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乎是椿令人困惑难解的稀罕怪事!
在这树林顶端,怎么有人布上一道细细红线的?
这红线代表什么呢?
未必这也是地狱谷特设的布置?机关?
未必是地狱谷知道我展宁要踏林前进,在林中设置的歹毒失去作用,而将它转移到树林顶端来了?
说真的,这根红线体积如此细小,若是一旦被人忽略,一脚踏上去,将要产生什么后果呢?
现在,既已被我发现了,还是不要沾惹为妙!
还是继续向前赶路正经!
想着想着,一步便就跨过红线,继续向前奔跑……
殊不知,地狱鬼谷的歹毒布置,岂是他一念探明底细,防范得了的?
当他一步跨过红线,还未及提身,耳边已是“当”的一声响起——
响声虽然不大,听进此刻提心吊胆的展宁耳中,不啻平地一响焦雷!
一声“不好”尚未叫得出口,哩哩一片响声又在耳边!
随着这片乱响之声,万弩穿林而出……
密锣紧鼓似地,顿使展宁立身之处的十丈方圆,箭雨如林,威势无比!
展宁惊见变生仓促,本能的一长身,向空跃起……
上冲的劲式未老,两掌向下一按……
两股掌劲汹涌起处,将脚下跟进的如林箭雨,打的东歪西倒!
人在四面破空有声箭风雨海中,曳劲落下原地……
当地再一响——
第二次雨又穿林而来,迳奔展宁曳曳欲落的地方射了出来!
这一次,显然目标集中,箭势迅猛超过了先前。
展宁一口真气欲竭未竭之际,眼看第一次势尚未衰,第二次箭雨又到,惶骇中一分两掌,一朝前,一向下,两股狂风立生。
向下的一掌,打的枝叶哗然一片乱响,也将奔向自己的剑式阻遏住了,向前的一掌,却在如林箭雨之中,劈出条血路来!
展宁极像一只脱兔,下坠的身形捷如瞥飞鸫,抽冷子一蹋脚下的枝顶,腰腿缩一伸,人随前奔的掌劲狂风,往前激冲三丈!
身后,又传来第三声“当”地清响!
短箭如同长着眼睛,角度一斜紧追着展宁又打到……
虎虎风声直在他身后破空生啸,威势好不怕人!
应付尾追而来的一蓬箭雨,较之适才四面受敌的情况,显得心境落实得多,两掌向后一甩劲力,箭雨应掌便就失去了准头,打的东倒西歪,上下乱窜!
现在,展宁已将箭阵抛在身后三丈以外去了,只要他向前一飘身,就要逃出这道暗算的阻截!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展宁因为恨透了地狱谷的歹毒手段,待他心弦陡觉一松,俯身一旋,扭回身来的时候,手中已然多了一段连枝带叶的树枝。
伸臂一舒,将这段树枝掷向前去,去势如电就像一人扑向前去一般……
果然不出所料,当地一声——
响声方起,箭如雨发……
展宁暗自一点头,身子霍地往下一沉,打枝叶顶端落进树林里!
他由于顽心驱使的这一看,不但令那潜藏在林中,立意要暗算他的人意想不到,就连他展宁自己,也深觉行为贸然,为自己暗喝上一声采!
他这一来,潜伏在林中的人,便就无遁形了!
这处浓密的大树枝头,左一堆,右一堆,坐定了总有百来个的手捧匣弩、身穿黑布衣衫的地狱谷鬼卒,一个个全皆面露紧张,极目翘首,瞳目瞪视着枝叶顶端!……
右边一段粗干上,站着一个左手提着一面小锣,右手执着一只锤的彪形汉子,一目了然,他就是这箭阵的指挥人物!
那汉子怆惶四顾一阵子,头一扬,便当头轻声喝问道:
“怎么样?打中没有?”
当顶密叶中,一句急语应道:
“没有!没有!这是假的!”
“什么?假的?……”
“那么,人呢?人走了?”
“不要讲话,让我看清楚再说?”
一问一答,急于骤雨催花,万般急促而紧张无比!
展宁打心底暗笑出声,大声接口道:
“不要看了!小爷在这里!”
这声大喝,宛如惊蛰春雷,当头霹雳!
潜伏着的百余鬼卒,骇然亡魂,尚未揣摸出声音的来处,愕然四顾时——
展宁人到掌也到,身形一如离弦之矢,暴射而出……
鬼卒们但见一条黑影如飞扑到,眼前一花,尚不及惊叫出口……
掌劲来势凌厉无伦,已是当胸撞到……
展宁恨极怒极,两掌左右一分,前后再又一分。
哀嚎与闷哼交相出口。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纷纷滚下地去!
