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生穷途潦倒
恁铁嘴判断吉凶
两行大字中间,又横放着四个小字,那是:有钱就灵。
在四川,茶楼酒肆之中,出现这类星相占卜与走方郎中之流的人,不能算是稀奇事了,但,看在此刻展宁眼中,那第一句“本书生穷途潦倒”,已是显得特别凸出,再加上那笔走龙蛇的字迹,他就象在哪里似曾见过?……
一丝玄奇的想法袭上心头:“这位老人家,敢情就是穷途书生老前辈?”
随即,他又立生一念,否定前念道:“见鬼!穷途老前辈学究天人,胸襟渊博似海,想必已是作古有若干年了,能是这样一付瘟生相?”
展宁想到好笑处,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
他这一摇头,那老年术士霍然启开目帘,沉声发话道:
“小子,你摇的什么头,我生就一付瘟生相,与你什么相干?”
一言洞穿展宁的心意,他悚然震惊中,那老术士手指着“有钱就灵”四个字,一幌脑袋又道:“你小子,要舍得花上十两银子,不妨向我领教领教,老人家若是说不出你心头存在着的爱情烦恼,解不出你九月初六的一场生死纠纷,我就砸掉穷途书生这块金字招牌,我看你印堂发晦,说不定就活不过今夜的夜半三更天呢?……”
老术士每说一句,展宁心弦便就猛然一震,老术士话声一落,展宁在魂不守舍之中,即席站起身来,神不由主地,走了过去……
六五、露玄机 穷途书生现真迹
老术士口称“穷途书生”,已是足令展宁心弦震憾,悚然动容的了,再加上他充满玄机的三言五语,无异一针见血,将展宁的满怀心事,洞穿而无余!
惊奇、震骇、惶惑、顿使他将原本存有的犹豫心理一扫而空,用手一扶桌面,就席站起身来……
身不由主,就象是一块顽铁,被一方磁石的无穷力道吸引着,蹒跚地,情切地,直向右前方的一张桌面上走了过去,似是玄机稍纵即逝,没法容他从长思考,就坐在他对面的酒怪,他也无暇知会一声……
展宁是个素为持重的少年人,他的此番失神而出奇的举动,看在酒怪眼里,自也难免骇凛丛生,跟着也站起身来……
酒怪此刻的席位,是背对那个“恁铁嘴断人吉凶”的老年术士,他这陡然站起身来,忙不迭地,就向那个桌面投上一瞥去——
当他一眼看清这个其貌不扬,以卖卜维生的老年人时,他,摇头了……因为,他酒怪并没到过龙门石窟,也没到过石楼山,他对“穷途书生”这个名号陌生得紧,任他搜遍枯肠,也搜不出展宁神不守合的所以然来……
就因为这是羊角碛毗邻地狱鬼谷,酒怪一生阅厉不浅,闯荡江湖有数十年,他能不见景生情,察细于微么?……
所以,当展宁起身离席,他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两个人,只是前后脚之差,一先一后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发生于突然,而又迥异常理的举动,吸引住饭堂里多少奇异的眼光,或有或无地,俱向老术士独占的一张桌面上,打量过来……
老术士他似是对这些好奇眼光司空见惯了,他无动于衷,不理也不睬,目帘阖成一道细缝,幌着脑,摇着头,不折不扣的,真是一付“瘟生相”!
展宁三步两步,来得何等迅捷,当他急步走近老术士桌前,老术士没有一般跑江湖的惯见的演笑礼貌,他,大剌剌的屁股挪也没挪,用手向放着招牌的坐位上指了一指,意思就是说:“要聆老朽一席教,不妨对面坐下来!”
展宁却没有依指就坐的意思,来到席间,迫不急待地道:
“您老……”
一句完整的话,没容展宁说得出口,老术士已是目帘陡睁,沉声道:
“岁月不饶人,容易催人老!上了年纪的人,就怕听人说个‘老’字,你今天年富力强,年纪轻轻,可也不必自负什么,三十年,五十年,未必你能逃得过‘老’字这一关?……”
老术士似有满腔牢骚,不容人分说,唏哩哗啦就是这样一大堆,将一个啸傲自负的展宁,楞在一边,倒是不知所云了!
说到这里,老术士用手再一指,在招牌中间横放着的“有钱便灵”四个小字,摇头幌脑,似歌非歌的,又道:
“要我开金口,请你先掏钱!”
