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这一胖一瘦两个和尚,纵然对自己疑念未释,反复盘查不已!
在他俩的词里言中,似乎对自己了无恶意,只要彼此推心置腹,相信彼此间的一点误会即可冰释无遗,说不定,准是一条路上的朋友!
现在,平空插进一个人来,尤为可虑的,白娘特意赠给自己的一个小小包裹,偏又落进他的手里,若这来人非敌是友,也得大费一番唇舌……
假如他的敌人,这就更难相与了!
正因为展宁忐忑不已,情急万端,未待身开遽停,启眼就向来人打量过去——
这个来人,御着全身的黑色衣靠,躯体娇小,只需看他一拢高耸的发髻云鬟,不待揭开他摭面的黑纱,分明是一个女人无疑!
披脸黑纱上端,露出一双明亮晶莹的秋波,闪闪烁烁地,此刻也正在朝面前站着的两僧一少年,分别端详不绝……
就在这浅草坪上,僧俗男女各怀心事,相互打量不停,奇然静寂的同时——
突然现身的黑衣蒙面女子开口了——
只见那黑纱微微一荡,手中的白绫小包往上一扬道:
“就为了这个小小包儿,使你等三人争夺不休么?”
骂声燕语,极似玉走球盘,端地悦耳之及!
胖瘦双僧闻言尚未置答……
展宁却点了点头!
黑衣女子半转娇躯,手指双僧叱道:
“五台双僧,可也是名动武林的豪杰好手,怎地今天这般不要脸,在这荒无人烟的高山峻岭之区,联手对忖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未必你等不知害躁么?”
这女子一声大骂出口,展宁心里却是宽了一宽……
现在,他将当前这胖瘦双僧的来历摸清楚了!
五台双僧,真也是名震关外的豪杰英雄,怎地出观在这地狱谷在近的呢?
常闻人言,五台双僧一身造诣不凡,列名在白道武林之间,若非这二人慑子地狱谷主的凶焰弃明投暗的话,倒是两个快肝义胆的忠义之士!
适才的一场争夺纠纷,也真是出子误会的了!
展宁念动心转,忖度不已的同时……
五台双僧几曾当众受过恁般刻毒的奚落来,两个和尚相互对瞅一瞥,脸色却也变了几变,胖和尚一摆手式,止住瘦和尚形子言外的暴戾之气,肥脸上涌起一缕惯见的笑容,口喧佛号说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不明事实真相,血口喷人,也不嫌罪过么?”
“是我血口喷人?不明真相?嘻……嘻嘻嘻……”笑声宛如银铃清响,仿若玉盘中的大珠小珠之分!
黑衣女子笑声突敛,莲步轻移,款款走近展宁问道:
“少侠你贵姓?”
一声少侠,将敌对态势化解尽罄……展宁微笑道:
“敝姓展!”
黑衣女子一扬手中的白绫小包道:
“这个白布小包可是你的?”
“不错!”两个单音,答话肯定而干脆!
黑衣女子眼神微露笑意道:
“适才不是这两个秃驴要强抢这个包儿么?”
展宁眼看五台双僧面上已浮怒意,不欲使这两个和尚过份难堪,急声支吾道:
“适才……适才……唔,也许……”
完整的声辩之言尚未出口,黑衣女子却摇手制止道:
“也许,也许什么?适才的一切,姑娘可也看的清楚明白,敢情你为人忠厚,有心给这两个秃驴的恶劣行为脱罪?……”
接连两声秃驴,骂的五台汉僧脸上颜色几变,确乎挂不住了!
瘦和尚最是暴燥,怒道:
“女施主说话何以恁般不知轻重,不留半点口德,可是打算存心与我等过不去?”
“口德?你五台双僧贫尚且不泯,纵然身披袈裟,哪里又配做我佛如来的托钵弟子?嘻嘻……嘻嘻!”
冷笑声刺心生寒,力尽侮蔑嘲讽之能事!
胖和尚尽管度量如海,脸上却也直觉挂不住,上前两步,阻在瘦和尚身前问道:
“女施主贵姓?”
