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宁此刻所存身的这棵古树凸出崖外约有三丈光景,老松根部,几乎正是一座石洞的出口之处,月黑无光,那处石洞一眼不能见底,幽暗暗的阴森无际。
暗影之中,一排站着三个人!
一连三个幽灵,并排站在老松根部一动不动!一任夜风拂动衣角,发出趾趾声响!
这是谁?
任他展宁内力精湛,目力绝佳,在夜色笼罩之下,却也无法看得真切!
就听方才出口招呼之声,分明就是贺天龙!
贺天龙不是被酒怪老哥哥飞起一脚,踢落在龙门急湍中去了么?
未必他遇救脱难了?
展宁疑念生中,擎枝逐渐向崖边接近,口里应道:
“崖边站着的,是哪三位大侠……?”
口里搭汕着,手脚并用,却向崖边接近过来……“站住!”
一声大喝出自中间那人之口,展宁怔神中,那人接口又道:
“你小子若敢前进一步,贺某这就要六掌齐发,将你也推下崖去!”
一声贺某,将展宁心头的疑团解开了!
自称贺某,不是贺天龙是谁?
这真是冤家路窄,两造又在这悬崖绝险的狭道上相逢了!
中间的一人既已认定是贺天龙,那么,他一左一右站立的两个人呢?谁?
右面那个临风裙带起舞,活脱脱是个女人,敢情她就是就菊花仙姑?
未必她也在龙门山落崖不死,遇救脱难了?
这又是一桩使人无法置信的希罕怪事哩!
那么,左面那人是谁?
贺天龙老鬼,心机委实恶毒无比,他大难不死,对我展宁却是一个莫大的威协!
他明知地狱谷主在此布有重兵,毫无顾忌的闯入石楼山来为的是什么呢?
不用说,这老鬼对宝藏不能忘情,他是冲着藏宝而来的!
正因为他有此预谋,说不定他早就寻到藏宝之地了!
说不定这石楼山的藏宝之处就在这石洞左边!
否则他三人守在这儿干什么?
未必他能未卜先知,测知我与地狱谷主,要相继翻身落下崖来?
在这百年古松上,有一场双雄争胜的闹剧好看么?
存有这种想法,当真是既幼稚又荒唐!
现在他三人并排阻挡在老松根部,以六掌齐发来威胁我,如果他立意要报龙门山挖目之仇,立意要致我于死地,发掌就是了,用得着恐吓?用得着示警?这里边必然大有文章!我何不也乖巧些,未始不能在他等自得意满之中,套出许些口风来?何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一念既定,他当真在树身两丈以外停下身来,故作胆寒地道:
“贺大侠不容我傍树前进,就要我定止的悬崖上端,不进不退么?”
黑暗明影中,传来贺天龙一声厉笑道:
“人说我贺天龙面善心恶,现在我也顾虑不了这许多了!此刻我等六掌齐发,你小子纵然武艺再高,自信在无法飘闪的情况下,能够接得下来?”
又一次说到六掌齐发。
展宁心里暗自嘲笑道:
“何必夸耀呢?你就六掌齐发来试试?设若你摸清了我的底,准叫你吓断了魂!
心里尽管嘲笑,口里却在忙不迭地答道:
“贺大快何必恁般乘人之危?在龙门山,我不也是放你一条生路了吗?”
提起龙门山,贺天龙几欲肺炸肝裂,大声咆哮道:
“住口!你若要再提龙门山,我准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展宁果然听话,当真住口无言!
贺天龙厉声暴吼道:
“老夫挖目之仇现在不来与你计较,我此刻只须问你,你究竟想死还是想活?”
展宁心中暗自哂道:“真是利欲薰心,挖目之仇也可不予计较,那你要计较什么?”
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道: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这有血有肉的七尺之躯?”
“这样说来,你想必也知道‘死’的滋味不好受,而有心委屈求全是不是?”
展宁装样装到底,故作瞠目无言。
一侧,响起菊花仙姑一句嘲笑道:
“哟,你展少侠在那龙门山,逞豪强,抖威风,活生生就是楚霸王‘力拔山兮盖世’的气慨,怎么今关变得恁般好相与了呢?咭,格格格……”
话完又娇笑几声,力尽挪揄嘲讽之能!
