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宁双掌暗运真力,对周身前后的八个绝世好手分别瞥上一眼,厉声狂笑道:
“怎么?地狱谷就仗着人多?以多求胜?”
地狱谷主睥睨狂笑道:
“杀鸡焉用牛刀,对忖你一个涉世不深的狂妄小子,我邬子云自信不出十招准可把你摆平!”说到这里,冲着左近的僧俗七人一颔首,阴笑道:“地狱谷不需落人口实,请诸位退出场去!”
巫山婆婆一咧瘦腮道:
“用不着谷主劳神,这娃娃交给我老婆子,我让他再偿偿掌下游魂滋味!”
四番僧跃跃谷动,也有争先出手的之意,尚未来得及出口,二阎王已一步前跨道:
“禀谷主,这第一场赏给我弟兄,藉以称称这小子的斤两不好?”
你一言,我一语,相持不下之中,展宁微微一偏脸,轻对贺芷青道:
“青妹,你可曾找到那地方?”
贺芷青慧贤兰心,焉能想不出他言中所指之意,一摇螓首应道:
“没有!”
展宁倏又想到什么,急声又问道:
“这座七导宝塔,敢情就是石佛寺的最高之处么?”
“不是!紧高之处,该是寺后的佛顶端!”
展宁还待有所交持,但,场中异声已起,人影四处分飞,想是地狱谷方面已然算计停当,地狱谷主,巫山婆婆与四个番僧,俱在诡笑连声之中,先后纵身退出场去!
广场之中,只留下那一高一矮的两个阎王!
展宁掌中握力一紧,对贺芷青又投上一瞥知会的眼色,附耳揍上她的鬃际,叽叽咕咕,又叮嘱几句什么,贺芷青这才色呈无奈地也退出场去。
两个阎王早巳不耐,启眼调侃笑道:
“遗言交代完毕了么?娃娃,拿命来吧!”
话声甫落,人影电闪!
一左一右,便向展宁进招来!
展宁轻笑一声,脚下一滑……
两个阎王顿觉眼前一花,哪里还有展宁的影子?
虎扑而来的第一招,同时落了空!
阎王的地位,是地狱谷主之下的尖货色了,当他俩一招扑了空,便知事态有些不妙,双双打横一跨步,方敢抢步转回身来……
那展宁,可不悠哉悠哉地站在他俩身后?
当着谷主,以及上下数百之众,这个脸哪里丢得起?
双双虎吼一声,又再扑上前来!
展宁“流云身法”施展开,一闪一飘,又转到他俩身后,哈哈笑道:
“滚回去吧!何必丢人现眼?”
“住嘴!你接着!”
两个阎王激得怒火高烧,又掌连连颤动,一前一后再度扑向展宁……
将展宁裹在四道狂风墨雾之中……
流云身法何等离奇,多么变幻莫测,岂是他二人能够算计得了的?
但见展附言身形一转,再转儒衫,飘飘游鱼逆水似的,又打重重墨雾中转出身来,一如幽灵现身,鬼魅凌风!
当真令人眼花潦乱而莫测高深!
一连三扑三空,二阎王已是急怒攻心,抡掌如风攻到,口中却哇哇叫道:
“有种的不要躲,接我弟兄这一招!”
展宁何等机灵,眼看贺芷青已在乘众人疏神之中,逐渐移步踱向场边去了,他眉宇间,陡地笼上缕煞气,口里大叫一声:“找死!”双掌上下一抡,左右一分。
啵啵两声音响——
地罗十一掌,焉能敌得了天地一元功?
两个阎王顿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向上掸到,没待他俩看清形势而撤掌飘身,随着先后传来那两声暴响,只觉胸前如受锤袭,口中一甜,眼前向乱窜金花……
直觉马步扎不稳,粗壮的身子宛如一只气球,蹬蹬蹬蹬一迳退了回去……
愕然几声惊叫出口,人影暴闪……
黑白无常的动作最快,抢步飞身上前,抱住两个伤得不轻的阎王,巫山婆婆鸠拐一打横,却阻在展宁身前。
一边,响起地狱谷主阴恻恻的笑声道:
“难怪这小子无比狂张,上!与我拿下他来再说!……”
巫山婆婆鸠杖猛然一起,抡直虎虎风声,瘦腮一咧道:
“娃娃,拿命来!”
老婆子力猛杖沉,杖影如山尽到!
展宁单掌“十二地煞”出手,阻住那巫山婆婆疾猛的来势,右掌作势一翻,却劈向打横扑来的地狱谷主!