语音一落,他当真一如琴弦乍断,不声不吭,目帘一阖,瘦脸上一无表情。
最冒火的还是酒怪,他心里骂一声:“好狂!”暗自牙痒痒地,又嘀咕道:
“要不是大庭广众,老子准要砸你的纸招牌!”
那老术士似有心灵感应,倏地,他头一仰,迳向酒怪问道:
“你是谁的老子?你面对我这样一大把年纪,口称‘老子’,不作孽?”
有这一说,傲骨精灵的韦长老,心头猛然一颤,遂也瞠目无言了!
那术士似不愿就此甘休,睨了酒怪一眼,又道:
“我穷途书生,跑遍大陆偌多的水陆码头,不讲理的人,也见过了不知凡几,慢说此刻是大庭广众,就是在人烟稀少的偏僻地方,我相信你也不敢砸我的纸招牌,你信不信?酒虫!”
临了还叫出一句“酒虫”,酒怪欲对无言,干瞪眼了!
展宁不愿空自耽搁,强展笑顾道:
“晚辈有心请教几句言语,但不知……”
老术士插言笑道:
“我这铁嘴,吃的就是‘开口饭’,有什么疑难大事,尽管前来讨教我,我老人家上知天文地理,能知祸福吉凶,呐……”
随着这声招呼,老术士手指之处,仍是那四个字——有钱便灵。
展宁刻正疑惑满头,见状,微微一笑道:
“敢问,您的‘润例’要多少?”
谈到钱,似乎对正老术士的胃口,他眉动眼笑中,反问道:
“我先要请问你,适才,老朽猜你的心事,准不准?”
“准!”展宁笑了一笑。
“那么,你付出十两银子便了!”飞快一个意念,攒进酒怪的脑海里,心想:“走遍天涯,也找不出你恁般狮子大开口的算命先生来,敲竹杆,纯粹是敲竹杆!”
老术士管自点一点头,冲着展宁左手一摊道:
“你请!”
老术士手指之处,乃是展宁与酒怪的席位上面,展宁望得一望,诧然道:
“你这是?……”
老术土呵呵笑道:
“人说我狮子大开口,立意要敲你竹扦,我们是‘生意不成仁义在’,我何必与韦长老伤什么感情,万一引动他的肝火,我当真不要命了么?”
前有一句“酒虫”,再加上一句“韦长老”,酒怪在骇异横生之中,摄思静虑,心里连一点想法也不敢存有了!
展宁白了酒怪一眼,打怀里掏出一锭十两整的银锞子,放在老术士手边,笑道:
“这叫做‘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您老可以指点迷津了吧?”
老术土活象一个财迷,一把抓过这锭银锞子,摊在手心里秤了一秤,接在鼻尖上,又闻了一闻,眉开眼笑道:
“有句话,我老人家还得先作交代,我收了你的银子,必然要与你‘消灾’,不过,这位先生也要听上一听,是么?”
酒怪汕然一笑道:
“我是他的要好至交,当然也是先‘听’为快!”
“拿来!”
“什么?”
“银子!”
酒怪真个有些光火,瞪眼道:
“咦?‘润例’不是已然付过了么?怎地又来伸手要钱?”
老术士摇头道:
“他这十两纹银,只能容他一个人恭聆玄机,你若是真有‘先听为快’的心意嘿,少不得也要请你付银子!”
“你要多少?”斩钉截铁的。
“十两!”斩钉截铁的。
酒怪有意给他几句重的,展宁又掏出一个银锞子,送上去道:
“老人家,现在我该问您几句话了吧?”
老术士见钱眼开,急切地抓过银子,“当”地一声,两锭银锞子在掌中合在一声,他,看了一看,仿佛是鉴别无讹了,妥切而仔细地,这才揣进怀中。
他,银子到了手,可没答理展宁的问话,咧着瘦腮,呵呵一笑道:
“豪客!豪客!二十两很子讨教一席谈,真可算得是出手大方的了,有了这笔生意:三两个月内,我就不怕没人上门了!”
他口里尽在咕哝,放进怀里的一只右手,不断的还有怀里左掏右掏,他在掏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半响也没伸出手来,自说自话又道:
“无功不受禄,老朽收了你二十两银子,就得与你消灾,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一个小小的要求,……”
展宁蹩足一肚子的话,眼看这老术士尽自东拉西扯,急不可待的道:
“您有什么要求,请讲当面!”
