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点头问道:
“你,是不是还要去那石楼山?”
“啊?”展宁一惊不小,急声问道:“你又是怎生知道的?”
紫儿微笑不答,仰望一眼既已黎明的天色,绽颜一笑道:
“假如你真有心要去石楼山,我劝你的稍缓时日,此刻却是前去不得,我这一说,就是报答你今夭手下留情的盛情,信不信由你!”
话说完,面对红白二童一示意,就待提身纵起……
展宁一步大跨,阻在紫儿身前道:
“你既是好意来知会我,怎地又话说半截,不痛不痒呢?”
紫儿讪然一笑道:
“请原谅,我已经说的太多了,倘使你展大侠仍觉意犹未足,我就再补充一句,此去你要特别小心,说不定真有一险!……”
话未说完,三色童子同时提气纵身……
相继消失在晨曦之中!
四八、黯伤道别离 步步虚惊
彩霞初上,一碧晴空。
草木沾满晨露,滴滴如珠,令人顿兴一股耳目清新之感!
展宁怀着铅般心情,望一眼神色痴滞的酒怪,微吁一声道:
“老哥哥,我等也好走了!”
酒怪打痴呆失神中震醒过来,茫然抬眼道:
“哦,是的,可以……走了!”
展宁朝邬金凤一呶嘴,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酒怪,神情木木地,楞楞地,头垂得低了又低,有气无力地挪动步子!
一步屁股一撅,朱漆酒芦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来。
谁也没开口,实在的,又有什么好说?
静寂的三里路走下来,酒怪猛可一回头,水泡眼圆睁道:
“现在要去哪里,敢情是要到石楼山?”
展宁倏地一怔神道;
“依你说呢?……”
酒怪木然无神的神色间,强挤出一丝干涩的笑容道:
“展宁,胆下最后这一站石楼山,我……不能去了!”
尽管老叫化极力强制动容,话里词间,仍不露几许哀伤来。
展宁微微笑道:
“人说我展宁狂傲无比!现在,我接受三色童子的忠告,石楼山,我也不去了!”
“什么?你也不去了?”
酒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奇然问道:
“怎以?未必你当真害怕?……”
“随便人家怎生说法!”
“那么,你此刻要去哪里?”
“安徽!”
琴弦乍断似的,爆出这二字单音!
这样一来,酒怪虽然有所省悟了!
他,似信又不信望望展宁,一瞥站在身边黯然无语的邬金凤,幽幽叹得一声,强呈苦笑道:
“小子!老哥哥临别给你一句赠言,听不听?”
“什么赠言?”
“你一定要去石楼山去!”
展宁撇嘴摇头,有心不待置理的情态之下,老叫化苦笑不收,又道:
“俗语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八大名山觅宝之事,就剩下最后一个石楼山了,为什么要半途而废?为什么又要虎头蛇尾?以你今天的造诣来说,任凭那石楼山是剑海刀山,是一处虎穴龙潭,你也该前去闯它一闯。”
“我不去!”
“你不去?”老叫化这一下当真发火了,“想必你是说,我这老哥哥送佛没能送上西天,不该半途撇下你展宁不管,大功未成,不该轻言别离是不是?好,好好,走!我等一同到石楼山去!”气愤中已现激动之容。
说走就走,率先挪动步子,踏上左转的羊肠山道。
展宁见如未见,闻如末闻,头一低,单独落下右转的另一条路去。
这可苦了邬金凤,彷徨在三叉路上,不知自己应该怎生是好?
酒怪负气提身,一路燕子三抄水,已然奔去了二十丈远近,听不到接踵而来的衣袂飘风之声,这才茫然转过头来……
一眼见得展宁的出奇行动,气急败坏地厉吼一声,折身几步却又赶了回来,双臂一分,挡住展宁的下山去路,喝道:
“你疯啦?你要去哪里?”
展宁脸上也是一片木然,昂头道:
“咦,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去安徽!”
“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我说你不能去,就是不能去!”酒怪变脸了。
展宁也不示弱,冷冷笑道:
“恰恰相反,我说能去就是能去,相信还没人能够拦阻得了!”
各持已见,长此僵持,除了翻脸走极端外,别无二法了!
