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此处下山谷道,当真是隘路险陡,绝险天成,展某在前开路,必须尽速一口气冲下山去,设若地狱谷在谷道上布有伏兵,倒真是一椿头痛事呢……”
话说到此,展宁摆臂作势,起步一马当先……
武当六道自也见景生情,在凛骇微生中,尾随着展宁拔步狂奔……
直如七道淡烟,滚滚落下山去!这条蜿蜒登山谷道,展宁在上山之初,早巳将它列为一处足可致人死命的绝地险境,对这两山夹岳的一条谷道,已是察细于微,将左近的地势看得真真切切的了,此刻一路发足狂奔下来,犹有余悸地,仍不免怆惶四顾,掉脸对四山打量不休……
奇怪的很一路行来却无半点动静!
愈是四山一片沉静,展宁的一颗心,愈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头直在揣揣不宁,不时转头招呼那卸尾而来的六个老道,一个劲冲下山去……
跟看一条危路谷道走了一半,一行七人,已然来到了半山腰里。只要再经过恁长一段距离,便就落下山道,渡过了这重奇险的难关!
霍地——
一声疯狂的暴笑遽起。
这声暴笑来的过分陡然,而又起在这一行道俗七人的身后,闻声知警,展宁旋步拧腰,迅速转回身来。
展宁这一回身,武当六个道人也自定身转脸,启眼向身后打量过去——
嘿!
在他展宁的身后,以及左面峰极与右面峰极,随着这股迹近疯狂的大笑之声,华然一声暴喊,蓦然冒出几近三百多个人来!
最教人莫测高深的,倒是在他等下山的去路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什么道理?
未必是唯恐他展宁不下山?不入林么?
暴笑声中,传来巫山婆婆一声断喝道:
“娃娃,现在你上天苦无路,人地也无门了!你娃娃一往陡逞傲气,任意逞强,老身有两句话要问你,你愿意答覆我么?”
展宁岂肯处此逆境,三面受敌,闻言恍如未闻,却向身边的玄定道长说道:
“此地地处绝岩山道,石竹参差,不是一处良好的御敌所在,现由展某断后,贵道长先率领着五个道人,一迳冲下山去再说!”
玄定道长应了声是,低声又喝了声走,提气纵身,便向山下冲去!
身启,巫山婆婆的狞笑之声又起,狞笑中,但见她暴叱了声:“打!”打丁字甫刚出口,四山响起一阵田螺哀鸣……
田螺声中,滚木飞石齐下,音骤密地,迳向六个道人的去路前面,打将下来……
自然而然地,六个道人无法突破木石之困,只好收势又定下身子。
六个道人这一收势,山上的滚木飞石也自行住了手,形成一个僵持的局面。
展宁心知,这是巫山婆婆有心要问些什么,否则,这木石岂不当头罩下,能给这道俗七人喘息的机会么?
展宁情急智生,一偏脸,却向玄定道长轻声吩咐道:
“贵道长趁我与那巫山婆子搭讪之间,尽速夺路奔下山去,留下我一人在此,任它是一座地网天罗,我自信也能够闯得过去!”
话说完,这才仰起脸来,迳向山头高声发话道:
“鬼婆子,你不也是自命不凡,自以为了不起么?却怎地不敢露面来较量几招,躲躲藏藏地,算个什么名堂?”
山头上,传来巫山婆婆一声狂笑道:
“你猴急什么,老身只要你先回答我两句话再说……”
“你说!”
“你将咱们谷主藏到那里去了?”
展宁别有心意地,向玄定道长投上一瞥紧急知会的眼色,头一扬,却向巫山婆婆存身的山头,笑话道:
“怎么?你等真的没将邬子云找到?”
“没有……”
展宁故意用手一指右半山的一段石峋道:
“你看,那不是……”
“在那里?”“在那里?”“在那里?”响起一片断续的追问之响!
展宁又叫了一声:“呐!”仍然向那一段石峋战指上去……
玄定道长不痴不傻,见景生情,那能还不自理会得?趁这众人全神察看,疏神发出惊问的同时,拔腿使向山下领先冲去……
五个老道也急如漏网之鱼,慌忙夺路狂奔……
待巫山婆婆发觉已然受骗,狂喊一声“打”时,武当六道身形如同淡烟急驰,已然行将落在山下林前去了!
两山之间,密如骤雨般的滚木飞石,唏哩哗啦,一齐落在山道上,石滚砂飞,威势好不惊人!
眼看武当六道已安全脱得困去,如释重负般,展宁方始吐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巫山婆婆极为愤怒中,手指着负手立在谷道上的展宁,戟指暴喝道:
“娃娃,你怎敢面对老身使起诡来了?”