老术士食指一竖道:
“老朽这个小小要求简单之极,只有一句话:只是不许你开口!”
酒怪沉不住气了,手掌朝老术士报以一摊道:
“拿来!”
“拿什么来?”老术士也觉意外了!
“银子!”酒怪暴吼道:“你既不许别人发问,我等还要你唠叨个啥!二十两银子通通拿回来!”
老术士笑道:
“不要紧张!你不要紧张!老朽之所以不准发问,是因为对这位先生的问题,早就将它准备好了,他只需看得一眼,便就不须启口的了!”
酒怪摊出的手掌仍没收回,心有不甘地道:
“拿来!拿来!你能满足他,是另外一回事!最低限度,我交的十两银子,是专诚缴的‘旁听费’,现在既是无言可听,十两银子退还我!”
老术士摇头拒绝道:
“请你放心,我准叫你有话可听,可好?”
展宁情急如火,有心要看看这老术士摆弄一些什么玄虚,遂向酒怪投上一瞥制止的眼光,笑谓老术士道:
“您老只管吩咐下来就是!……”
老术士这才笑迷迷地,将长久放在怀中的一只右手掏了出来,应手带出来一个小小白绫包儿,在展宁眼前幌上一幌。
一见这白绫包儿,展宁情不自禁地,口里叫出一声惊“咦”……
这不是他展宁夜闯地狱鬼谷,白娘娘特意赠给他的那个小小白绫包儿么?
最令他惊奇不已的,是这老术士打怀中掏出的这个包儿,不但与白娘娘那个儿大小一致,而且在包扎上也是分毫不差。
白娘娘那个包儿,白绫之中,包的是一个黑漆锦盒,黑漆锦盒里面,盛着的就是那方碧玉,那碧玉,造就了展宁这一生,他刻骨铭心,焉能轻予忘记?
记得,在那仙霞岭,邬金凤有心回护展宁,将那个锦盒讨过手去,立意要使贺天龙陷进她“金蝉脱壳”的计谋之中,他更记得,冯锦吾为求作得逼真,特意还在那个锦盒之中,填进了一块宛如碧玉大小的石头了的……
仙霞岭事完,展宁也忘了将它讨回,也不知是邬金凤将它遗失在贺天龙的万马军中了呢?还是她留作纪念了?总之,往后就没见出现过!
现在,打老术士怀中又掏出这样一个包儿来,这真是一桩令人不能置信的怪事!
问题是,这个白绫包儿里,包的是什么东西?
未必又是一个锦盒?一块玉么?
老术士也不打算卖什么关子,将这白绫包儿,塞在展宁的手中道:
“你的三个问题,完全都在我这小小包儿里了!你的问题既是没有了,还有什么话要我说呢?”
老术土愈来愈玄奇,展宁越发相信他就是自己心目中所景慕的穷途书生老前辈!
有了龙门石窟对雪山长眉和淌蜡像的经验,他唯恐自己认错了人,制造传为笑柄的大笑话,所以,他在筹思措词,如何方能证实一番才好……
还有一个意念,他又想当面解开这个包儿来,先来看看这老术士,对他心头疑惑的“感情烦恼”“九月初六的生死约会”“今夜百乐仙翁的三更之约”,这三个问题,是如何来解答的?……
就在展宁接过白绫包儿,用手掂了一掂,极度楞神的同一顷刻……
酒怪已经先发制人了,他冲着老术土咧口一嘻道:
“你要说的话,到此为止了么?”
老术士大摇其头道:
“没有!没有!我若要说‘话说完了’,你又要和退钱,是不是?”
他管自一嘻,接口又笑道:
“我有一个规矩,金钱入怀,只能进!不能出!你韦长老,若说这二十两银子花得太冤,我再说一句话,你就妥妥贴贴了!”
“一句什么话?”酒怪意犹不信地,摇了一摇头。
老术士呵呵大笑道:
“你看!你酒怪生平作恶多端,有人找上门来了!”
找上门来?谁找上门来?
展宁与酒怪,同时转过头去,望向那熙往攘来的店门口。
店门口,灯亮较为暗淡些,展宁目力迥异常人,望上一眼,便就看真一切了!
果然不错,店门口当真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来人,似乎刚刚来到这旅栈门口,前面一个,头戴一顶方字纶巾,一身白色儒衫,点尘不染,一张国字脸,颔下一丛花白了的胡须,右手摇着一柄白纸招扇,神光湛湛,有飘然出尘之感!