酒怪焉能不理会展宁的傲性,情急中,面色稍为转的缓和些,苦笑道:
“你这是存心与与我过不去喽?”
眼看展宁默然不答,遂又继续说道:
“当然!我也明白你要去安徽的用意!可是,此去石楼山至多三百里路程,如果寻宝之事又被人家捷先登了,我怎能对得起殷殷嘱咐的逍遥先生?
展宁微微抬起起头来,冷然一笑道:
“老哥哥你讲理不讲理?”
突如其来的一句,又使酒怪呆了一呆!
展宁不待酒怪开口,变脸说道:
“丐帮若不是为了我展宁,那里会有小孤山一战?没有这一战,那里会激怒那地狱谷主?哪里又有四个阎王剿丐帮?现在恶耗传来,我展宁能够无动于衷吗?为什么我就不能到安徽去看看?我问你:我是不是人?……”
展宁眼眶一红,恨声又道:
“再说,丑哥哥一直呵让着我,对我展宁情义俨至,恩重如山!你想,我还有什么心情去那石楼山?……”
说着说着,滚下几滴眼泪来!
酒怪不愧是个侠肝义胆的硬汉子,尽管自己的心情已是激动无比如怒潮澎湃,汹勇难平,强噙住的两泡子热泪,就没让它滚出眶来!
闻言,摇头一吁道:
“现在时过境,大难已过,就使你展宁此刻赶到安徽去,至多只能见到阵尸累累,满地血腥,又能有什么补益?”
展宁毅然道:
“就看一眼,我也理得心安!”
“这样说来,安徽你是去定了?”
“去定了!”
酒怪莫可奈何之中,眼一闭,迳自又沉思起来。
霍地,一念兴起,抬脸急吼道:
“去不得!你展宁非得立刻上石楼山不可!”
“为什么呢?”
“你原意让青姑娘孤身陷在石楼山的重重危机之中?”
展宁悚一惊道:
“怎么,青妹妹去了石楼山?”
“不错!”
“她一个人怎么?……”
一句话尚未落言,酒怪一指邬金凤道:
“她去石楼山,正如凤姑娘来这龙门山的原因一样,如果她有个一差二错,老叫化岂不负咎深重,罪孽难赎了吗?”
想到贺芷青,酒怪又现情急之色!
多这一岔,展宁当真又心上心下了!
一眼瞥及在侧的邬金凤,立生一计道:
“凤妹妹,你代我走这一趟石楼山成么?”
“不成!”
酒怪脱口答出这两个字来,一摇蓬头乱发又道:
“据我所知,凤姑娘自保有余,救人之力则不足!”
展宁幽幽一叹道:
“老哥哥费尽心机,是使我非去石楼山不可喽?”
“正是!”
没什么好说的了,展宁取过碧玉纳在怀中,迳自上前握住邬金凤的玉柔荑道:
“凤妹,我把老哥哥只好交给你了!”
邬金凤似已会意,螓首频含颔点中,酒怪在旁奇道:
“怎么?你要一个人往石楼山?我这老哥哥行动尚能自如,何必要劳驾凤姑娘来一路照料我?……”
展宁不顾多作解说,一握她的玉手道:
“别了,凤妹,城门口有两匹骏马,你俩这就上道吧!”邬金凤面露依恋,娇靥微赫:
“此去石楼山步步荆棘,风云诡谲万端,展哥哥你可得留神些!”
展宁期期转身面朝酒怪又道:
“老哥哥此去安徽,不论丐帮有何变故,你务要沉住气等我,若能见着丑哥哥,别忘了结我俏个好啊!”
一言涉及黎奇,及似触着了酒怪的痛处,本来有心再吩咐展宁几句什么,黯然伤神中叫了声“走”,头也不回的迳自奔下山去……
邬金凤道了声:“再见,展哥哥!”接踵也挪动身形。
星丸跳踯般,转瞬消失不见!
展宁怅然若失的呆立半响,这才悠悠转回身来,踏上正北方向。
由龙门至石楼山,波有官商驿道的阳关大道,绕大宁,俱是冈峦越的僻岭山区,倍增几分落寞的感觉!