展宁傲然大笑道:
“兵法上记载说:‘虚中有实,实中套虚,乃是出奇致胜之道!’展某小施妙计,既不有伤天理,也不违反伦常,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巫山婆婆奇然又问道:
“现在你娃娃孤身仍然站在道上,你以为又能脱困得了吗?”展宁哈哈笑道:
“小爷说走就走,相信还没人能够拦阻得了,你若不信,就将那些石头片儿,一齐打下来试试?……”
话完举步,一步三摇,自顾向山下移步走去……
巫山婆婆气怒交进,大叫一声“打,打,打”,滚木与擂石齐飞,劈头劈脑,迳向展宁财身前后,打将下来……
展宁直如没事人儿一般,穿行在密如骤雨倾盆的木石之中……
说怪也真怪,眼看一块块的滚木飞石,由上而下,就要落到展宁的头顶,不知怎地一来,那些木石亟像自行长着眼睛,在他身前尺许距离,一拐弯,落向别处去了!急如暴雨的木石遽降中,响起展宁的一阵哈哈长笑……
五九、诛阎王 剑阵歌日月
巫山婆婆成名在一甲子以前,眼看展宁的恁般情景,焉能不理会得?
心里暗自惊叫一声:啊?这娃娃有多大修为,他怎能练成一身的玄门罡气?
难怪他对当头而下的滚木飞石无动于衷,恁般埋阵伏仗,真还奈何他不了呢?
想着想着,如雷之声遽起——
山上,尽情打下来的滚木乱石闯声停止,刷刷刷刷接连几声响,山下的连天密林中,红影电疾幌动,接二连三地,并排跃出六个人来……
这正是昆仑四个红衣番僧,加上那两个在石楼山顶,几乎丧命在展宁手上,一高一矮的两个阎王!六个甫一露面,首当其冲地便是武当六道,只听得其中一个番僧吼了一句:“拿下这群杂毛!”声到人也到,恶狠狠地扑上前来!
武当派以剑术驰名,尤以“六合剑阵”称雄武林,武当掌门人长剑一领,有心布成剑阵,将这个六个来人困在正当中。钜料来人其疾如风,那能容得六个执剑道人人剑合一,将他武当镇山之宝的“六合剑阵”施展出手……
恰好是六对六之局,捉对儿厮杀在一起。
银茫电射流动之中,掌劲震山荡岳,打的火爆十分!
接着两个王的道人,只要回避地罗十一式的锋头,倒还可以近身游斗,走下十几招来,接住昆仑四番僧的四个道人,三招一过,便就险象横生了!
阵仗既有如此凌厉,六个道人左掌右剑,已觉招架困难,力不从心,那里还能空出手来,施展新学成的“妙手三招”?
双方交手,若是功力上不成比例,处处地方,都会感觉碍脚碍手,浑身全不自在,武当六个道人此刻仗剑翻滚在呼呼喝喝,强敌环伺的如山掌影之中,愈打愈是寒心。咬牙硬撑着,照看便要支持不住了……
一条青色人影,疾如陨星泻地般,电疾凌空扑进场里,未待他身形落下地来,两掌左右一分,分袭两个狞笑不绝的红衣番僧,藉这双掌左右分拂之劲。一条身子,轻飘飘地飘落在地!
这是展宁!
昆仑四番僧,一身诡奇的昆仑武学,当真已至炉火纯青之境,耳闻风声当头而下,已自一步飘身闪了开来,旋而看清来人是展宁时,相对哈哈暴笑道:
“娃娃,今天你莫想脱身逃走了!就在这里纳命来吧!”
身随话动,两道红色身影电疾扑到。
四只如蒲扇大小的肉掌,频频颤动,幻出一片重重爪影,将展宁置身在威势无俦的如山掌影之中……
来势凌厉之极,端地骇人!
展宁由今也没敢忽视昆仑四个番僧的造诣,眼看恁般恶狼扑羊之势,他只须脚下踩动“流云步法”,便不难求得脱困,安然摆脱这重如山获的掌影罩盖,但,他终于合弃了轻易而举的逃避之路不走,双掌在胸前上下一抡,猛然一吐劲力——
这也是他自经穷途书生伐毛洗髓之后,第一次与人交手试劲,何况眼前的四个番僧,在当前黑道武林之中,已算是艺业高深的一代枭雄了,他焉肯放弃这次能够一无顾虚,全力试掌的大好机会?