展宁哪还顾得一身尘灰,一掌较一掌迅疾,一掌比一掌……
除了见机的早,打斜刺里闪身躲开的少数几个鬼卒而外,百多个人,几已全部应掌震落地上,不是摔得头破血流,便是哀哀狂嗥不已!
掌劲与吼叫声交炽在一起,响澈灵霄!
尸体满眼皆是,当真惨绝人寰!
一连几掌,将这百多鬼卒扫荡击尽了,适才被人出手暗袭,致使法因、法尘二僧,先后毙命的满腔忿慨与悲愤,顿觉宽慰了许多!
展宁抬头一望,被自己一连几掌劈的枝断叶落了的树林端顶,憬然忖道:
“眼看这座树林已快来到尽头,我既已知道,你等的注意力已移向森林枝顶去了,我索性来个改弦易辙,落下地来走走,使你等防不胜防,主意自拿不定!”
主意既定,舍弃在枝顶跃进的路不走,两掌在胸前一让,随林深入,拢腿提身……
沿着阴森森的密林,向前奔去!
也不知是展宁别出心裁,真个使人难以捉摸呢?还是那地狱鬼谷的林中布置已然到此为止了,一路行来,哪里见得有什么动静?闻无半点人声!
如入无人之境!
愈是四林静悄悄地,相反地,展宁似是心境悬了空无法落实!
心跳加剧,及似战鼓狂催。一阵游身遁形,急奔紧走,眼前却遂渐敞亮不少……他长吁一口气,心忖:总算给我冲出了这座恐怖阴森的密林了吧?
猛提一口气,嗖地一声,一头钻出森林……
身形尚未落定,眼前的地势也还没容他看得分明,一声狂笑起身后——
“娃娃,不要打算逃命了,就在这儿留下命来吧!”
这笑声来得太以突兀,展宁就地一回身——
愕然回头望得一眼,展宁倏觉一怔神,傻眼了!
因为,就在他适才强提一口气,一式“宿乌出林”,头穿出来的密林的尽头,一株约莫碗口粗细的大树枝桠上,一排站着四个红衣怪人。
这四人,全是体大腰粗,膀阔肩宽,一个个直似凶神恶煞。就像大庙门口的四大金刚一般。论装着,可也怪异得出奇,分别披一件大红袈裟,血口狮鼻,齐耳的络肋短髭,简直摭去半个脸面,头上,却又蓄着长发披肩,各有一金箍扣着长发,金箍也是亮晃晃地,特别耀眼!
这是四个什么人?
先别说他四人的长像与装着,单以他等此刻所炫耀的一手轻身功夫来说,便就令人刮目相看,非比等闲了!
不是么?你看如此粗壮,一如四团烈火般的傻大个子,一个个分别站在拇指粗细的枝头,应风随枝上下起落有致,脚连枝,及似生了根一般,似恁般身轻如絮的上胜轻功,岂是一般世俗武学能够望其项背的?
轻身功夫,该是修为与内力的表征,以此类推,这四人既有恁般惊世骇俗的轻身艺术,他四人的一身造诣,又岂能差得了?
展宁两眼凝神打量,心念电疾转动中,顿然意及法因、法尘两个和尚之言,忖道:
“法因和尚说,地狱谷邀来石楼山拦截我的,还有什么昆伦四番……是不是就是眼前这四个人?可惜他俩一句话尚未说得完整,就被人暗算毕命了,究竟是四番什么呢?……”
想到这里,也就昂头一仰脸,傲然笑道:
“不是要我停步留下命来吗?就似这般不言不动,展露出一的轻身功夫,指望拿来吓唬我么?哈哈,我见识的多啦,真还没将这雕虫小技看在眼里哩!”
想是出言的这句嘲讽,激起那四个怪人的逞强好胜之心,其中一人戟指喝道:
“你娃娃不必口舌逞能,你若敢蔑视洒家师兄弟的轻身功夫,你不妨也跃上枝头来,接我几掌试试?”
展宁一个傲气如云,按说,他哪能咽得这口指名叫阵的恶气?
但是,现在他却是例外又例外,他不但无存有与这四个怪物争强好胜之心,就连要他多在此地停留片刻,也深觉有些不耐烦!
