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谅那地狱鬼谷,再也不敢在这片密林中玩个什么花样,我等结伴同行!”本是有六个道人含笑止步的同时,霍然,贺芷青莲勾一跺地,大声惊叫道:
“展哥哥,不好了!”
“什么事?”展宁大吃一惊。
贺芷青陡然花容一变,语含哭声道:
“完了,完了!你一句话出口不打紧,贺家堡将要毁之一旦了,贺天龙死了活该,可是我娘……”
一言点醒梦中人,展宁一拍额角道:
“真是糟了!我怎地事先没有想到呢?……”楞神中,猛然又与一念道:“不过,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只要我等能够赶在地狱谷大队人马之前,我保证你贺家堡安然无恙,不损伤一草一木也就行了!走走走!”
说走就走,八个人身形电射,一头钻进了黑黝黝的连天密林之中!
尽管贺芷青一心深爱着展宁,为了展宁,已将贺天龙恨之入骨,但,母女情深,那能不使她焦虑如焚,一路急奔紧走之中,六神无主的道:
“展哥哥,怎么走法?抄一条捷径,要赶在地狱谷人马前面才好呀!”
展宁似已早就打好了主意,微微一笑道:
“放心!我担保你错不了,除了顺路要去一趟安庆……”
“去安庆?去安庆干什么?”
展宁这才将四个阎王剿丐帮,在龙门山乍闻恶耗,以及他在石佛背后堕崖,与地狱谷主枝头大战,巧遇贺天龙与菊花仙姑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后来,却向玄定道长笑道:
“这一来,我等可以一路旅程,到了河南,贵道长回武当山,也就不远了!”
路上,但见八道淡影起处,日以继夜,赶奔在晋豫道上。
这是一个日影略略西斜的响午时分——
安庆东门外的临江寺前,急忽忽的,走过来一男一女,这二人俱是满脸风麝,而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直在临江寺的白塔前后徘徊不已,似有严重的心事一般!
尽管他俩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男的如玉岽体神,女的色光绝代,似这般犹豫彷徨的行止,倒是吸引了不少游人的眼光。
这正是展宁与贺这青!
贺芷青隐忧在怀,神情最是不耐,柳眉深蹙在一起,咕咕叽叽一知在说些什么——
展宁双手负在背后,踱不停中,不时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一顿饭的时间过去了……又是一顿饭的时间过去了。
这二人不顾路人好奇的眼光,绕着有“塔王之王”的一座七层白塔,走动不停……
好奇的人越来越多,看疯子似地,紧紧瞪住这一男一女,论足品头。
霍然地,打人群中排众走出来一个中年叫化子,他,来至展宁身前咧嘴笑道:
“您贵姓是……”
一见穷叫化,展宁如同见着了亲人,一把抓住他,脱口欢叫道:
“酒怪长老在那里?酒怪长老在那里?”
只须一看这股劲,那叫化便知这是展宁无疑了,来不及开口说话,打狗棒向右一指,引带这一双男女,拔腿便向前面奔去……
一口气奔出东门,跑了将近十多里地,那叫化方始在一条荒径上停下足来!
这是一片极其荒凉的野生地!
摆在展宁眼前的,似是经过大火烧过了的一片火场,火场中,新起了一间宽广只有丈许的茅芦,茅芦左边,一排三座新坟,孤冢黄土犹新,似是新成不久。
展宁被他引带来在这样一个地方,不禁奇然问道:
“怎么?你是说,我酒怪老哥哥现在这里?”
那中年叫人闻言点头中,眩然欲泣道:
“是的,他老人家在守墓,茶饭不进已经好几天了!”
“守墓?……守谁的墓?……这三杯黄土埋的是谁?……”
似是发问,又无心等那中年叫化回答什么,似有预感般地,口里叫了声:“不好”,一拉贺芷青,便向墓地里冲了过去……
一见碑志,展宁哀叫一声,便就地拜下身去……
三座新坟中埋的是谁?
六一、出现阎罗令 借刀杀人
偌大一片满眼乌焦的火场,中间矗起来一座小小茅屋,已是倍觉凄凉的了,一排再坟起三堆土色清新的坟家,只要乍看一眼,令人立生一股“不祥”的感觉。
在龙门绝壁,惊闻恶耗之时,展宁若有若无地就会想到,既是四路阎王会剿丐帮,丑丐黎奇纵有三招天罗掌护身,终不免寡不敌众,难逃一劫之厄!
现在,酒怪老哥哥在此结庐守坟,不用说,他的理想不空,获得证实了!
