一奔山枯,一走悬崖,酒怪略微一驻足,就地搜查有顷,摇头中,他向展宁问道:
“我似曾记得,这幅龙门山的指路羊皮上,好像一面傍山,一百临水可是?”
展宁打怀中掏出羊皮,对照一瞥当前的山势,摇头说道:
“临水固是临水,但这山势显然不像……”
“傻瓜,没走到地头,山势怎能像得了呢?”
酒怪嘲笑这一声,跨步向左,走上了直曳悬崖的一条小径
走近县崖,俯瞰山下的骇浪惊涛,再望望夹河并峙的悬崖峻壁,恁般险要的狭谷危路,当真令人毛骨悚然,胆战魂飞了!
酒怪胆大心细,用手上下比了一比,领先向削壁危路上走去……
蓦地!
老叫化似是发现了什么,猛然一驻足!
展宁也早存警惕在心,见状止步,捕捉住酒怪骇然的凝神的目光焦点,打量上去——
望得一眼,也顿觉茫然了!
原来,酒怪刻下极目注视着的,是道右的一方削壁,平镜如切的壁面上,不知被什么人涂上了几个特别蹊跷的简单记号,是——
一个大“×”的左下方,面着两个小围圈!
酒怪惊咦声中,展宁茫然笑道:
“这算什么名堂?用得着恁般大惊中怪的?”
酒怪咧嘴一哂道:
“果不出所料,这龙门山还有几个朋友在苦等着我们……”“朋友?什么朋友?……”展宁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你且别问,小心了随我来……”他俩继续前进,堪堪绕过一处急弯,眼前石壁上,赫然现出八个大字,上写:
展宁至此,便是死所!
这八个字,显然是用金刚指就壁上刻画而成,笔力苍劲,只需一见入石盈寸的痕迹,足以证明来人的内力非比平凡!
一眼看到这八极富挑衅意味的入石大字,殿宁双眉一挑,足尖点地,身形却已腾空而起……
身到手也到,只不过一拂之动,字迹便就范然无存!
酒怪一步大跨,挡在行将落下地面,又待向前冲进的展宁身前,摇手一笑道:
“千万莽撞不得,你忘记少林的教训了么?”
“未必我该望难却步?掉头就跑是不?”
“不然!不然!”酒怪再一摇手,制止住激动中的展宁,奇然又自轻笑一声,点地飞身,迳向当顶的绝壁峰亟,猱升上去……
瞬既消失在蔓草藤葛之中!
展宁劲运双掌护胸,谨慎而小心地,沿县崖危路前进……
行不五丈,前面到了一处宽广不小的一片开阔场地,展宁行行止止,极目四望,终于,被他发现端倪来了……
原来在那右壁山石上,插着一支长可寻丈,耀眼恐怖的黑布莲花幡!
一见这莲花幡,展宁血贲张之中迷惑暗忖道:
“果然是地狱谷又在与我斗法!但,这黑布莲花幡尚少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当真算得一桩罕事呢!”
困惑难解中,展宁点足一鹤冲天而起,临空再一折,便扑到黑莲花幡顶端,手起掌落,两掌猛然前推……
“咔嚓”一声,黑布莲花幡杆断旗落,飘飘飘地,飘落崖下去了……
展宁飘身落地,甫刚站稳身子,一声刺耳尖笑响在耳边:“娃娃,你看看,有老身守候在此,你还不纳出命来么?”
应声颤巍巍地,打适才展宁经过的来路上,走出一个人来……
来人,白发皤皤,鸡皮脸,手执一根鸠头拐杖,一身黑衣拖地,这不正是在少林约定三招,想使展宁掌下作鬼的巫山婆婆是谁?
眼看又是这个鬼婆子作祟,展宁肝火大发,戟指暴喝道:
“你且慢自鸣得意,我俩再来拼个几招,鹿死谁手,还在未定之天呢!”
巫山婆婆狞笑道:
“莫急,莫急!我俩今天不分强存弱死不罢休,你看看我这个朋友……”
说到这里,巫山婆婆鸿拐微微一提,在展宁身前左右点了几点……
展宁梦也没想到,一位享誉武林的前辈高人,还能搬出下三门的暗算手段来……启眼茫然四顾一瞥,奇道:
“谁?那个朋友……?”
“你再看看……”
随着再一掉头的顷刻,奇景在展宁眼前发生了!
不知打从何处来的一股黄色雾气,自展宁身前左右平地涌起……
展宁顿觉一股异香扑鼻,没能使他再开口,便觉头昏目佯来……一句与适才巫山婆婆在迥然不同的语声响在耳边:
“倒也!倒也!你展宁中了我的菊花迷魂散,乖乖听我摆布吧!”
叫倒便倒,咕吟一声,展宁栽倒在地!