原因之一呢?是因为他一心悬念那贺芷青的安危,恨不得插翅越上石楼山去!
二则呢?石楼山是八大山的最后一处宝藏了,据他月来厉练的经验,八处石洞虽是各有千秋,所授武功也绝然不同,但是却有一个不变法则,那就是愈到后来武功更是神奇玄奥,更加威猛无伦,以“天地一元功”来说,显然就比天罗、地罗两宗神掌劲猛得多,因为如此,此刻石楼山已被地狱谷重重围困,哪给不使他心悬两端,焦虑如焚?实在地,此处宝藏说什么也失落不得的!
第三个原因呢,他自己知道,只需一看这四个怪人的轻身功夫,不用说,适才在林中摘叶打死两个和尚,来得神奇,退是也万分迅疾的人,必定是四个怪人其中之一所为的了,自己适才一扑落空,难道还不足为训?
固然,“流云身法”也轻身功夫登峰造极之学,自己若是一步蹬上枝头,说不定与他四人争个半斤八两平分秋色,但是,这究竟也是没有把握的事呢!
与其没有把握来盲目行事,何必不就停身在此,一旦他四人联手前来合围,“流云身法”加上“天地一元掌”,交互施展出手,岂不上上大吉?
万一这四人不愿下树交手,一走了之不好吗?
何必空耗在这里,图个什么强?争个什么胜?
正因为展宁此刻是心挂两头,一心的如意算盘打得好,现在,不但闻言毫无怒意,左右一偏脸,却将山上的去路看了个真切。
他不掉头还则罢了,转头望得这一眼,却又踌躇不决,寒凛微生了!
他所料并不差,穿出了这片纵深幽暗的大森林,石楼山真的到了!
他现在停身之处,背后是一条一眼看出无休无止的蜿蜒石级,顺石级而上,想必就到了石楼山顶,但是,这石级宛如一条谷道,两这双峰插云,石竹处处,倘若地狱谷在谷道上动了手脚,自己又怎能防患于未然?
说真的,这地势当真险要万分?
怎么办呢?
展宁一往自负异禀超人,见状也觉进退维艰,主意拿不定!
尽管展宁忖度电转,一顾一盼,完全又在环顾之间,他不时变颜变色,又焉能逃避得出四个怪人的眼中?
可也真是稀罕得紧,这四个人脚跟就似钉在树枝头上,除了随风上下飘荡起伏外,不言也不动,活生生就是四具幽灵!
既不向展宁出手袭击,也无纵身下树的模样,狞恶的笑意噙在嘴边,八道眼神,可一直盯住展宁一瞬不眨……
沉默稍顷,空气沉窒非常!
日色逐渐西斜,轻风带动枝头,发出沙沙一片响声!
恁添几许肃杀的气氛!
展宁满怀急切,倒是真的蹩不住了。头一扬,就待说上几句什么……
尚末等他开口,一个红衣怪已是抢先狞笑道:
“你娃娃是进?还是退?想通没有?”
展宁冷哼一声,傲然不愿置答。
那怪人接口又笑道:
“洒家可也是心直口快,有话不能闷在心里,现在摆在你娃娃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上山,再一条就是回头滚蛋,不过你如选择第二条路,现在为时已晚,已然没有你选择余地了!”展宁有心要问上一句“为什么?”但,这样问法不嫌太以软弱了些?
五一、斗胆入重围 龙腾虎跃
那似僧非僧,似俗非俗的红袍长发怪人,续又笑道:“你娃娃命里注定只有一条路好走:上山去!地狱谷主一本宽大为怀,他在石佛寺前等着你,并且保证你此刻一直登山,绝无任何凶险,走吧!娃娃!”
展宁微微一撇嘴,身子却也一动也不动!
站在最右面的一个红袍怪人插口道:
“我大师兄对你讲话,你怎地不声不吭?我且问你,可是展宁?”
展宁瞪眼仇视着,仍然没有开口回声!
那怪人长劲一伸,狂笑道:
“洒家闻得人言,展宁娃娃算得上个豪情侠胆,虎肝熊心的英雄人的,怎么今日一见,原来是支银样蜡枪,如此痴楞楞,张张惶惶,若非系传言讹错,就是你面对我昆仑四番僧吓破胆了吮?哈哈哈哈!”
嘲笑锥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慢说站在当地的,是这心气高傲的展宁,就是一尊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在!
他傲然就地狠狠呸了一口冷笑道:
“怎么,你等就是什么……昆仑四番僧?……”
“早就有耳闻,是不是?”