他,满怀悲愤与忿慨,恨不得一步便就赶上石楼山!一路行来,已将“流云身法”施展开来,但见山川电逝,河水倒流,风驰电掣似的,宛如游龙御风一般!
日正当中,展宁赶到一处名叫下均的小集打过尖,此去石楼山不足五十里了!
翻山越脊,一任这条荒山小道向前伸展,前面来到了一座森林之前!
俟他随路入林,前进了约莫三十丈远近,似就觉出些异样来了——
怎地这座森林由疏入密,越走越觉深远,毫无出林的迹象呢?
当顶的枝叶愈来愈浓,就连直射下来的阳光也给阻住了,就似这般阴森森地,一直要穿林直到石楼么?
尽管展宁艺高人胆大,眼看恁般恶劣的地理环境,油然也浮起些许寒意来!
他,脚下施展的“流云身法”不懈,双掌蓄劲让在胸前,谨慎而又小心地,迳向前途奔去……
俊目凝神,周遭的任何事也不敢放过!
愈走愈觉树林纵深无度,似有无比的深远!
阴风飕飕,令人汗毛直竖,心胆俱寒!
疾走狂奔中,陡地,他看出蹊跷来了!
这一发现蹊跷,猛然一收式,启眼打量上去——
原来,在右前方的一株大树上,并排高悬着五盏纱宫灯,宫灯蒙黑纱,已是够人寻味的了,每盏灯上,却又缀着一朵鲜明耀眼的血莲花,使人望而生畏,一见胆寒。
不用说,这又是地狱谷别出心裁的臭排扬!
倒是令人怪异得紧,地狱谷惯常以黑布莲花幡作为恐怖标识,今天怎地又换上五盏黑纱宫灯了的?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奥妙不成?
展宁由衷厌恶这朵朵血红的莲花,冷哼声中,飞起一掌劈去——
黑纱宫灯应掌全是滴溜溜一转—
这一转,打因莲花的反面,转出休目惊心的五个大字来!
每灯一字,合起来就是:
娃娃拿命来!
想必这是早经固定了的机关,这五个大字转了过来,咔嚓一声,五盏纱宫灯同时又固定了!
连幌也不幌动一下!
展宁原本就是满怀忿慨与悲愤,五个大字甫一入眼,更令他头皮发炸,血脉贲张,单掌向上一推,猛然一吐劲力——
啵啵几声!
五盏宫灯同时爆炸开来!
只须一听爆炸的声响,展宁便知大事不好,向左疾一闪身!
但是,迟了!
五盏黑纱宫灯这一爆炸开来,黑砂漫天,顿将十丈方圆之地全部笼罩住……
一见恁般阵仗,展宁顿然小悟,这黑砂想来就是地狱三宝之一的“离心散”了!
有了在龙门山,生受“菊花迷魂散”的一些经验,他对自己曾服千年蛇血,沐浴毒蟒精粹,产生了的抗毒本能有了信心,他相信,“菊花迷魂散”既无法对自己奏效,这“离心散”又有何惧?
正因为有这一念,他反而临危不乱,在黑砂笼罩之中,立定脚跟……
落了个满头满身!
片刻之后,黑砂澄清,阴暗的森林中恢复一片清明!
展宁抖抖满身积砂,一仰颈,发出同声傲然长笑来!
他这一声长笑不要紧,当头的枝叶浓荫深上却有反应来了——
先是众口而出几声惊“咦”……
紧接着,飕飕穿林飘飞之声,又接踵入耳传来……
耳听异声,展宁骇然亡魂,也跳跃起身来……
狠狠地向上疾推两掌,人随掌进。
静寂无比的一座森林,哗然响起一嘈杂之声!
枝叶应掌劈飞,密布的层层浓叶,也被他劈出一个窟窿来!
阳光打窟窿中照射进来时,阴森森的林中,也自光亮了不少!
展宁,身形疾如离弦之矢,飞身向应掌劈开的窟窿中,暴射出去!
嘿,眼前倒是一片奇景!
他一步跳上森林的顶端,没见着有人,面对奇景,倒是怔了一怔。
这片密林可真是纵深无度,漫漫无边.一眼哪能看出它的边际来?
