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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陵樵子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8

这两点乌光来得至为陡然,一奔面门,一奔胸前,同时向展宁两处要害打到。

展宁自经石楼山,穷途书生的一番成全之后,他的一身造诣,哪里还是众人想象中的展宁可比,他不但对听风辨位,有察细于微之妙,处身在这恶敌环伺的环境之中,月光下倏现两点乌亮闪光,又焉能逃得过他的目力?

现在,他明知贺天龙等人,不是慈言善语所能打发得了的,如果他要妄动杀机,对付眼前的三个好手,以及菊花山庄的几近六十余众,只要他含恨出手,这些人准是欲避不能,饮恨九泉!

妄加杀戳,上干天和事小,杀却了这贺天龙,当不免滋生许多情绪困扰,将要加诸在他展宁的头上来。

何况酒怪还有一条“借刀杀人”的妙计在后,只需等上个三两天,地狱鬼谷的大批人马,不是便要奔上这黄山菊花山庄,使他等遭受兵临城下之危么?

以巫山婆婆与昆仑四番僧的狞恶生性,这黄山菊山庄,能苟免寸土寸焦,一劫之危?贺天龙等人,又能舌粲莲花,虎口余生?

但是,今日之局,若不炫露一手武功,似也收不到“震慑”的效果,要想空言退敌,真也不是一桩容易事!

正因为展宁心随念转,多了这样一番心意,他眼看两点乌光来得奇疾,他不闪也不躲,见如未见地,仍在续发他的凄绝长笑之声……

一待两点乌光行将拢身,站在一旁的酒怪与邬金凤也自有所发觉了,两声惊叫同时出口,两条身影也极为张惶地,双扑向前来……

殊不知,待他俩惊觉扑到,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了!

吟吟两声——

这两点出手奇疾,威猛绝伦的乌亮闪光,毫厘也不差,却是打了一个正着,乌光打在展宁身上,出人意外地,发出先后两响清脆的声音。

随着这两声清响,两点乌光,却被展宁的一身“玄门罡气”反弹了回去,分成两个不同的方向,弹开老远……

好展宁,他脚下极以生了根,用了一招“凤摆残荷”的铁板桥功夫,身形直僵僵地向前一仆,就地陡然一旋……

身形在旋动中,右手飞起一抄,“当啷”两声,却将两点乌光抄在手里。

由出手到还原,展宁一如没事人儿一般,脸上薄含傲然的冷冷笑意,但,他这武功炫露,端地却是美妙无比,妙到毫巅!

酒怪与邬金凤,这才一松心弦,同时吁出一口长气。

展宁手掌摊开——

握在他手中的,原来是两柄长约三寸不到,锋刃无比犀利的小小斧头!

这斧头打造的小巧玲珑,却也真有无比霸道,不但这斧头四面有刃,就是那一段柄杆,尖端也极其锋利,不论正反运用,全可致人于死,真是一宗妙绝匠心的奇门暗器!

“展某闻得人言,说你华山樵子仗着致命三斧头,打退莽莽武林,暗器无敌手,怎么?今天你只用上两柄斧头,敢情是对我特别垂青的了!哈,哈哈!”

展宁挪揄嘲笑之中,场中,人影电疾幌动……

六三、炫功酬壮志 月下抓鬼

华山樵子陈亮,实指望乘机暗算,除掉这个傲世不恭的小煞星,没想到,这娃娃练就了一身“玄门罡气”,任你剑利刀犀,也难以伤他半根毫发!

弄巧成拙,他脸上已是挂不住了,再听得展宁几句嘲笑的冷言冷语,他顿觉入地无门,站立不安了!他心知,自己出手暗算予人,哪里再能逃得别人的原谅,与其站在这里等候发落,何必不走而了之?

想走就走,陈亮意念既决,点足提身……

身形只不过堪堪离开地面,但听得展宁口里大喝一声:“站住!”陈亮顿觉有股尖锐劲风撞来,不偏不斜,恰恰撞在他跨间的酸麻穴道上……

迫使他真气一散,一声惊叫尚未出口,便自落下地来……

瞠目结舌,身形不由自主地,站在那里!

这些事,完全发生在转眼之间,场内场外的数十余众,俱各看得呆了!

展宁并不理会被他制住穴道,傻眉楞眼,站在一边的华山樵子,两道眼神却在场中环扫一瞥,寒芒如电,看的贺天龙与菊花仙姑,寒生脊尾,悚目惊心。

他两道眼神,终于落在邬金凤身上,含笑说道:

“凤妹,你先将地狱谷主放下地来再说……”

邬金凤似也琢磨不出展宁的心意,依言将邬子云放在地上,感情极为复杂的,紧盯住展宁一瞬不瞬……

贺天龙似是心犹未死,移步走上前,讪然笑道:

“菊花山庄摆酒为少侠接风,但不知可否肯赏光?”