这是久违了的逍遥先生白翔!
站在逍遥先生背后,刚刚由一匹黑马上跳下来的人,正是星夜赶回浙东贺家堡去,实施酒怪“借刀杀人”妙计的贺芷青!
贺芷青像是奋不顾身在急于赶路,她的额角已微微见汗,紧随在逍遥先生身后,一先一后走进店来……
一见来的是这二人,酒怪与展宁,全皆欢心大动,两步并成一步,凑上前去……
展宁赶到逍遥先生面前,顾不得此地人多眼众,施下一个长礼去,叫道:
“老前辈,没想在这里看见您,晚辈真是渴想死了……”
一头窜出两个人来,逍遥先生也自陡然一怔神,随即也哈哈大笑道:
“哈哈,青姑娘当真有远见,她说展宁不来这羊角碛则已,若来这羊角碛,一定就要住在这家店里,哈哈,被她料中了!”
展宁含笑来在贺芷青面前,用手接过她的马缰,交与侍候在旁的店小二,脸上笑嘻嘻的道:
“青妹,你去过贺家堡没有,怎能有这样快法?”
贺芷青怎见展宁,似也禁不住一股狂喜,尽管她此刻面浮喜色,也没能将她蕴藏在眉梢眼角的忧戚之色完全抹掉,她喜中带忧,白了展宁一眼道:
“人家日夜赶路,马不停蹄的呀!展哥哥,我给你报了个坏消息来了!”
酒怪与逍遥先生匆匆寒喧过,一步也来在贺芷青身旁,急切问道:
“且慢说你的坏消息,我要先问你,那件事怎么样了?”
那件事?当然指的就是贺家堡退兵之事了,处身在这茶楼酒肆,人眼众多的所在,打个谜语,也正是酒怪机警聪明的地方。
贺芷青兰心慧质,闻言,焉能不自理会得,他点头一笑道:
“老哥哥,你不必耿耿萦怀,我一字不易,任务达成了!”
酒怪连叫两声好好,一丝得意的笑容浮上脸来……
逍遥先生撩须一笑道:
“一时半刻,话也说不完,老是站在人家客店门口多不好,再说,青姑娘赶路辛苦,怕不真也饿掉魂了呢!”
一言点醒梦中人,展宁含笑叫了两声:“该死!该死!”这才转身带路,将这三两男女,带到座中来……
座位上,酒怪原先吩咐过的酒菜,已经送上来了,展宁这又交代店小二,加上一些什么,三男一女,这才用起饭来……
展宁念念不释贺芷青说的一则坏消息,用饭中,奇然问道:
“青妹,你说有什么坏消息?”
贺芷青柳眉一蹙,泫然欲泣道:
“我娘……”
“令堂怎么样了?”展宁大吃一惊,追问着。
“我娘出走了……”
“出走了?”酒怪似也大吃一惊,追问道:“到哪里去了?”
贺芷青流下两行晶莹的珠泪,连摇螓首道:
“我娘不知去向已经十多天了,据堡中的下人告诉我,说她是得知贺天龙正与菊花仙姑纠缠在一起,她万念俱灰,这才决心出走的!”
酒怪用手一拍桌面道:
“糟了!万一兰娘因妒生恨,孤身赶上黄山去,那就要弄巧反拙,老叫化的罪孽深重,追悔也来不及了!”
展宁心弦一颤,正待启口,贺芷青却又满脸张惶的道:
“我也曾这样想过,有心要赶上黄山去找找,但唯恐泄漏老哥哥的天机,再者呢,又怕赶不上九月初六,展哥哥的一件大事,真的!我现在心乱如麻,五湖四海,我到哪里去打寻她呢?……”
话完又起哽咽,就连凑在嘴边的一碗饭,她也无心取食了!
酒怪与展宁,也只有瞪眼的份儿,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逍遥先生由始也没插上嘴,干了一杯酒,抚髯笑道:
“说巧也真巧!老夫练丹事了,一心记念展宁的寻宝之事,没想到没出贵州省境,便就遇到了贺姑娘,我俩几经研判,方始决定赶上川东来。更没想到,果然在这羊角碛遇个正着,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
说到这里,他对置在展宁左手边,那个小小白绫投上一瞥,诧然发问道:
“展宁,这不正是舍妹的那个白绫包儿么?怎地事过境迁,仍是完好如初呢?”