贺天龙与展宁过节最多,深知这娃娃一生傲气如云,心比天高,今天赶得巧,将他逼在这下有绝谷,进退不能的一处地方,若是一味嘲笑下去,一旦他激得狗急跳墙,纵然将他劈下崖去,于事又何补?对自已又有何益?
贺天龙处身在这石楼山中,不但老谋深算要来对付展宁而且又须避开那地狱谷主的庞大势力,再说时间也实在贵得紧,那能容他平白延误得?
他正持出声喝止菊花仙姑的连声嘲笑,那一旁,又响起那位由现身起一直不言不动的人,一句问语说道:
“贺兄,你可得别小心了,我觉出这娃娃令人高深莫测,行事有违常理呢!”
“何以见得?”贺天龙猛然也是一惊。
展宁被那人一言道破隐衷,也自一惊不小。
那汉子呵呵笑道:
“小弟虽是长久不履江湖,但耳目甚是灵通,听说武林道上出了这个展宁娃娃,他硬闯地狱鬼谷,在少林寺逞强闯过巫山婆婆,一身是胆,傲气如云,怎么今日一见,分时是一支银样蜡枪头,未必是传言有讹?所传不实?”
展宁心神忐忑中,贺天龙却哈哈大笑道:
“陈兄常年不出华山,那能光凭传言来论断事理,你看此处上有悬崖,下有绝地,这娃娃纵有一身通天造诣,龙困沙滩,他又能为之奈何?再说老夫,嘿嘿,别的不敢乍夸,在心机方面,是不致相形见绌的,是不是?……”
颇为自得的一句话堪堪说到这里,俟地——
嚓地一声清响突然入耳传来!
乍离奇的这一声响,就连展宁在内,西个人同是大吃一惊!
堵在老松根部,在危崖上并肩站着的三个人,哩地一声……
应变的身手俱是快捷无伦,进也不是退又不好。
嚓地那一声清响响过,顿见几缕彩色的流焰打谷底直冲上来……
冲过了展宁刻正立足的枝头,一迳向上奔去……
蓬地爆炸开——
在万籁具寂的黝黑顶空,爆出一朵红光照人的的血莲花来!
血莲花光彩晶莹,端地瑰丽无比!
红色彩焰映照之下,也使展宁等四人无所遁形,须发毕现。
谷底树丛深处,平白无故爆出一朵血莲花来,它的意义是什么?
简简单单七个字解答:地狱谷主没有死!
他藉这一朵血莲花呼救,明白告诉他的属下,指明他翻身落崖的位置!
紧接着行动当然就是——
地狱谷,上至绝世好手,下至判官鬼卒,一窝蜂,将要来到危崖谷底来!
又是一个轰轰烈烈的勤王场面!
五五、阴差阳错 阳错阴差
籍这一瞥流焰映照之光,展宁追不及待地,向崖边阴暗处打量过去——
贺天龙左眼已瞎,变成了一只独眼龙!
菊花仙姑却没什改变,除了没带人皮面具,浑身上下,仍是巫山婆婆的打扮!
再看那个华山姓陈的,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面颊清瘦,两眼暴闪着刺人心魄的寒芒,一丛疏须挂地额头下,头戴方巾,身着一袭浅灰罩袍,结结实实的五短之躯!
这三人紧傍在危崖壁间,六道眼神,愕然瞪视着悬在顶空,发射瑰丽的亮光的一朵血莲花,不时也向展宁立身的枝头,投上几瞥来!
充份显露一付唯恐暴露的行藏又怕顾此失彼的猴急之相!
再打量在他三人左近的一处石洞的出口,这石洞一眼不能窥其全奥,幽深深地,不知能够通往何方?
敢情那藏宝所在,竟在这石洞左近?
展宁也是精灵鬼,情知长久站在这里不挪不动,也容易启人疑窦,何必不故作本能地,泰然地向崖边欺进几步试试?
身随念动,傍枝挪动步子同步,又一步向前蠕动着……
“站住!”
这声断喝,又落在展宁的意料中了!
展宁似是一大骇,佯装在不得不已之中又停下身来!
嗖地一声!
这三人分而又聚,又得肩站在一排。
但是双掌竖在胸前,似是一言不合就在动手!