展宁闻声转脸,色露不屑地道:

“贺太侠,敢情你以为,展某不敢踏进菊花山庄的阴谋陷阱么?”

一句话,宛如一只利箭,贯通了贺天龙的心,当场,他既不敢老羞成怒,只好强展笑容,启口诡辩道:

“兄弟确是一番诚意,少侠当真误解我了!”

展宁冷笑道:

“诚意也罢!误解也罢!我看你菊花山庄此刻在日夜赶工,想是你的精密布置未至完成阶段,我俩定个三天之约,你若是真有诚意,展某三天以后再来打扰你如何?”

话说到此,展宁心里却在暗自嘀咕道:“你能否活过三天,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贺天龙有心求得脱身,蛇随棍上道:

“少侠既是心意已决,我等这就请辞!”

“慢来!”

展宁口里喝得这一声,低头一望此刻仍握在他手里的两柄小小的斧头。

贺天龙会错了意,情神尴尬的道:

“少侠对陈兄的莽撞行为,不肯释怀么?”

展宁戟指陈亮,冷声一笑道:

“华山樵子仰仗着这些破铜烂铁,在背后偷鸡模狗来暗算予人,也值得展某来斤斤计较么?便宜他这一遭就是!”

说到这里,右手的姆指与中指圈成一圈,一连两弹……

两缕尖锐破空的劲风起处,一奔华山樵子陈亮,一奔卷卧在地上的邬子云。

两个被制住穴道的人,被展宁隔空打穴,顿时解开了穴道。

华山樵子啊了一声,地上的地狱谷主也自缓慢的蠕动着身子。

贺天龙骇然惊叫道:

“少侠将这魔头的穴道解开,不怕他作势反噬?”

“你怕吗?哈哈,哈哈哈!”

展宁嘲笑一声,转过身来,笑谓邬金凤道:

“凤妹,邬大谷主似是内伤未愈,你与他有父女之情,帮助他去推宫活血,运功疗伤去吧!出手对付一个没有抵抗能力的人,展某真还不敢恭维呢!”

贺天龙直觉不是滋味,脸色瞬息阴晴不已……

陈亮与菊花仙姑,也自讪讪地低下头去。

邬金凤莲步姗姗走近地狱谷主,帮助他就地行起功来……

人群中无人出口吭声,呈现出一片沉寂!

“当啷”一声,展宁将两柄斧头交在右手,一转头,冲着酒怪奇然笑道:

“老哥哥,月前在那小孤山下,九江钓叟的一手精彩戏法,你还记得么?”

酒怪顿觉突如其来,一翻水泡子眼,茫然问道:

“记得又怎地?”

展宁哈哈大笑道:

“我也觉得技痒难熬,打算要东施效颦,也来表演一手,好不好?”

酒怪一生戏谑诙谐,耳听这几句戏言,每根汗毛孔里,全都躜出一股子说不出名堂的轻松劲,酒糟鼻子几耸,拍手笑道:

“那敢情好,李明老儿在小孤山下露的一手,叫做什么‘瓮中捉鳖’,你小子玩的把戏,可也得有个名堂的呀!……”

展宁略一沉吟,微微笑道:

“我管它叫做‘月下抓鬼’你看好不?”

酒怪频频点着头,口里直在叫好,耸动肩,纵声大笑起来……

场中的人,谁也模不透展宁究竟有什么作为,在运气行功中的地狱谷主与邬金凤,禁不住也相率启开目帘,茫然打量过来……

展宁笑道:

“凤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父女运气行功要紧,一旦逆血雍塞,两条生命全将不保了!”

说到此处,转身又冲着酒怪道:

“老哥哥,你道我这‘月下抓鬼’的“鬼”在何处?”

酒怪情知展宁必有所为,大笑声中,似是从旁帮腔道:

“鬼在哪哩?”

“呐,在这里!”展宁摊开右手,亮一亮手中的两柄小小斧头。

“怎么?斧头上有鬼?”酒怪似是助兴,又问出这一声。

展宁稚心大炽,面向满头玄雾的华山樵子陈亮道:

“你这两柄斧头,当真是相当邪气得紧,你要看准了!”

一句话,言甫落音,展宁右手的斧头当众一扬,手式一起,一只右臂,管自当头抡动起来!