黑衣女子葱尖玉指一指自己的鼻尖,嘲笑不止道:
“问我贵姓是吗?嘻嘻!五台双僧真也是少不见多怪了!不要问,不要问,少时你等自然知道了:嘻……格格格……”
展宁有意转圈,欺进一步道:
“姑娘,想是你误会了……”
“误会!我误会什么?哈……”黑衣少女眼蕴奇光。目注着展宁娇笑道:“展少侠不必杞人忧天,我看你倒是衣冠不整,需要先去打整打整哩!”
一句话轻描淡写,说的展宁俊面飞红。满脸尽赤!
这一阵子,一心挂记着那小白绫包儿,反将洗涤儒衫的事,抛正脑后去了!
此刻经她一言点明,尤其面对一个姑娘家,这象什么话?
展宁尴尬中拧转身子,俯身拾起地上的带水儒衫,走向林间……
想起那白续包儿,不由又向黑衣姑娘手中投上一瞥去…
“回来!”
黑衣姑娘唤住行将入林的展宁,姗姗走近风步道:
“不放心拿在我手中的包儿是么?”
一言洞心事,展宁答也不是,不答也不好……
仓惶无言,俊面窘急飞晕……
黑衣姑娘轻笑一声,将白续包儿,一声塞在在展宁手中,笑道:
“包儿还给你,还有什么值得你担心的呢?”
展宁说不出心里泛起的滋味,举眼一望刻站在身前,心情难以捉提摸的黑衣女子……
不意,这黑纱蒙面的黑衣姑娘,也正在秋水盈盈的打量过来……
四目偶一交接,展宁顿觉心神一荡,心头小鹿撞个不已……
足以令人勾魂夺魄的了!
展宁本有心道谢几句,不料随着这无心瞥,神情却是呆了一呆……
行将出口的言语,硬生生结缩了回来……
方才充满火药气味的密林边缘,出奇地寂静无声……
胖和尚哈哈一笑道:
“哈哈!人家倏然现身,却也是另有来意,瘦师弟。走!两个出家人站在这里算什么名堂?走!走!”
听说五台双僧要走,黑衣姑娘霍然拧回娇躯,大声叱道:
“站住!”
双僧闻声住足,胖和尚一咧肥颊道:
“怎么?女施主还有话说?”
黑衣姑娘嘻嘻声一笑,飞身挡在双僧去路前,夷然一笑道:
“适才你两大高僧,不是立意要想听听姑娘的姓氏么?”胖和尚笑道:“若是姑娘不吝赐教,我师兄弟则乐于一闻!”黑衣姑娘玉手一指五台双僧道:
“我主张你两个联手齐上,免得姑娘多费周章!”话完傲然一付都夷神色!瘦和尚禁不住心头上撞,挺身而出道:
“女施主敢情一定要与我五台双僧动手过招?”
黑衣女螓首频频颔点道:
“不错!还是瘦和尚玲珑心窍,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胖和尚一步前跨道:
“姑娘与我五台双僧,究有何种怨仇谦隙,必需交手搏命呢?”
黑衣女仰颈脆笑道:
“怨仇么?说有也有,说没有也就没有,只是你五台双僧适才逗弄展少侠的一股骄狂之气哪里去了?敢莫你双僧见到姑娘我,心存怕意了吗?嘻嘻!”
秋波一扫双僧,接口又挪揄道:
“也罢!假如五台双僧立意知难而退,不打算叩问我的姓氏了!姑娘大开方便之门,但是却要你双僧跪在地上,尊称我一声祖奶奶,我就放你二人过关!如何?”
瘦和尚哪里禁得这般嘲弄,怒声大喝道:
“住口!你以为我俩一再容忍,就是畏惧你这丫头么?”
黑纱微微一动,黑衣女傲然一嘻道:
“唔,我以为五台双僧是得道高僧,据弃烟火,而没有半点火性了哩?既然心无惧意,何必要多费唇舌,上前走几招试试……”
是可忍?孰不可忍?
瘦和尚早被她激恼得心头火发,三尸神暴跳如雷,飞身欺进黑家妇子身边,扬臂出掌,吐气开声……
一股石破天惊的狂飙劲力应掌而生!气流漩涌里!
说对迟,那时快!
一声银铃般的清笑声中,黑衣女黑裳电飘,鬼魅临风似的一转……
绕步游身,到将来势劲猛的一掌避了过去!