这一问,宛如醍醐灌顶,同时震醒了酒怪与展宁。
展宁碗筷朝前一推,猛然站起身来道:
“啊?我怎地如此粗心,将这件大事忘的干干净净……”
酒怪一声怪叫,也同时站起身来……
两个人,迫不急待地,便向老术士那张桌面上扑了过去……
老术士独占的张桌面上,纸制的招脾依然如旧,鸿飞杳杳,那个佝偻着背的穷途书生,已是不见踪影了……
敢情是乘这一阵忙乱,他走了!
六六、斗智慧 逍遥先生尝败果
老术士这一不辞而别,将扑了空的展宁,当场给惊楞住了。
他,随即也就清醒过来,凝神极目,直在饭堂的人丛里搜寻不休……
怀着一股失之交臀的落寂之感,灵台间,一个声音在大吼道:该死!真该死!
酒怪的心情却是迥然不同,他怀着一股受人欺骗过后的愤怒,三步两步,赶到老术士桌前,一伸手,滋滋两声,将两条笔走龙蛇的白纸招牌,扯得粉碎。
十两银子,岂是两条白纸招牌抵偿得了的,他手势又一抹,桌子上原来存放着的破旧笔砚应劲摔在地上,狼籍不堪!
现在,整张桌面上,单只剩下那张“有我便灵”的白纸条儿,酒怪满怀忿慨中,满把又抓将过去……
这一抓,白纸条儿固是应手而起,在他酒怪的手掌心里,顿觉有了异乎寻常的感觉,逼使他摊开手掌,伸向眼前……
这是一个折叠工整的白纸包儿,上面两行小字,这样写着:
酒怪莫冤十两银子
老朽奉赠一桩新闻
酒怪不知是患得呢?还是患失?眉根一蹙,便将这个白纸包儿折开——
一张硬纸片儿上,又出现两行小字,上写:
“若问兰娘落脚处,九顶山下慈云庵。”
酒怪口里“咦”了一声,连叫两声“怪事!怪事!”,用手一拉楞止在旁不住用眼四下打量的展宁,一同回到座中,将白纸片儿塞在贺芷青手里,敞口一哂道:
“青姑娘,老叫化十两纹银买个消息,你看值得不值得?”
贺芷青望得一眼,便就跳起身来道:
“啊!啊!这九顶山!九顶山在哪里呀?”
逍遥先生微微笑道:
“九顶山在川西,青姑娘问这做啥?”
贺芷青将白纸片儿放在白翔面前,她,喜极忘了形,一把拉住展宁道:
“展哥哥,我俩连夜赶上九顶山去,将我娘接回来可好?”
展宁顿觉突如其来,他今夜三更,与百乐仙翁尚有一个约会,他能一切不顾,陪同贺芷青,走一趟九顶山么?……
左右为难之中,一旁响起逍遥先生一声轻笑道:
“青姑娘,老朽先要说句扫兴话,使得不使得?”
有了兰娘的信息,贺芷青已是愁怀尽释,喜心翻倒的了,闻言,俏眼一翻道:
“哟!谁不知道逍遥先生满腹经纶,城府渊博如海!适才一路行来,您答应愿意收留我作个干女儿,有什么活,只管吩咐下来就是了,用得着这样生分客气嘛!”
逍遥先生含笑点头道:
“既是恁般说来,老朽托大吩咐你一句:请你稍安勿燥,先在座位上坐下来!”
“是!”
贺芷青稚气未尽,应了声是,冲着展宁一吐香舌,依言落下座去!
逍遥先生摇头一笑道:
“我是一个较为内向的人,这一阵子,我总觉得‘乱’了一些,酒虫上了一把年纪怎地也是这样沉不住气,在大庭广众,随着孩子们起哄,也不计较惊世骇俗么?……”
酒怪摇头讪笑道:
“老叫化首遭贬谪,活该例霉!”
逍遥先生拈须一笑道:
“刚才,究意发生了一桩什么奇事,怎地不先说给我听听?吮?”
展宁这才将八大名山觅宝,在龙门山与石楼山,身受穷途书生的栽培之恩,在这饭堂里,巧遇那位江湖老术士,粗枝大叶,将这桩故事说了出来。
逍遥先生听得入神,沉思中,抬眼一笑道:
“依你看来,这个卖卜维生的老术士,是不是真是那个穷途书生呢?”
“晚辈先前不敢遽下断语,现在,一切获得证实了!”
“你认定无讹了?”