还有两杯黄土埋的又是谁?这……可就在他意料外了!
他口里大叫一声:“不好!”用手一带贺芷青,三步两步,便就赶上前去!
他顾不得招呼一声酒怪,俊目凝神,迳朝新坟前竖立的三方石碑上,打量过去——
中间一方石碑,入眼一行鲜红的大字,上写:
丐帮帮主丑丐黎奇之墓
尽管这十个鲜红大字,只不过是展宁的理想获得证实而已,字迹一入眼,仍不免使他脑海中轰然一声,如受锤击!
他迫不及待地,启眼再看身右的一方石碑,石碑上九个字
五台双僧瘦和尚之墓
左面埋在新坟中的人,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但,他终于转脸看了过去——
一点也不假,碑上仍是九个字——五台双僧胖和尚之墓。
看清三块石碑上的字迹,展宁哀叫一声“啊……”就地拜下身去……
这三杯黄土所埋住的人,全是当前武林中,有血性、明善恶、难得一见的三条硬汉子,虽然,这三人是死在丐帮之劫,实际上,还不等于死在展宁手里一样?
因为,没有展宁,便就没有八大名山觅宝的事!没有小孤山寻宝,哪里又有丐帮与地狱谷的一番恩怨?丐帮今日受到如此残酷的报复,间接的凶手,不是展宁是谁?
展宁至情至性,将一切罪过的根源,一古脑归咎在他自己身上,面对着三座孤坟新冢,禁不住哀哀抽泣,悲伤逾恒——
在极度悲苦中,往事前压,一件一件的,映回他的灵魂之间,丑丐黎奇的笑貌音容,对于展宁,可说是义仁至,关照入微的了!尤其是他智斗那五殿森罗王,仗义直言,一力主张救少林!哪一件事,使展宁记亿犹新,敢于忘记?……
再就五台双僧来说,这二人斗胆窝探地狱谷,仙霞岭不惜开罪贺天龙,小孤山仗义援手,远走尧龙山讨灵药,似恁般讲究仁义,不顾个人利害的英雄豪杰,哪里有?……
意念湍飞的无比遥远,愈想愈见人家的好处,展宁由哀声抽泣,逐渐地转变成一发而不可收拾的痛哭号嚎。
泣声楚,哀哀夺人!
在一边,可急坏了贺芷青,她的一张芙蓉玉面上,也不免梨花带雨,珠泪纵横,当她目睹这三座新坟,更触及她对贺家堡的关怀,情急如火。
她此刻,紧随展宁拜倒在地,拜罢站起身来,望一眼余哀末尽的展宁,一手支着他急遽纵动的肩头,轻轻叫唤道:
“展哥哥,不要哭了!赶紧辨完正事,我俩也好上道赶路!”
展宁痛哭失声,那会将这两句催促之言,听进耳朵里?
贺芷青情急大叫道:
“人也死了,你徒自哀伤,又有何益?再不赶紧上道去援手贺家堡,怕不也要面对一片火场,几座新坟了呢……”
这声大叫,方始将展宁打失神中拉了回来,猛然楞神中,尚未待他出口作答……
身后,传来一句幽幽的冷峻人语道:
“怎么?青姑娘有意要展宁小子,再跑一趟浙东贺家堡么?”
闻声知人,男女二人愕然一转身——
身后站立着的,不是酒怪是谁?
这位一生游戏人间,擅于诙谐打趣的一代怪侠,原本正是红光满脸的面色,此刻已微泛铁青惨白,一头乱发依旧竖起,两只水泡子眼,闪耀着疲备无神的眼光,油糟鼻子上,油渍渍地,几日不见,他当真憔悴多了!
最使人呐罕而不能置信的,他腰中的那根草绳上,原本系着那只朝夕不能离身的朱漆酒葫芦,此刻,居然踪迹也没有了!
一见是酒怪,展宁与贺芷青同叫了声“老哥哥”,便就双双扑上前去……
酒怪咧一咧嘴,似笑不笑地,两臂同时向前一伸,接住了这双男女,他左看看,右望望,终于爆出一声苦哈哈道:
“展宁小子终归赶到安庆来了!这三两天,我直在为你忧急如焚呢!你这一来,我倒是宽慰一大半了!”
说着说着,抱着这一双男女就向小小茅护里走……
展宁东张西望,似在找寻什么,酒怪见状,微微笑道:
“你找谁?是找凤丫头么?”