瘦和尚骇然回身,戟指大喝道:
“你不是要打么?怎地又避重就轻,躲个什么劲?”
黑衣姑娘娇笑不已,手指胖和尚道: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一个人动手,姑娘真还懒得舒散筋骨呢!”
胖和尚笑色顿收,一步抢在瘦和尚身前,蹙眉问道:
“女施主一心挑衅贫僧,确乎莫测高深,想不出其中的所以然来……”
黑衣姑娘抬眼望天,鄙然子色道:
“你愿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我管不着!”
胖和尚一心委曲求全,迷惑于色道:
“动手过招,非万不得已而不为!姑娘似欺人太甚,难道……”
黑衣姑娘冷笑道:
“你胖秃驴适才对展少侠连发两掌,未必又是万非得已?难道不是存心欺人?”
胖和尚微微笑道:
“贫僧适才骤出两掌,是立意要试探展少侠的言中虚实,也是贫僧的难言苦衷,还望你女施主原谅则个……”
黑衣女意有不耐,接口大叫道:
“告诉你,我此刻要你五台双僧同时出手,也有我难言的苦衷,话已说完,没什么哆嗦嗦的了!”
瘦和尚忍无可忍,手肘一撞胖和尚,脸呈苦笑道:
“师兄!恭敬不如从命,一直这般哀哀苦求,不觉过分难堪了么?”
胖和尚肥头一点,抬眼又道:
“女施主真要我师兄弟联手合攻?”
黑衣女点头笑道:
“正是如此!”
胖和尚笑道:
“五台双僧却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女施主可要小心了,请!”
请字出口,双僧肥大袈裟齐飞.四掌疾出,同时推向黑衣姑娘……
这一掌,五台双僧俱是含忿出手,尽力施为……力道万钧,威力哪能小得了!
黑衣女傲然一声清笑,连足一点地面,提身上窜在四丈有余的高空……
隆然一声暴响——
尘砂滚滚!碎石砸飞!
丘陵起伏的浅草地上,击出一个五尺方圆的大土坑来!
双僧一招落空,同时抬头向天,又是四掌推出——
黑衣姑娘上拔的余力欲尽,一条纤弱的娇躯似坠未坠的同时,惊见这一掌狂飙平地涌起,口里叫声:“来得好!”玉掌微微朝下一按,藉力使力,使劲正待下坠的躯体,轻如飘絮似地向上又抛了一抛……
经这一抛,不但将黑衣女的娇躯又复腾起三丈有余,无巧不巧地,却又避过了来势威猛的联手四掌!
这是什么身法?
五台双僧长年在武林走动,目睹这种诡奇的应变身法,着实也怔了一怔!
不待双僧人浑返虚,黑衣姑娘临空娇笑道:
“你这两个秃驴,不是有心打探姑娘的来路么?看,来了!”
说话声中,但见这女子玉臂左右一分,两股微微现墨雾的阴柔掌劲,分向五台双僧凌空罩到……
胖和尚惊见来势回然有异,急声吼道:
“接不得!这是地罗掌!”
一句话甫刚出口,胖和尚闪身腾挪的同时一刹那——
瘦和尚双掌一翻,却已运劲硬接上来……
没听出气流的碰撞声,瘦和尚已然一跟斗向后栽倒,嘴角腮边,沁出丝丝血迹!
胖和尚眼直师弟伤得不轻,错步飞身,就待上前抢救……
黑衣姑娘飘落在他身前,左掌疾出,一股淡黑的墨雾又起……
口里却在娇笑道:
“如何?认得我了么,再接我这掌试试……”
胖和尚不痴不傻,哪里还敢出掌硬接,亡命打斜刺里一飘身,避开去……
黑衣女如影随形,追在胖和尚身后轻笑道:“省省心吧!相信你是逃避不了的!”
愈追愈近,矗掌又待吐劲,忽闻一声:“住手!”
亟似春雷惊蛰,霹雳当头!
黑衣姑娘惑然止步回见是那展宁哪若临风玉树,面带惶惑骇诧的站在当地.奇然启唇轻笑道:“怎么?动情作不念旧恶,有心给他俩求情么?”