眼前天连树,树连天,碧空与绿叶交织成一片!
立在枝顶,宛如存身在绿色起伏的厚绒地毯上!
轻轻拂动枝顶,汤起阵阵的涟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处身在这大自然的奇景之中,他顿觉胸襟畅,心忖:
“这森林阴气森森,浓密无度,分明地狱谷布有歹毒的机关等我,我何必孤身犯险,与暗中潜伏的敌人斗法?万一防不胜防呢?我岂不吃了亏了?我有傲世的‘流云身法’在身,籍这枝顶腾身,谁能阻得住我?”
一念慧生,展宁轻提一口真气,在枝叶浓密的顶端,将轻身工夫施展开来!“流云身法”岂是一般凡俗武学能比,一路行来,展宁云履轻点,栩栩飘飘,舒卷自如,及似蝶舞花树,金鹏掠翅一般!
茶光景过去,怕不已弃下十好几里,这片密林似仍无休无止,向前延伸过去……
走呀走的,他身形陡然一停,打向前急奔中又隐定下来!
因为,在他脚下的枝叶下面,传来同句轻微的人语——
一个说:“当真,第一关没有奈何他?这娃娃练就百毒不浸的不坏之身?”
又一个说:“什么了不起,任他练就百毒不浸,来到这第三关,也要使他横尸当前,脑浆进裂!”
又一个急嘘道:“嘘……不要说话!你看有人来了!”
一个细语急道:“哦,六个!六个!这娃娃还带扈从来了?”
一个又道:“准备好!不能容他闯过这一关!”“什么?扈从?什么扈纵?我不是孤身一人入林来的吗?奇怪了……”
展宁满头雾水之中,轻轻拨开脚下的密叶,身子往下一沉
一沉一折,便就落在一段茶杯粗细的横技上。
身轻气灵,半点声息也没有!
身形堪堪停住,迫不急持地,便向身下打量过去——
喝!竟有这样多人潜伏在这里?
左下方也有,右下方也有,前面也有,后面也有,他脚下就有四个!
一眼看去,足足就有六十多个!
这些人,一个个全是肩披兽皮,面露狰狞的夜叉形彪形汉子,俱都手拿一柄乌光闪亮的五毒鬼爪,众目睽睽,紧盯住来路……
一声急喝又响在耳边——
“来了!展宁来了!准备!……”
展宁暗暗嘲笑一声,俊目凝光,也向来路打量过去——
果然,森林阴影里,刷刷刷地,有六条人影疾奔而来……
就在来人行将扑到林下,潜藏在密叶中的鬼卒行将暗击出手的同时——
展宁确乎呆了一呆,楞然忖道:“这是六个什么人?看来势,身手却也不弱呢?真是我的朋友?……”
一念之间,林中百爪齐发,人影电晃……
谁来了?……
四九、满眼断肠人 词严义正
但听是有人大叫一声,说是:“展宁来了!”
展宁暗自一喜,俊目凝神,也朝来路打量过去!
六个来人身手真也不慢,兔起鹘落,转眼就将扑到一众藏身的林下!
这是谁?
未容展宁将来人看得真切,潜伏在林中的鬼卒已然遽起发难了!
枝叶哗然一声——
数十只乌光闪亮的“五毒鬼爪”相继出手!
“五毒鬼爪”在地狱三宝之中,最是霸道无伦,此刻经偌多的人交相施展出手,乌光耀眼,迅如骤雨倾盆!
眼看六个人欲避不及,就要伤在重重爪影里……
展宁那里容得鬼卒们如此猖撅,足尖一点枝头,跃起身形……
身形朝下降落中,连推两掌!
一股劲急无俦的狂砜立一撞向集中飞去的鬼爪上!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响起——
五毒鬼爪失去了准头,纷纷落到一边!
展宁人随掌下,也就飘落下地来!
他贸然这一现身,不但六个来人大吃一惊,俱都闪身暴退两丈,就连藏身林荫暗上的一批鬼卒们,也失神叫出了“哦”子一声……
又一声短促的吼叫之声在耳边——
“再打!这小子就是展宁!”