展宁点点头,酒怪轻吁一声道:
“走了!她是昨日晚上连夜走的,直到现在也没见她回来,老叫化也为她担上一份心事呢!……”
边说边走,三人同时走进这间方圆不过寻丈的茅芦之中。
这间小小茅芦,四壁洞天,真是简陋得可怜,屋子里唯一的陈设,只有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素绢深垂,白烛高烧,金银纸锭,堆得隆起如山。
素绢中三个神主,供奉着破丐与五台双僧!
展宁与贺茫青,一拉地上的草制蒲团,就地又拜了三拜,贺芷青拜罢站起身来,冲着酒怪奇然问道:
“老哥哥,你说我凤姐姐,她到哪里去了?”
“黄山!”
“她去黄山干什么?”
酒怪摇一摇头,手指着地上的三个草制蒲团,三个人同时在蒲团上坐落。
适才替展宁引路的那个中年叫化子走上前来,他手里捧着几大包热气腾腾的食物,就在三个蒲团之间,摊了开来。
有各式各样的菜,也有包子馒头,还有一壶酒!
在三只杯子里注满了酒,他才哈着腰退了出去。
酒怪指指地上的食物,讪然一笑道:
“究玩意,实在不成个名堂,你俩趁热用些,说不定还要赶路。”
展宁与贺芷青早就饥肠辘辘的了,一阵狼吞虎咽,较比一桌台盛筵席还要有味。
酒怪笑道:
“我已是几天不进饮食的人了,一见你俩这种吃法,我也食指大动了呢。”
展宁有所不解似的,茫然追问道:
“老哥哥你说,凤妹妹连夜赶到黄山去,究竟为了什么?”
酒怪呷上一口酒,这才将昨天的事,说出口来——
原来,丐帮徒众甚多,散布最广,耳目也自是无比灵通,昨天,有一个丐帮弟子,来报告一则震惊武林的大新闻,那就是——
贺天龙偕同着一男一女,掳住地狱谷主直指黄山去了!
耳听这则消息,邬金凤可就顿时牵动父女深情,她星夜赶上黄山去观察动静,至今已有一夜,至今尚不见回转。
安庆至黄山,来回只不过四百来里,难免要使酒怪牵肚挂肠,放心不下。
直到现在,展宁方始得知,地狱谷主是被人掳向黄山去了,耳听酒怪一番话说完,他一转脸,迳向贺茫青微笑道:
“青妹不必着急,贺有堡可免一番劫难了!”
“何以见得?”
“地狱谷主既已被人掳向黄山,地狱谷要的是人,他等还毁你贺家堡干什么?”贺芷青螓首直摇,摇的像只波浪鼓道:
“不然!不然!地狱鬼谷的人,哪一个也不是良善之辈,他等立意要找贺天龙,势必要先去贺家堡不可,既到贺家堡,哪能不闹个地覆天翻?”
展宁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也认为确有道理,用手一撑蒲团,站起身来道:
“这样说来,我俩即刻上道赶路吧!”
贺芷青方寸已乱,也自急忽忽的就地站起身来。
“且慢!”
洒怪一口喝止住即将就道的一双男女,摇头一叹道:
“我这一生,将永远无法忘记那丑鬼黎奇在小孤山上,送给我的十六字评语,他说我是‘情感狭窄!睚毗必报!是非不分!一意孤行!’按理说,贺天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贺家堡即使生灵涂炭,也是他贺天龙咎由自取,怨得谁来?……”
老叫化如怨如诉地说到这里,头一抬,又向贺芷青道:
“青姑娘母女情深,老哥哥我自不便说些什么,这一趟浙东之行,请你就火速单人上道吧!至于展宁……老叫化还有更重要的差遣!……”
毅然决然地,遽下这样一个结论,酒怪他也自地上陡然站起身来,右手一作势,冲着一直站在门口的那个中年叫化又吩咐下去道:
“李三备马,侍侯贺姑娘起程!”
那中年叫化口里应了一声,转头便向屋外奔去……
这一来,楞住了展宁可也急坏了贺茫青!
贺芷青花容顿然变色,莲勾一跺地,粗声叱道:
“老哥哥,你的心胸真个是太以狭窄,你要我孤身上道奔浙东,足见你不能忘怀你和贺天龙之间的怨隙,你有心坐视不救,袖手旁观是不是?……”
语至此,一双杏眼,渗出了几烂明亮的泪珠,她倔强的用牙咬住樱唇,似在极力压制冲动的情感,不使脆弱的情感流露出来……
她转头,秋波瞠视在展宁脸上,佯作极为淡漠,而又禁不住语声战颤地道:
“展哥哥你怎么说?……如果你也是这个论……调,现在我就要…走了!”这中间,端地难坏了展宁,他一直还没琢磨出,老哥哥的言外之意究竟是什么?