“没听说过!”
展宁若有其事的,冷冷说得这一声,复又微微一嘻道:
“究竟是几个长年生长在边疆的化外之民,要想逞强争胜,却又不敢硬碰硬地动上几招,就似恁般的钉在枝头上,算得是什么英雄?”
报以一声冷嘲,激起了右边那番僧的无名火性,但听他一声暴喝道:
“如说来,你娃娃存心要动手较量较量喽?”
“正有此意!”展宁撇嘴一颌首。
“娃娃,这是你想早死,可怨我佛爷不得,接招!”
没见那番僧怎生作势,肩不幌,腰不动,声落人到,宛如一团熊熊烈火,向展宁迎面扑来……
也是展宁立意试试这昆仑四番僧的斤两,眼看来势奇疾,右手陡起朝上一撑,向下再一按,一推一送,一招“十二天罡”随即出手。
这也是他由衷不敢大意,一出手就是罕见武林的一记约招!
那番僧,身形尚未落地,口里大叫一声“来得好!”双掌也自一翻……。
当真硬碰硬的接了上来!
隆然一声震山荡岳的暴响响起——
气劲汹涌中,展宁上身微微向后一仰,那番僧却被震退两个大步!
有这一掌下来,那番僧气得哇哇大叫不已,站在对面的展宁,也微微动容一惊!
这招“二十天罡”按说没人敢拦其锋了的,偏偏却被这番僧接下来了!
有了这招硬接,便就高低立判,强弱已分了吗?
没有!没有!
一来那番僧凌空发掌,真力不能拿得的恰到好处,再者,谁知道他全力施为没有?过份乐观,不是自欺欺人吗?
那番僧哇哇鬼喊中,却也微现骇诧之意,当真的,他又几曾想到当前这少年,能有恁般雄浑的掌上劲力?
何况又是单掌迎双掌?
争强之心,人皆有之,那番僧震骇之余,张口怪笑道:
“你娃娃当真有些鬼门道,你再接洒家这招‘红云掌’……”
那番僧一抡双劈,眼看又要出手……
“住手!”
应着这声断喝,红影电闪,当头又落下三个人来!
眼看那三个番僧同时降落身前,展宁向左一步横跨,飘开两丈有余……
圈劈一抡双掌,也待亮掌吐劲!
三番僧一步落在当场,并无联手合殴的迹象流露,其中一人摆臂拦住适才对过一掌,面露悻色的那个番僧,迳向展宁狞笑道:
“娃娃,你究竟上山不上山?”
展宁冷笑答道:
“上山怎么样,不上山又怎样?”
那番僧睥睨狂笑道:
“若是你娃娃决心上山,洒家等四人决不伸手来拦截你,假如你打算全身求退么,嘿嘿,不得不就要你在此留下命来!”
展宁斜眼一瞥登山的蜿蜓石级,试探的道:
“怎么?你等指望我身入登山谷道中,打算前后夹袭,令我进退皆难可是?”
其中一个番僧戟指暴喝道:
“放屁,你这些什么天罗掌,地罗掌,还没看在佛爷的眼里,要放倒你,何必动用什么心机,只不过那地狱谷主传言留喻,他要自己亲手杀你而已!”
展宁似疑还信地,仍然一问道:
“真话?”
“哪个哪?”
“地狱谷主可是真在山顶上?”
“当然!”
“如此,请你四大番僧前面带路!”
四个番僧哄然大笑这一声,那发话僧人收笑喝道:
“你娃娃不知地厚天高,指望在佛爷面前,还要抖一抖少林‘师叔祖’的威风?老实说,我等要走在你的后面,谨防你小子夺路而逃哩!哈哈!”
眼看展宁仍有狐疑之色,随又狂笑道:
“洒家再说一句,你莫以为上山的石级谷道地势诡奇难测,洒家师兄弟与你亦步亦趋,同进同退如何?”
其中一个番僧插口道:
“也不怪这娃娃难以置信,月来,他尝够贺天龙老鬼的阴毒暗算了!他将谷主的宽大胸襟,与那贺老儿相提并论!也罢!为求表明我等心迹,洒家一人在前带路,娃娃,现在你该无话可说,壮胆登山了?”
话完身动,红衣电飘!
那番僧一起一落,抢先登上入山谷的谷道石级,猛然又转回身来,双肩朝上一耸,双手左右一摊,对展宁做了个似嘲还讽,又轻蔑还挑衅的无言举动!