展宁急步上前,讪笑道:
“姑娘若是赏脸,在下就在这里代为求情了!”
黑衣女秋波一转,微颔螓首道:
“冲着你展少侠,姑娘破例网开一面就是!”
立到此处,拧腰劲向胖和尚叱道:
“滚!下次若再恁般鬼祟,任意在这石柱地面留连,可别怨姑娘心毒手辣了!”
胖和尚脸上一无表情,望望黑女子,看看展宁,驮起地上的瘦和尚,一言不发,劲向正东方向急奔而去!……
眼看五台双僧去得远了,黑衣姑娘嫣然回身,朝着面色木然的展宁微笑道:
“衣衫尚未干透,你穿在身上,岂不要着凉……”
关切之情溢子言表!
展宁两眼发直,意念湍飞,不知道窜到那里去了!
闻声,恍如梦中惊醒,不答所问,抑抱拳一揖道;
“多谢姑娘援手,若是你不介意,在下这就告辞了!”黑衣女娇躯微微一颤,面纱一荡道:
“怎么,你这就要走?”
展宁肯定地道:“是的!我这就要走了?”
说罢,就待举步……
黑衣女玉臂一拦,神含忧怨的道:
“小作勾留都不成么?”
展宁木然举步,闻声恍如未闻!
黑衣女黑裳飘摆,移步挡在展宁身前道:
“你此刻要去哪里?”
展宁茫然一摊双手,苦笑道:
“人海茫茫,就连我自己也不知何去何从!”
黑衣女凄然说道:
“这样说来,,我俩后会无期了?”
展宁不敢抬头一瞥那足以勾魂夺魄的一对晶莹眸子,微吁一口大气,说道:
“古人云‘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谢谢姑娘援手的德意,在下这就告辞了!再见!”
话说完,头也没回,一迳向前走去……
儒衫飘飘,刹时,也就没踪没影了!
黑衣姑娘痴立有顷,似恨极,又怒极,莲足一跺地面,自言自语说道:“什么东西!竟有恁般不识抬举!”
难道我邹金凤不值得人家一顾么?
我就不信这个羊上树!我所喜欢的东西,千方百计也要弄到手来!
我不惜代价!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一念心决,提身也就追将下来……
七、空琢磨 宝中谜难解
羊角碛,位子黔江中游,依山傍水,是川东一个重要镇集!
暮霭四合,又是即将掌灯的时分——山路上,来一个青衫飘摆的俊美少年,这少年满脸风尘,神光奕奕的星眸中,微微显露疲乏劳累之色!
这正是长夜奔忙,死中逃生的展宁!
他,一步踏进羊角碛镇尾,警觉地,对身后投送一瞥去,确定一无蹊跷了,这才撩衣走进一家颇为清静的招商旅栈!
匆匆安顿既毕,迫不及待的步进饭堂里来……
饭堂里早已府无虚席,高朋满座,一片呼么喝六之声!
展宁长途跋涉,一昼夜,饥肠肠翻难忍,随便在一张方桌上拼凑上来!
本来,在座无虚席的情况下,临时拼拼凑凑,算得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展宁正因为处之泰然,连看也没多看一眼,迳直坐下身来。低声向店小二吩咐几句,一心一意似乎就等用餐了!
说真的,由昨夜到今天,他所经历过来的事,真是大多大多,似乎较之这十七年来的经历还要悠长……
这知道,枉费深思并不是问题的解决之道,徒增自己的沉痛与哀伤,彷徨与迷茫,于事又何补?
并且,他自知是一个情感丰富而激动的人,许多变故过分来得突兀,只要自己一直静静捉摸下去,将足使自己五内皆裂,感情崩溃而受不了!
现在,他急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最现实的问题——吃饭!
塞饱肚子,始能专心琢磨白姑娘特意赠给自己、就连她也讳莫如深的纳罕物件!
分辨出它的作用来,自己的行踪,大致也就可以确定了!
想到这里,展宁下意识伸手摸摸怀中……
证实那小白续包儿,此刻安然揣在怀中,这才心下一宽,俊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这一丝浅笑代表的情感是什么?