地狱谷主存心来试试斤两,亮掌来迎……轰然一声响!
展宁动也未动,地狱谷主却被震退两个大步去!
这是展宁第一次与地狱谷主正式交手,有这一掌硬接下来,展宁心下一宽,地狱谷主却“咦”了一声,骇然怔一怔神!
巫山婆婆杖影密如骤雨倾盆,又自当头罩下……
展宁不闪不躲,连发两掌交相使出,掌掌威猛绝伦!
硬生生地,又将巫山婆婆疯狂来势阻住了!
巫山婆婆早被激得七窍生烟,口里暴喝连连,掌杖兼施,迅疾急卷而至!
地狱谷主也将仗以成名的“苍鹰戏云”身法施展开来,起起落落,出没在他身边!
掌影如体,迳向展宁的要害部位下手招呼!
展宁岂肯就此示弱,脚下“流云身法”纵动,左掌“十二地煞”,右掌“十二天罡”面对两个绝世好手,却也能应付裕余,了无惧意!
人影疾晃,掌声频传,一时片刻甚难分出高下!
巫山婆婆暴喝声声,地狱谷主惊叫连连,鹰飞鸡滚,打得煞是火爆!
昆仑四番僧技痒难熬,互施眼色中,飞身扑展宁叫道:
“娃娃,佛爷也来凑个热闹,看掌!”
展宁宛如蝶舞花树,穿梭在地狱谷主与巫山婆婆之间,闻声知惊,打横一飘身……
这一飘,又闪过八掌齐施的狠辣一招!
八掌落了空,激起一片尘土飞扬,山石漫天起舞!
展宁力敌六个绝世好手,已是打红了眼,合单掌为双掌,掌掌俱发“天地一元功”,只要一股劲接实,打得这群高手们直是踉踉跄跄!
但是,天地一元功猛虽猛,却最是消耗真力,岂是任他能够长久施为的?
出手联攻的六大高手,哪个也不是等闲之辈,能是三招五式打发得了的么?
民受权心念一转,顿有一计在心,双掌左右猛然一分,劈出两股弧形的掌劲来,足尖一点,跃身上了七级浮屠尖端。
飞起一腿,响起“咔嚓”一声。
一条黑布莲花幡旗应声折断,飘飘飘,飘散落山下去了!
登上了七层宝塔顶端,居高临下,一眼已将寺前寺后的环境打量清楚了!
果然,寺后有一尊石塑佛像竖在那里,那佛像约莫真有十丈高下,若能爬上石佛头顶,恁般联手合围的疯狂来势,对展宁便就一无威胁可言了!
因为,只要真是一对一,仗着一手天地一元功,他又怕什么!
展宁跃身上了佛塔尖端,地狱谷的六大高手,齐口一声断喝出口,身随掌走,也向浮屠尖顶上扑了上来!
地狱谷的鬼卒也似一窝万弩齐发的场面!
他再一低头,贺正青芳踪已杳,想是她乘这一众疏神之际,遵言奔向石佛去了。
此刻已是千钧一发,哪能容他在此处作勾留,一连三掌推出,逼退了跃身试图奔上塔顶来的两个番僧和巫山婆婆,抽冷子一点足,他便飞身离开了塔顶,一溜烟便向石门楼中一步落下身去!
地狱谷之众发觉已迟,人影暴闪提身来追时,展宁一式长身,又上了寺顶!
一路燕子三抄水,迳向石佛奔了过去!
身后衣袂飘风之声大炽,地狱谷主率领五个高手尾追而来!
鬼卒们一似潮水般,也朝石佛所在之处卷到!
这尊石佛,体积当真庞大无匹,足有十丈的佛身,矗立在寺的后边!
这石佛,却是石塑的地藏王法身!
地藏王莲瓣殿帽顶端,贺芷青露出头来,高声向疾奔而来的展宁叫道:
“展哥哥,快!快!这地势居高临下。你只要几步上得佛顶,纵然他地狱谷仗着势众人多,也无法奈何你!”
好展宁,疾如流星弃奔电,轻似柳絮随风,来到石佛脚前点足腾身,腾起四丈有余,在下垂的佛手一藉力,便落到石佛肩头光秃之处,飞身再一起,落进了佛帽之中!
一连三点,不但奇疾元伦,姿势却也美到毫顶!