这么一来,展宁似也当真无话可说了!
他,豪情勃勃的轻笑一声,冷然一启眼,对面前神含狞恶诡笑的三个番僧冷然扫上一瞥,振衣起步,一个纵身……
接着也上了登山石级!
身后又传来极尽挪揄的哄然狂笑之声!
三个番僧红衣飘举,尾随着展宁也登上石级!
其中一个突地右手凌空一举,陡地又向前一收……
随着这举动之势一声高吹的田螺哀鸣之声,起自山下密林间鸣啦,鸣啦的直在吹个不停!
展宁及似一只惊弓之鸟,闻声,略微一停足……
四山也遥遥响起田螺的呼应之声,此起彼落,不用猜得,这准是什么暗号无疑!
展宁唯恐中人算计,愕然中,猛然旋步回身……
他快,番僧的行动却也不慢,咫的一声,三僧同时飘身闪开……
品字形亮开架式,右掌坠地左掌抱在胸前,蓄劲待变。
一个个长发临风飘舞,暴眼圈睁,凶神恶煞状。当真有些骇人!
一声狞笑起自谷道前面:
“娃娃,这几声号角呼应,只不过是知会一声,说你‘师叔祖’大驾来到石楼山了!你不必疑神疑鬼,洒家在你前面开路,上来吧!”
展宁一身傲骨,几曾又怕过谁来?耳听这声招呼,头皮一硬,撩衣转身,顺石级急步奔去!
身前,身后,立传一片大笑之声!
对于昆仑四个番僧,展宁虽只仅仅交换过一掌,只须见那番僧能将一招“十二天罡”接得下来,这四个人的功艺确乎不能轻侮的!
适才,他四人又炫露了一手绝世轻功,但,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总得先摸摸底再说!
未必这四人的轻身功力,能够驾乎“流云身法”之上?
藉这段谷道,何不较量较量呢?
正因为展宁默与较量之念,强提一口内力,便将傲视武林的“流云身法”展开……
随着足下这一加劲,栩怀飘飘,宛如淡烟一缕!
原来在他身前五丈以外带路的番僧,转眼之间,已被他追近约莫两丈的距离!
想是那番僧听出身后急遂而迥异的足音,回头瞥得一眼,兹牙大笑道:
“怎么?有心要来较量较量脚力?给你开开眼吧!娃娃……”
猛然也一加劲脚下的态势显然就截然不同了!
别看他粗大的腰围,魁伟彪壮,顿然足下一加劲,宛如游龙御风,却也舒卷自如!
将展宁拉近了的两丈距离,又抛在三丈以外!
展宁焉肯服得这个输,咬牙再一全力加劲……距离又逐渐在两丈左右!
这个距离,就像双方粘着住了,任那番僧加劲再加劲,想拉也拉不开!
尽管展宁运尽了吃奶的力,想接近也接近不了!
展宁骇然一回头——
嘿,身后的三个番僧,可不也跟在自己身后两丈以外?
五个人,分成一红,一青,三红,谁也不肯服输地,急奔在这谷道石级上!
远远看去,就像一道彩焰滚滚而去……
经这一番追逐下来,展宁心里有数,神情愕然了!
四个番僧自也心头雪亮,狞恶的夷然面色顿收,蹙着浓眉,谁也没吭声!
一盅热茶光景默默过去,怕不已是蜿蜒奔上了十好几里!
展宁没想到这登山石级竟有恁般遥远,一面脚力加劲,一面转脸东西打量,将这双峰耸峙的危窄山道,全部收在眼里!
说真的,似这般飞越难攀的陡峭危崖,谷道中若有一夫当关,任你干军万马,似也只好望山兴叹,莫可奈何!
正当展宁触目惊心,心念急转的同时,前面谷道路尽,眼界陡地一宽——
敢情来到了石楼山顶!
前面的红衣番僧,转头咧嘴叫了声:“到了!”身形打横闪开……
他这一步暴闪开来,展宁也自收势一住足……
一个壮大的场面,便在展宁眼前呈现开来!
不错!此刻展宁的立身之地,正是石楼山之顶,站在海拔两千多公尺的山峰岭顶,往下俯瞰,四山臣服脚下,流水浮云,蔚成一幅壮观的图画!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宽广约莫三十丈方圆的广场。广场尽头有一青石堆砌的大门楼,门楼上三个若显若隐的大字——
石佛寺!