出奇的很——
扑身近前的两个狞恶番僧,一见展宁不退反进,抢掌左右来迎,他二人呵呵轻笑一声,扑上前去的劲力一撤,身形猛然凌空拔起……
身形朝上一窜,却将展宁全力推送的两掌闪避过去,两股雄浑无情的威猛掌劲,打两个番僧身下擦鞋而过,呼啸风生,直向密林边沿撞了过去——
哗然一声暴响,碗口粗细的树身,应掌劈断了几十根!
凌空窜起的两个红衣番僧,身法何等迅捷,但见两条矫矢如龙的红衣身影,自空一旋一弓,头下脚上,又向殿宁当头抓了下来。
殿宁他全力推出的两掌走了空,已是怒意微生的了,再见这二人凌空变招换式,迅猛而劲急,人遂也一闪一纵,提身窜起在空中。
他这提身窜起,竟高达临空四丈有余,横身一旋,宛如兀鹰低空盘旋一般,看定适才泄劲待落下地去的两个番僧,迅速一分掌,全力又推两掌……
四个昆仑番僧打露面开始,极为自负而傲世,尤以轻身功夫,更没将展宁看在眼中,正因为这,两个番僧才选择凌空发掌一途,指望给他一个欲避不能,最低限度也要折折展宁的一身骄矜之气,殊不知,展宁并不如他两人理想中的就地退避,反而接踵窜跃起,拔身落在他二人的头顶上去。
这种打法,自然而然地,落在他俩的意料之外!
昆仑番僧既敢闯进中原,应邀来为地狱谷主撑腰,他四人的一身艺业,却也有令人不敢轻貌的地方。此刻,他两个番僧,耳边陡然听得两股破空劲力自空卸尾劈到,骇然中既不敢翻掌来接,又不敢任由身子泄劲落下地面去,气劲陡然连在腰际,一弓一缩,在空中换劲一折身,双双打横闪开七尺!
这一来,又将展宁的第二招闪避过去!
说真的,就像恁般平空换式换气,藉式飘闪,天下能有几人?
惊见这种招式,身形泄劲欲堕的展宁,也不禁楞得一楞,楞神飘落中,蓦然发觉身后异声大炽,异声中,挟带着破空的狂飙劲力,顿向展宁蹑空打到。
掌劲狂涌之中,渗和着昆仑番僧的狞笑连连。
场中,倏传武当掌门人一声惊叫道:
“少侠小心……”
没有这声招呼,展宁已是惊觉立生的了,听到这声惊叫,他那里还敢将身形飘然落下地面,情急中虎吼一声,不下反上,提气猛然向上一翻,一个“鲤鱼倒翻波”,身形如箭疾射,打斜刺里向外电疾射出……
眼看展宁应奇疾,玄定道长这才心弦一松,吁出了一口长气。
适才来自身后的四股掌劲,乃是与武当两个道人,拳去剑来,打的万分火爆的两个昆仑番僧,他俩一见有隙可乘,一掌逼退了武当老道,赶上前来劈出沉猛的两掌,眼看展宁凌空变式闪避过去,忙里一撤招,拧腰便又追上前来。
刚刚与展宁交手,被逼闪开了的两个番僧,身形自也一怠慢,暴吼声中,也自一旁虎扑过来……
这一来,成了个四打一之局。四条红色身影鹞滚鹰飞,将展宁圈在正当中,妙招妙式,呼喝震天!
却将武当四个道人撇在一边,无人过问了!
站在一旁,有武当掌门人在内的四个老道,讲修为,论剑术,全是身手不俗的武林好手,但是,他等几会见过如此火爆的炽热场面?眼看五个迅如龙蛇飞舞的身子,顿觉有心前来插手,而又无法插手的尴尬,八只眼睛,随着激斗中的五个人左右挪动,似是看入神了!
那一边却苦了那两个接住一高一矮两个阎王的武当道人,三十招一过,武当道人显然不是两个阎王的对手,仗着剑上的奇学狠招,倒是尚未露出显明的败迹来,可是,一个大步,一个大步,直被逼的向后退去不已……
展宁面对四大番僧,可也不敢丝毫大意,以快打快的近身搏斗中,也不知是他新学的招式不够娴熟呢,抑或是这四个番僧身形太以灵活,每一招全部扑了空,一无建树!
“流云步法”不傀是了行大师的成名绝学,不论左跨右闪,前扑后撤,俱使那四个番僧眼花撩乱,无所适众,此刻缠斗下来,也不自禁泛上几丝寒意。
四个番僧,似乎早就有了默契,一躲一闪,全是采取近身相搏,以快打快的招式,似是知道展宁的掌上劲力太已雄浑,就没人敢硬碰硬,轻试展宁掌劲的锋头。
一时半刻,却是一个无法善了的持平之局!
