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似无的,仿佛自空传来一声冷笑之声。
六七、逞豪勇 百乐仙翁亮蜂阵
远远地悠悠专来三声更漏梆鼓……
星月无光,大地一团墨黑,就连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
静!静的当真怕人!
镇北三里处的土地庙前,嗖地一声微响,划破夜空,应着这缕极其轻微的衣袂飘风之声,幽灵御凤般,电疾降落一道青色人影来!
这是展宁!
他如约赶到,按时赴会来了!
他,一步落身在庙前广场上,只不过略为打量了一瞥,便将这庙前庙后的地理环境,尽收在他眼底了!
这座土地庙,真个是小得可怜,宽约莫寻丈的砖石建筑,孤单,冷清,一如犬蹲似的躺在夜神的怀抱里,黑黝黝地,入眼单调而凄凉!
土地庙的周遭,却是一丛又一丛的阔叶树,月黑、风高、气氛至为恐怖!
怕吗?……这真是一桩天大的笑话了!
展宁的年岁固然轻,他,最近几个月来的亲身履历,哪一件不足以令人动魄惊心?不足以使人亡魂丧胆?哪一件又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轰轰烈烈的英雄行为?
慢说他孤身夜闯地狱鬼谷的凶险,也慢说在龙门绝壁斗那贺天龙的机智,单以石楼山的地势与布置来说,这座小小的土地庙堂,小巫见大巫,能够望其项背么?
何况他展宁,已经折看了老术士——穷途书生的第一道“锦囊妙计”,他此刻正有持无恐的前来赴约,百分之百是要稳操胜券的!
再说的嚣张些,雪山百乐仙翁,固是当今武林之中,诸所公认的一位绝世奸手,在今日展宁的心目中,他的份量,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沉重,确乎,在经过伐毛洗髓后的展宁,并不将那套什么“乾坤罡气”“迷踪步法”“弹指神通”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为了与雪山一派的师门渊源,他确有一斗百乐仙翁的雄心和壮志!并且,他深信不出五十招一准能打发百乐仙翁的自信和勇气!
正为了这,他又怕个什么?惧由何来?
说他将这座土地庙视如无物,了无怕意吗……答案,又是否定的了!
你看他,自降身落到这土地庙前开始,已有片刻的时光打发过去了,他脚下挪也没挪,身子动也没动,渊峙岳亭,就象一尊石像,矗立在庙前的广场里!
为什么呢?
伐毛洗髓以后的展宁,他的视觉与听觉,已是迥异常人的了!打从落身到现在,在时间上,虽然只不过是小立有顷,他入境先问俗,耸耳凝神,倒是细心观察了一番,眼睛虽是一无斩获,两只耳朵,却是听出蹊跷来了!
什么蹊跷呢?……有人!
依他原有的想象,依照那逍遥先生的想象,他前来赴这三更之约,纯粹是有关雪山一派的派内纠纷,因为这个因素,逍遥先生极力主张贺芷青不便同行,有外人插足的家务事调解,确乎是有欠妥当的。
当然,在他的意料之中,土地庙里就使埋伏有人,至多也只有四个!
那该是雪山百乐仙翁,与雪山三色童子!
现在,出乎他意外的事发生了,以他超人的听觉来判断,此刻在他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的树丛里,以及伸手不见五指的土地庙中,全有人潜伏在那里,少说些,也有五个以上的人!
他想不透其中的理由安在,有一点征兆却是显示出来了,事情不如逍遥先生理想中的那样简单,也不如穷途老前辈所认为的那样单纯!
还有一点最令人罕呐的地方,今夜这三更之约,是那百乐仙翁所发起,现在,展宁按时赶到土地庙前来了,为什么他等窥伺在暗中,不愿露面相见?
是有心暗中偷袭呢?还是要观测他展宁的动静?
人在暗中,我在明处,这个处境确是太不理想,一个意念飞快袭上他的心头——
“难道要等我先开口么?”