贺天龙独眼一睁,恶狠狠地道:
“老夫郑重警告你,你再敢擅越雷池一步,便是你的死所!”
展宁心里傲然冷哼一声。右手一指当顶曳劲欲坠的血莲花,苦着脸道:
“敢不成要我永久站在这里,俟那地狱谷大队人马赶到活捉?……”
想是贺天龙也是真的顾虑,淡然一笑道:
“你要活命却也不难,拿来!”
说声“拿来”,手掌遥遥向前一摊!
拿什么?展宁闻言,却故作茫然道:
“拿什么来?”
“你小子不要装聋卖哑,故作痴呆,老夫要什么,未必你不自理会得?”
贺天龙一句咆哮至此,厉声又道:
“交出你怀中碧玉,我与你小子万事全休,你若敢哼出半个不字来,老夫准叫你葬身崖底,如何抉择,全在你此刻一念之间,你说!”
来势汹汹,贺天龙狞恶毕露!
展宁脸上一无表情,探手入怀,将那方钱形碧玉取在手上,故作恍然大悟道:
“敢情你贺大侠,乃是对这方碧玉不能忘情是么?”
“正是!”
“给你就结你,横竖这物什对我已是一无价值可言了!”
话完手起,眼看一方碧玉就要脱手飞去……
崖边并肩站立着的三个人,一个个面带紧张,紧瞪着展宁右手,一眨也不眨。
忽地,展宁似又想到了什么,手式一收道:
“贺大侠,我将碧玉交给你之后,你可干万不能出手再来算计我的!”
“当然!当然!”
“我向你保证!”菊花仙姑一拍胸脯!
逐渐接近了展宁想象,他故作依恋地表情,启眼试探道:
“贺大侠,据我所知这方碧玉已是废物一件了!你要它何用?”
贺天龙心弦一颤,反问道:
“何以见得是废物了呢?”
展宁微微笑道:
“地狱谷主存心觊觎宝藏,已将这座石楼山困得水泄不通了,你贺大侠自信接得下巫山婆婆与昆仑四番僧来?你空有一方碧玉,又将如之何呢?”
贺天龙何等心机,岂是展宁三言两语能够摸清底的?
他闻言故弄玄虚,哈哈一笑道:
“用不着你阁下劳心,你只须交出碧玉来就罢!”
展宁并未就此气馁,一晃手中的碧玉,又道:
“我此刻被困在这绝处险境,自不打算再要什么企求,不过,除非你贺大侠找着藏宝之处了,否则,我是不愿将碧玉交给你的!”
“为什么?”
展宁傲然说道:
“地狱谷主与我势不两立!你想,落在他手里了得?”
贺天龙城府深沉,暗自决定下一个阴恶的主意,一仰脸道:
“如果是我将宝藏找着了,你情愿将碧玉交给我?”
“当然!”
“那我坦白告诉你,我找到了!”
“在那里?”
这话问得太露骨,展这自也认为有欠妥当,送又补充说道:
“因为,这石楼山全被那地狱谷重重围困了的!”
贺天龙陡然一板脸也道:
“展宁,你过份唠叨了!你立刻给我交出碧玉来!”
姓陈的那老者也在旁插口道:
“娃娃死了这心吧!关老爷面前耍大刀,你也不觉自惭形秽了么?”
菊花仙姑却另有见地不同,目注着展宁,浪声一笑道:
“这是你最后一句问话是不?”
“是的!”展宁一点头。
“答完这一句,碧玉就要无条件交给我们了?”
“是的!”
“使不得!使不得!”
贺天龙一叠连声说了两句使不得,又向菊花仙姑拂袖叱道:
“这小子那里又是好相与的,你知道他怀着什么鬼心机?”
“依你说,我等四人就该长夜僵持下去喽?”
菊花仙姑兀自反问得这一句,复急吼地道:
“我管他存着什么鬼心眼,我只要他手中那方碧玉,答完他最后这句问话,使他心服口服,我不怕他能够插翅飞上天!”
理直气壮说到这里,戟指展宁又道:
“你不是要问宝藏在那里么?你看,就在这里!”
玉臀一扬,转手所指之处,乃是偌大石洞行将出口的顶端!
菊花仙姑似是仁至义尽了,玉手一摊,媚笑道:
“无话可说了,拿来吧!”