抡了一个圆圈,又抡一个圆圈,一个圈比较一个圈迅疾,三个圈下来,但见乌光电射流动,一团光影,罩在展宁头上,虎虎风生……

倏地——

展宁手式一停,罩在他头上的光影顿敛。

他依旧面噙笑意站在那里,两手空空,两柄小小的利刃斧头,已告不翼而飞了!

除了菊花仙姑,六十多个门徒在场的人,谁也不是庸夫俗子,任这一道如炬眼神,谁也没看清展宁手中的斧头,何时出的手,那两柄斧头此刻已然落在何方?

一众骇诧不已,而又惊奇万分的同一时间,怪事发生了!

在这片松林的右前方,松针密如伞盖的浓荫枝头,两声惨叫先后出口,紧接着咚咚声响,亟似重物坠地般,摔下两个人来。

这二人摔在地上,手脚伸好几伸,便就不挪不动。死了!

这是两个什么人?……

只须一看这二人一身绵袍,露出两只手臂,浓眉,竖眼,不用问,这是地狱谷四个鬼王之二,展宁事先声明的“月下抓鬼”,当真名符其实了!

展宁别出心栽,脱手飞出的两柄斧头,不偏不斜,恰恰劈中这二人面部印堂上,脑浆四溢,死状至为恐怖!

四个鬼王的一身能耐,在地狱鬼谷,也不能算是窝囊货色,他二人敢情眼看展宁在此,现身既不敢,撤退又不能的心理状态之下,冷不防展宁迳朝他俩下手,糊里糊涂,便就丢了两条性命!

至于这两个鬼王,在这黄山菊花山庄露面,意味着什么呢?

只有展宁与酒怪心里明白,想必这二人,就是地狱谷大队人马之中,派出来的两个观测人员,大队人马奔向浙东贺家堡去,齐头并进,派出两个人,先到黄山来偷窥动静,巫山婆婆既了然此刻与贺天龙同住的还有华山樵子陈亮,当然,华山自也不会轻轻放过,说不定就有另外两个鬼王,奔向华山去了!

酒怪既立意要“借刀杀人”,导使地狱谷的力量来扫荡黄山,展宁既已察觉此刻已有地狱谷的人偷窥在此,在哪能不杀人灭口?能容这两个鬼王赶上浙东去报信,说是地狱谷主已然摆脱贺天龙的桎梏了么?

这样一来,酒怪的一番心机,岂不是形同虚掷,平白浪费!

酒怪也是精灵鬼,略一思考,也就大彻大悟了,眼看地狱谷主行功之事即将完事,错步一转身,迳向贺天龙喝道:

“贺大侠,老叫化无意赶尽杀绝,滚!”

贺天龙自负心机不凡,转动着一只独跟,直在琢磨两个鬼王蓦然在黄山现身的经纬,耳闻这声大喝,醍醐灌顶,似由梦中惊醒回来道:

“哦,哦哦,韦兄,当真你等,不肯赏光我贺某的盛意邀请?”

酒怪怒喝道:

“你不必再打算阴谋什么,自顾安排你的后事正经,适才展宁不是明白说过,三天以后决不使你白费心血么?”

酒怪含沙射影,任他贺天龙城府深沉,却也摸不透老叫化的言外之意。没话好说了,贺天龙点头连说两声“好好”,招呼着菊花仙姑与华山樵子就待离去,一转头,触及行功方罢的地狱谷主,戟指又道:

“对这魔头,未必就……”

展宁有些不耐烦了,暴声大喝道:

“没你的事,滚滚滚!”

技差一着,贺天龙兀自不敢发作得,一丝阴笑,电疾消失在他的神色之间,口里交代一句:“三天之后,贺某在菊花山庄倒履相迎!”点头示意中,领带着数十之众,近乎抱头鼠窜般,呼啸而去……

留下场中男女四人,各怀心意的站在松林旷地前。

秋意已深,四更头的夜风,触人肌肤,徒生一股奇冷的寒意。

夜风拂动衫角,发出蹿蹿的清响之声,拂动邬金凤的遮面黑纱,飘荡有至地,直是随风摆动不已。

邬金凤晶莹明亮的一对眸子,不时向站在身边,凶威大敛了的父亲——地狱谷主,望上几眼,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凝神注视在展宁的一张俊面上,眼神闪不定,充分证明她此刻的心意,直如一团乱麻一般。

地狱谷主经一阵子运功疗伤,颓废萎顿的神情,似已好转了许多,他,削腮瘦脸上一无表情,微扬着头,眼神瞳视在林梢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酒怪也揣摸不出,展宁究意要如何来打发眼前的地狱谷主,他知道,有邬金凤在此,无论如何,都是一桩极其为难的事!