霍地,又兴一念道:
‘雪山百乐仙翁,是雪山一派硕果仅存的一个老年高手,论渊源,我与这老儿该是平辈相称,我尊重他偌大一把年纪,委屈一点,先出口招呼他一声也不妨事!”
心念既决,展宁微微仰起脸来,扬声笑道:
“仙翁师兄,展某是分秒不差,遵言前来赴约来了,你恁般躲躲藏藏的,哪里又是待客之道呢?”
四野寂寞,哪有人声?
没见有人回答,展宁暗自又冷哧一声,心道:“你不声不吭,指望我就没法对付你么?我给你来个‘以静制动’,对耗到天色既明再说!”
想到这里,他有心屈股坐下地去,籍玄门罡气护住身子,自管就地运气行起功来,给他来过不理不睬,不好?
心念甫落,身形尚未或动,庙后,响起小红儿的一句嘲笑之声道:
“小侠,我爷爷约会的地点,就是这座小小的土地庙中,你艺高人胆大,怎地又不敢走进庙门去呢?”
有这一声激将,又将展宁的如云傲气激发上来了,手指着红儿发声之处,笑道:
“红儿,你道我不敢走进这间庙堂去是么?”
“当然喽!”仍是极富挑衅的口吻。
展宁一拍胸脯,哈哈大笑道:
“我问你,你爷爷在何处?”
庙里,黑暗中,传来一声幽幽的人语道:
“本仙翁正在这庙堂里,恭候着大驾光临!”
展宁傲然大笑中,移步便向庙堂走去。
来在黑洞洞的庙堂门口,展宁顿然一住足,面对暗黑中发话道:
“仙翁,展宁还有一句话,先要问你……”
“什么话?”仍是那样幽幽的人声。
“你在这小小的土地庙前,埋伏下多少人马?”
“连本仙翁在内,大大小小二十六位!”
展宁心弦一颤,暗道:“啊?雪山派能有这多的人么?”
随即,开口又问道:
“庙中呢?有几个人?”
“就是本仙翁一个!”
展宁敞口长笑一声道:
“贵仙翁,在这土地庙前埋伏偌多高手,是有心以多求胜是不?”
“错了!杀鸡焉用牛刀,本仙翁还不至出此下策!”
展宁嘻了一声道:
“未必这些人,是来看热闹的?”
黑暗中的幽幽人声,也嘻了一声道:
“你又错了!他等是专诚参渴你这位‘祖师爷’的佛驾而来!哈哈!”
展宁别有见地的,与百乐仙翁交换了以上这几句对话,他指望藉这几句言语,摸清对方埋伏的虚实,也要将百乐仙翁的藏身之处摸清楚!
现在,他得到了什么?一句话,全部都是空白!
他,终于获得了一个结论:这个雪山百乐仙翁,太以奇诡难缠!
不是么?在这土地庙前埋伏着的,据说是二十六位好手,除了百乐仙翁,与三色童子之外,其他是些什么人呢?……他不知道!
百乐仙翁虽是句句答了话,他百乐仙翁究竟隐身在黑庙中的四个角落里呢?……他也不知道!
许是那百乐仙翁,早就将展宁开口问话的目的摸清楚了,他句句答话,全是采用的自空发声的入密传声,若问百乐仙翁身在何方,展宁只能摇摇头,说上一句不知道!
展宁并不就此甘心,偏过脸来,又道:
“庙堂里既不掌灯,当然,是你百乐仙翁要来暗算我喽?”
“暗算?哈,哈哈,雪山一派,最不屑于伸手暗算人,所以你又想错了!”
幽幽的人声说到这里,语声一转急,近乎嘲笑的道:
“咦?你事先说得明白,只是要问我一句话的,怎么搞的?这句话变成了王大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直在唠叨不休呢?”
音语一顿,那幽幽的嘲笑之声又起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也该轮着你回答我了,我首先要问你,你自承是雪山长眉和尚的衣钵传人,这话可对?”