展宁脑中空洞洞的,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他忘人忘我,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
“卟哧!”一声轻笑响在耳边——
展宁心弦一震,猛然抬眼打量过来……
待他一眼看清眼前的事物时,禁不住俊面带赦,微微又低下头去……
因为,展宁同席的这方桌面上,坐着却是两个女人,坐在展宁右首,是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这妇人一身蓝绸衣裤,蓝布包头,修眉凤目,至多四十不到的年纪。
坐在展宁正对面,则是一个浑身湖绿衣裳的淡装少女,这少女大约只有十五六,满含稚笑的俏脸上,眉如春山,目赛秋水,樱唇不点而自红,梨淌在唇角微微荡动,展齿一笑,宛如一朵盛开的百合花一般,端地当得是人艳如花,神情如水八个大字!
不用说,适才那一声轻笑,想必就是她的杰作了!
展宁目不邪视,垂下头来蹙眉自付道:
“她笑什么?……”
难道是我失态了么?
真倒霉!哪里都好去拼个坐位,怎么一坐就坐到两个女人的席上来了?
展宁暗自懊恼中,对席又传来吃吃一串轻笑……
一声低叱起自右首——
“没规矩!有什么好笑的?吃饭!吃饭!……”
面前,响起一片碗碟安置之声……
右首又传来一声亲切的招呼声音道:
“相公!是你的饭菜送来了!你请自便吧!!”
眼看展宁端婉盛饭,又补一言道:
“不要拘束,是我这孩子太没规矩!”
展宁没好意思说什么,冲着蓝衣妇人咧齿一笑,神色自若地,又向对席溜了一瞥……
巧得很,对席的两只如水秋波,也刻正凝神瞪着他……
情不自禁地,展宁顿觉浑身一阵燥热,举碗就口,全神用起饭来……
几声哄然笑声同时响起——
身前有,身后出有!
左边有,右边也有!
展宁如同囚身在笑阵之中!
他想不出今天怎地如此手足无措,意乱心烦!
耳闻身前左右的声声轻笑,就象是四面楚歌,使自己如坐针毡,坐立不安!
展宁恨从心上起,暗自呸了一声,忖道:
“见鬼!我展宁没作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值得尴尬发窘的?堂堂一个男儿汉,连一个女人也不敢看?……笑话!”
一念豪倩顿壮,猛然抬起头来……
脸上却是一无表情,尽倩向对席看了又看,接连看了她好几眼……
对席那位貌美如花少女,先是惊诧,再是怀疑,娇面瞬息变化之后,终于讪然一笑,低垂粉颈,把玩自己的衣角去了!……
象是满足了一次征服之心,展宁窘态尽除,神色自若了!
吃起饭来似有味得多!
中年美妇人将这些过节全部收在眼里,嘉许地点一点头,轻声一笑道:
“相公也是住在这家旅栈里么?”
展宁神情一变拘谨的道:
“是的!”
“贵姓?”
“展!”又是一个单音!
“姓展?啊啊,展少侠!”
中年美妇人似是吃惊不小,一目不瞬,又在展宁脸上打量有顷。
被展宁神含男性威严,逼的垂下头去的翠裳少女,闻声也抬起头来……
妙目凝神,直向展宁打量不休!
这一来,又将展宁推进五里雾中去了,暗中奇然暗咕道:
“咦!这确乎莫明其妙得紧,我分明对她俩一无记亿,难道她们认得我展宁?……”
百思不得其解,茫然在她母女脸上投上一瞥,怀着满腹狐疑,低头尽自用饭……
中年妇人含笑又问道:
“展宁少侠就只一个人么?”
展宁估不知她问话之意,点头答道:
“是的!就是我一个人!”
“今年贵庚?”
“十七!”
答话简单,充分显示展宁在疑云重重之中,神色有些不耐!
似乎无话可说了,中年妇人手扶桌面,站起身来笑道:
“相见总归有缘,展少快若是旅途寂寞,不妨请到东厢来谈谈!”
话到此,额首含笑为礼,扶着翠裳少女的香肩,一转身走进去了!
展宁目送这一双母女走进里间,蹙眉深思道:
“这是两个什么人?我怎地看不透她俩的行径来呢?看样子,她柄似乎认识我!奇怪的很,我却不认得她们。”
哎呀!人家姓甚然谁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恁般拙口笨脚的!真傻!真傻!