那充满媚劲的浪笑之声,又道:
“死鬼,老娘发一举手,便就制倒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给我放出来吧……”
一面出声浪叫一面起手向脸上一抹……
巫山婆婆的鸡皮脸却应手而起,现出一个眉如远黛,目赛秋水的如花粉脸来……
一声满含得意的哈哈长笑之声遽起……
应声又走出一个人来!
他是谁?她又是谁?这将又出乎您意料之外!
四一、阴谋诡作 狡计成空
谁知道,出现在这龙门绝壁,竟是一个冒牌货的巫山婆婆?
她在浪荡笑声中,,揭开脸上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现出一个眉如春山远黛,目似秋水一泓的妖艳娘们来!
“这小子既被老娘放倒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给我滚出来吧!……”
身后一声满含得意的长笑遽起——
应声走出一个道貌岸然,鬟发苍苍,身着杏黄袍服,腰紧鹅黄丝条的老者来!
这人正是心机恶毒,阴诈无比的贺天龙!
贺天龙色厉内荏地笑得几声,望一眼地上的展宁,犹有余悸地道:
“菊花迷魂散却有恁般神妙,看来这小子死得不明不白,有冤也无处伸了。”
说着说着,就向展宁倒卧之处走去……
“慢来!”
这女人叫住贺天龙,浪笑盎然地一步前跨道:
“老鬼,你说话可要算话的。”
贺天龙猛然一楞道:
“老夫几会说过不算?尤其对你黄山菊花仙姑,还不是言听计从,说一不二么。”
似又想起了什么,眯眼一笑道:
“就是说夺得这龙门宝藏,我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是?”
妖媚万状地格格笑道:
“还有一庄……”
“什么?”
菊花仙姑用手一指地下的展宁,浪笑道:
“这个人你可不能制他死命,因为……我要!”
“怎么?你要留下来?……”贺天龙似是一惊不小。
眼看那菊花仙姑目露异光,直在点头不迭,遂摇头说道:
“这个玩笑开不得!老夫在仙霞巅一念心慈,已是后悔莫及的了,未必你还要惹火烧身,不计后果么?再说老夫与你十多年的露水交情,难道你?……”
菊花仙姑放作抚媚地,嫣然一笑道:
“敢情你这老鬼当真酸劲冲天么?你是你,他是他,我给他一盅‘孟婆汤’喝,让他永远迷失本性,这祥一来.岂不全无后顾之忧了吗?”
贺天龙变颜变色,脸上直在阴晴不定……
菊花仙姑脸色一扳,妖嗔道:
“你不能答应?好吧!我们俩各自东西而互不相干,人是我菊花仙姑施计放倒的,你贺天龙无权过问,你请便……”
明知这是菊花仙姑藉词要挟,贺天龙却也不愿弄假成真,莫可奈何中,微吁道:
“依你!依你!现在该是无话可说了?……”
边说边走,来在展宁身边就待俯下腰身……
就在一个半腰身,行将动手,一个喜心翻倒,媚笑盈盈的同一刹那——
一声暴喝与一声妖叱同起!
在县崖的过道南北两端,同时飘落一个人来!
无巧不巧地,将来路与去路俱皆堵塞住了……
站在绝壁空旷之地的菊花仙姑与贺天龙,顿成了上有绝壁千仞,下有危崖万丈的进不能,退不得的尴尬形势!
这一来,贺天龙空负不朽心机,也只能打恐楞中直起腰来,向南北两端的两个来人,左顾右盼地打量不休!
去路上,站的是那玩世不恭,面呈滑稽突娣的酒怪,他,落身挡在北端,两只眼睛最紧盯着恐楞中的一双男女,别有思索的,却向地上的展宁一连瞥一几眼!
来路上挡道而立的,是个全是黑衣黑半蓬,脸蒙黑纱的妙龄女子,对于邬金凤,贺天龙有以相识之感,他焉能想到,在仙霞巅与自己恶斗连番的冯锦吾,就是当前这黑衣女子邬金凤的化身?
他又哪自能想到,邬金凤就是地狱谷主的女儿?
现在面当变生掣肘,贺天龙直在心念电转不己,私自心口自问不休——
对这黑衣女子,暂且大可不计计较她,要求化险如夷,只有在酒怪头上动脑筋!
因为,酒怪的一身造诣,在仙霞巅早经较量过了,凭他,拦阻不了自己!
想到这里,拉紧了的心弦,似是宽松了些,向酒怪走上几步,故作然道:
“伟兄别来无恙?幸会!幸会!”
“站住!”
酒怪摇头幌脑吼得这一声,手指地上的展宁,厉声又道:
“菊花迷魂散的解药在哪里?”
贺天龙尚未及答,菊花仙姑一瞥挡身来路、默然不发一言的邬金凤,浪笑道:
“要解药?谁要解药?凭你骸奇臭的叫化子也配?咭咭,格格格!”
放声脆笑中,力尺挪揄轻蔑之能事!