事到如今,展宁也顾不得研究菊花仙姑适才之言是虚是实了!
他,经这一句证实,疾出奇手,将碧玉迅速纳进怀中,双手在胸前一握,左手包右手握成一个太极图式,哈哈大笑道:
“是的!展某最后还的两句话说,第一句,我要由衷感谢菊花仙姑,你一言点出迷津,将要使我终身受用无穷!”
崖边三人相忽瞅一瞥面带极度震惊之色。
“佛理讲因果,我与你三人旧账已清,你等若原回头是岸,请即刻离开这片断崖,若一心出手拦截我,莫怪展某下手无情!”
说着说着,当真昂头起步,一步,一步,向前跨动步子……
展宁前言不符后语,举止也似似乎换了另一个人,顿使当面这三人着实怔了一怔!
贺天龙不念挖目之仇,为的又是什么?
现在眼看展宁大步沿着树身欺进前来,怔神中,也自猛然警觉过来,大声喝道:
“站住!”
展宁充耳不闻,一步一步向崖边迈进!
急怒攻心之中,贺天龙那还顾得什么因果?什么叫做回头是岸?
叫声“打”,两掌全力向前推……
一左一右的两个人,身形自也不敢怠慢,同时缩碗一亮掌……
果然,六掌齐发……
六股掌劲汇成的雄浑气流,隐隐挟带风雷之声,极其神猛地,便向展宁当胸撞到……
展宁他,闻如末闻,见如未见,两掌当胸握着太极图式,心头默念着“两仪掌法”的“引”字诀窍,若无其事地,仍在沿树身渡向崖边!……
下意识的意念中,心头却浮上一句嘀咕道:
“师叔!这王道掌力我可没敢轻易使用过,灵不灵,就看此一遭了!我以生命作赌注,脚下就是幽深危崖,你千万不能使我失望的!”
祷念中,警闻一分为三的两股急啸风声挨身而过!
展宁穿过掌风劲气,仍旧一步步渡向崖边……
在他脸上,浮起几丝笑意!
经这一来,又是一股庞大有无俦的气流涌起!
又走了前掌泥牛入海的旧路,却被展宁“引”得无影无踪!
老谋深算的贺天龙,傻了!
两旁的一男一女也傻了!
展宁步步欺进,两造之间约莫只有了丈许距离,展宁陡地立住脚跟,微微笑道:
“怎样,要不要再试试?”
三个男女膛目乍舌,全都骇然噤口无声!
展宁声浪陡然一拔高,放声喝道:
“展某不愿斩尽杀绝,那里来的回到那里去!滚!”
贺天龙仍不死心,大吼一声:“再来一掌!”
又是六掌齐发!
掌劲尚未老,贺天龙三人在俯身推掌,展宁故技重施的同一刹那……
又一声暴喝喊“打”之声,响在耳边——
随着这声出奇暴喝之声,打洞口的阴暗深处,涌出一股骇世无情的威猛掌劲来……
这股劲力当真来得突殆万分,不在贺天龙的想象之内,也不在展宁的意料之中!
警见变故,展宁那里还敢站在树身多作勾留,一俟六掌齐发的狂飙擦身而过,点足飞身,一步跨上了悬崖!
就在展宁飞身上崖的同时,暴喝与惨嚎交相出口,人头攒动,身形四处飘飞……
深邃的洞口阴暗处,长笑遽起……
随掌劲冲出六个手执长剑的道人来!
这正是武当掌门人玄定道长与武当五个老道!
玄定道人一步赶到崖边,冲着展宁含笑点头,抚须说道:
“幸会啊少侠,没想到我等又在这儿碰面了!”
转脸又望向崖下,幽幽一叹道:
“贺天龙生平作恶多端,不纳善言,我武当一派间接也等于毁在他手里,他三人此番滚下崖去,真是天网恢恢,报应不爽了!”
武当六道现身的太以离奇,此番际遇谁能事先想得到?
展宁似警还喜,又点头还叹息,终于爆出一串长笑之声!
说真的,这个转变真是太以陡然了!
贺天龙一心算计别人,指望再出一掌,便可将这展宁推下树去!
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此刻应掌滚下崖的不是展宁,而是他自己!
可叹他身后究竟是何人抽冷子发掌,也无法掉头来看到真切,人随声下,便就糊里糊涂滚下崖去了!