展宁身形刚甫落实在僧帽中,尾追之众以毫厘之差,也相继扑到石佛脚前。
四个番僧最是凶猛,红影电疾窜起,直似红云袅娜上升……
先后也在佛手一藉力,再度提气又纵身……
贺芷青看得真切,娇笑声中,双掌一分,又一分……
便将四个番僧打下地去!
巫山婆婆白发飘飘,又待猱身冲上前来!
贺芷青单掌朝下一亮,又将身形凌空了的巫山婆婆劈下平川!
四个番僧含忿提身再起……
贺芷青掌掌安功,打得窜起身来的人,欲避不及,只好飘身落下地去!
她没想到几招天罗掌,却也在此时此地有如此无上的神威,一掌接一掌打实,笑的她花枝乱颤,简直伸不起腰来。
展宁匆匆对前后地势打量一眼,骇然苦笑道:
“青妹,这地方虽是阻敌有余,却也当真是地势险恶万端呢,万一不慎落身在石佛背面,与左面的百丈危崖之中,任你造诣通天,生命也就难保了!”
一句感叹之言堪堪落音,一般凌万无俦的掌风劲气遂起,向展宁当胸撞到!
展宁骇然惊魂,匆促中来不及发掌来接,本能地向后一闪身……
佛顶的面积是何等狭窄,他闪身一让,到了佛帽的危崖……
“下去吧!小子……”
击掌同施,掌劲威猛,展宁欲进不能,哀嚎一声,滚落石佛身后的百丈危崖去了!
贺芷青闻声丧胆,看也没看来人是谁,怆惶中咬牙回身,全力一亮掌……
来人不虑有此,咦了一声,也自一步跄踉,应掌也滚下崖去!
响起地狱谷主的一声哀嚎!
唰唰几声,红影电闪,个红衣番僧与巫山婆婆相继扑上佛顶来。
呆了!贺芷青呆了!大家全呆住了!
五三、求生难得 求死不能
石佛背面,就是那深不见底的百丈危崖!
现在,展宁落下崖去,地狱谷主也应掌落下崖去,这两个互不相容的对头冤家,同时走是死亡之路,这样的结局谁能想到?
遥遥只听得一声惊叫,与一声哀嚎相继入耳传来,那声音愈去愈远,渐至模糊不清,剩下来的就是一片死寂,死一般的沉寂!
静!静得真个怕人!
贺芷青站立在地势最高的石佛头顶,傻了。
她只觉浑身虚飘飘地,头皮发炸,眼前乱冒金花!
她一疏神,就连一阵子衣袂飘风之声也忽略掉了,在她身边顿然多出几个人来,她也没能发觉得!
抽冷子抢上佛顶来的五个人,正是四个红衣番僧与那巫山婆婆!
这五人,俱是举世知名,狞恶成性的绝顶好手,他等一步抢上石佛头顶,当即四面散开,将贺芷青围在当中!
一俟他等发现,接着滚下崖去的人是地狱谷主时,不禁也同时呆了一呆!
眼望着幽邃深远的削壁危崖,瞠目结舌,也自是陡呼负负,缓手无门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设若贺芷青此刻绮念尽除,存留着半点灵心,现在只要她遽起发难,只要猝然一吐掌上劲力,这些高手将也要欲避不及,先后赶上鬼门关!
这样一来,岂不是魔头尽残,武林浩劫可免了!
但是,令人惋惜得很,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傻了!呆了!
她将身边的一切事物,已经忘了个干干净净,明知五个魔头先后到了身前,她一似无动于衷,望也不愿望上一眼!此刻她已万念俱灰,意识中仅仅留下的唯一想法是——
展哥哥死了么?
如果他真属“幸运”,他还能死中逃生吗?
展哥哥若是无法在死中逃生,我苟延残喘独自活着,又有什么人生乐趣?
俗语说:死了!死了!不是一死百了么?
与其痛苦终身,何不选择殉情?
既然无法落个“在天愿做比翼鸟”,却也当效那苦命鸳鸯,博个“在地也成连理枝”!双双携手翱翔在无拘无束的幽冥世界,不也赛似神仙?
死了吧!尘浊的人间尽是烦恼,我还贪恋什么?想到这里,她仿佛打一团乱麻的心绪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来,她梨花带雨的芙蓉玉面上,难禁那颗泪珠夺眶而出,宛如断线了的珍珠一般!……
这才微微一仰螓首,圆睁着两道既无神,又呆滞的眼光,朝身边几个高手打量一眼,这一眼,全是无意识所使然,一无目的,也不包含任何情感。
脚下却在姗姗向前移动……
望在众人一个冷不防中,便就飞扑下崖去!