他原本带着的满脸笑意,一瞬间,却消失的干干净净了,瞥一眼邬子云,他就加深几分愤恨与忿慨,他想起丑丐黎奇,也想起因仗义助拳而死在丐帮的五台双僧,现痛心在是役死难了的丐帮数百子弟……

一股股仇与恨的火炮燃烧,眼望着地狱谷主,根不得啖他的肉,寝他的皮,即使将他碎尸万段,似也无法满足他的悲愤心情于万一!

展宁呢?

过度激奋中,他倒显得出奇的平静,他将场中各人的神色收在眼里,同时有几个意念钻进他的脑海中,稍事琢磨,他像是决定了什么,仰起脸来,幽幽道:

“邬大谷主,你还有什么话说?”

地狱谷主闻声转过脸来,报以一声极其淡漠地道:

“我,无话可说!”

“真的?你半点感触也没有么?”

“要问感触?哈哈,哈哈哈哈哈……”

地狱谷主倏发一连串迹近疯狂的大笑之声,霍然,他一止笑声,圆睁两只鹞眼道:

“人非草木,处身在恁般风云诡谲的环境之中,哪能不触景生情,感想良多?不过,老夫要特加提醒你一声,你娃娃要想怎样打发我,我邬子云全都接着,要我象那贺天龙似的,向你摇尾乞怜,逆来顺受,办不到!永远也办不到!”

在旁急坏了邬金凤,她唯恐父亲话说太多,激怒了生性执拗的展宁,一俟地狱谷主话落音止,急忙欺进一步,摇手制止道:

“爹,你少说一句行不行?”

地狱谷主似也激动无比,出口狂吼这一声,眼看邬金凤立然欲泣的委屈之色,自也觉得过份了些,左手一声,在她香肩上拍了两拍,语声一转而平和道:

“爹还有一句话要说,话说完,我就百口不开了!”

略略转动身子,又向展宁说道:

“老夫的感触,有一点却是关于你这娃娃的!如果要老夫在你与贺天龙之间,任意挑选一个朋友,老夫将要挑中你,而决不会去挑那贺天龙!因为,你这娃娃还有一点公道,也讲究几分义气,以你今天不打老夫的落水狗来说,值得我最后再说上一句话——谢谢你!”

展宁冷笑道:

“展某无意夺人之美,到这黄山菊花山庄,冒险救你出难的不是我,而是你的令爱凤姑娘,不必谢我,你去谢谢女儿!”

倏又想到什么,手指邬金凤又道:

“你在石楼山顶,含血喷人,你说我将凤姑娘‘拐’走了,现在,我将她当面交给你,你无话可说了吧?”

地狱谷主哑口无言,展宁手式一挥,又道:

“你俩转回地狱谷去吧,展某也言尽于此了!”

似是大感意外,邬子云阴阴一笑道:

“怎么?放虎归山么?我邬子云可是不领这份情,你小子若是一日落在我手里,要我平白饶恕你,却是办不到的啊!”

在一旁,激怒了口直心快的酒怪,他一式虎扑上前,暴吼道:

“邬子云,你既是不善罢甘休,展宁娃娃不愿打你这只落水狗,老叫化宁可背上骂名,让你还我一个围剿丐帮的公道再走?接招!”

人到掌也到,酒怪含忿出掌,一出掌就是全力施为!

地狱谷主几曾将这酒怪看在眼里,脚下一错,双掌猛然一翻……

黑白两股气流碰撞在一起,发出震山荡岳的轰然一声。

石走砂飞,树皮,草根,布成一道良久也无法澄清的尘幕!

果然,酒怪不是地狱谷主的对手,踉踉跄跄,暴退三个大步,方始收势站住身子。

地狱谷主阴声大笑道:

“姓韦的,不是我邬子云给你泄气,你要与我交手,练个十年八年再来!”

活完转头,招呼邬金凤道:

“凤儿,我们走!”

酒怪此刻已激动无比,满头乱发根根戟立,再度又虎扑上前,吼道:

“魔头,老叫化与你拼了!”

如山掌影罩盖之中,人影交相横飞,地狱谷主想是顾虑着此刻正站在一旁的展宁,身儿一转,闪身让了开去,邬金凤娇叫一声“老哥哥”,和身却扑向酒怪身边来。

展宁的动作最快,他飘身一闪,一把抓紧酒怪的胳膀,笑道:

“老哥哥你情急什么?你忘了我与地狱谷,还有九月初六的生死约会么?到时候,怕不使你打个尽兴?”

酒怪还等不依,邬金凤神含幽怨地,移步走上前来,冲着展宁问道:

“当真你要我转回地狱谷去?”