是不是真如贺芷青所说的坐视不救?袖手旁观?……
假如真是这样,如何对得起贺芷青的一番深情?她为了自己,连番出生入死,甚至连她的父母也可以舍弃,似这般的粉红知已哪里去找?
辜负伊人的一片芳心尚且不说,他展宁不是成了一个千夫所指的负心人了?……
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心意陡然一决,一步走近贺芷青,握着那只宝玉般的柔荑,在掌中紧了一紧,意思就是说:不要性急一切由我作主!
经这一握,贺芷青似是满腔冤慰了不少,神情幽怨地,在展宁俊面上扫了一瞥低下头去没出声。
展宁像是蹩不住了,正色问道:
“老哥哥你是什么意思?
酒怪见这双少年男女脸上的悲戚之色已是减轻了许多,闻得这句几是质问的话气,双手左右一摊道:
“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也没有嘛?”
展宁脸色一扳,戟指质问道:
“你不是要她孤身一人,单骑去浙东么?未必你不知道地狱谷高手尽出,其中还有巫山婆婆与昆仑四番僧吗?青妹妹能有多大造诣,她赶到贺家堡去能够扭转危势?能使贺家堡转危为安么?”
展宁侃侃而论,一句提出一句反问,一共提出了四个问题!
按说,酒怪究是理短词屈,无法置辨的了!但巧事多的很,每当展宁提出一个问题,他就一点头,简简单单,答出一个“能!”字,展宁四个问题说完,恰好,酒酒也是四个“能”字出口,彼此干干脆脆,一点也不含糊。
芷青斗得过那巫山婆婆?斗得过昆仑四大番僧?恁她的一身造诣能够转贺家堡的危势?能使贺家堡转危为安么?……
荒唐!荒唐!大大的荒唐!
酒怪每了个“能”字,宛如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上,兜头淋上一句油,四个能字加在一起,逗得展宁肝火大发,用手一拉贺芷青道;“现在事在眉睫,我没时间打这穷哈哈,青妹,咱们走!……”
看样子,说走就要走!
酒怪轻笑一声,脚底一滑,一步挡在这双男女身前,摇手笑道:
“慢来!未必你俩也不想听个下文就走?”
在男女二人满脸情急,见状又不得不停下足来的同时,酒怪扬手一指,几乎就要指上贺芷青的鼻头,咧嘴笑道:
“青姑娘,我看你真是一个性子倔强的大姑娘,怎么?你一点信心也没有么?”
贺芷青妙目一翻白,含嗔叫道:
“信心?这哪是信心的事?你要我去斗巫山婆婆和昆仑四番僧,我不敢漫天吹大牛,坦白说一句——我不敢!”
酒怪一瞪水泡子眼,辨道:
“谁说要你去斗这些魔头来?”转头望着展宁,作股正经地又道:“小子,你的记亿力强,我说过这句话没有?”
老叫化似是恢复了他诙谐性格,嬉皮笑脸,端地一股不易令人捉摸的表情。
展宁已是啼笑皆非了,一跺脚道:
“你哪里这来多唠唠叨叨,爽爽快快不行?”
酒怪不为逆言所恼,点头笑道:
“好好,爽快!爽快!我现在再一问你,”冲着贺芷青又道:“如果不需你动手动脚,你原不愿意孤骑上道,去跑一趟浙东?”
“不需我动手动脚?……”贺茫青惊诧不已之中,直摇螓首道:“那些魔头,一个个直如凶神恶煞一般,我不动手,他们也要动手,我倚仗什么去说服他们?”
“倚仗的么?……”
酒怪用手一拍胸脯道:
“老哥哥送你一件‘法宝’,包管那批魔头遇门不入贺家堡,不损伤你家一草一木,这样可好?”
又好气,又好笑,贺芷青苦笑道:
“法宝?你有什么法宝?”
展宁插口不得,在一旁也直是摇头不已……
酒怪眼看这一双少年男女,意犹不信以地,俱是满脸疑惑之色,遂也不愿多说什么,伸手入怀一掏,应手掏出一宗物什来,含笑一把塞在贺芷青手里。
这是一块长有两寸,宽约一寸,乌光闪闪的小小铜牌。铜牌上,一面浮雕着一朵鲜红奶的血莲花,另一面却是触目惊心的三个大字———阎罗令!
在地狱谷的辖属之下,这方“阎罗令”,有如谷主亲临的相等妙用,是地狱谷主的无上至高信物!