莲步轻移,一步,一步,缓慢而了无声息的往前欺近……
莲瓣帽状的石佛头顶,充其量也不过四尺方圆,任恁她向前的速度既无声又缓慢,三步两步也来到石佛背后的危崖边沿……
她若无其事地,极力压制着激动的表情流露,又向前挪动半步……眼看是时候了!
突如其来的,身子往前一冲……
顿觉一条娇躯腾了空,心一横,眼一闭,什么也就不予计较了!
这是突然发生在指头之间,一发千钧,而又危在顷刻的事!
尽管她自以为心愿得逞,落了个以死殉情,别无牵挂的了,殊不知,出人意料之事十常八九,一水泯的灵心,使她再度在迷惑在睁开眼来。
因为,她明明知道,她的身子确是腾空离地了的,怎地,不觉身子往下沉坠……
怎地又听不到耳旁必然该有的虎虎风声!
她不睁开眼还刚罢了,陡地这一启开目帘,面对着奇幻景色,使她又奇罕不绝了!
一点也不假,她确已一步跃离了佛顶,身子也悬了空!但是,并不如理想的往下沉去,也看不见一泻几丈的过眼烟云,现在她的身子,就象在云端停了足,不浮也不沉,倒是定止下来了!
面对着的,乃是暮色四合的无尽苍冥,漫漫无际!这是什么道理呢?
正因为她看也看不出玄虚,想也想不出所以然,疑念生中,莲勾上下踹了几踹……
又一个,令她由始也不会梦到的反应来了!
一片狞笑声中,响起巫山婆婆一声狞笑道:
“怎么?她也想死?能够让你死得恁般容易?……”
话说完,巫山婆婆仍是狞笑连连,手臂也自上下颠了几颠!
经这一颠,贺芷青一如荡在秋千架上,上下也浮浮沉沉。
直到此时,她才惊然省悟过来!
什么跳崖自杀?什么以死相殉?什么好似云中驻足?什么眼前一片奇情幻景?
自已何曾摆脱滚滚十丈红尘?不是仍旧活在人间么?
就因为以为是乘人冷不防中点足腾身,谁料巫山鬼婆子手尖眼快,一把抓住了她,鹰捉小鸡似的,将她撑举到头顶的空中来了!
那里能有什么过眼烟云?
那里又能听到虎虎风声?
猛然间如梦初醒,神志也陡地一清。
痛苦,悲戚,失望,同时萦上贺芷青心头。
她想哭,只有以一阵哀嚎,来冲涤积聚在胸头的烦恼!
但,面对若多的人,哭,不是显得太以懦弱了些?
为了倔强,她满口银牙一咬,直挺挺地,任恁巫山婆婆将她举在半空中!
不挣也不动,默不吭声!
石佛脚下的人潮仍是喧嚣不已,似乎对佛顶发生了的变故尚不知情。
僵持顷刻间。
巫山婆婆一手抵在贺芷青的命门穴上,上撑的右臂这才闷上一落……
疾出奇手,反手扣住她的腕脉穴道,朝木然无言的贺芷青咧腮冷笑道:
“娃娃,你给我安安份份,放得老实些些!谷主对你有着生育之情,没想到你竟敢动手杀父,禽兽不如的举动,未必你也不觉有悖伦常?”
杀父?这个罪名多可怕?
贺芷青由衷也没这样想到过,此刻通闻此言,心弦却也颤上一颤。
柳眉深锁,心中反复思忖道:
“这个罪名合乎逻辑吗?真是这样的么?……”
似对又不对的反复忖度中,耳旁响起巫山婆婆的浩叹之声道:
“此崖如此削陡,幽暗暗一眼不能见底,谷主受掌落崖生死不知,四位圣僧可有什么良谋高见,能使我等前去一探虚实?”
四个番僧,由始也不曾未过口,见问,俱各摇了摇头。
脸上,全皆一片茫然之色。
还是巫山婆婆鬼主意多,她眼珠几转,已然筹得一计在心。
口里叫了声:
“走!”手携贺芷青,飞身领先落下地来!面面相觑的四个番僧,接踵提身,相率也落在人群之中。
地狱谷的数百之众,惊闻凶耗,也自七嘴八舌喧嚷不已……
巫山婆婆伸手点上贺芋青的昏睡穴,将她交给黑白两个无常,这才枯臂凌空几挥,喝住七嘴八舌的一众鬼卒,一咧瘦腮说道:
“谷主落崖,想必已是凶多吉少了!不过;我等若未能探个水落石出,确乎不便迳自离开这石楼山,但,面对这百丈绝崖,老婆子倒想出一个笨办法来了……”
听说有办法,群情一平,顿归鸦雀无声。
巫山婆婆强颜一笑道:
“这办法甚为简单,只要我等结一绳索直达崖底,放两个人下去看看,不论谷主是死是活,将他拖救上来不就好了?”