说打就打,乌光晶亮的五毒鬼爪,又向展宁立身之地袭来!
展宁虎吼声,两掌朝上一托——
当顶打过来的只只鬼爪,被这上托的一股掌劲撞的东倒西歪!
展宁足尖一点地,人随掌进,身形冲天而起……
咚地一声清响!
展宁骇然一低头——
嘿,正是他适才落身的地面,数十只鬼爪落在一起,草根树皮,也被鬼爪抓的狼藉不堪!
他满口钢牙一咬,上冲的势子一旋,两掌左右一分。
枝叶哗然声中,同声狂嗥出口——
有几个夜叉形状的彪形汉子,应掌摔下地来!
展宁一时杀得性起,身形盘旋不懈,左两掌,右两掌……
打得鬼卒们哀叫不绝,哭嚎震天!
密叶枝头更是飕飕响个不停,人影向四处流窜!
展宁身后,六声叱喝同时出口,也已率众扑进林中!
斩瓜切菜似的,尾照着四散逃生的鬼卒,尽情戳杀……
一股股的血泉乍涌!
一具具的尸身掉落在地!
将这一片森林,搅翻了天!
夜叉形的鬼卒,焉能爱得起恁般威猛的来势,不是应掌丧命,便是作了剑底的游魂,仅剩下的十几个人,就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亡命四散鼠窜而去!
遗下遍地的五毒鬼爪,以及遍地的尸身!
偶尔还有一两声零星的呻吟与哀嚎,在密林角落里响起!
当真是令人不忍卒闻,惨绝人寰!
追无可追,杀无可杀的了!
七个人这才先后落下地来!
直到现在,展宁方始将眼前的六个来人看清楚了!
这是六个身披鹤袍,手执长剑的老年道人,对当前这道装服色,他的记意犹新,分明这正是武当派的装束!
想起武当派,展宁禁不住心头一阵猛震,启眼凝眸,便向这几位道人分别打量——
有五个,分明一直追随在贺天龙左右,在仙霞岭与小孤山,与展宁露面照过相,故尔使他记意深刻。
还有一个呢?可就人面生不熟,一无记忆了!
正因为这六个道人,出现在这片密林之中,太以突兀而离奇了些,展宁自也默不吭声,特别对那陌生道人多打量两眼。
那道人,约莫有六旬开外年纪,面如满月,五绺浩然苍发飘拂在胸前,道骨仙风,秀实仪表非凡!
神色之间,却微微流露出疲惫与焦虑之色!
展宁极目打量老道人的同时,那老道人却己朝展宁直是打量不已……
片刻静寂!
那陌生老道人昂头微微一吁,上前稽首谢道:
“少侠的援手恩情,贫道相谢过!”
展宁有心说上几句什么,未及开口出声,那老道人已是猛然转回身去,冲着抱剑木立的五个老道,一摆手式道:
“走!深入树林,可得份外小心!”
另外那五个老年道人,分别冲着展宁也是一点头,先后转过身去……
刷刷几声,同时消失在密林深处!
六个道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将一个身负精明的展宁,送进五里雾中去了……
面对满眼碎尸木然小立有顷,忽地,他一念袭上心头,口里叫了声:“不好!不好!”一拉腿也就追了上来……
“流云身法”何等快速,展宁双脚虚点,几个起落已越到六道前面来,双劈打横一拦,口里大叫道:
“请留步说话!请留步说话!”
先前出言道谢的那老道人,摆臂作势,示意五道相率停下身来,蹙眉问道:
“小施主授手好意,贫道已然伸谢过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展宁微微一笑道:
“你,可是武当派当代掌门人玄定道长?”
那老头毫不迟疑的点点头。
“展小施主猜得不错,贫道正是玄定!”
“哦?“展宁显然吃了一惊,“你也知道……我是展宁?”
老道人凄然苦笑道:
“小施主名动武林,做过几椿轰轰烈烈,大快人心的事,贫道纵然孤陋寡闻,未必又敢忽略得了?只是……”
“只是什么?”
玄定道长猛然一抬头,两眼暴射怨毒的精光,毅然说道:
“武当与展小施主,尚有难以化解的梁子存在,贫道现在无由解说这许多,请小施主暂时先闪过一旁!”