这块“阎罗令”是在小孤山役中,展宁在那五殿森罗王怀里,信手掏出来的三宗物什之一,当时,展宁含怒出手,就待将它抛进长江的滚滚急流之中,酒怪眼尖手快,说是留着把玩,便将它藏进怀里,没想到事过境,却在此地派上用场了!
现在,要仰仗这块小小银牌,去挽救贺家堡的生灵涂炭,免除武林之中,一场无边浩劫,这个结果,谁能在事先料到?
就中同进,那个被称作李三的中年叫化子,牵来了一匹黑马在屋外栓好,展宁只须望上一眼,便知道这是那少林寺特意送给他代步的东西,没想到这马儿仍是恁般精神骠俊,抖擞威风。
李三拴住马匹,哈腰上前道:
“马匹备妥,请贺姑娘上马。”
贺芷青真也听话,莲步轻移,就向门外走去……
酒怪一步上前,扣住贺芷青的玉臂道:
“姑娘,你这就走了?”
“怎么样?”贺芷青诧然又拧回娇躯。
酒怪满头乱发一抹,一酒糟鼻子道:
“姑娘,你空有一宗法宝,没有‘符咒’催动,它仍是不灵的!”
“怎么?还要符咒?”
贺芷青俏眼再一翻白,佯嗔娇叱道:
“符咒怎么念法,你快说!”
酒怪双手在胸前合十,故作老僧喧法般的道:
“姑娘!老僧这符咒万应万灵!百试百爽!你可得一字一句听清楚,半个字也遗漏不得的,知道了么?”
“真讨厌!”贺芷青嫣然一笑道:“似恁般作势装腔的!”
酒怪嘻色顿砍,一字一切地道:
“到时,你面见地狱谷的一众高手,你只须说上一句——地狱谷主是被贺天龙与那菊花仙姑掳向黄山去了,中途遇见你贺茫青,地狱谷主将交下这方‘阎罗令’,叫他地狱谷的全班人马,立刻赶上黄山,去向菊花仙姑要人——便行了!”
“就是这样两句话么?我照样学舌就是了……”
贺芷青起步就待向外走,蓦地,她似又想到什么,转回身来再问道:
“老哥哥,你说我宁哥哥另有重要差遣,你要派他去哪里?”
“黄山!”
“去黄山?”
酒怪摇头苦笑道:
“凤姑娘昨夜赶上黄山去,至今下落不明,我唯恐她禁不住菊花仙姑的‘菊花迷魂散’,再说,展宁小子心切父仇未偿,与其让那地狱谷主死在黄山,当真不如将他救出险来,至于该处如何发落,就看展宁的意志来决定了!”
至此,展宁方始得知他的去向,欣然的点一点头。
贺芷青似也无话可说了,走在屋外的栓马之处,一手松去马僵,神情黯然地,凝注展宁问道:
“一俟浙东事了,我到哪里去找你?”
展宁尚未及答,酒怪插口道:
“黄山事毕,展宁势必有入川之行,青姑娘直上尧龙山来便了!”
贺芷青应一声,跨身上马,一扬马鞭……
展宁急声嘱咐道:
“九月初六的事,你可不要忘怀了啊……”
蹄声得得,遥遥传来贺茫青一声“忘不了”,不一时,一人一马,消失在秋高气爽的暮色之中……
展宁含笑转过脸来道:
“老哥哥,你的‘符咒’过份毒辣了,你将地狱谷的人马,全部调向黄山去,贺天龙与菊花仙姑纵有通天造诣,怕也挡不住你‘借刀杀人’的毒计呢!”
洒怪呵呵笑道:
“贺天龙一生耍弄心机,也要让他尝尝‘报复’的滋味,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对贺芷青,对兰娘,不也正有个合理的交代了么?”
展宁右眼一挤,轻声笑道:
“老哥的恶毒计划,我大致可以摸出轮廓来了,你希望我今晚连夜采取行动,只要将凤妹妹与地狱谷主抢救出险,至于贺天龙的命运,交由地狱谷的高手去发落,是不?”
酒怪望一眼当头暮色,点头笑道:
“看此刻时光尚早,我俩养精蓄锐,一候到了晚间再说,咱们哥俩数日不见,你将石楼山的情况说给我听听,九月初六又是什么名堂,进屋来说,进屋来说……”
酒怪兴致冲冲,适才所呈现的满怀忧戚与颓丧,完全被他抛在九霄云外去了!
六二、致命三爷头 夜上黄山
戊亥之交——
皓月当空,苍穹一碧如洗!银华泻地,视界甚是清明!