石佛寺的面积并不宽大,充其量也不过两亩方圆,一眼看去,石门楼后面的建筑却是看不真切!
在石门楼旁边,有一座七级浮屠,这宝塔足有四丈高下,展宁虽是极目济览一眼,在他心里,却暗暗拿定了主意!
浮屠顶上,高插着一面黑布莲花幡,临风飘展!
门楼下方,就是九级宽约五丈的光滑石级,石级上面,地狱谷摆出一个足以令人震荡心弦,骇心夺魄的伟大场面。
门楼正当中,停放着那辆在羊角碛,展宁曾经见过了的黄绫銮舆,黄绫左右分别卷起,舆中坐着一个瘦骨嶙峋,尖嘴削腮,蓄着两撇花白八字鼠须,身穿灰色旧罩袍,老态龙钟的半百老人,这正是造成武林恐布血腥的地狱谷主——邬子云!
展宁不见这魔头久矣,此刻陡然一朝相,顿使他牙关紧咬,双目尽赤!
地狱谷主左首,临时陈设着上铺厚绒的两把乌木太师椅,一张椅子空着,另一张椅子上,坐着那位白发皤皤,皱脸瘦腮,怀抱一根鸠拐杖的巫山婆婆。这老婆子,两眼开合之间寒茫陡射,狞恶电流露出异样的凶光!
右首,一式一样的四把太师椅,全都空在那里!
黄绫銮舆前面,并肩站着两个头戴皇冠,身着金龙舞爪锦缎蟒袍,足登粉底快靴,一高一矮的两个阎王,这二人,展宁没见过,所以也叫不出他的鬼号来!阎王左侧,面对面站着那曾在地狱鬼谷的秘密甬道里,出手拦截他而使白娘娘舍命迥让的黑白双无常,这二人面呈奇诡笑容,打展宁倏地道一现身,直在交头接耳,踽踽细语不停!
阎王右侧,一排站着那四个着锦露臂,竖眉瞪眼的大头鬼王,这四人,各皆手执奇异兵刀默然无声,八道眼神却是机伶伶地,紧盯住展宁!
再下面一级石阶,雁形站立着二十二个红袍判官,这些人肥瘦不一,乌纱帽上的双翅摇摇晃晃,真个是怪模怪样,其丑无伦!
门楼最右面,百十个的执钢叉,夜叉装束彪形大汉集在那里,一个个暴眼环睁,面色狰狞,面对着地狱谷主,却又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左面密集着的,也有百多个鬼卒打扮的人,有牛头,有马面,全皆高举着一面黑布莲花幡,映着夕阳流霞,血莲花分外惹人耀明!
展宁身后,四个番僧分别散开,将下山的谷道口却是硬生生阻挡住,八只眼睛,也紧盯在展宁身上,似在刻意提防着,唯恐展宁飞身图逃,深怕他亡命要奔下山去!怎地没见贺芷青呢?她到哪里去了?
适才法因法尘两个和尚报信,说是她在这石佛寺的;还有,按照龙门山最后获是一张羊皮图引来看,分明宝藏不在这石佛寺左近,那么,宝藏又在何方?
眼睛不住的打量观察,心底里,却也在不停的翻涌,一见寺门前无人开口出声,遂也双手在背后一负,索性抬头望天,面对即将西沉的落日流霞,以及变幻无常的浮云苍穹,似是凝神观赏起来……
好一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悠然神态!
片刻沉寂,死一般的静!
局势外弛内张,在场每个人心里俱皆激动无比,直说波涛汹涌不绝……
还是地狱谷主蹩不住了,阴阴一笑道:
“四位圣僧请归座,这小子要想全身退出这石楼山,势比登天还难了!请!”
话说完,右臂朝四个空座一指。
四个番僧齐口狞笑一声,嗖地几响,红影电动……
同时面对地狱谷主俯身喝了一个肥喏,这才在右首四把椅子上,落下座去!展宁眼皮也没眨,仍旧两眼仰望云天。
地狱谷主挪揄阴笑道:
“多时见你小子,似比以前成熟多了,此刻面对老夫,还有什么话好说?”
展宁理也没理,微仰的俊面上一无表情!
地狱谷主自我解嘲地,又发一声阴笑道:
“你小了恁藉‘幸运’二字,本谷主才网开一面,放了你一条生路,没想到你小子恩将仇报,处处与我地狱谷为难,现在你又落在老夫手中,还有什么话说?吮?”
疾言厉色,有心先声夺人!