身形不由自主地,迳自向下飞泻而去,耳旁急啸的风声,反倒使他神志猛然一清,暗暗叫了声:不好!不好!要糟!要糟!
有了龙门山坠崖的痛苦经验,他情知徒自挣扎,只有加速下泻的速度而已,反不如听其自然,保持头脑清楚来得好!
正因为有此意念萦怀,他惶然掉头四顾,对命运相同的一男一女出声招呼道:
“不必紧张!这危崖约莫只有三十丈高下,若能凌空一折身,寻一处点足藉力之处,生命则就不足为虑了!”
基于地心吸力的原理,这三人下坠的身形何等快速?
咚咚咚,发出三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贺天龙最是机警强忍着臀部落地的剧烈疼涌,一翻身便就爬起身来……
对谷底的长林短草,矮树丛林,迅疾投上一瞥去——
夜风轻拂,那有地狱谷主的影踪?
他无暇仔细搜索,三步两步赶到菊花仙姑面前,眼看仙姑满脸俱是痛楚的表情,唯恐她喊叫出声,撮口作了个禁声的暗示!
脚下一滑,又赶到姓陈的汉子身边……
那姓陈的跌得最惨,四脚八又地摔下地来,微微吐出了几声痛苦的呻吟。
贺天龙一心顾虑落崖未死的地狱谷主,附在陈姓老者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什么,一俯身腰,就待将他抱起身来……
远远传来鼎沸的人声……
贺天龙心知地狱谷的人马行将来到谷底,亡魂丧胆之下,那里还敢在此多作停留,一把抱起陈姓老者,就待因头招呼菊花仙姑……
没容他身形娜动,斜刺里传来一声阴笑道:
“贺天龙,老夫渴望见你久矣,没想到冤家路窄,我俩捅在这谷底相连。不要打算走了,留下命来再说吧!”
说着说着,一步步也就欺进身来!
万分出奇地,地狱谷主似是行动维艰,来势不如想象中那般迅疾,慢吞吞的,一步挨一步欺进身来!
贺天龙生平精于计算,此刻面对举世闻名的大魔头,再者,眼前火光乍涌,分明是地狱谷勤王之众,转眼就要赶到崖底,此刻已一发千钩,那容他多作思考。
极度情急中,贺天龙打横飘身放下手中抱着的人,独眼猛然一睁道:
“老夫活命不成,你邬子云也莫想得到半点便宜,接招……”
人随掌到,一式虎扑扑上前来!
出掌迅猛,全力施为,他明是拼命拼骨的打法!
地狱谷主不进反退,闪身让在一边。
贺天龙全力劈出的一掌落了空门,狂飙破空生啸,拂动长草哩哩有声!
地狱谷主色厉言荏地阴阴一笑道:
“就惩八招天罗掌,打算与我地狱谷主颃颉称雄么?告诉你……”
告诉什么?地狱谷主分明生受了展宁先后两掌,内伤已是不轻。适才虽经稍事调息,真力散而不聚,气血仍在心头起伏翻涌不绝……
一阵急喘,致使他一句完整的逞强话也没能爽利说出口来,他唯恐暴露弱点,索性咽住话尾,因睁着一双鹞眼,硬撑在当地!
但是,他有一个指望,地狱谷的人马转瞬就要赶到谷底来,只要来人之中有巫山婆婆,抑或是那四个番僧,纵然只有两个阎王赶到,自己不但能够安全摆脱险境,贺天龙等人,也将是瓮中之鳖,无法逃出天罗地网了!
贺天龙情急慌乱,又焉能想到这些,就因为面对的地狱谷主盛名在外,岂是他敢于轻攫其锋的?
不是说:百足之虫,虽死而不僵么?
是打呢?还是逃?
此情此景这两条路俱有利弊不同,任恁他眼珠乱转,一时片刻出自拿不定!
片刻相持!
这是地狱谷主多么企盼的宝贵时光!
火光乍涌,人声喧嚣,转眼就要扑到崖底来……
霍地——
一条黑影电疾晃到,一起一落,来到了地狱谷主身前。
地狱谷主骇然,转眼一看,正是他急切等待的巫山婆婆!