黄山三十六峰,其中以天都峰巍然独秀,绝然曲折的危崖上,怪松虬干盘根,偶经一阵秋气已深的夜风拂过,阴影婆娑摇曳,沙沙直在响个不已……
风景奇秀,叠峦凝翠的幽境深处,星丸跳跃般,乍现两道疾如飞鸿的人影扑来……
两条身影一似鬼魅凌风,来得何等快捷,不一时,猱上了直耸入云的天都蜂顶,巍然一片偌大庄院,如若积木沙盘,尽在眼底。
两个来人,正是酒怪与展宁!
展宁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他三步一等,五步一停,翘首等候着蹑尾而来的酒怪,态势仍是悠闲万分!
酒怪他,任他自负已是当今武林中的傲世好手,较之功力日见突飞猛晋的展宁,却是逊色了许多,几近二百里途程奔驰下来,额角己微微见汗,急喘咻咻!
当酒怪一步赶上天都峰顶,正待作势又提身,打算向那钩椽栉比的庄院所在之地,落下身去,一转头,愕然冲着停足定下身来的展宁道:
“小子,你傻痴痴的站住干什么?”
展宁,两道俊眉攒在一起,偏着头,似在凝神倾听什么,右手却迎着酒怪摇了一摇,轻声漫应道:
“老哥哥,你听!”
应声,酒怪也自耸耳凝神,听听,看看,觉察不出有半点蹊跷,两只水泡眼瞪得滚圆,茫然问道:
“听什么?什么动静也没有嘛?”
“随我来!”
展宁似是无暇解说什么,用手一带酒怪,不往山下的庄所在之处降落身去,相反地,疾步如飞,却向正西方向奔去……
酒怪被他连拖带拉,速度上虽是加快了不少,油然却兴起一般身不由己的感觉,加上他此刻满头浆糊,奔行中,奇然追问道:
“你发觉有什么不对,恁地不向我解说一声?”
展宁脚下不停,闻言一转脸,迳向酒怪含笑反问道:
“老哥哥我倒先要问你,方才你左看右看,可曾在庄中看出什么道理来?”
“你是说,在那一片屋瓦连云的庄院之中?”
“正是!”
酒怪似是触及什么,奇然一笑道:
“我似是觉出在那菊花仙姑的庄院之中,人影幢幢,熙熙攘攘,极像在大兴土木,赶办着什么喜事呢?”
“喜事?哈哈,你看错了!”
“看错了?”
展宁笑道:
“他等直在忙上忙下,是在屋里屋外安排陷阱机关,在昼夜赶工,忙个不停呢。”
酒怪一摇乱发蓬头,似是有所省悟道:
“想是你发觉庄院中陷阱重重,脚底下一走了之?”
展宁微微笑道:
“你心为我这一走,是逃避现实?一走了之……”
“敢情还有什么原因?”
展宁含笑不答,手携着酒怪,一路燕子三抄水,迳奔西北方向。
爬上一道峰极,前面一片松林围绕的开阔之地,呈现在眼前。
林间旷地里,几条身影在电疾腾挪,不时分分合合,纵跃在这一片草地上!
呼啸的掌劲,加上调笑喝骂之声,不绝于耳……
酒怪至此方台恍然省悟过来,原来是展宁听觉异于常人,远在三数里外,他已将这片双方激斗的声音收在耳中,闻声赶上来了……
来得切近了,酒怪一摆手,相率在松针浓密之处定下身来,一眼所及,便将林间旷地上的情节,看的清清楚楚——
刻正纵跃在场中间的,一共是两男两女,这是一场并不炽热火爆,而又危急万分的场面,展宁与酒怪只须望上一眼,便就一目了然了!
两个男人,一个是阴毒著名了的贺天龙,另一个就是华山樵子陈亮。
两个女人:一个是那妖媚成性,浪笑连天的菊花仙姑,她,原本是一身巫山婆婆的装束,现在,却换上一袭菊黄的锦缎罗衣,一纵一跃,长长的羽带飘飘欲仙,强首弄姿,流露出满身的淫邪媚气。
另外一个女人,一身黑色罗衣曳地,黑纱蒙脸,黑纱外面,两只秋波明澈如水,身形袅娜曼妙,幽雅绝伦!
这是邬金凤!
两男两女,成了个一对三之局,贺天龙,陈亮与菊花仙姑,鼎足立在场之角,将邬金凤围在正当中!