这个办法真笨,当真笨到了极点!
但,除了这,谁又能提出更好的主意来?
正当行止难定,众目交投的同一刹那,排众走出一个头插双圆翅的红袍判官来,他,急步来到巫山婆婆身旁,绽颜先笑道:
“婆婆,我认为这个办法不好!……”
“不好?”群情诧然了!
巫山婆婆却无半分怒意,面露惊愕道:
“依你之见呢?……”
“我认为与其恁般费时费力,不如我等即刻赶到谷底要紧,因为……”巫山婆婆摆手止住他往下的解释,急声道:
“崖深百丈,插翅也下不去啊,未必你有什么……”
“是的,我知道有一条路,是直指谷底方向的!”
“在哪里?”
数百人全皆面露紧张,几是众口同声地爆出这三个字!
那约衣判官手指出下道:
“在无意之中,我在前山的一片黑森林里,发觉有一道隐蔽的山道,按方向论断,应该就是这百丈危崖的谷底!”
一瞥希望之光,俟地展现在群众的神色之间!
巫山婆婆那里还在唠唠叨叨,一手抓紧那判官的手腕道:
“堂主,劳驾你这就带路……”
举止如电,行色匆匆!
不用任何人吩咐,人群一如潮水,汹汹涌涌的奔下山去!
适才尚是战火弥漫的一座石佛寺,此刻人迹杳无,宁静一片!
五四、枝中有节 节外生枝
展宁的一条身子,宛如断线了的纸鸢,直在往下坠沉……坠沉……
身不由已,沿着石楼山的百丈幽壑,好似陨星泻落一般!
他觉出有些昏眩,也有些浑身飘飘地。
但是,他没受伤,虽然知道在坠进如此笔陡的绝崖险境,一身超凡的脱俗的傲世神功,将也无法施为,任你是个铁铸罗汉,也自必无幸理!
尽管如此,他极力使灵台间保持静如止水,绮念尽除,一心在为生机打算。
他有心攀那与凸出在岩石间的葛藤树根,一伸手,他又失望了!
一则因为下坠的速度太快,快得几是间不容发,明明就在他眼前的东西,咫尺千里,就在他举手之间,失去了踪迹!
再则呢,他几乎不敢举眼望这一片断崖,只要他多望一眼,便要加深他的昏眩,而使自已浑浑噩噩的!
现在,他已筹思得一个应变之策,那就是如何能使下坠的身形缓慢下来方好?
只要身形能够缓慢下来,就便落下幽壑的谷底,接连几个身法施展开来,不也仍能逃脱一劫之危么?
想得固然好,猛然只向下泻的身形,岂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意念湍飞之中,身子也迳在下沉不已……
一转眼,便就落下崖去四五十丈之多!
展宁暗自哀叫一声:完了!这次想是真正完了!
当这一抹绝望而灰色的念头陡然升起,他索性双目紧闭听着耳旁的虎虎风声,一任身子往下坠沉,又坠沉……万念俱灰之中。他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倏地——
一个万分神奇,而又令人无法置信的转变发生了!
因为,当展宁身不自主,自以为生机已失的一刹那,他的猛然下坠的身子,咚地一声,像是撞到一段大树的粗干之上!
这一撞,撞得过份离奇而突兀,撞在他背后,顿使他痛不可支……
经这一撞,借那粗干的反弹之力,他的下坠之势,却也向上抛了一抛……
一撞一抛其疾无比,那给容人有思考余地?
现在,展宁求生心切,那里还顾得背部的痛楚,乘这一抛又一坠的毫发之间,看也没看清撞着自己身后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双手赶忙一抄……
左手抄了个空!
右手却抓住了一截枝干!
一把抓实,展宁虽觉身形上下连幌几幌,一无犹豫地,左手又搭了上去!
身形算是定止住了!
展宁暗叫一声:“幸运!幸运!”这才启眼打量上来——
这是一株盘虬的百年老松!