说到最后几已声色俱厉!
展宁不为声势所动,含笑又问道:
“请问贵掌门人,你率众来这石楼山有何干?”
“请你不必过问!”
“未必你不知那地狱谷主,在这石楼山布有重兵?”
“知道!”答言毅然果断。“知道?哈哈……”展宁敞笑两声又道:“你能揣知其中的原因安在?”
玄定道人有些不耐,一额苍发,叱道:
“贫道没时间与小施主磨叨,请你闪开!”
展宁毫不气恼,仍然堆满笑容道:
“道长若不将来意说明,要展宁闪开让路,却也万难!”
“这样说来,你展小施主立意要来架梁子,与我等过不去喽?”
展宁傲然昂起头来,冷声道:
“展某作事只问当与不当,你怎样想,我也无法干涉!”
以牙还牙,大有互不相让,两相坚持之意。
武当掌门人怀着满腔激愤不远千里而来,没想到尚未到石楼山,便就遇着这个小子煞星,对于展宁,老道人可真是耳闻大名久矣!
眼看他蛮不讲理的挡在道前,此刻,只要自己蓄意发作,又有一声无谓之争!
慢说自己没有能够制服他的造诣,纵然有,处身在这强敌虎视的恶劣环境中,两虎相争,又有什么好处?
既然落个两败俱伤,对于自己来说,不也是功亏一篑么?
反复衡量下来,武当掌人气焰一低,倒是有些气馁了!
他,面色调整得极为平和些,强逞笑意道:
“展小施主既知‘当’与‘不当’,未必我等来石楼山就是‘不当’的行为?”
“正是!”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来得正凸出万分,玄定道长深锁双眉道:
“何以见得?”
展宁对抱剑木立的五个道人投上一瞥,不答反问道:
“若是展某猜得不错,你六位道长冒险来这石楼山,是为报仇而来?”
“不错!”玄定也率直应承下来。
“你认为此时此刻,切全时机吗?”
玄定道长报以厉叱道:
“要报仇,要雪恨,还要等待什么时机?未必要等那地狱谷主引颈就戳吗?”
“至低限度,此时此地却是绝不相宜!”
“为什么呢?”武当掌门人更觉茫然了。
展宁傲然一笑道:
“这石楼山地势本就险恶无比,地狱谷为了对付我展宁又在些地布下了重重陷阱,六位道长若要逞强硬闯,岂不是送羊入虎口,有去无还?”
“以你之见呢?”
“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六位道长即刻出林去!”
“退出林去?如此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这是不得不为的权宜之计!”
玄定道人茫然抬眼道:
“你呢?你小施主人何打虎?”
“我?……我当然有非得闯一趟石楼山不可的理由!”
“我等结伴深入,不是彼此有个呼应?”
“不可以!”展宁一口拒绝。
“为什么?”
“道长,你既然一定要问,我也就毫不避讳来答覆你,我展宁并非是有心轻蔑武当一派的剑上造诣,我执意不肯让你六位道长随同人林,就因为武当派惨遭浩劫,而六位道长又是在浩劫中硕果仅存的人,我尊重一大门派,要给它保留一份元气!”
眼看玄定道人在哑口无言中仍有不服之色流露,遂又哈哈大笑道:
“要图报仇雪恨,更要力图发奋振新,地狱谷对我来说,可说是血仇似海的对头人,但是,据我所知,今天还没到时机成熟,一快心意的时候,只要我展某今日在石楼山留得命在,报亿的时机便就不远了!”
玄定道人,蹙然中微微抬脸道:
“有这样严重?”
“当然严重!方才的连番阵仗,六位道长不全是耳闻目睹的么?”
展宁有心长话短说,继续又道:
“贵掌门若能见信展某,请即刻退出林去!”
玄定道人忐忑不宁,举止不决之中,一颤苍发正要启口,展宁双手一招,旋步回身,一仰脸,迳当头的密叶树中叫道:
“什么人如此鬼祟?敢情要我上树来请你?”