展宁仍旧没开口,邬子云似也不待展宁开口,急声又喝道:“你把我的凤儿拐到何处去了?快说!”
拐?这个字眼,有多难听!
展宁无意争辩什么,也不打算解说什么,俊目凝神,恶狠狠而又怨毒地,盯了地狱谷主一眼,一张口,爆出一串凄厉的狂笑之声来!……
“你笑什么?……”
地狱谷主喝得这一声,缓缓在銮舆中站起身来,戟指又道:“死神当面,你小子还要卖个什么颠狂?你以为老夫还能容你继续为非作歹,在武林中混淆视听?……”
展宁不为疾言厉色所动,一仰脸,仍然狂笑不止……
黄绫銮舆左首,霍地,站起那个白发皤皤的巫山老婆子,好鸠杖一指展宁,却向地狱谷主笑道:
“谷主何必与他劳神,老婆子在少林三掌没能放倒他,现在,只要你谷主一点头,顶多四掌,包管使这猖狂小儿饮恨九泉,魂归离恨天!”
地狱谷主左手一起,正待有所诉说,未容他开口,展宁验上陡与一瞥喜色,用手一指欲坐尚未落坐的巫山婆婆,嘻然笑道:
“鬼婆子,我对你的掌劲确乎还真有兴趣呢,如果你老婆子还有雅兴,我与你,再赌一个小小的东道如何?”
没想到展宁大言不惭,仍然敢来班门弄斧,巫山婆婆瘦腮一咧,鹞眼陡睁道:
“娃娃,你要怎生赌法?”
展宁满含笑意道:
“方才你不是请命说是顶多四掌便要放倒我么?正因为你这鬼婆子尚有一诺千金之信,我展宁自不量力,打算再来几招。”
“怎么?要接五掌?”
一句反问过后,巫山婆婆银脸上,绽开几丝诡谲的笑容。
展宁含笑点头道:
“不但要接你五掌,而且,我展宁为了敬老尊贤,尊重你这鬼婆于已然年逾百岁,又是一直隐居的世外高人,这五掌我将不闪不躲,并且也决不还击,只要你真能把我放倒,就算我输了,怎么样?”
巫山婆婆越听越喜,狂喜中,却也动了儿许疑心,鹞眼毕茫毕射,放笑大喝道:
“娃娃,你漫天吹大牛,究竟是当真还是假话?我老婆子偌大一把年纪,可不愿与你这黄口孺子打什么哈哈的?”
展宁双手一摊,故作苦笑道:
“我句句全是真话,谁有闲情逸致与你耍笑呢?”
经这一句证实,老婆子眉开眼笑中,语声一转,急道:
“娃娃,你是说不闪不躲,硬挨老婆子五掌不还手?”
“不错!”
“哈哈!”巫山婆婆枯瘦的瘦劲朝后一仰,狞笑道:“老婆子痴活到一百有零,啸傲江湖已有数十寒暑,可从未有人敢恁般对我张牙舞爪卖颠狂,想是你自知难逃一死,打算要死的爽快些是不?好好,老婆子这就成全你……”
话完身动,就待暴射出场……
接地,她又想到了什么,含笑叱道:
“娃娃,你要怎样的赌注?且先说出来听听!”
展宁食指反手一指自己的一颗六由魁首道:“若是我输了,献上我的头任恁你鬼婆子宰割!”
巫山婆婆狞笑道:
“这是当然,不劳你说得,今天有我没有你,只好听恁我老婆子来宰割了!”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笑道:“要是我输了呢?……”
“呐,我要他的头!”
谁的头?……
顺着展宁的手指看去,就是坐在銮舆中的地狱谷主!
这一来,巫山婆婆笑色顿收,瞠目结舌了!
在场的两百多人齐口爆出一声哄笑……
接踵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五二、一报还一报 魂断情天
地狱谷主神色冷冰冰地,打黄绫銮舆中,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哄笑私语之声顿然一止,乍归一片寂静无声。
地狱谷主一步踏出銮舆,手指站在场中的展宁,脸一偏,却朝巫山婆婆笑道:
“本谷主并百吝啬颈上一颗人头,故意打断你老婆婆的一时雅兴,实在的,这小子太以作恶多端,与我地狱谷难以并存,老夫早已立下誓言,势必要亲自动手宰掉他,再说,我邬子云言出法随,尚有一句诺言也待处理……”
说到这里,右手猛然向上一举。
应势,一声田螺哀鸣遂起——
田螺声一长两短,不知是在施发什么号令?