这松树体积可是真不小,松针密如伞盖,根部打削壁间向外伸展出来!
像是一支巨人的手臂向外伸张着!
展宁绝处逢生,难禁心头一股狂喜,双臂一用力,便揉身上了枝头。
猱身攀上一段碗口粗细的相干,这才一如恶梦初醒般,吁出一口大气……
本能地,上下一打量——
先看上面,浮云漫掩峰头,一眼看上去无尽无止……
只须看得这一眼,自已劫后余生的机缘,令他自也无法尽信了!
再望望脚底,由此处至崖底,约莫不足三十丈高下,谷底酌林木山石,隐隐约约一眼可见全貌!
那也就是说,若由此树再度失足落崖,只要在中途觅得一个借力之处,凌空几个盘旋,生命大致是可保无虑的了!
展宁的忖念尚未终了,当顶又传来急速的破空之声……
他骇诧不已中,猛然一抬头——
地狱谷主的身子一如流星下泻,电疾风快地。也自当头摔了下来……
他焉能想到,接踵又有人失足落下崖来?
掉下来的人又是他的深仇大敌,互不能容的地狱谷主?
转眼间,来人四脚八叉,行将落到展宁当顶,真个其疾无比!
展宁至情至性,立意要想挽救这重蹈他的覆辙,与他命运相同的人,故而,左手紧紧攀在树干间,右手疾出一掌“十二天罡”,掌劲一吐,来人的身形,便向上抛了一抛……
随着这一抛,地狱谷主自丧胆亡魂中,发出一声惊哦来。
闻声知人,展宁心弦一额,当即也就省悟过来了!
既已知道自己出手援救的人,乃是集万恶于一身地狱谷主时,他牙关猛然一咬,一股愤恨之情油然而生!
这时,那地狱谷主,已安然落身在松针密如伞盖的枝巅上!
身形不过上下巅了几巅!
想是那地狱谷主也懵然警觉,这死中逃生的转变来得太以突然,他一手攀牢枝巅的细干,手脚一卷一伸,便也猱上了枝头。
神色张惶地,目注着此刻正站在粗干上的展宁,一咧瘦腮,绽出几丝干涩的笑意。
谁也说不出,他这一笑,代表的究竟是什么情感?
这一笑,看在展宁眼里是邪恶,是狰狞,简直象是一头受制于人的猛兽一般!
就因为他这一笑来得过份离奇而勉强,顿使展宁双目尽赤,血脉急遽贲张!
他呀关咬得作响,手指攀住树巅的地狱谷主,沉声喝道:
“邬子云,算我展某瞎了眼,出手援救你这万恶不赦的混世魔王,哈哈,这样也好!在那羊角碛你曾放过我一次,这一来,我俩前帐一笔勾销,互不相欠了!”
地狱谷主阴笑接道:
“少侠的言中之意,是说我俩今日同是死中逃生的人,抛开今天不谈,往后……”
“抛开今天?哈哈哈哈……”
一声厉凄长笑撼谷震峰,真个刺人心弦之极!
敞口厉笑了几声,手指地狱谷主又道:
“邬子云我来问你,我父亲葬身在你地狱谷的血海深仇,你无端杀害武林中恁多高手,适才在那石佛头顶暗算我的一掌,这笔帐又将怎生说法?”
听这一说,地狱谷主也知当前之事已是无法善了,身子向前微微蠕动,抓紧在一段较粗的枝干上,单掌默连掌劲,指望一言不合,抽冷子给他两掌。
口里却在含笑出声道:
“少侠,天长日久,来日方长,我俩何必斤斤计较眼前之争,我别的不敢夸口,我一旦绝处逢生,保证将我地狱谷人马撤离石楼山,决不干扰你的行动如何?”
展宁哈哈大笑道:
“堂堂一位地狱谷主,一往以执武林牛耳为雄图,将黑白两道豪杰英雄视如无物的邬大谷主,怎么今天也摇尾乞怜,说出恁般有损尊严的话来了,哈,哈,哈哈哈!”
挪揄地一声狂笑过后,脸色一板又道:
“邬子云,我俩难得有今日狭道相逢,我给你一次公平的机会!”
“怎样的公平决斗呢?”
展宁睥睨一笑道:
“我俩此刻同时站在树上,一掌接一掌,以内力比胜负,以掌式见高低如何?”
地狱谷主连连摇头道:
“不公平!这样不公平!”
“吮?”展宁似觉意外,皱眉喝道:“为什么?”