场外的松林中,树上树下,约有几近六十多个少男少女,将这一片旷地围困的水泄不通,这群少年男女,看年纪全在十七八岁之间,清一色的菊黄锦缎装束,不须问得,这批少年少女,全是菊花仙姑的门下高足无疑了!
邬金凤的香肩上,驮着一个处于昏迷状态中的男人,一看体形,那就是被人制住穴道的地狱谷主!
就因为肩有重负,邬金凤原是极为灵活的身手,此刻显的碍手碍脚,无力施展得开,她处身在重重围困之中,显然有些手忙脚乱,满脸张惶!
她有心突破重围,脱困求出,奈何三个高手环伺在侧,任她力逞困犬之斗,却也无能冲出一策血路来!
不论她身形冲向何方,免不了要遭受两个高手的挡道夹袭,第一股掌劲接实,响起那二男一女的挪揄嘲笑之声……
察看态势,邬金凤欲奔无门,疲于奔命了!
菊花仙姑叽叽一声浪笑入耳传来:
“丫头,你也太以胆大妄为了,我黄山菊花山庄可也不是一座菜园门,能容你任意进进出出么?乖乖地放下地狱谷主束手就缚吧,未必真要等我痛下辣手,用‘菊花迷魂散’来超度你么?”
邬金凤似已怒极,闻言未予答理,身形冲向左,又与贺天龙碰个正着,两股掌劲接实,博了个持平之局,贺天龙哈哈大笑道:
“丫头,你只好认命了!”
那华山樵子陈亮,也在一旁插口笑道:
“丫头,谅你也突不出‘菊花迷魂散’之围,我看你不如来个千里传音,招展宁那娃娃的魂兮归来,让他赶到黄山救你出险如何?哈,哈哈哈哈!”
邬金凤怒极恨生,向右一路步,狠出两掌劈出,人随掌走,和身扑上前去……
这一掌,却与菊花仙姑遭遇上了,两股掌劲接实,菊花仙姑显然不是邬金凤的对手,踉踉跄跄,连退了三个大步。
菊花仙姑惊叫声中,贺天龙与陈亮闻声双双赶到,四掌合力,阻在邬金凤身前……
在菊花仙姑身后的松林中,少男少女响起一声暴喝,手一扬,一阵黄烟立地而生,这正是“菊仙迷魂散”施展出手……
邬金凤迫不得已,一拧纤腰又折回头来……
象是一只猛虎落在陷阱里,就是不得其门而出!
场中间,响起一片得意的狂笑之声……
贺天龙独眼毕露寒茫,呵呵大笑道:
“不要白费气力了,丫头,认命受缚吧!”
邬金凤咬牙切齿,也自无法突出重围的同时,一缕极其冷峻的人语飘进场中——
这声人语来得陡然,场中的四个高手,闻声俱是一惊!
贺天龙微微偏过头来,出声招呼道:
“哪位高人驾到黄山,何不现身相见?”
一声大笑遽起,大笑声中,应声穿林落下一个人来!
这是酒怪!
邬金凤一眼看清来人,一步纵过身来,道:
“老哥哥,我身陷重围,怎么办?”
酒怪职手一拍,耸耸肩肿道: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好想,我劝你认命算了!”
邹金凤捉模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俏眼瞪得滚圆,奇道:
“怎么?你是劝我束手就缚么?”
酒怪咧嘴一嘻道:
“有什么办法?我这老哥哥面对恁般恶毒的‘菊花迷魂阵’,真也是一筹莫展呢……”
菊花仙姑一如受到褒奖,心里直是受用已极。叽叽浪笑道:
“还是你酒怪识时务,这样一说,我倒是真不忍心对你痛下辣手呢!”
酒怪哈哈笑道:
“话可得说明白,我姓韦的今天算是一个和事佬,你们双方的梁子与我不相干,我来得自由,我说声要走,可也不能任意留难我的,是不是,贺大侠?”
菊花仙姑恨声说道:
“方才我就交代过了,我这黄山菊花山庄,可也不是一座菜园地,不能任由进进出出的。”
贺天龙也一步欺进身来,掀髯一笑道:
“敢情你韦长老忘了在龙门绝壁‘凭天断’的故事了么?”
酒怪偏脸一哂道:
“你既是恁般说来,是我这和事佬做得不该,连我也不愿放过是吗?”
贺天龙阴阴笑道:
“韦兄,非是贺某心眼太窄,肚量不够宽宏,请问你,兄弟道挖目之仇,又该怎生说法?”
“依你说呢?”
“加倍报复!”贺天龙含恨吼出这一声。
酒怪用手一指自己的一对眼珠,故作骇然的道:
“这样说来,老叫化的一对眼珠也要搬家?”