巫山婆婆一步来在地狱谷主调前,用手一指贺天龙道:
“谷主不必劳神,我老婆子三掌就在打发他……”
地狱谷主正要开口,但见那婆子出手一晃,自己眼前出现了一片漫天黄沙,扑鼻又嗅到,阵花香的气味。
一声警叫尚未出口,顿觉头昏目眩,双腿发软……
咕吟一声,栽倒在地!
发生顷刻,贺天龙本能地一怔神。
巫山婆婆的人皮面具一揭,响起菊花仙姑的一声浪叱道:
“呆什么?老娘这次出手马到功成了,还不快走,要等地狱谷人马活捉你?”
事出意料之外,贺天龙亟似恶梦初醒,蓦然也自警觉过来。
爆出两声得意之极的狂笑,候又警觉的一住口,再度抱起跌得不知人事的陈姓老者。一面迈开脚步,回头又一笑道:
“我记得这儿似乎还有一条出路的,你随我来……”
一起一落,他倏又站定身子,用手一指地上的地狱谷主道:
“他——”
菊花仙姑似也领会这来,急声道:
“真的,不能放松这个魔头,老娘这就劈了他……”
一式长身,便又纵回到地狱谷主卧身之处来,玉掌一扬——
“使不得!”
“使不得?为什么使不得?”
菊花仙姑玉掌上扬未落,满脸迷惑之色顿起。
贺天龙急声吩咐道:
“娘子,劳驾你将他抱起来……”
“抱他……”菊花仙姑又羞又茫然。
贺天龙急声催促道:
“现在没有向你解说的时间了,我只须告诉你掳住这地狱谷主,群龙无首地狱谷的势力便不足畏了!再说,那展宁小子心切父仇等雪,贺某只需小用计谋,难道不能使他俯首就范吗?快快快!”
菊花仙姑夫话可说了,抱起地狱谷主,疾步追近贺天龙,浪笑道:
“此刻我等奔向哪里?”
贺天龙狡黠一笑道:
“与其回到贺家堡去,不如前往黄山你的绣纬,让他等闹的满城风雨,我俩忙里偷闭,享几天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人间艳福,不好?”
“死鬼!”
转过石楼山麓脚,轻声调笑中,相率消失在暗黑之中!
几乎同时,地狱谷大批人马赶到了崖底。
灯球火把照耀的满眼通明,几曾还找得着谷主的影子?
吱吱喳喳,喧嚷一片!
五六、幸运天赐 成事在天
世事如过眼烟云,变幻莫测,有几件事能是出在人们意念之中的?
不是吗?
展宁打百丈佛顶被人推落危崖,自份是必无幸理的了!殊不料断岩上凸出一棵盘此古松,在死神手里又捡回一条命来!
他又几会想得到,那地狱谷主接踵又摔下崖来,展开一场古今难见的枝头之战?
贺天龙坐山现虎斗,出现的已是万分突然了!更没想到半路里杀出一个程咬金,武当六道联手劈掌,使那三人先后又作了崖底的冤魂!
胡撞乱撞地,谁又能想到已经被地狱谷围得水泄不通了的一座石楼山,此处的一座宝藏,却又出现在眼前!
未必真如那地狱谷主所说,一切都属“幸运”么?
说幸运是真幸运,你看——
正当展宁一模身边的火种已忖厥如,面对这座会暗无光的石洞一筹莫展,提身窜起无数次,也无法一眼看出洞底的端儿来,使他手足无措,心已气浮燥的同时——
一片极强的灯火亮光居然打崖底照耀上来!
虽然此处洞口,离地尚有三十丈高下,藉这一片突起的亮光,却也将石洞左近照耀的织维毕现,入目清晰十分!他那有心急去关心崖底喧嚣的人群,也无暇来顾及崖下发生了究竟什么事,偕同武当六个道人,十四只眼睛如炬,直在洞口左近上下搜索不已……
展宁一眼触及圆形洞口顶端,向内凹进去的一个部份时,欢叫一声:“在这里了!”打怀里掏出碧玉,点足也就腾起身形……
左手攀紧在洞口凹处,右手疾出,将碧玉按进洞底,碧玉落实,发出当地一声!
他起手向左一旋——
呛琅一声脆响入耳传来!