经过伐毛洗髓之后的展宁,目力何等敏锐,凭藉“流云步法”与这四个番僧周旋,眼观四方,却将那一边的激斗情况收在眼里,一闪一飘之中,向愣目站在一旁,脸上随着情势变化的武当掌门人大声叫道:
“道长用不着为展某担心,赶紧合力对付那俩个阎王去吧!”
蓦然增加四员主力军,那一边危如蛋的态势,顿然改了观,也不知玄定道长口里接连说了几句什么,六只长剑的银茫乍动,六个道人,前后踩动着步子,宛如一只走马灯,将两个阎王圈在银虹电射的剑阵之中!
敢情这便是武当镇山之宝的“六合剑阵”出手了!
“六合剑阵”,本就是极尽玄奥之能,究生克变化之理的剑上阵式。此刻经玄定道长以掌门人之尊,新自督促催动之下,攻势凌厉,威力那能小得了?
再说,此刻围困两个阎王的武当六道,一个个全曾学得天罗八掌,左掌右剑,配合施为之下,那里还是冯锦吾在仙霞岭身受的剑阵能比?
两个阎王,处身在地狱鬼谷,俱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顶尖好手,单以地罗十一式来说,就不是六个道人之中任何一人所能抗冲得了,所以,当他俩初见剑阵之初,彼此还是嘻然挤眼咬牙,相率作了个极其不屑的嘴脸,一俟“六合剑阵”推动,他两个漫不在意的心理状态之下,先后连劈去几掌,明明是对准武当道人而发,但是,万分意外而使人惊奇的,每一掌全皆进招来,剑招与剑招之问,一股的雄浑掌劲又自当头劈到。防得剑来,似又无法防掌,自己劈去的每一掌,全是泥牛人海,无以为功,这样一来,他俩嘻色顿然一收,凛骇顿生了!
一阵子左冲右突,似也无法突破剑阵的围困,先是惊叫出声,继而怒喝连连。两个阎王鬼嚎不已,急怒攻了心,若如两只猛虎落在陷阱里,盲冲乱打,简直不成招式。
“六合剑阵”并不因两个阎王鬼哭神嚎而松驰攻势,一阵猛过一阵,直如泰山压顶,当头罩盖下来。
应付剑阵围困,首要抱元守舍,务使自己心神宁静,方能在变化莫测的剑阵之中,寻求破解之道,若像两个阎王此刻心气浮燥,怒喝连连,岂不是易防不胜防,而感到周身全在受敌?
眼看两个阎王必无幸理,就要伤在这“六合剑阵”……
蓦地,一声大喝起自场外——
“住手!”
随又听得巫山婆婆含笑大叫一声:
“四位圣僧请先住手,老婆子有话要说!”
昆仑四番僧真也听话,攻势遽然一停,各皆飘身退出场外!
适才龙争虎斗,打得人砂不分的一处场地,丢下展宁,孤零零负手站在那里!
武当道人已是瞥足了一肚子气,此刻也正是打红了眼,他等那愿听这巫山婆子的吆吆喝喝,剑式紧了又紧,恨不得立刻将这俩个阎王,活生生劈死在剑阵之中!
两个阎王强自咬牙硬撑,已似强弩之末,无法陡逞凶威了!
在一旁气坏了巫山婆婆,手指着展宁,一跺脚道:
“娃娃,老身有话要说,你不能先要这六个杂毛住下手来么?”
展宁不理不睬,巫山婆婆怒极暴喝又道:
“你娃娃若再是无耳不闻,老婆子这就率众痛下辣手,我不相信什么“六合剑阵”破它不得,更不信剥不下来这几个杂毛几层干皮!”
巫山婆婆想是气极也怒极,眼看展宁仍是不理也不睬,干枯的瘦手,凌空挥得几挥,指一指围围围住这片这片林前广地的数百之众。
想是地狱谷涌上石楼山来的全部人马,完全都集中在这片林前广地上来了,其中有那黑白二无常,四个鬼王,还有那二十二个红袍判官,以及手执黑布莲花幡的鬼卒,与手举闪亮钢叉的夜叉形彪壮汉子!
一个个暴眼环睁,全都瞪视在展宁脸上。
展宁环扫一瞥周遭的数百之众,一仰脸,傲然大笑道:
“怎么?你老婆子的法术不灵,要小爷我代你传话是么?”
巫山婆婆圆瞪着一对鹞眼,点点头,没有出声。
展宁极为轻蔑地,仰颈又自傲然大笑一声,猛然一转脸,当真高声大叫道:
“贵掌门人不必顾虑什么,尽管全力施为,放倒那两个阎王再说,有展某守护在此,相信没人敢你半根汗毛!”