霍然,又兴一念道:
“要我关心这些闲事干什么?还是紧回房,办我的急要事!”
风卷残云,将空虚终日的肠胃,填了个饱饱实实!
回到房里,面对一盏孤灯,将怀中的白绫包裹掏了出来。
面对小小包儿,急切中涌出一阵酸楚——
白娘娘的叮咛与嘱咐,奋不顾身的维护,血痕斑剥的一瞥笑容……
清晰地,使展宁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他,特意谨慎而小心地,对扃着的门窗坏扫一瞥,认为确实无人这才动手解开包裹……
一层薄白绫子应手解了开来,里面又是一层包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绫子!……
内层白绫摊开,呈现出一个长有五寸,宽有四寸的黑漆锦盒,锦盒上,八个描金篆体写的是——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目睹含有启示而又语含勉励的八个金字,展宁原就沉重如铅的意念中,又渗进些许虔诚的心意……
有心祷念几句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情急的,将黑漆锦盒盖子揭开——
展宁顿觉眼前一亮!
原来,黑漆盒中平躺着的,是一方似玉非玉,色呈碧绿的石质物体!
形状也真是奇妙得紧,就象是两个古制铜钱叠放在一处,两头俱呈半圆形,向中间细了下来!
漆盒底层,满塞着丝绒与棉花,将这一块圆形碧玉,安放的妥妥贴贴,不动不摇!
展宁轻舒右臂,用食拇两指挟住碧玉的纤细中段,托在左掌上仔细端详起来……
这方似玉的长圆形物体,似经人工精心雕磨过,不但正反两面平镜光滑,纹理显明,就连今段纤细盈寸之处,也是滑不留手,光彩照人!
展宁细心鉴赏有顷,终于给他看出蹊跷来了……
啊,果然不错!这块翠玉确是经过人工雕刻过的!
原来还是一幅巧匠雕刻的山水图形!
这幅山水虽然刻划不深,仔细辨别,却又传神之极!
远山近水,要格它塑刻在体质紧韧的翠玉上,已是万般不易的事了,最最难得的,还是濒水跃起的一只天鹅,天鹅翊翊如生,极生动……
展宁凝神琢磨须灾,想不出寓意的所以然来,用手翻,翻过翠玉的另一面……
这一面,没有巧夺天工的山水图案,密密麻麻地,展现也许多字来……
一见有字,展宁几乎欢呼出口,喜忖道:
“有字就好!有字就好!我不相信恁我展宁满怀诗书,猜不适你的所以然来!”
凑着油灯,展宁将笔走龙蛇的蝇头草楷,逐字辨别出来翠玉上雕刻的几句话是:
云中雁,百丈渊;
瑞气万缕降神仙!
怀玉九宫走,小姑夺回彭郎安!
莫道龙门真正好;
再上四层楼——
人外有人,夭外有天!
自信经论满腹的展宁,当看完这七句既不象诗,更不似词的字句,又傻眼了!
想一想,摇一摇头!……
展宁落进了沉思之中……
首先,必需向鉴别一下,这方碧玉究竟是什么东西?
说它是饰物?
不象!饰物哪有这大的体积与份量?
说它是古玩么?
古玩纵然也或有深奥离奇,令人莫测之处,但,谜底不可能这样难猜难懂!
甚至根本就令人无法捉摸!
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呢?……
借用白娘娘的一句遗言——这物什根本就是一件使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白娘娘拥有这物什物,为时谅必不短的了,当她转赠给我的时候,也兴能说一句:
“说不定……对你有些帮助的!”
这句不十分肯定的语言,却令人值得深深回味——
如果她认为这碧玉是一件饰物,抑或是一宗古玩,不但她不至于常年带在身边,尤其面对强敌尾追的生死关头,将它特意又转赠给我,这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么?
我展宁亡命闯出地狱谷,需要的只有四个字,那就是:
“练武”!和“报仇”!
这一点,白娘娘知之甚详,了如指掌的了!
她既然说是这碧玉对我有所助益,当然也是影射这两个方面无疑的了!”
那也就是说,白娘娘虽然也不知道它的作用何在,但是,否定了两点——
途不是一件饰物!