地狱谷主手指展宁立足之处的粗干,阴声笑道:
“你在里,我在外,你立足的枝干比我粗,这那能算得什么公平?”
“依你说……”
“若无法易位而立,至低眼度也要彼此待遇相同,是不是?”
展宁恶狠狠的瞪了地狱谷主一瞥,却也迳自点一点头。
启眼上下左右打量,意在找寻一处与他立足之地能比例的枝头,存心要那地狱谷主心服口服,避免胜之不武,落人口实。
地狱谷主恶毒无比,他却意不在此,乘展宁疏神四处张望中,遽起发难……
遗发一招“十室九空”,掌劲舍九打一,全力对准展宁胸头劈去!
来势劲急,狠辣无比!
诚如在石楼山下,那红衣番僧之所言,展宁这一生尝够了别人暗算的滋味,此刻面对着的,又是险恶成性的地狱谷主,你想他那能不留神?那能当真松弛戒备?
何况地狱谷的诡谲神色,又早已落在他的眼里,展宁纵然愚蠢如牛,也不会重蹈翻身落崖的覆辙!
地狱谷主这招“十室九空”来得过份迅猛,展宁若要翻掌来接,已是来不及了!
耳闻异声,点足猛然一纵身,窜进了当顶的松针中,一股澜卷波翻的破空掌声,打展宁脚下呼啸而过……摧枯拉朽的狂风劲气,打得枝叶四处乱窜不已。展宁未受暗算,却也怒极恨生,单掌一亮,疾推一掌道:
“好个行事光明磊落的地狱谷主。现在想必你无词可辩了,接招!”
掌随声发的这一招,恰恰与地狱谷主伸手暗算过来的第二招遭遇上了……
两股掌劲接实,发出轰地一声!
“十二天罡”的神力,究竟胜过地罗第十式的“十室九空”,两股气流碰撞在一起,展宁脚下的枝头虽也应震颠几颠,那地狱谷主却似遭到铁锤大力撞倒,紧攀住的枝头,却在一上一下的起伏不已……
地狱谷主唯恐再度失足落崖,两手牢攀在枝巅,攻势也遽然一止。
展宁见状哈哈大笑道:
“狗贼,你一向作恶多端,今天是你的死期到了!小爷一生不曾暗算过人,现在我让你也来尝尝地罗掌的滋味!”
话说终了,果然以右手紧握树干,左掌作势前推——
这是地罗十二式“十二地煞”!
“十二地煞”与“十二天罡”有异曲同工之妙,神猛无比,岂是地狱谷主能够抗衡的得了的?
不论是在方才,抑或是在石楼山顶的石佛寺前,邬子云已经生受过展宁掌上神功的威力了,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与其硬打硬接,不如闪身躲避的好!
但是,立身在这向崖外伸展的松树巅头,仗以成名的“苍鹰戏云”巧妙身法,自是无法施展得开,若要提身在这闪躲避,还不是势比天登天还难?
难道就是恁般任他出掌袭击,闭目等死?
地狱谷主单闯进中原,造成当前武林中无人敌挡的血腥气氛,当然也有他不凡的心机与傲视群英的功夫与智慧,此刻面对强敌,下有危崖,眼珠左右一转,却也计上心来。
他,一也不吭,既不所以嘲笑,也不闻侮心烦,两只手紧紧握住杯粗细的松树枝干,鹞眼神光陡闪,瞪住展宁一瞬也不瞬……
眼看这招“十二地煞”来得切近了,猛然一连“千斤坠”身子连枝往下一沉……
身子一沉,手持枝巅的树枝向上再度弹起时,展宁打斜刺里凌厉劈来的一掌,却被他躲过去了!
展宁哪愿就此甘休,睚眦欲裂中一掌连一掌!
地狱谷主眼尖手快,连劲也自一弹再一弹!
掌掌俱皆落了空,沉猛无情的劲气狂风,打地狱谷主身前左右呼啸而过!
枝断,叶解体,应掌劈得四处纷飞!
展宁恨极也怒极,口里暴喝一声,一连又发三掌!
三掌仍旧一无建树,招招落了空!
这种绝世无俦的掌上神功最是消耗内力,展宁焉能不存凛于心,不暗自理会得?
一丝灵念索上心头,他憬然暗忖道:
“现在既无法力胜,便该智取!”
有两个办法——
一个呢,便用声东击西,令他防不胜防;
再一个就是劈断他存身的一截枝头,使他再度坠下崖去!