紧接着这声脆响,展宁左手攀紧之处的洞顶山石,发生了阵急骤的动摇……
山石摇动,隆隆响个不绝,一如地谷剧烈震动一般!尘土遽降,撒得当地站立的人灰头土脸!
山石震动得过份剧烈,展宁攀手不牢,一跤也自摔下地来!正是洞顶砂落如雨,道俗七人不敢向上仰望之时,倏地——
呼呼两声暴响又起!
一片混乱中,展宁似觉当顶落下来几件什么物什,紧接着,巨响响蓦然中止,尘砂澄清,眼前呈现的景物,使人称奇不已,瞠目无言!
因为,在适才两声隆然暴响声中,石洞的来路上,平空落下一堵墙来,严丝合缝地,将去路给堵塞住了!
洞顶顶端,却裂出一个足可容人的洞穴,黑黝黝地,一眼无法窥其堂奥!
展宁心悬那方碧玉,拾眼上望——
洞顶改了式样,那里还有碧玉的下落?
虽然,到此为止,碧玉已是一无价值可言了,但,除了它本身晶莹可爱不说,这是那白娘娘立意舍命成全的唯一遗物,睹物如见人,丢了岂不可惜?
心念不释之中,一低头,又在地上寻找起来……
展宁脸上变颜变色,也将武当六道送进五里雾中去了!
六个人紧紧瞪住展宁,就是想不到他何以尽在宝藏洞外徘徊留连?
皇天不负苦心人,展宁低头左找右找,却被他找出端倪来了……
麝石堆积的狼藉土堆里,被他翻出一个体积甚小的白纸包儿来……
包儿上写着两行字迹,那是——
碧玉原物收回
赠你火种一包
纸包信手拆开,果然不错,正是一包竹制的火种!
展宁患得患失地,暗自嘻道:“收回?这两个字眼用得恰当么?他也真是过份吝啬的了,品品之物也要来计较的?”
他取过一支火种,正待跃身进洞之时,一片嘈杂的人语,打崖底传来—
一个说:“不错!正是这片危崖顶端!”
一个又道:“此处不见谷主的从影,敢情是那姓展的小子做了手脚?”
另一个暴吼道:“管他,寻到适才那奇响来源之处再说,不怕他能飞上天!”
两个声音同时叫道:“走,走走,走!”
叫走声中,一窝蜂似的又离开了崖底,展宁存身的石洞口,火光又归熄灭!
展宁移步来在说定道人身前,笑道:
“地狱谷之众,耳听这两声隆然巨响,势必要展开一阵搜山行动,几位道长请随我进洞来吧!”
玄定道人一口拒绝道:
“贫道师兄弟以劫后余生,不敢再存任何非份之想,小施主不必为我等耽心,此处后无去路,前有数十丈危崖,倒真是一处拒敌的良好所在,你请!”
用手轻轻一推展宁,又道:
“再说,我等为你小施主护法,不也正好么?”
展宁眼看玄定道人满脸固执之色,分一个火种塞在他手里,微笑叮咛道:
“道长一番盛情,展某暂时不言谢意,一旦若有强敌攀上岩来,你等只管打从此处洞穴撤退,我等联手御敌,也可照应呢!”
不待玄定道人再说什么,展宁长身一起,便就扑进洞去!
扑进洞口,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级连一级的石级!
这些石级,成螺丝形状直接向上揉升,藉火种微光拾头打量上去——
似是无尽无止,漫无止境!
展宁踏上宽不尺许的石级,随着脚踏石级的微微声响,拾级而上!
有了龙门山的一番经验,他的眼睛,始终没敢忽略迥环而上的石壁之间!
就这样既谨慎而又小心地,向上猱升……
一级又一级!
一口气约莫登上了足有两百来级,那里看得出半点蹊跷来?
望望头顶,微光所及之处,仍是那样漫无止境,似有无限高远……
看看脚下,空荡荡,黑黝黝,一眼无法及地!
现在,他手执一支散发微光的火种,站在这螺旋盘升的石级之上,无声无息,就像是一具有血有肉的幽灵!
静!
过份寂静也着实有些骇!
也只有似这般出奇静寂的环境,方能遵使人麝心日淡,情感逐渐升华!
就像走在龙门甬道里的心情一样,灵台静如止水,一切人间的烦恼,全抛在九霄云外去了!