更不是一宗古玩!
再往深处去探讨,这碧玉与练武的人必有莫大的关联,说不定它本身就合有某种奥秘。只是这种奥秘,难以为人觉察而已!
基于此,为了避免争夺,白娘娘再三嘱咐我,千万不可给第三者这眼,除非他是尧龙山的逍遥先生!
现在,任自己搜遍枯肠,看图解字,有一点是可以确定了的!
这一幅山水,似乎暗示着某一处地方!
至于另一面的七句偈语,想必与这山水也直接有关,弄清楚字的含义,谜底谅必也就全然揭晓了!
可是,这几句话岂是轻易能够理解得了的?
想到这里,展宁一心专注在字上……
剔亮油灯,移目触及黑漆锦盒上的八个篆粹舍字,毅然忖道:
“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展宁不愚不苯,不痴不傻,难道这区区疑团竟无法破解么?……
穷思苦想中……
遥遥又兴起,是更鼓响……
展宁百思不得其解,木头似的,身子挪也没挪动一下!
累眼模糊了,笔走龙蛇的草字楷书,在眼前显露出跳跃现象来……
抗不住困倦围绕,展宁仰颈一个大呵欠,微吁一口气道:
“算了!看来只好走一趟尧龙山了!”
将一方难以索解的碧玉,放回到黑漆,锦盒里,照样用白续包扎起来……
展宁收拾既毕,掌灯移步临塌的同时——
窑处院落里,传来一声清叱道:
“什么人?这般鬼祟!”
展宁闻声知警,一口吹灭手上的油灯!
漆黑中,窗外又传来一声轻笑……
紧接着衣袂飘风之声忽起……
展宁用手一摸揣在怀里的白绫包里,放下油灯,腾身破窗而出……
院子里,空旷旷的,哪里还有人影!
展宁伸手问肩,呛起一声,三尺长剑掣在手中,身随剑走,提身纵上屋顶端……
屋顶上亦是寂无人声,鬼也没有一个!
展宁骇诧不绝,极目四望中……
嗖地一声,平空却落下一个人来!
展宁移形换位,提身趋避的同时,来人早已到了展宁身边,出声招呼道:
“展少侠好大的雅兴,四更已过,你还没睡么?”
一眼看清落在身边的来人,原来却是那身穿蓝布褂裤的中年美妇人,讶然自忖道:
“啊!没想到这妇人也有恁般上好的身手!”
心里尽管疑念丛生,口里也就答道:
“您老不是也没睡么?”
一句话说完,顿感有欠妥当,欲盖弥障又补充一句问道:
“适才一声大喝,敢情是您……”
妇人摇头道:
“不是我,是小女青儿所发……”
展宁抬跟一望身前左右,奇道:
“青姑娘呢?她到哪里却了?”
中年妇人用手遥指西南方向说道:
“她一时兴起,紧蹑着一个黑纱蒙面的黑衣女人追将下去了!”
“黑妙蒙面的黑衣女人?……”展宁念完这一句。骇然顿有所悟,上前一把拉住中年妇人的衣襟,惜急大叫道:“走!大娘!我们也一同追下去!”
蓝衣妇人似也没想到展宁有这一拉,淡然一笑道:
“少侠你这是……”
指指展宁拉住的衣襟的一只手……
展宁脸一红,好在处身在暗黑无月的夜色里,否则又要落个入地无门!
抓住衣襟的手一松,急声又催促道:
“大娘,我俩这就要追将下去。否则,再迟青姑娘就……”
本来要说“青姑娘就没命了!”转念一想,下面的三个字难以启齿,话说半截,将没命了三字硬咽回来……
蓝衣妇人似不为展宁的情急所动,谈然反问道:
“有这样严重么?……敢莫你展少侠,认识那个黑纱蒙面的女子?……”
展宁哪有心情与她磨蹭,一想到那貌美的翠裳姑娘,行将遭到地罗掌的毒手,油然兴起一股说不出口的情急……
瞥一眼站当面,神色自若的蓝衣妇人,展宁口不择言道:
“您要是不关心青姑娘的生死,只要您指点我一个确实的方向,晚辈这就要追将前去了!”