“确乎不假!”
“仅就恁仗一句白话?”
这一句,当真落在穷途书生的意料中了!
展柠有持无恐的,哈哈大笑道:
“你要人证?还是要物证?展某件件俱全呢,哈哈!”
“人证?……什么人敢来作证?”
“长眉和尚的忘年之交——穷途书生老前辈!”
“穷途书生?……”显然地,百乐仙翁落进沉思中了,他稍微犹豫过后,呵呵轻笑道:“没听说说,不见经传!不见经传!”
展宁对穷途书生,早已是敬服的五体投地了,此刻耳闻逆言,肝火大动道:
“不见经传么?为什么不说你自己孤陋寡闻,井蛙之见呢?”
“那物证呢?……”
展宁本已怒意微生,耳闻此言,冷哼一声道:
“就似恁般盛气凌人,气指颐使么?告诉你,你必须先掌灯,面对着长眉老前辈的遗物,恭而敬之的瞻仰才是!”
“这几句言语,是谁告诉你说的?”
展宁傲气横生道:
“莽莽武林之中,谁不知道你百乐汕翁,是个极为难缠的老怪物,今天你若不能整冠净身,要瞻仰长眉老前辈的遗物,却是难上又难!”
接连几句顶撞,泥菩萨也有了几分火性,百乐仙翁怒声查问道:
“本仙翁倒是一片仁心,敢情你娃娃自负艺业不凡,要与我别别苗头可是?”
展宁双手一摊,作了个莫奈何的表情道:
“展某的要求也不苛刻,要你掌灯堂皇相见,不也不名正言顺的事么?”
百乐仙翁怒道:
“我再问你一句,你愿不愿先行缴验证物?”
展宁袖口一拂,率直拒绝道:
“彼此查对证物,原本无可厚非,但,你既不愿亮灯堂皇行之,近乎摸索的鼠窃行为,展某尊师重道,决不如命!”
百乐仙翁怒极,颤声叱道:
“你既不愿从权,莫怪我情断义绝,不认你是我雪山一派的人!”
展宁冷哧道:
“仙翁,你出言太以嚣张,也是当真不知自量了!你只不过是那长眉老前辈,俗家的一门远亲罢了,长眉老前辈正果道山之后,你沐猴而冠,自命是雪山一派的长者而已!展某,不但已将雪山传派之宝的天罗十二式学全,而且人证物证俱在,你不认我是雪山一派的人,只要我召开武林大会,各大门派的掌门人,自会还我一个合理的公道,到时候,我唯恐你百乐仙翁无地自容,要好活于雪山一派的门外呢!”
一席话侃侃而来,当真使百乐仙翁惊然一震,怔在黑暗之中,半晌无言!
展宁,他出道能有多久,怎能将雪山派的家务事,了如指掌,如数家珍的呢?
当然,这就是穷途书生特意显身,授与他的第一道“锦囊妙计”了!
展宁以为,他的此言一出,百东仙翁将是理短词穷,无言答对了的,讵料,正当百乐仙翁在暗黑的土地庙中,筹思对策,在默默思索之中,修地,在展宁身后,嗖嗖几声响起,随即落下几个人来……
这是三色童子,紫儿、白儿与红儿!
三个孩子,能有多深的城府,耳听双方话不投机,展宁在理直气壮之中,出言侮及他爷爷百乐仙翁,他三人,一往将爷爷认为是学究天人,造诣无敌的了,耳听此番恶言,哪能吞得下这口冤气?
在龙门绝壁,三色童子,对展宁的一身绝学已是早经领教的了,现在,他三人仗着有爷爷作后盾,还怕谁?
怒冲胆气,他三人也将爷爷曾经交代过的,不准露面现身的话置诸在脑后去了,他三人这一逞强现身,白儿嘴快,已是戟指大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恁什么与我爷爷论斤两,你要在雪山一派占上一份,来来来,先放倒三位小爷再说!”