展宁望一眼地狱谷主,状似无耐的道:

“依你说,怎么办呢?……”

邬金凤一咬牙,狠心说道:

“不管怎么说,地狱谷我是不回去的了!”

“胡说!”

地狱谷主气的浑身颤抖不已,喝得这一声,也疾步走上前来道:

“你这丫头无法无天,说连父亲也不要了么?”

邬金凤也不示弱,反唇相讥道:

“假如我不是念在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你这样的父亲,我确乎是决不留恋的!”

针锋相对,气的地狱谷主面孔铁青,兀自发作不得……

展宁见状也自有所感触,一咬牙根道:

“凤妹,我由衷感谢你对我一往情深,将使我无时无刻能够忘怀,俗语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方才你一句话说得好,因为你念在十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所以你不能地份拂逆你的父亲!正因为这,你才甘冒生命危险,来闯黄山的虎穴龙谭是不是?”

邬金凤不言也不动,邬子云在旁点一点头。

展宁眉梢聚煞,侃侃言道:

“谁无父母?谁无感情?现在一个最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邬子云杀了我的父亲,我展宁即使上刀山!下油锅!令我粉身碎骨!父仇如山,无法使我不予计较!我不杀邬子云,我的父亲九泉之下不能瞑目,我不杀邬子云,我展宁至死也不甘心!”

地狱谷主寒凛微生,脊尾上冲一股难禁的寒意。

展宁又道:

“也许,你凤姑娘心头另有打算,你或许以为,只要地狱谷从此绝迹武林,抑或是邬子云稍受薄惩,便可使我息事宁人,一平愤懑了是不是?我坦白答复你,父仇深如海,我立意要邬子云干刀万剐,任何人!任何事!也不能动摇我的意志,懂不懂?”

邬金凤心情有无比沉重,目帘微阖,站在当地如一尊泥塑神像。

展宁苦笑中又道:

“将人心,比自己,我能够过份自私?我能够要求人家不爱他的父亲,甚至逆伦杀父吗?我展宁幼习礼法,我不愿意对别人要求太多,再说,我势必要亲自动手杀死邬子云,我又独能要求你日后宽恕我么?”

他说到这里,摇头一叹道:

“我与巫山婆婆定下了九月初六地狱谷生死之约,到那一天,我与你的父亲,将只有一个人活着留下来,回去吧!凤妹,我与你珍重道别了!”

展宁言尽于此,用手一带满脸沉重的酒怪,鹤举云飞,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松林旷地里,冷月映照之下,留下两条拉得长长的影子!

影子不挪也不动,良久,良久——

蓦地,响起邬金凤一声哀痛欲绝的嚎陶痛哭之声……

六四、红儿传信息 术士显灵

残阳如火,晚霞烧天!

秋风扫落叶,枫叶映眼红,草木萧瑟,秋深了!

川东武隆方向,两道尘烟滚滚起处,有两匹坐骑,并肩疾驰而来……

两匹坐骑,显得一高一矮,高哟,是一匹鞍靼华丽的白色健马,矮的一头,却是一匹一步三点头的小毛驴儿。

所谓蜀道难,就是因为沿途峙岖难行,颠颠簸簸,踏上川东的这段蜀道,白色健马显然不是那小毛驴的对手,任它跑的遍体汗淋,气喘咻咻,总不哪那小毛驴儿来得轻便,滑溜!

白马上,坐的是一位面如冠玉的青衣少年,他似是不耐在马上的奔波跋涉,不时脚掌着力,在蹬上站直起身子,满脸不胜其苦之色!

这是展宁!

小毛驴上坐着酒怪,他眼睛闭得紧紧的,一个乱发蓬头垂在胸前,小毛驴背上,平铺着只有一条土花毯子,既无鞍、又无蹬,亏他酒怪坐得稳稳当当,驴儿一路行来,摇摇幌幌地,将这个滑稽突涕,生性诙谐的一位奇侠,送进了白日梦中!

小毛驴的溜口缰绳,捏在展宁的手里,他在不胜其苦,而又百无聊赖之中,眼看骑在小毛驴上,鼻息粗重的酒怪,投上几瞥既关切,而又羡慕的眼光。

前面,羊角碛就要到了!

这个小镇,对展宁来说,真可说是记亿犹新了的,回亿往事前尘,世事当真是目迷五色,变幻万千,哪能不令人徒兴怅惘,百感交集?

往事已矣,未来的将是什么?谁又能事先料想得到?

世事的折磨,情感的重负,能使人不触景伤情,忘情不已?