不过,第二个办法去不是上上之策,若是这凸出断崖古树根基不牢,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与他落个同归于尽,岂不又糟了!
管它,先用声东击西的办法试试看……
想到这里,口里先自“嗨”了一声,左掌猛然一亮……亮掌却没吐劲!
地狱谷主老奸巨滑,哪里又能轻易受人计算?
先前几番躲闪,俱是他眼看掌劲狂风行将摆身,方始沉身展开行动,此刻虽然听得吐气开声的一吼,不见掌劲漩涌过来,故而,动也没挪动一下!
想是他揣知展宁的所用的计谋,响起他自鸣得意的一串阴笑之声!
天,黑下来了!
夜雾轻障,视界也逐渐模模糊糊……
展宁奈何不了攀紧在枝头的地狱谷主,心里暗自一发狠,索性一屁股坐在粗干上,双腿圈住树干,空出两只手来笑道:
“狗贼,现在你可要小心了!”
话落,掌到,两股劲气陡生。
地狱谷主做梦也没想到,这娃娃居然不顾有翻身落崖的危险,能够空出双手来发招,眼看排山劲气已到身前,身形往下又自陡然一沉。
一沉一起,俱在顷刻之间。
乘这猛然一起之势,地狱谷主已然弹到展宁的头顶,他立意狠毒,暗暗腾出一只手来,遽起一掌,便可将展宁推下崖去!
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
殊不知展宁此刻盘腿坐下身来,故意空出两只手,就是要乘这暮色未尽的一刹那,给他一顿胡打乱打!一阵猛打!
两掌一合,推出手来的自然也是无法颃颉的“天地一元功”!
眼看地狱谷主连劲沉下身来了,展宁不持掌劲用老,早已撤招收式,上下再一分。
心想,不管你是上还是下,要躲开我这两掌俱是万难!
展宁以没想到,地狱谷主在起落躲避中,尚有分掌下袭的胆量。
说时迟。那时快——
意想不到的两股掌劲,空中接实了,发出震耳欲的轰然一声!
一俟两股气流接实,地狱谷主顿觉右臂疼痛如割,气血一阵翻涌。
身形向外滑去了一尺有零,几乎,便就失手落下崖去!
现在,他魄散魂飞,那里还顾得右臂的痛楚,双手搭牢在枝干上,随着枝巅下坠之势,再度向下沉去……
枝巅上下跳跃不已,地狱谷主却默默连集内力,来镇压急骤韶涌的气血。
这一掌,接得当真出乎意料,好在展宁盘腿坐得牢,否则猝不及防,猛然生受这一震,不使他落下崖去才怪!
暮色已浓,他焉能想到地狱谷主应掌已然受了内伤,他自顾按照既定了的狠劈计划,牙一咬,上下又连发六掌!
地狱谷主在运功疗伤,枝头失去了人为的控制,虽然它仍在上下起伏不已,却完全是自动自发所使然,那有经人控制来得灵活?巧妙?
展宁疾出立掌上下乱劈,有两掌却是奏了效,打个正着了!
地狱谷主以带伤之身,一掌打在他的小腹上,咚的一响,如中破革!
使他发出闷哼一声!
再一掌却掸在他的肋下,肋下是人体最脆弱部份,他若要再加苦撑,禁不住锥心刺骨的一陈痛楚,已是无能为力了!
他忘了此刻正身处在危崖枝端,极端痛楚中一松手……
待他发觉惊叫出声时,已是身不由已,滚滚危崖去了!
展宁心境一宽,喘出了积压在胸头的一般恶气。
但是,他并不就此甘心,伸手紧攀在枝头,俊目凝神,追踪着地狱谷主直向下落的身形,打量下去——
眼看那地狱谷主身形愈落愈低……愈落愈低……
终于摔落在一堆树叶之中,一无动静了!
这魔头摔死没有呢?
我该寻觅一条直达崖底的路,下去察看察看才是!
说什么也该先离开这棵松树再说!
想到这里,展宁似是毅然决定了心意,掉脸转头,打量那凸的危崖部份……
他一眼还没望得真切,危崖幽暗明影之中,传来一句意想不到的人语道:
“少侠,你血仇已偿,老朽为你深致贺意,依你看,地狱谷主那魔头,是死是活?你究竟看清楚没有?”
这句人语来得过份离奇,展宁冷然不防,着实也吃了一惊?
骇诧中,禁不住寒生脊尾。凝神望向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