玄定道人正值心气浮燥不定,哪能注意及此,闻声悚然知警,眼角一瞥五老道,飕地一声,俱各就地飘身闪开……
十二只眼睛,同向森林头顶打量上去——
两声惊“咦”起自密叶枝头。
人随声下,红云般冉冉飘下两个来。
原来是两个头戴乌纱,身披大红,手执判官笔的两个判官。
这二人先后飘落在地,出奇地,全是一竖食指在唇,面对展宁做个噤声的暗示。
骤见这一番做作,展宁大雾满头呆了!
没待展宁出声,这二人全将判官笔向领后一插,纱帽一摘,魔术师似的,伸手向头上一抹……
这一抹,奇迹出现了!
原来,那一头乱发是假的,却被他俩应手取下来!
假发一除,寸草不生的秃顶上,现出九粒豆大的戒疤,冲着展宁又微微一笑……
一见戒疤,展宁便恍然大悟了!
敌意一除,展宁毫不犹豫的含笑走上前去。
两个判官将假发与纱帽迅疾还原,一步向前,抢步拜倒在地道:
“弟子法因、法尘参见师叔祖!”
多这一声称呼,展宁更加了然可知,这二人自是少林二代弟子无疑了!
武当六道,作梦也没想到能有这番张致,玄定不解中,痴痴地也移步跟上前来!
展宁一把扶起两个判官装束的少林二代弟子,口里忙不迭的道:
“起来!起来!起来说话!”
他二人极其恭谨地叩了三个头,站起身急道:
“请师叔祖即刻退出林去,若是势必要到石楼山不可,也须暂缓时日再来!”
“啊?确有恁般严重么?”
“是的!严重得很!师叔祖不必孤身犯险,应以暂避锋头为宜!”
一股傲然如云的豪气一瞬即逝,流露展宁的神色之间,霍地,他心念电转,接又有一念在心,语声急促地启口道:
“谢谢你二人特来关照,我且问你,哪贺芷青姑娘此刻在何处?”
法因正容答道:
“青姑娘被困在石楼山顶的石佛寺中,尽管她身受重重围困,您当然知道,她的生命是决无忧虑的!”
展宁淡淡道:
“你是说,就因为她是地狱谷主的女儿?”
“正是!”
法尘和尚抢先答得这一声,接口又道:
“请师叔祖即刻离开石楼山要紧,我师兄弟唯恐暴露行藏,这就请辞……”
说着说着就待回身纵去……
“慢来!”
展宁也知此处不宜多言,喝住这二人,也就语带急促地说道:
“请你告诉我,这石楼山,地狱谷来了几个什么人?……”
“这……”
两个和尚显然深怕暴露行藏,满脸张惶……
展宁微微一笑道:
“不用顾虑什么,我的耳目精灵无比,说吧!……”
两个和尚似信又不信地,对展宁一连投上几瞥,神色间,仍满布焦急之色……
展宁故意镇定下来,泰然问道:
“地狱谷主在这里?”
“是的!”
“来了几位阎王?”
“两位!”
“就凭一个谷主两个阎王,就要我转身退出林去以?哈哈!”
说完一个哈哈,充分流露他的如云傲气!
两个和尚相互又对瞥一眼,俱都摇摇头道:“师叔祖若能体谅我俩特地冒险前来传言的苦心,还是请您即刻离开石楼山要紧,因为,不但周遭的布置歹毒,而且地狱谷高手尽出,似欲将你置之死地而甘心……”
“布置?怎样的布置?……”
法因和尚啜嚅道:
“总之,一时片刻说也说不完,当真使您防不胜防就是了!”
展宁心有所悬,急急说道:
“哪么,高手呢?都来了些什么人?巫山婆婆来了?……”“来了!”“雪山百乐仙翁呢?”“没来!”“还有谁?”“还有昆仑四番……哎呀……”
一句话尚未答得完整,一声哎呀,加上一声惊啊,两个和尚踉跄向前连栽两步,一头仆倒在地……
脚手却是一伸便就不言不动,死了!
几乎同时,展宁点足飞身而起,扑向当头密叶树中……人到,掌也到,两掌迅疾前推……咔嚓,咔嚓连续几声响,当顶的枝干折断,叶落如雨……林中却是闻无声息!