武当六道欢声唱个大诺,果然顾虑一除,剑式又紧……
打得两个阎王屎滚尿流,暴吼连天!
巫山婆婆气的浑身乱颤,狂叫一声:
“好小狗,老身与你拼了!”
狂叫声中,抢动手中鸠杖,就待和身扑上前来……
红影电射流动,一个番僧已横身挡在巫山婆婆身前道:
“婆婆何必动怒,这娃娃有我师兄弟对忖,你自管率众破那什么剑阵去吧!”
巫山婆婆怒目一扫展宁,右手凌空一舞,叫道:
“打那六个杂毛!”
话声一落,有人在人群之中纵起身来,迳向剑阵所在之处,电疾扑去……
这是四个锦袍露臂,手执奇形兵刀的四个鬼王!
几乎同时,那一边人影电动,原来是黑白两个无常抡棒跃起身来……
六个人,分成两个不同的方位,全向银芒暴射的剑阵冲过去!
他快,有人比他还快!
展宁的青色儒衫电飘,人已点足离地而起……
宛如一只展翅大鸟,提身在剑阵顶空一个低旋,双掌双左右开弓,指出两道几厉无匹的狂飙劲力——
左掌劈向两个无常,右掌的一股掌劲狂飙,却向四个鬼王劈去!
黑白二无常比较乖巧,凌空一闪身,便就闪让过去,四个鬼王,似就有心不信这邪,八掌一伸,却是接了过来……
展宁的右掌劲力,走的是“十二天罡”,四个鬼王具有多大能为,岂能与伐毛洗髓之后的展宁相颃颉?
八对一的掌接实,只不过轰地呐了一声,四个鬼王凌空前扑的身子,就像是四只断线了的风筝,自空翻了一翻,滚得一滚,便就失去了自行控制的能力,被那股没法抗拒的疯狂大力抱送着,平空暴射出去老远……老远……
哼也没见他四人哼得一声,四脚八叉,摆平在五丈距离以外,口角血迹殷然,敢情还真个伤得不轻!
有这一掌硬碰硬接,场外大半的人,目瞪口呆,确乎猛然惊征住了……
剑阵之中,传来一声惨嗥,血光乍现……
想是有个阎王正名正位,到会曹地府报到去了!
死了一个,剑阵中的目标单纯多了,玄定道长鼓勇大喝一声,又一紧手中剑式,银光映着落日,耀眼生寒。
四个番僧气的睚眦皆裂,同声一个虎吼,相率又扑向展宁。
地狱谷的夜叉与鬼卒,如山狂吼一声,潮水般也自涌上前来。
有了先前近身相搏的经验,展宁那里还容得四个番僧欲近身来,他咬牙一狠,两掌交互运用,左右前后横扫……
不论是一招“十二天罡”抑或是一招“十二地煞”,具是傲视当前武林中的无敌掌力,昆仑四番僧尚在唯恐避之不及,逞论其他?
每一掌所及,在汹汹涌涌的人潮之中,劈出一条无人敢挡的血路,功力差点、闪避不及的鬼卒,应掌震断肝肠。哀嚎遍野!
约莫十多掌下来,跟前陈尸累累,伤者满眼皆是。
这真是一场既凄且惨的剧烈之争!
展宁一面要应付打红了跟的四大番僧,一面又须顾及蜂拥而来的地狱鬼谷之众,一时杀得性起,就连处身在旁的武当六个道人也忘怀了,全神运掌中,身后响起玄定道人声欢呼道:
“好了!少侠!两个阎王全皆被我等打发掉了!”
展宁似觉立生一股难以形容的快慰之感,高声漫应道:
“六位道长且主暂息片刻,展某这就要打发完这些杀不尽的鬼谷冤魂!”
谊情勃勃地说到这里,一连又四掌疾出……
打得四个红衣番僧暴吼连声,偌多的鬼卒应掌跄跄踉踉……
地狱谷之众,眼看陡恁势众人多,也难以侥幸取胜,只要被展宁的掌劲边沿扫过,非死即伤,长此下去也只有徒伤无辜,确不能讨得好去的同时——
巫山婆婆枯手一起,再又响起一声田螺号角。
地狱谷上至番僧,下至鬼卒,闻声俱皆收势住手,目露着怨毒光茫,在含恨退出场外,向展宁又投上恶狠狠地一瞥。
打无可打的了,展宁也无意追扑残杀,收势一飘身,落在玄定道长身前笑道:
“道长不虚此次石楼山之行,杀却两个阎王,心头的怨气,可是平抑了些?”