“是的!”展宁点点头。
逍遥先生大摇其头道:
“我觉得,这个结论仍然下的太早,眼前倒有一个最好的辨别真假的方法,你怎地舍弃不用呢?”
“什么方法?”展宁急切动容了!
逍遥先生用手一指桌上的白绫包儿道:
“将这绫质包儿折开,不就全案大白了么?”
展宁哦了一声,急于破谜般,动手解开面前的白绫包来……
第一层白绫子解开,又是一层白绫包扎得方方正正的,这种包扎方法,与展宁展宁第一次解开这白绫包儿和形状,一般无二!
第二层白绫子解开,果然,呈现一个黑漆锦盒来,锦盒上八个耀眼的描金篆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半点也不假,这正是白娘娘所授的故物,此物完好如初,令人倍增几分亲切之感!
以前,在这个锦盒之中,安放着一方晶莹玲珑的钱形碧玉,仗着那方碧玉,展宁换得了这身超凡拔俗的武功,故物重现,其中盛着的,又是什么宝物呢?
展宁心跳加剧,忙不迭地将锦盒一把揭开——
入眼又是一张白纸片儿,上面两句话,这样写着:
避免泄漏天机
按时启看锦囊
下面有落款赫然四个字——穷途书生!
取过白纸片儿,下面就是三个白纸包儿放置在锦盒中,每个包儿上,似是印章,又似是印瑜,包扎的妥妥实实的,上面分别注记着开启日期,条目分明。
怪就怪在每个包儿的形式,全不一致,书明在今夜三更开启的一个白纸包儿,却是体积有两寸半长,圆圆细细的一个纸包,上写九月初六凌晨开启的一封,却又是浑圆如鸽蛋大小的一个纸包儿,最后的一封显的最为别致,圆圆地,扁扁地,上有一行字——
如果你能活过九月初六,再开启这道锦囊!
三个纸包儿启锦囊,拿在手里掂上一掂,份量不轻,谁也说不出包的是什么?
白绫包儿启开来了,究竟证实那老术士是否就是穷途书生呢?
六道满含疑问的眼神,同时将焦点注视在白翔脸上。
逍遥先生信手取过上有今夜三更开启的一封锦囊,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看,呵呵轻笑道:
“此老也真是无微不至,别有心机呢!这个包儿上,还留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限定单身赴约’六个字,看来我等三人,是淌不上这趟浑水了!”
说到这里,白翔一瞥刻正面带诧色的酒怪,微微一笑道:
“酒虫,你一见这穷途书生起始,你就相信他具有一种未卜先知的神通可是?”
酒怪目露诧色反问道:
“他几乎能全盘托出我的心中之事,未必这还假得了么?”
逍遥先生摇插头道:
“我现在虽不敢一口断定,此者就是那穷途书生,这个谜底,一俟到了今夜三更夭,展宁折开第一道锦囊的时候,便可获得正确的答案了!有一点我却有极端的自信,只要他是一个活人,他便没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你的这种想法,太神化了!”
酒怪有些不服气,反唇质问道:
“他一口道出我与展宁的心事,这……又是什么奥妙?”
白翔含笑不答,东张西望,对四座打了几眼,一沉嗓门道:
“我要严重警告你,此老对展宁特别垂青,说不定,随时随地都在他的身边,只不过他的造诣太高,未被你们觉察而已!”
酒怪报以大摇其头道:
“胡说!胡说!这完全是你逍遥老儿的臆测之词,老叫化是个死心眼,他能一口道破我的心事,老叫化就认为他确是未卜先知,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逍遥先生白了一眼笑道:
“酒虫,你这是先入为主,大错而特错的了!”
“何以见得?”酒怪面露不服。
“要答复你这一问,还不简单之极么?问题就在你方才亲口对我说的一句:‘他几几乎一口道破我的心事’,那个‘几乎’就不是肯定的言词了,那也就是说,他只能大致道出你的心意,但并不是百分之百,一字不漏的呀?是不是?”
酒怪还待置辨,逍遥先生摇手制止道:
“慢来!慢来!我再说两句话你就大彻大悟了!一则是那老儿,长久隐随在展宁身边,对于你酒怪,自是摸得肝胆透彻了的。再者,他是一个百岁以上的武林长者,一生阅历何其多,显露一手‘察颜观色’的功夫,未必不能将你估个八九不离十!”