贺夭龙却别有见地不同,他默然运集劲力在手,眼角对菊花仙姑投上知会的一瞥,移步继续走向酒怪,口里却在含笑漫应道:
“伟兄有所不知,兄弟并非有意暗算展少侠,实在……”
酒怪眼看贺天龙不听喝止,仍在一步一步欺进身来,厉声暴喝又道:
“贺天龙!站住!”
贺天龙佯装一楞神,仍继续走向前来,笑道:
“伟兄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兄弟在小孤山多谢援手,此来……”
一句话尚未落音,酒怪双手在胸前一抡,扬掌喝道:
“贺大侠不必在要饭的面前卖弄心机,当场交出解药来还则罢了,只要你敢再上一步,莫怪我出手不认人!”
贺夭龙那会将这酒怪看在眼里,果然一步前跨道:
“伟兄当真不理会……”
“看掌!”
酒怪说打就打,两掌朝前一推,一股白色雾气应掌而起——
劲急而凌厉地,迳向贺天龙当头罩到!
贺天龙有何等心机?耳听掌劲威猛无伦,点足便就暴退三丈!
一退之力,却将当头而来的一掌避了过去!
这一来,他将酒怪的实力可摸清楚了!
堪堪稳下身来,又呵呵大笑道:
“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道伟兄何以恁般声色俱厉,原来是仗着新学来的三招天罗掌,便有心与兄弟别别苗头可是?……”
酒怪不愿多说什么,扬声对邬金凤叫道:
“凤姑娘,你将来路把守好了!今天这二人不交出解药,莫放他等过去!”
邬金凤口里娇哼一声,黑裳临风飘展,挡在来路上,一动也不动!
贺天龙哈哈长笑几声,笑谓菊花仙姑道:
“仙姑!好说既已无用,看来只有逞强突围一途了!上!”
说声上,一左一右,两人同时挪开身形!
“回去!”
酒怪与邬金凤同时一声大叫,四掌同施!几声暴喝连连起处——
天罗掌与地罗掌尽情施为之下,当真将贺天龙与菊花仙姑遏住了!
一掌硬接下来,贺天龙情知眼前之事无法善了,心念转动中,又生一计道:
“伟兄,兄弟有个折衷的办法,你能接受么?”
“什么折衷办法?”
“要兄弟交出解药却也不难,可也得依允兄弟一个交换条件!”
酒怪真也一触旁通,冷哂道:
“敢情是要以一瓶解药,来交换那羊皮图引与一方碧玉可对?”
贺天龙讪然一笑道:
“兄弟正是此意!”
“办不到!”
酒怪一口否定贺天龙所提的交换条件,遂也滋牙一笑道:
“贺大侠喜爱耍耍心机,要饭的也有一个交换条件,你能接受?”
“兄弟愿闻!”
“交出解药,换取你俩这双狗男女的两条狗命,你看值得不值得?”
贺天龙毫无怒意,双眉一舒道:
“凭般说来,伟兄一心要与兄弟分个高下了?”
酒怪怒道:
“千不该!万不该!是我那丑鬼哥哥最不该!小孤山若非他被你善言所愚,那能容你再来为非作歹!贺天龙,今天有你没有我,接掌!”
想是酒怪越想越气,愈骂愈火,声落,掌到,连攻三掌!
贺天龙心机端地不凡,连连逼退中,出声却在大叫道:
“兄弟并非不能接你伟兄几掌,但是我不愿博个玉石俱焚之局,再说,兄弟只要狠心一举手,展少侠必无幸理,你信不信?……”
这句话,确收哧阻之效,酒怪投鼠忌器,果然攻势遽然停身!
酒怪这边攻势一战,那边的菊仙姑却又浪笑道:
“贺天龙,你就是这般虎头蛇尾么?老娘不动则已,要动就要冲出一条突围的血路来;你信不信?”
“我就不信!”
这句答言,并非出在贺天龙之口!
也并非出自挡在菊花仙姑身前的邬金凤!
这声出人意外的冷峻挑衅语言,来自贺天龙与菊花仙姑的背后,骇然之中,这双男女同时拧腰转回身来!
望得一眼,二人同时魂飞魄散,惊奇不已!
因为,站在他俩身后的,正是展宁!
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就看他双手负在身后,俊面含笑,哪有半点中毒迷魂的样子?
展宁眼看当前这男女二人呆如木鸡一般,哈哈大笑道:
“贺大侠,要是展某也立意不善,有心出手来暗算你,请问?你能禁受得了我遽起发难的接连三招?”
转脸又朝菊花仙姑冷笑道:
“仙姑!要不要再试试你仗以自傲的‘菊花迷魂散’?”
提起“菊花迷魂散”,菊花仙姑似是记起什么来,举起手中的空心鸠杖来望望,两道娥眉深蹙在一起,骇诧无言了!
贺天龙对菊花仙姑连瞟几眼,却也在仍作声不得!
就因为展宁来得太以突死,邬金凤倒抽一口凉气奇道:
“咦,这委实玄妙得紧,老哥哥……”
“好了!这就好了!没什么值得顾虑的了,放倒这双狗男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