玄定道长似是仇恨未尽,动容苦笑道:
“几个阎王,率众前来我武当滋事,不但将我武当派千年基业摧毁无余,数百弟子几也无人身免,此刻得你展少侠之助,惩治掉了两个阎王,贫道并非是嗔念大功,妄动杀机,实在地,也似觉愧对师门,心有未甘呢……”
展宁旁若无人似地,点头笑道:
“道长尽管直言无妨,依你说,你要获得怎样的结果方能甘心?”
玄定道人咬牙切齿,怨声说道:
“血债血偿,至低限度我还要亲手杀掉他两个阎王!”
“杀两个阎王?这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哈哈!”
仅仅笑得一声,展宁睨然一瞥站在一侧的巫山婆婆与四大番僧,又向玄定道长仰颈狂笑又道:
“道长,展某不同意你的想法,你的想真是太渺小了!”
玄定道长甚感意外,蹙眉茫然道:
“少侠,你是说?……”
展宁陡然脸色一寒,口若悬河地道:
“道长,你不傀是一大名门宗派的掌门人,是一个皈依三清座前,年高有道的修道之士!道曰:无极!又启人虚无而不争!固然,道德只能普度有灵心,有血性的活人,任你道德无边,能够感化那积恶太深的地狱恶鬼么?所以我说你道长,你的一片善念,是平白浪费而虚掷的了!”
玄定道长楞神中,地狱谷的一行之众噤若寒蝉,在一旁鸦雀无声。
想是展宁愈说愈激动,咬牙恨声又道:
“我很赞成你“血债血偿”的那句话,对付这些不甘为人,情愿作鬼的妖魔魑魅魍魉,”用手一指周遭的鬼状汉子,“只有一个辨法:‘杀!’杀光这些兴风作浪造成武林血腥的鬼东西!否则,在莽莽武林中,那里还有半点祥和之气?”
眼神一扫巫山老婆子与昆仑四番僧,傲然冷笑又道:
“凡是趋炎附势,助纣为虐之徒,也一律格杀勿论!
六十、定约会 丐帮睹新坟
展宁意气湍飞,滔滔谊情似尽末尽的时候,一旁,响起红衣番僧的几声狞笑。
狞笑一如鬼号狼嚎,鹤泪袅啼,端地凄厉之极!
狞笑声中,充满轻蔑,嘲笑,与傲世之意,四口同声,而又是揉合着内力真气出口的疯狂笑声,笑的四山响应,回声不绝……
也使在场的人,脸上颜色数变,心弦几颤。
展宁怒意横生,偏脸大喝道:
“打又不敢打,还有什么脸发笑,要不服气,再来走上几招……”
话完一负手,一付好整以暇的以静待动态势。
巫山婆婆却是别有怀抱不同,摇手制止住又待拉开架式的四大番僧,一注鸠拐,飘身落在展宁身道:
“娃娃,你口里真是不饶人,执意要与我等,博个强弱立见是不是?”
展宁跟角一斜,神露不屑地,报以一声冷哼道:
“未必你老婆子不想落个临老善终?还要抖一抖在少林寺的剩余威风?还有心与小爷在掌上较量强弱?在造诣上比比高低?……”
一连四问,力尽挪揄嘲弄之能事,激得白发萧萧的巫山婆婆心火大发,鸠拐往下了顿,狂吼一声:“住口!”
展宁还是那付战虐冷嘲神态,冷声又笑道:
“住口?住口干什么?敢情巫山鬼婆子肝火大发,要来赐教几招?”
一句一顶,狞恶成性的巫山婆婆,脸上那能再挂得住,性子一起,就待抡动手中的鸠拐,但,她似又想到什么,心火一压,一咧瘦腮说道:
“娃娃,你以为老婆子不与你交手,就是怕了你么?”
“当然喽!”展宁一撇嘴,“未必你还要巧言掩饰不成?”
巫山婆婆气的直摆头!咬牙狞笑道:
“娃娃,不是老婆子给你泄气,你那一点点掌上功夫,新学来的“玄门罡气”皮毛,要在我百年以上修为的老婆子面前充彀子,告诉你!你是太以目中无人,门缝里看人,把人家全看扁了!”
展宁傲笑一声,没有置理。
巫山婆婆右手一顺。手指立在一旁的昆仑四番僧道:
“人家昆分仑四圣僧,那一个的造诣也不是等闲可比!他四人仗以成名的‘红云掌’你是识过了没有?百发百中的‘霹雳弹’,你自量能接得下来?你适才声声恶言恶语,不是门缝里看人吗?”
什么?还有红云掌?还有壁灵弹?