贺天龙点头答道:
“少不得也只好如此!”
酒怪倏出奇峰,又补一问道:
“现在我劝凤姑娘,将这地狱谷主交还给你,等于今夜之事没发生,成不成?”
菊花仙姑脸上的媚笑蓦然一敛,摇头拒绝道:
“不成就是不成,你这穷叫化唠叨个休!”
酒怪也自一敛嘻色,摇头微吁道:
“任你慈航普渡,佛法无边,也难渡这几个狗肺狼心的恶性之人,罢罢罢!”转脸望向邬金凤道:
“凤姑娘,看来我俩只好一切豁出去,孤注一掷了!”
“连累你老哥哥,我倒是心有不安!”
自酒怪露面,由始也没吭声的华山憔子陈亮,站在一旁,色呈不耐道:
“仙姑,赏他几把‘菊花迷魂散’,我等及早回庄憩息,享享清福不好?”
菊花汕姑点头应了一声好,酒怪一扬头,爆出几声奇笑道:
“哈哈,就仗着几把‘菊花迷魂散’欺侮人么?哈,我倒要请个人来评评理,看看孰是孰非再说……”
话完一抬头,迳向当顶的松针丛中,扬声叫道:
“朋友,该露面了!再迟,老叫化怕不真要丢人现眼了呢!”
听得这声招呼,最吃惊的还是贺天龙与菊花仙姑,他二人暗叫一声“不好”,犹有余悸,抬脸望向当顶的密叶枝头。
陈亮与邬金凤,则以为酒怪有心使诡,眼睁睁地,却盯在酒怪脸上……
立身在丛林内外,菊花仙姑门下的少年男女,俱皆愕然于色,拾头也仰望上去……
一松针密集之处,响起一声撩人心弦的冷笑,紧接着,一个青色身影,打斜直僵僵地落向场中,静如一座山岳,站立在当地。
半点也不假,这正是展宁!
一见来人,果然是这个小煞星,贺天龙,陈亮,菊花仙姑,俱各瞠目结舌了,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邬金凤不禁喜出望外,双瞳发放出异样的光辉,口里娇叫一声“展哥哥”,莲步挪动,迳向展宁揍近身来……
场中,出奇地一片死寂!
还是贺天龙阴鸳恶毒,满脸堆上笑容,说道:
“没想到展少侠的身手,竟有这等快捷,想必在石楼山诸事顺利,一切了了,展少侠学成艺满,地狱谷的覆亡之期,指日可待,武林之中也安宁有日了!哈哈!”
自顾发出一声大笑,眼看站在当场的人一无反应,随又接口道:
“值得庆贺,值得庆贺,菊花山庄摆酒,专诚给你展少侠洗尘,顺便也要研商一个对策,如何来发落这位地狱谷主!走!走走!”
菊花仙姑似也会过意来,满堆媚笑道:
“展少侠若是不弃,请到我这‘菊花山庄’盘亘几天,虽不敢自夸菊花山庄美仑美奂,却也真是宾至如归,令人乐不思蜀呢!请!”
玉臂一打横,摆出一付肃客的姿势。
加上华山樵子两道焦虑而急切的眼神,六道目光,机伶伶地同注在展宁脸上……
展宁,渊亭岳峙般站在那里,不移也也不动,不笑也不言,两只眼睛,穿过邬金凤的香肩,落在昏迷不醒的地狱谷主身上。
心里涌上一股愤恨之火,熊熊燃烧……
酒怪一咧嘴,挤眼笑道:
“听说摆酒,老叫化肚子里的酒虫,又在造反了,不过,我现在还有一点小小的顾虑,我这一对眼睛珠儿,可是不能搬家的呀,是不是,贺兄!”
贺天龙情知酒怪难缠,讪然一笑道:
“韦兄何必说笑,展少侠一心不释地狱谷主的杀父之仇,贺某掳来这邬子云,就是留待展少陕一快恩仇的,走吧!菊花山庄今天真要蓬荜生辉了!”
展宁连理也没理,仰起脸来,面向邬金凤霭然吩咐道:
“凤妹,先将你父亲放在地上!”
想是邬金凤会错了意,骇然惊叫道:
“怎么?你要杀他?……”
展宁一张口,迸出几声震人心弦的凄厉长笑,笑声撼山荡岳,直在黄山三十六峰之间,回荡不已!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展宁心情激动无比,仰头发出连串厉笑的同一刹那,清冷的银华月色之下,遽起两点乌油油的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