蓝衣妇人疾出奇手,一把扣住展宁的手腕,微微一笑道:
“慢,慢,你用不着情急万分,把话说清楚,老身陪你追上前去就是!”
这真是,急惊风握别一个慢郎中!
展宁有心求脱,单臂运劲一甩……
宛如两道钢箍扣在手腕上,哪里容他挣动得了分毫……
展宁由急转怒,瞪限急吼道:
“大娘,现在是你苦苦拉住我,我相信回头你要后悔的!”
“后悔么?不会!不会!老身的生命词汇里,从来就没有后悔这个名词!哈!”
蓝衣妇人笑得一声,笑对展宁问道:
“我先问你,你可是知道那黑衣女子的来历?”
展宁没好气地道.
“说知道,也不知道……”
“她是哪里来的?”仍是缓缓慢慢的!
“地狱谷来的!”语声急促,一如截铁斩钉!
蓝衣中年妇人并不感到惊奇和意外,仍然侵吞吞的道:
“少侠所说的地狱谷,敢情就是在邓都对岸,以一朵血莲花作恐怖标识,恁藉几招“地罗掌”残害武林高手,企图造成血腥气氛的地狱鬼谷么?”
展宁没想到她对地狱谷竟能知之甚详,如数家珍,骇然抬眼问道:
“您不怕?……”
蓝衣妇人神态仍然悠闲之至,启齿一笑道:
“怕?要是怕,我母女也不会会千里逍遥赶上川东来了!”
似是倏又临时改变了既定的心意,一拉展宁的手腕道:“走!我就陪你追下去看看,看看耸人听闻的‘地罗十一式’究竟有什么了不起?”
八、遇谷主 惊见天罗功
展宁被蓝衣妇人携带着,一路奔驰下来……
他自幼习武,武功基础扎得牢而又实了的,但,今天仿佛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只觉身不由己,力不从心!
眼看着河川倒流,山峰电逝……
顿觉身轻气灵无比,栩栩飘飘,耳旁风声响个不绝!……展宁似有许多话要问,瞥一眼身左的中年妇人,似又无从启齿!
良久……良久……
前面来到一处左有一弯溪水,右有一块丘陵草地的良好所在!
宽阔的浅草地上,银华耀眼生寒——
两条人影闪跃腾挪,此刻正打得火爆……
中年妇人轻轻一带展宁,掩身藏进密叶林间,细声吩咐道:
“不要出声,凉在这里作壁上观好了!”
中年妇人手一松,展宁顿兴一股还我自由的感觉!
一待藏稳身子,抬眼就向旷地上打量起来——
不错!此刻与青姑娘交手,两枝长剑打得难分解的另一黑衣蒙面女子,正是在石柱县境,一招击败那瘦和尚,因为自己求情,而没制双僧死命的黑衣姑娘!
这女子一手“地罗掌”恶毒无伦,怎地此刻却又弃掌用剑可也不弱了!
展宁玄然迷惑中,斗得炽烈火爆的双方,又有十招过去
猛可口,一声清叱出口道:
“怎么样?三十招满了!你也没有奈何我呀!”
这是青姑娘的声音!
黑衣姑娘跃身飞出圆场,探手还剑入鞘,傲然也报以冷笑道:
“难道你又奈何我了?”
青姑娘一面还剑入鞘,复又冷笑说道:
“要不要再试试地狱谷自命的‘地罗十一式’?”
想是这句话触怒了那黑衣姑娘,但见她面纱一荡,叱道:
“贱婢休要逞能,今夜我俩不见高低不分手,让你再尝尝‘地罗掌’的滋味……”
话未落音,人已扑到……
两掌一照地,亮掌吐劲——
两股澜卷波翻的狂飙,迳向青姑娘涌到!
暗黑无光,见不着“地罗掌”所夹带的墨雾之气,但,耳闻那隐隐破空生啸的如雷之声,也足够令人胆寒的了!
展宁日间惊见五台双僧的遭遇,余悸尚存,此刻见黑衣女故技重施,且又是双臂运劲,油然对青姑娘兴起一股关情之情,目不转睛,紧瞪在草地上……
按说,遭逢如此诡谲无伦的恶毒掌力,唯有采取胖和尚规避正锋的闪避之法,除此而外,决不可能有现佳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