哪有半个人影?……
五十、轻功显奇技 陷阱连连
以展宁现在的一身造诣,一上一下,捷如石火电光!
他身随掌走,一头躜进当头的密叶树中,穿梭搜寻了一个来回,除了枝叶应掌折落之外,哪里见着得半个人影?
咬牙切齿之中,飘身又落下地来!
急步来至两个和尚和尸身前,展开一阵细密的搜索察看……
武当六老道,也同时落到展宁身边。
玄定道人笑道:“小施主不用费神寻找了,致命伤全在后脑‘玉枕穴’上!”
展宁伸手一拨,触目所及,自也呆了一呆!果然不错,致命伤俱在后脑下半寸的玉枕穴,唯一使人触目惊心的,竖在两个和尚玉枕穴上,并非是什么特制暗器之类,而是一式大小的两片树叶子!
这是摘叶飞花的精纯内功!
再加上这来人,来无影,去无踪,认穴奇准,这份功夫了得!
任恁展宁胆在包夭,一见恁般登峰造极的内力修为,不禁也脊尾寒生,一时片刻却也作声不得!
他痴楞楞地怔一怔神,黯然一叹:
“是我一不小心,平白牺牲他师兄弟两生命,我对少林如何交代?”
倏又一念想到什么,劈头劈脑地,又向玄定道人道:
“掌门人,这摘叶飞花之功,你自信能够施为么?”
“以我?……”
想不到有此一说,玄定道人也顿觉一楞神,微赦于色道:
“玄定不敢自夸技高,这份功力,即使我能够勉力出手.却也没有恁般干净利落!”
展宁将脸一板,喝道:
“那么,请你采信一句善言,立刻退出林去!”
玄定道人幽幽一叹道:
“哦,原来为此!那么小施主你自己呢?……”
展宁豪情勃勃道:
“我么?我用不着你道长关心,我有足能克制敌人的武功在身,少不得还要到石楼山去闯闯!”
武当掌门人,与五个老道彼此交换一瞥询问的眼光,既不说走,也不说不走,闷怏怏地各皆垂下头去。
一眼将这六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展宁凄声一笑道:
“展宁言尽于此,你一大宗派的掌门人听也罢,不听也罢,望你三思而后行,我等有缘再见吧!”
话落,人起,一式长身,跃上了枝叶顶端!
望着无尽无止浩翰绿波,一路燕子三抄水,提气向前奔去!
日色西斜,已是末牌时分!
展宁一心记挂贺芷青与宝藏的安全,唯恐一迟到,重蹈怀玉山的遗憾后果,那将是一子错,满盘输,后悔也就来不及了!
他急如漏网之鱼,只顾将“流云身法”运到极限,双脚虚点,脚踏浮叶,远远看去,树天一色的厚绒绿毯上,青影滚滚而去,飞逝如烟!
急切奔行中,展宁心里滋生了一个暗然自是的念头,寻就是——
“任你地狱鬼谷,将这石楼山左近布成步步陷阱,小爷我一直打林顶前进,看你等又能怎生奈我何?”
想到得意处,暗自嘻了一声。
一口气,又奔下十几里来,密林如海前面的冈峦重叠之处,想必就是石楼山了!
遥遥望见石楼山,又似乎望见了树林尽头,他心里确乎有点儿紧张,又有点儿欢喜,绽颜笑了一笑,紧接着,又几皱眉头。
似忧又喜,似喜还忧,再加上焦虑、企盼、急躁种种复杂的情绪,总之,一如撞翻的一只五味缸子,全然不是滋味!
猛提一口真气,迅逾飘风地迳自前越!
恨不得一步路上石楼山!
说真的,他急于要见贺芷青,自也难以分辨,怎地陡然滋生了这股企盼之情?
他也渴望一见那地狱谷主,睽违这魔头委实太久了!
若能与这魔头一试掌上锋芒,说不定能使自己如愿以偿,一快恩仇!
说不定只要用上一记“天地一元掌”,便要使他无法招架,横尸当场!
说不定……”
想啊想啊,思绪飞呀飞地,触目所及,使他猛可一止思绪,在枝顶猛的停下足来……
眼望着横在脚底的一根细细红线,当真呆了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