这倒是一椿奇事,适才四番僧与展宁交手,恶斗狠打,怎地没见施展出手呢?难道他等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展宁向四个番僧溜上一瞥,摇头冷笑道:
“老婆子,你的发话说完了没有?小爷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打不完呢!”
“你当真要打?”
“当真!”
巫山婆婆强颜一笑道:
“你要打,老婆子保证你打个痛快尽与,但是,不在今天!”
展宁仰脸冷哂道:
“今天有什么不好?未必你算定今天要触犯死神,犯了克星?”
“胡说!”巫山婆婆似怒还笑地喝住展宁,讪然一笑又道:“要打架可也得双方舒舒坦坦,一无牵挂,这样,孰胜孰负,自然一无怨言借口,否则你展宁胜之也不武,临了落个‘趁火打劫’的骂名,这又何必?”
展宁摇头道:
“拣日不如撞日,我看地狱谷的人,往后,永远也没有舒舒坦坦的日子了!”
巫山婆婆眼看展宁蛮不讲理,便自有心长话短说道:
“娃娃,老婆子认为你当真还有几分胆识,我与你再交换一个条件可好?”
“什么条件?”
“你将咱们谷主的去处说明,老身便将贺芷青姑娘交还给你如何?”
一言涉及贺芷青,展宁心弦猛然一颤,心中暗道:呀,我怎地只顾得胡打乱打,将青妹妹也忘怀了呢?
想到贺正青,油然立生一股关怀之感,拾眼问道:
“贺姑娘现在何处?”
巫山婆婆手掌朝前一伸,颤了几颤道:
“她在老婆子的掌握之中,只要你答完老身的几句问话,便将她好生生的交还给你,怎么样?”
有人质掌握在地狱谷中,展宁似就无话中说了,冷然应道:
“好吧!展宁再相信你一次,问吧!”
巫山婆婆,鸡皮皱脸上掠过一抹喜色,含笑问道:
“咱们谷主现在那里?”
“不知道!”
“不知道?”巫山婆婆再度惊怔道:“不是你与邬谷主同时落下崖去的么?”
“不错!是我展某一念心慈,伸手救了他一条狗命的!”
“后来呢?”
“后来被我又一掌打落崖下去了!但是,我知道他落崖并未死去……”
“因为你也看到了那朵求援的血莲花?”
展宁点点头道:“正是!”
巫山婆婆理眉茫然道:
“人呢?人到那里去了呢?……”
展宁忖念电转,倏地,一丝灵念闪过脑际,急声反问道:
“你等可是赶到谷底去过?”
“去过了!”
“可曾发现有其他的人,或者是尸体?”
“其他的人?谁?没有,没有……”
有这一说,展宁拔开满头玄雾,可说是彻头彻尾的明白了!
他双手一拍,哈哈大笑道:
“你们谷主远远离开了这石楼山,怕不已在两千里路以上了!”
“啊?”这句惊叫系出自地狱谷上下众口同声。
巫山婆婆迫不及待,又自追问道:
“谷主被谁掳去了?你说!我俩双方既有交换条件,难道还有什么关子要卖?”
展宁哈哈一笑道:
“卖关子确乎用不着,贺芷青人在那里,你先将她交给我,我说出一个地方来,保证你等决不徒劳往返,一定能将邬子云找得回来!”
巫山婆婆对展宁恶狠狠地投上一瞥,点点头,凌空一举右手。
随着这举手之式,一条身影电疾而起,打斜一头躜进林去……
只须一见那身黑衣临风飘举,不用说得,那是黑无常!
不一瞬,黑无常一步又落回场中,抱在他怀中的人,正是被制住穴道的贺芷青!
黑无常将贺芷青平放在巫山婆婆脚前,正待启口说上几句什么,血盆大口方自一咧,顿觉身后有轻微的掌声破空袭到……
诚如白娘娘临终所说,这黑无常在“滇边双鬼”之中,算是功力较高的一个,耳闻异声来自身后,赶紧打横一闪身……
巫山婆婆也觉事出突然,拄拐暴退五尺……
其实,展宁站在原地,连动也没动一下,巫山婆婆与黑无常相顾楞然之中,平躺在地上的贺芷青,却自悠悠地更醒过来……
巫山婆婆焉能不识货,一转头,迳朝展宁谈然一笑道:
“难怪你这娃娃器张卖狂,却原来真还有点鬼门道,到那里学得这手隔空打穴的‘弹指神通’?真还不能小视你哩!……”
展宁微微笑道:
“小意思!这种雕虫小技实在不值得称道,一点点的皮毛功夫。,你年过百几了的巫山婆婆面前现眼丢人,不是我又在门缝里看人,将人也看扁了么?……”
一言一语,针锋相对之中。地上的贺芷青恍如梦中醒来,螓首左右一转,已将场中的情节看清楚了……
一眼看见展宁,她目廉眨了见眨,似信,又似不信地一连看上几眼,两只如水秋波瞪的滚圆,察言观色,她是木然惊怔住了!