白翔意兴湍飞,说的眉飞色舞,一掀他的花白苍须,又道:
“他要是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怎地不向我也展露一手,让我也来佩服他不好?”
酒怪也非省油之灯,反讥道:
“穷途书生那点矜驴小技,你逍遥老儿当也能够运用自如,毫不逊色是不?”
“你不相信么?让我露一手,给你开开眼界!”
逍遥先生说完这句话,含笑面对贺芷青道:
“青姑娘,老朽现在就来捉摸你的心意了!现在你心头只有一个意念!你认为,为什么今夜展宁的三更之约,只限定他一人前去赴约,你心中正在懊恼,为什么展宁去得,你贺芷青就去不得;你有心不信这个邪,私自下了个非去不可的决心可对?”
真的,这一猜,无异将贺芷青的小性儿完全洞穿了!
她,心事被人揭穿,立生一股羞意,瞥一眼展宁,娇靥上,滟上两朵急晕。
她无意答理,含颦浅笑中,垂下头去……
逍遥先生另有见地不同,含笑追问着道:
“怎么样?我猜中你的心事没有?”
贺芷青娇羞如花嘴角梨淌显现,低垂的螓首却是点了一点。
逍遥先生满含得意之色,冲着酒怪傲然一颔首,笑色一敛,仍然面对贺芷青道:
“青姑娘,既是你甘愿拜在老夫名下,做一个老夫的螟蛉义女,我希望你,今晚千万不可造次,穷途老儿指明要展宁单身前往,却是含有深意的,你懂么?”
贺芷青低头不言,酒怪在旁插口问道:
“以你看,这深意何在呢?”
逍遥先生微微一笑道:
“酒怪,当真你是孤陋寡闻的了!未必你不知道,那雪山百乐仙翁,一身的功力超凡,也是一个孤傲难驯的角色!据我猜测,他今夜约在夜半三更,除了要查实展宁的根底之外,说不定还有意炫耀两手绝学,要使展宁心服口也服呢!你想,展宁与雪山一派有渊源,人家派内的事,能容外人插足其间么?”
酒怪接口又问道:
“你看展宁的今夜之行,有凶险没有?”
逍遥先生道:
“原来是有的,现在却没有了!”
展宁听得入神,闻言,一扬手中的白纸包儿道:
“您是说……就仰仗这封‘锦囊妙计’?”
“正是!”
逍遥先生答完这一声,一转头,迳向酒怪又笑道:
“我这一手如何?能够差强人意么?”酒怪撇嘴一哂道:
“较比那穷途老儿差得远,半点也不神!”
“不神?”白翔哈哈大笑道:“这只能怨我未到炉火纯青之境地,火候差池些吧了!不过,你再看这一招!”
逍遥先生倏又一转脸,面对展宁笑道:
“展宁,除了那穷途老儿,猜出了心中的三个问题以外,我认为,在你心里还有点迷惑存在着,你承认不?”
这一说,不但酒怪与贺芷青玄奇不已,就连展宁自己,也深觉有些茫然了!
展宁强呈笑意道:
“请您说说看!”
逍遥先生一竖食指道:
“第一点,贺天龙的天罗八掌,是他在雁荡山与百丈峰,掘开了雪山长眉和尚的两处宝藏,剽窃而学得去的!但,怀玉山与九宫山两处宝藏,加上小孤山的一处宝藏,却是原封未动,地狱谷主的地罗十一式,又是哪里得来的呢?你心中怀有这问题想必很久了,适才你打算就席请教穷途老儿,奈何他走得太快,你正在追悔不及可是?”
展宁点头应承道:
“确乎,晚辈急于求解这个问题呢!”_
“解答这个问题还不简单么?我倒要反问你,雪山百乐仙翁拥有的天罗十一式,他又是哪里学得来的呢?”
多这一句反问,展宁满头玄雾顿除,哦了一声道:
“哦,敢情您是说,邬子云的地罗十一式来自青城,是青城玄通子前辈,留给青城门下的镇山之宝,可是?”
“正是这样!”
逍遥先生继续又笑道:
“现在,就要猜你的第二点心事,你此番提前入川,是为即将到来的九月初六,作未雨绸缪之计,除了先要解决与雪山百乐仙翁纠葛,还有心上青城去走走,是么?”
展宁点一点头。
逍遥先生略为盘算,抚髯笑道:
“此去九月初六,还有整整八天时光,赶完今晚三更之约,你偕同青姑娘去趟川西,到了青城山,九顶山便近在咫尺了,诸事了了,再赴生死约会不也妥贴的多?”