他一无疲惫之意,反倒将前进的速度缓了下来,一步步向上继续猱升……
若说龙门石窟工程伟大,这一直向上的石级,将更属艰难了!
创造此处宝藏的高人,他的胸襟将是如何渊博!伟大!
展宁扶摇直上,终于在急弯转折处,被他找到隐隐约约的两行字迹来。
壁上的字迹是这样写着——
再上四层楼——
留步且喝一杯酒!
极目看清这两行字迹,展宁这才恍然大悟了,憬然忖道:
“不错!最后此处宝藏的暗语就是——再上四层楼,难怪似这般步步上升的呢?”
忖度到此,似又大雾满头地,忖道:
“留步且喝一杯酒,酒呢?酒在那里?”
没想到安排此处石洞的高人,还是一个相当风雅的妙人儿,我展宁为寻这几处宝藏,几几乎丧失了一条生命,能得一杯陈年佳酿,此行也就不虚了!
为什么不见酒来?敢情是我方位站得不对,没触动机关?
迷惑中,往上又跨一级——
一步一跨,身右传来“咚”地一声,接踵又起轧轧轧轧一阵连续奇响……
这声奇响,来得固是万分突兀,正因为落在他意料之中,再者,他已经对前几处宝藏,对洞中设计之精巧是早巳领略过的了,所以他闻声一无惊意而处之泰然!
奇响声中,右壁陡然裂开一道足可容人进出的大石缝!
展宁想也不用想,一撩衣,便就走了进去!
许是他去势甚急,一步步入石缝,差点就与一个急步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退无可退处,他折身迳向壁间一点。
奇怪的很来人在他身前也止步定下身来!
这是一个女人!
这女人,秀发垂肩,罗裙曳地,目廉微阖,浅浅甜笑……
分明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这女子手中托着一个银盘,银盘正中,置着一个细瓷盖碗,展宁不动她也不动,面对面地,似是痴僵住了!
惊见来者是个女人,格于礼法,展宁油然而起一缕甚为尴尬的神情,霍地,他眼珠一转,龙门石窟老和尚的幻象又浮现眼前……
憬然暗忖道:是呀!此处长年不见天日,那里会有绝色女子出现?敢情也是一尊蜡制的人身?又是一处机关么?
心存此念,藉火种微光再度抬眼打量过去——
这女子青丝半垂羞遮面,朱唇未启笑先迎,粉颊微颦,风音嫣郁,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令人一见,顿与一股神魂飘荡之感!
但是,在那目廉微阖的秀眸之中,却缺少一泓明亮如水的秋波!
当然,这必是一尊蜡像无疑了!
似恁般活色生香,却也真能使人意乱情迷的!
展宁移目转向银盘中的一只盖碗,心忖:想必碗中所盛的,就是陈年佳酿了!
长者赐,不敢辞,我又拘泥什么呢?
想到这里,心头缔念尽除,紧依在壁上的身子自也动了一动……
他一动,她也动了!
那女子双膝微微一曲,手中的银盘向前伸了一伸。
展宁再也不需犹疑了,含笑伸手,接过盖碗来。
掀开盖碗一看——
碗中所盛的却是半盅黑色液体!
凑在鼻子上,却又无味无香!
展宁茫然心道:这是什么酒?酒还有黑颜色的吗?
转念又想道:该死!多生疑虑使是不敬!前几处实藏石洞,那一处也没有亏负我,纵然这是一盅毒药,我也当依言喝了再说!
一仰脖劲,喝了个干干净净!
黑色液体入口,苦涩涩地,委实难以下咽!
一念顽心袭上心头道:这,那是什么陈年佳酿,如果世间的酒,怎是恁般难以下咽的苦涩味道,我那酒怪老哥哥,也不至嗜酒如命了!
一念顽心甫落,展宁使就发觉有些不对了!
这黑色液体究竟是什么?怎么一口喝下去,便立生一股火辣辣的感觉?
就象是一蓬烈火!
入喉烧喉,落胃烧胃,液体流到哪里,便就烧到哪里!
绕胃过肠,一直迳向小腹下面撞去!
这是怎么搞的?
展宁一手执着火种,一手扬着空碗,楞了!呆了!
体内的一股无名火愈来愈焰,似有一发不可遏阻之势……
逐渐地,使他六神无主,意马心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