展宁情知她是为他死中逃生的事,感到再度迷惑住了,当着地狱谷数百之众,自不便从长解释得,遂一展笑颜,点头招呼道:
“青妹妹这厢来,我与地狱谷还有三言五语的过节未了,一俟交代清楚,我再慢慢的告诉你!”
贺芷青口里啊得一声。玉手一撑地,便就自地上站起身来,拢拢云鬟,口角孕着一丝浅笑,莲步轻移,迳向展宁走了过去……
巫山婆婆狞笑连连,在旁出声催促道:
“交换条件只剩下你的一半了!快说,咱们谷主被谁掳走了?去了那里?”
展宁笑道:
“你等去问贺天龙要人,保管没错!”
“贺天龙?他到石楼山来过了?你说话可不能信口雌黄的?”
“当然!我负责任!”
巫山婆婆转身就待离去,霍然,她又生一念,迅疾转回身来道:
“只有贺天龙一个人吗?……”
展这摇摇头道:
“不然,同行的还有黄山菊花仙姑,和一个什么华山姓陈的……”
“华山姓陈的?……敢情是华山樵子陈亮?……”
“我也说不清。”
巫山婆婆口里说声走,就待串众进入连天密林……
青影一闪,展宁一步挡在巫山婆婆面前,微微笑道;
“怎能说走就走,交换条件虽是交割清楚了,展宁再在门缝里看人,立意还要见识见识‘红云掌’与‘霹雳弹’呢?”
人群中走出一个红衣番僧,接口狂笑道:
“娃娃,非是酒家秘技自珍,不愿出手为超度你,一则因为此地地窄人多,唯恐徒伤无辜,再者也是我等此刻心神不宁,我与你早晚必能再见,另约时间,我等不分高低不罢手?……”
又是一句另约时间,展宁报以一声冷笑道:
“另约什么时间呢?赶紧报出一个黄道吉日来,让你等死得舒舒坦坦便是!”
巫山婆婆手指几屈,略略盘算有顷道:
“在九月初六,地狱谷等候你展宁大驾光临如何?
“一准么?”
“一准!”
展宁用手一指四个番僧道:
“你等可不能偷偷跑回昆仑山去的,我可没兴趣长途跋涉业找你们呢……”
四个番僧出道以来,几会受人如此奚落过,一个个脸色胀成了猪肝,眉飞目语,似已忍,彼此在交换意见……
巫山婆婆却是见地不同,冲着展宁狞笑道:
“娃娃,没想到在这石楼山又给你打了个胜仗,你若是能活过九月初六,地狱谷在武林中除名,你就是这莽莽武林中的主宰了,耐心等着,娃娃!”
说话到此,拄拐转回身去,叫了声走,鹤举云飞,便就纵身进入密林之中……
衣袂飘风之声大炽,地狱谷的数百之众,撇下了满地狼藉……“咻”,一个个争先恐后入林,亟像唯恐展宁自后追杀,追魂夺鬼似地……
不一时也就退的干干净净了!
眼看地狱谷一行去得远了,展宁这才含笑拉着贺芷青一只手,轻轻摇撼道:
“青妹妹,连累你受了苦了!我们赶到小集,把盏给你压压惊可好?”
得这一句话温存,贺芷青远比获得至宝还好,她情深款款地,甜笑晕生,杏眼在展宁脸上溜上一瞥,有心要想说上几句什么,当她一眼见到参差站在一边的门个武当道人,面上两朵红霞,木呐呐地,反倒无法出声。
玄定道长见景知机,一步走上前来,含笑稽首道:
“多谢少侠援手相助,我等这厢别过。”
展宁神情愉快之极,一手挽住玄定道长道:
“道长切莫忘了九月初六,展某在地狱谷还有个生死约会呢?展某若能侥幸不死,也正是那地狱鬼谷覆亡之时,道长有意来看看热闹么?”
玄定道长呵呵笑道:
“不须少侠关照得,贫道不但要亲身参与,要眼看那地狱谷难逃天理。而且还有心作个小个安排,来助你展少侠一臂之力!”怎样的安排呢?玄定道人既没说明,展宁自也不便启口动问。
眼看六个道人转头就要提身,展宁摆臂一拦,手指森林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