展宁点头道:
“晚辈正有这个打算!”
酒怪听的不对劲了,奇然大吼道:
“你将他俩安排到川西去,我这穷叫化,要摆在什么地方去呀!”
逍遥先生呵呵笑道:
“你这叫化子,一生是劳碌奔波的命,你陪我在尧龙山去纳福几天,老朽的陈年佳酿,未必不能解解你的酒馋?”
酒怪颔首大笑之中,逍遥先生志得意满地,笑着又问道:
“依你看来,老朽当场表演的这一手,未必比较那穷途老儿逊色?”
酒怪摇头笑道:
“还是那句活,不如人家来得‘神’!”
“还不‘神’?你这当真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祟了!”逍遥先生大摇其头,又道:“穷途老鬼要真有什么不凡,怎地在我这真人面前不露相,见了我这孔夫子,他怎地偃旗息鼓,不在我面前卖卖文章呢?哈哈,哈……”
逍遥先生素以沉稳持重见称,想是他别有用心,不但此刻说话的语声高亢,尤其话完这声长笑,笑声如珠,直在这座饭堂中激荡不已……
倏地,夺地一声——
这声奇响,来得煞是突兀,不偏不倚,恰恰响在这张桌面的正当中!
席间哪有俗手,闻得这声突发的奇响,身子俱各朝后一弓,跃离桌面五尺有余……
但是,奇怪的很,向身后跃退出去的只有三个人,那是酒怪、展宁与贺芷青!
逍遥先生,他直如没事人儿一般,一手把盏,脸上仍是满含着浅浅的笑意,似是这声突发的奇响,早就落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尽管他的神色泰然之极,他的两道眼神左瞟右瞥,对周遭的一切也没有放过……
二男一女,此番出乎自然的趋避动作,自不免带动椅凳发出哗然一片响声,吸引了饭堂中的全部食客,惧将两道含有奇毒之意的眼光,打量过来。
这是一个至为尴尬的局面!
逍遥先生半晌观察,也没看出什么蹊跷来,摇摇头,冲着二男一女微吁道:
“没有什么事!你等自不小心,动作也真是大以惊世骇俗了!来来来,你们来看看,那穷途老鬼也沉不住气,给我发下战书来了!”
逍遥先生手指之处,乃是在这张桌面的正当中,四个瓷制菜盘中间的一块空隙桌面上,不知何时,自空飞来了一支竹筷子,竹筷子插进桌面盈寸,笔直地插立着。
筷子头上贴着一张白纸条,上面一行小字,这样写着——
逍遥后辈不知检点,漫天夸海口,想与我这世外高人较量高低,你才真是孔夫子面前卖文章,不自惭形秽而已!
下方的四字署名,赫然又是——穷途书生!
酒怪与展宁见得这样留字,骇然各自转过头去,也在四座之中搜寻不休……
逍遥先生摇头苦笑道:
“展宁,老夫这一阵败的奇惨,你知道我失败在什么地方么?”
“什么地方?”展宁也自困惑满头。
逍遥先生倏出奇峰道:
“穷途老鬼,根本不是一个佝偻着背的白胡子老头,你俩全都受骗了!”
“现在事实证明,那是经过他精心化装了的!”
展宁喃喃自语道:
“那么,他的庐山真面目又上怎样的呢?”
为时,饭堂中有六个人准备结账离去,其中有商贾,也有村农服色的人。
逍遥先生朝这六个人,分别打量了几眼,轻喟道:
“难说的很,说不定那老鬼刻正脱身求去,就混迹在这六人之中!”
就在座中四个人,八道眼神专住在那行将离去的六个人身上时,桌面上,夺地又一声清响,入耳传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座中人闻声固然惊心,四条身子,却是一动也没动!
在方才那支竹筷子旁边,又多了一支筷子,筷子头上的白纸条,上写——
逍遥后辈,还不抱头鼠窜么?展宁的时辰已到,不能耽误的了!
你若仍是心存不服,三天之内,老人家准上尧龙山,偷出你一缸陈年佳酿。
逍遥先生左看右看,在四座也没看出半点端霓来,只好站起身来,一叹道:
“这一仗,我白翔输的口服心服了,老鬼既有三天必到尧龙山之约,老夫昼夜不寝,也要等候这老鬼的大驾光临!酒虫!我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