百无聊赖之中他悠悠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叹息虽不能对胸怀隐忧的人帮助什么,却也有暂时宽慰愁怀的妙用!

许是这声浩叹,来得出奇而突兀,状似入梦了的酒怪韦长老,口里喷喷地砸一砸着,启开目帘,对前面的隐约可辨的羊角碛投上一瞥,口里咕咕咙咙道:

“喂,羊角碛就要到了!这一阵子,跑下几十里地来了吗?……”

没听得展宁答理,酒怪奇然一扭头,打量端坐在马上的展宁几眼,笑道:

“小子,你后悔了?”

“我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展宁冷峻的反问出口。

酒怪舒眉一笑道:

“你小子不要逞强狡辩,观察你的心事,老叫化还不是洞如观火么?我看你这多天来,一直是愁眉苦脸,恍恍惚惚地,不是你后悔对凤丫头的一席话,说得过份了些?”

一针见血,展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寒着脸,默然不吭。

酒怪打展宁手里取过坐骑的缰绳,正色道:

“小子,老哥哥也要郑重提醒你,处理感情纠纷,较打一场势均力敌的硬仗,还要困难!老叫化子认为,你在黄山的处置方法,当真是快刀斩乱麻,淋漓畅快之极,句句话全是真理!每一个字,尽是发人深省的金玉良言!我不知道你是那里来的那股子勇气,我恨不得当场报以一阵子热烈的掌声呢!”

展宁没出声,只报以一个无法为外人道的苦笑。

酒怪别有主意,摇头又笑道:

“老叫化若能想到你有恁般的勇气与决心,也用不着我在那少林古刹,空费了许多唇舌与精力了!”

少林寺,酒怪与二女的一席谈,展宁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耳听酒怪说出这句话,他无意追间,也不想追问,兀自瞳目望在前面,没吭声。

酒怪自拉自唱,说到这里,似也无法为继了,手指着行将来到了的羊角碛,又道:

“你可不能老是这样傻楞楞地,这羊角碛邻近地狱鬼谷,我俩可得特别小心!”

展宁猛可一楞神,若有所思的道:

“老哥哥,看天色不早,我俩今夜就在羊角碛憩下来,明日再启程可好?”

酒怪似是出乎意外,道:

“咦,我俩不是讲得好好的,不是说定了连夜赶上尧龙山去的么?我是唯恐那逍遥老儿等的焦心不耐烦了,赶下尧龙山来就糟了呀!”

展宁道:

“这样吧,我有一件小事待办,必须在这羊角碛留上一宵,你老哥哥连夜赶上尧龙山去,这样,岂不面面俱到了?”

酒怪稍一琢磨,便即恍然大悟道:

“敢情你是未雨绸缪,先想斗斗那雪山百乐仙翁?”

展宁微微笑道:

“老哥哥,你不赞成?”

酒怪犹疑道:

“好是好,不过,我等只明了那百乐仙翁暂时居住在这羊角碛,敢不成你要挨家查访,逐屋寻觅?”

展宁睨睥一笑道:

“老哥哥,用不着这样麻烦,人家已经送上门来了!”

“送上门来?谁?在哪里?……”

酒怪骇意横生,口里惊叫一声,一颗乱发丛生的脑袋,直在东张西望不已……

展宁淡然一笑道:

“我俩的行径,早就落在别人的眼中了,一路行来,未必你全无感觉?”

未待酒怪答言,展宁移目望向身右十丈以外的一片枫林,扬声高叫道:

“喂!小东西!祖师爷千里迢迢,赶到羊角碛来了!你何必还要躲躲藏藏,敢情是你明知打不过我,羞于见人么?”

“放屁!放你的臭屁!”

随着这声答话,嗖地一声,一道小小的身影电疾向马前扑到……

来人其疾如矢,一起一落,便就扑到两骑之前,捷如一瞥彩虹,身手俐落之极!

这是雪山三色童子之中,最小的一个——红儿!

他,仍旧一身红色劲装,苹果般小脸上,白中泛红,稚气满脸!

一步落在两骑丈外之前,极力模仿着大人的气慨,两只小手插在腰里,下颔向上一扬,微着嘴,冲着展宁冷笑道:

“展小侠,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差得远!比我爷爷差得远!”恶狠狠地说到这里,转过脸去,冲着酒怪又左看右看,一看再看,看得酒怪也自是莫名其妙,用手一抹酒糟鼻头,笑道:

“小鬼,叫化子脸上没有花,让你仔细看吧!不收你半文钱就是了!”

红色童子脸上稚笑不敛,仰脸问道:

“穷叫化子,在那龙门山,小爷带给你的一则消息可好?”