展宁茫然抬眼四顾之中,一声嘤咛响在耳边。
随着这声嘤咛,一条娇小的绿色人影电疾扑进场中……一直扑向展宁!
这是贺芷青!
展宁一看出是她,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
她,极像是一只失群了的孤雏,乍见亲人似的,电疾风驰扑向展宁!
情急而慌忙,就连地狱谷摆在石佛寺前的偌大场面,似也无暇瞅上一瞥。
过份的急切,使她羞耻之心尽除,一头扑进展宁怀中,香肩几耸,出声抽泣着……
展宁情知这是她受了委屈,一手接住她微带战颤的赛玉柔荑,上下晃了几晃,几句话冲到嘴边,面对恁多人,似也无法出声得。
但是,他并没忘记在身边虎视眈眈的地狱谷数百之众,俊面微赧中,电疾向周曹投上一瞥过去……
可不是,数百道如炬神光,渗透着几许狠亵淫邪的狰狞笑意,焦点集中,全都投射向广场中来,眼睁睁地,打量在这双男女身上!
展宁用手支起她带雨梨花般的粉脸,虽呈笑意道:
“受了委屈了?哭什么?面对恁多人,有多不好意思……”
围睹的人,哗然响起一声哄笑。
展宁遂又微微笑道;
“再说,我不是好生生的站在这里吗?你以为,地狱谷摆出这个臭场面,便能吓得例我么?”
贺芷青樱唇一抿,抽泣顿止,毅然而屈强地,也自缓缓仰直起脸来……
多日不见,她当真消瘦多了!
正当这一双男女轻怜蜜爱,在目交接无言,万般柔情似水,心神互通中,嗖地一声响起——
展宁何等机警,右手一带贺芷青,双双暴退三丈!
一步落进场中的,乃是地狱谷主!
他一步落进场,连个正眼也没望展宁一眼,歪着头,迳向贺芷青道:
“青儿,为父的诺言已然兑现了,你还有何说?”
“我无话可说!”贺芷青也报以冷冰冰地回答。
“那么,你的诺言呢?”
“诺言?你有什么诺言?”展宁愕然说到此处.语声一转而平和。又道:“诺言可不能遵守,且先说出来给我听听!”
贺茫青满脸忿慨,狠狠地瞅了地狱谷主一瞥,恨声说道:“他倚仗人多势众制住了我,威逼我交换了一句诺言。”
“怎生说法?”展宁急切地问。
“只要你交出怀中的碧玉与羊皮图解来,保证往后不再与地狱谷为难,他在这石楼山再度恩释你,任我俩在四面埋伏中安全脱险,决不留难!”
“恩释?……脱险?……决不留难?哈哈哈……”
展宁大笑几声,倏又一转脸,急声问道:
“你答应了?”
“我……我不敢……答应……”
“好,好,这样便好!”
展宁点头赞赏地连说了几声好,迳向地狱谷主冷笑又道:
“就是这样的诺言么?”
“不然!”
一句不然,顿使展宁猛然心神一震道:
“你且说说看!”
地狱谷主手指贺芷青,阴阴一笑道:
“她说,只要老夫在这石楼山放过了你,她任杀任割,什么条件全都依得!”
“是这样说法?……”
贺芷青珠泪如嘛,欲语还泣……
展宁情知这是贺芷青过份急切他的安危,唯恐他寡不敌众,在这石楼山有生命之虑,极度关怀之中,才想出这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
能够责怪她吗?更不能!
能够答应这个条件吗?更不能!
展宁牙磁一咬,恨声笑道:
“现在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愿意放过我呢?”
贺芷青的玉面上,微露一希望之光,地狱谷主却诡笑接口道;
“老夫岂是轻言背的人,只要你……”
未持她话说终了,展宁大声喝道:
“若是我反倒不愿放过你过你,又怎么辨?”
这话突几万分,地狱谷主一怔神,贺芷青也自一怔神。
展宁头一扬,狂笑又道:
“这样的诺言有什么价值?还不是你这老狗一相情愿?单面相思?”
一声暴喝交相出口!
刷刷刷刷,连续几条人影跃进场来!
左有四个番僧,右有巫山婆婆,两个阎王站在展宁身后,加上原已站在前面的地狱谷主,将展宁与贺芷青,团圆圆在正当中!
地狱谷主阴笑连连道:
“小子,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信有力敌若多高手的能耐?你以老夫当真不能将你乱刀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