酒怪亟似被黄蜂咬了一口,有心要待发作,眼看站在毛驴头前的稚气童子,确乎又不便拉下脸来,莫奈何,只好淡淡一笑道:

“消息虽然好,只是时间晚了一些!不过,老叫化还是谢谢你!”

有这一说,红色童子插腰的右手陡地朝前一伸,摊前手掌道:

“拿来!”

“拿什么来?”酒怪顿觉满头大雾。

“想赖吗?”红儿撇嘴道:“你老叫化曾经说过,你说是只要消息确实,你要好好的谢我的,这话,你忘了么?”

酒怪轩眉一笑道:

“好吧!老叫化一身之外,别无长物,只有免费传授你几招武学,如何?”

“传功夫?……”红儿摇头道:“不稀罕!不稀罕!”

红儿,立生满脸骄傲之色,睨笑道:

“你那几手庄稼把式,确乎还上不了小爷我的眼里,不希罕!硬是不希罕!”

酒怪哈哈笑道:

“武功无止境,你也不能太小看人了,据我所知,老叫化新近学得来的一招,正是你这娃娃梦寝难求的呢!信不信?”

红儿奇然抬头道:

“哪一招?”

“十——二——天——罡!”

酒怪极夸张的一字一顿,小红儿的心弦,却也应声震了几震。

红儿闻言脸色一变,怒气油然而生,猛然拧转腰身,戟指着展宁喝道:

“姓展的小侠,你恁什么将我雪山武学,任意传授给派外之人,我爷爷最为痛恨这个,给他知道了,准得剥掉你的皮!”

红色童子,故意叫出两声展小侠,童子无谎言,充分证明他敌意未尽!

至于说到他展宁,将武功任意传给“派外”之人,弦外之音,是不是已将他展宁,列为雪山派“派内”之人呢?

此言,听在展宁耳中,焉能不自忐忑不定?……

因为,九月初六这一天,是他展宁非生即死,也就是地狱鬼谷,接受严重考验的一天!当这一天来到,一场虎斗龙争的结果,有展宁,便就要全部摧毁那地狱鬼谷,地狱谷若能存在呢?这世间便就没有了展宁!

这一天,将是具有决定性的一天!

地狱鬼谷的知名好手,他展宁大多会过面了,巫山婆婆昆仑四番僧,一个个虽是造诣高深,艺业惊人的魔头,也许,诚如那巫山婆婆所说,他们还有什么狠辣招式没有出手,展宁却未将这些摆在心上,因为,他展宁也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银样蜡头枪,硬来硬接,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最最使他焦心的,还是这个雪山百乐仙翁!

龙门绝壁上,三色童子说的话,展宁尚是记亿犹新,那位雪山百乐仙翁,除了只得天罗十一掌之外,还有一身非凡的造诣,例如“乾坤罡气”“弹指神通”“迷踪身法”,那一件都是惊世骇俗的超凡武学!

是因为百乐仙翁的一身超凡绝学,展宁便就无法与其抗衡么?那也未必!

只是,这百乐仙翁既是雪山一派硕果仅存的一个高手,而我展宁又身受过雪山长眉和尚授艺的深恩,算起来,展宁也该列为雪山派门下,这个仗,怎么打?

就因为这错综复杂的渊源,在龙门山他才有蓄着善意,惊走三色童子的一番行动,这也是他无心结怨,有心化干戈为玉帛的行动之一。

再说,尽管他展宁艺大功高,少一个对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就因为这,展宁为九月初六而未雨绸缪,所以,他急不可待的,策马先行入川来了!

现在,红儿一路尾蹑而来,这孩子现身以后的气势,举一反三,便就将百乐仙翁的心意揣摸出来了!态势至为明显,百乐仙翁似也无意放过展宁,日后的情势如何发展,还在那未定之天呢……

展宁的一颗心正值忐忑不已,心念急转中,也无法求得一个妥切的答案来。

眼看红儿恁般蛮不讲理,气指颐使的汹汹来势,展宁不怒反笑道:

“红儿,你不要主客倒置了!我是雪山派的祖师爷,雪山派的武功,我爱传谁就传谁,你小子辈份悬殊,管得了么?哈哈!”

耳闻逆耳之言,红色童子小脸顿然一变,嘴里断喝一声:“你找死!”一垫脚,飞身扑上前来……

直奔马上的展宁,右臀拉得长长的,眼看一个耳光就要出手……

对三色童子的身法,展宁在龙门山早就领教过了,他轻笑一声,右手一带马缰,马儿迅疾掉过头来,他右手疾出,飞起一鞭……

以内力贯注的马鞭,收发由心,捷如龙蛇飞舞,迳向红儿拦腰扫到。

红儿眼尖手快,叫了声糟,凌空一卷一弓身子,就待从旁旁避开去,他快,马鞭比他还快,叭哒一声,却将红儿拦腰扣个正着。

展宁大叫一声“起”,长鞭向上一抖,将红儿举起在半空之中,这是邬金凤对付两广神偷的一记绝招,却被他原招原式的学得来了!

唯一不同之处,是展宁手中的这根马鞭,在红儿腰里箍了两箍,那段鞭尖儿,不偏不斜,恰恰点在红儿的笑腰穴上,展宁手中一紧,那鞭尖一如鸡啄米般,便在红儿的笑腰穴上撞上一撞,经这一撞,小红儿扯开小嘴,便自哈哈大笑起来……

小小的苹果脸胀的通红,沿腮滚下粒粒汗珠……

酒怪在旁抚掌大笑道:

“报应!报应!动手要打人,看你还撤野不撤野?”

展宁仰脸上望道:

“你小子是要继续哈哈大笑呢?还是愿意实话实说了?”

小红儿涕泪纵横,兀自禁不住哈哈大笑不已,闻言,逞强大吼道:

“你莫神气,我爷爷迟早总要劈了你,你要我说话不难,可得先要停下手来!”

言里词间,显然已是气馁得多了!

展宁并无依言放手的迹象,仰脸一笑道:

“我要问你,你一直尾跟着我做啥?”

“爷爷交代下来的!”

“你爷爷人呢?”

“刚刚走了!”

展宁霍然一惊,忙道:

“怎么?他刚刚才走?走到哪里去了?”

“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吗?我再来使你大笑几声!”

话甫落音,手上又自一加力,鞭尾又向红儿笑腰穴上一顶……

红儿没遮拦,又复哈哈大笑起来……

狂笑中,急声吼叫道:

“我说!我说!我爷爷回羊角碛去了,哈,他临走留下一句话来,他说今夜,夜半三更,他在羊角碛正北三里处的土地庙等你,问你敢不敢去?”

“就是这样一句话么?红儿,你现在可要小心了!”

展宁目的达到了,长鞭陡地向外一抖,小红儿应这鞭头一甩之劲,凌空滚了几滚,轻飘飘地,落身在马头三丈以外!

红儿鼓着两片腮帮子,狠狠地盯了展宁一眼,一转头,迳朝酒怪叱喝道:

“老叫化子,你给我滚下来!”

“咦?这真是好没来由,你打不过人家,要找我叫化子出气么?”酒怪一挤水泡子眼又道:

“你要我下驴干啥?”

红儿也自忍俊不禁,一嘻说道:

“不准赖账,我要学那招‘十二天罡’!”

酒怪笑道:

“就为这个?好好好!今夜夜半三更,你的祖师爷当着你爷爷的面,传给你!”

“好,老子等着你!”

红儿作个嘻皮鬼脸,转身纵去,一霎眼,身形便就消失了!

红儿这一来,展宁就象获得了什么,满腔愁怀,也抛在九霄云外了!

与酒怪相视一阵大笑,飞起一鞭,一马一驴,迳奔羊角碛而来……

本来展宁曾经住过的一家旅栈,这旅栈,也正是他第一次邂逅兰娘母女的地方,旧地重游,令人倍增一分亲切之感!

特别挑选那间自己通宵琢磨那方碧玉,一夜几乎未曾合眼的房间,他一步踏进房子,里面有一股难以辨别的滋味,袭上心头。

忙乱一阵子,方始洗卸满身尘土,与酒怪一前一后步进饭堂里来……

似有心,又无意,展宁特别在那张曾与贺芷青同席过的座位上,落下坐来,由酒怪张罗吩咐一番,他二人这才分别向周遭打量起来……

这地方,展宁当场曾经受过窘,就因为初遇异性,他在手忙脚乱之中,曾被人哄堂大笑过,现在事过境迁,往事却在脑中历历在绘,电逝般,直在他跟前映现不已……

正因为这,存着怀念与欣赏的心情,万分仔细地,向四处打量着——

东张张,西望望,霍地,他的目光在右前方的一张桌面上,定止不动了!

右前方的一张桌面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佝偻老人,这人,头戴一顶方字纶巾,一身破旧不堪的青色罩袍,面色清臞,须发却是全部浩白了,乍看一跟,甚难断定他的年纪,他无神的阖着目帘,一付无精打采的模样!

最吸引展宁的,却是安放在那张桌面上,近似招牌的两行大字,这样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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