紫儿冷哼声中,三色童子同时暴退五尺,架式拉开……
小红儿嘴唇一撇,爆出一声恶言来道:“什么东西?呸!”
展宁耳闻不逊之言,眼看来势光光的狞恶之状,不怒反笑道:
“怎么?你三色童子,要与‘祖师爷’动手?这是你爷爷安排下的第一仗?未必你等忘记在龙门山的故事了么?”
白儿挥手一舞,大声喝道:
“啰嗦个啥!有种你就上来!”
展宁哈哈笑道:
“对付你三色童子么,不是展某自夸,不出三招,一定可以制住其中一个童子,制倒一个童子,其他的人投鼠忌器,就连你爷爷,怕也只好言听计从,无法可施了!哈哈,展某不捡这个便宜,仙翁,你认为如何?”
尤其最后这一问,当真搔到百乐仙翁的痒处了,黑暗中,响起一声暴喝道:
“三个小东西,滚开!一切自有爷爷作主,滚滚滚!”
一连三个滚字,哪还有三色童子插口的余地?
紫儿舌头一吐,首先纵离庙前的广场,不一瞬,全都消失在眼前!
暗黑中的百乐仙翁,又归复幽幽之声的语气道:
“阁下,还有什么未了之言?”
展宁点头笑道:
“是的,展某还有一句话要补充,也许,方才的一番话,我是说得过份了些!但,这是事实,三个蛮人,也拾不过一个‘理’字去!可是有一点,请你百乐仙翁不要误会了,我展宁虽是人证物证齐全,足以证明我是长眉老前辈的衣钵传人而不假,可是,我并不贪雪山一派的掌门之位,我无意改变雪山一派的现行体制,因为,我有青城十四代掌门的衔头在身,这衔头,足令我光耀门楣,荣宗耀祖的了!”
展宁此言一落,自空遥遥传来,几声似有似无的冷哼之声。
黑漆如墨的庙堂之中,传来百乐仙翁一声轻笑道:
“你怎么想,本仙翁无权过问,倒是雪山一派立派以来,由长眉老前辈留下了一句五字箴言,你知道么?”
五字箴言?什么五字箴言?
展宁生平不说谎,摇头答道:
“我不知道!”
幽幽语声一字一顿道:
“雪山派的五字箴言就是’有——胆——便——是——雄!”
“有胆便是雄?哈哈,”展宁傲然一拍胸脯,“展宁的胆识也不差呀!”
百乐仙翁冷声一笑道:
“自认胆识不差,为什么不敢走进这座黑暗的庙堂里来!”
展宁笑道:
“贵仙翁藉这一角暗黑的庙堂,就打算难住展某我么,哈哈,我这就来了!”
说走就走,大跨步便向庙堂门口走去!
突兀而偶然地,暗黑中,响起百乐仙翁一声急喝道:
“慢来!”
“为什么?”展宁倏又停住足。
百乐仙翁呵呵笑道:
“别以为我在这暗黑的庙堂中,布下得有什么机关陷阱,老实告诉你,此地只有本仙翁一个人!方才,你有一句话说得最好,我雪山百乐仙翁,确乎是个众所周知,难斗难缠的一个老怪物,现在在我心里,有几分嫉妒,也有几分羡慕,我特意要来看看,雪山祖师慧眼识英雄,调都出一个有什么了不起的衣钵传人来,本仙翁倒要领教领教,一身兼得三家武功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造诣!”
展宁自也傲气如云,点头笑道:
“在下不敢自显身手,相信能使你百乐仙翁心满意足就是!”
“如此甚好,不过,明人不作暗事,本仙翁还要特别提醒你,为了报答在龙门山,对三色童子手下留情之义,你放心!当你一步踏进这暗黑庙堂之后,你不必计较生命的危险,你也千万不要疏神大意,我百乐仙翁不是一只绣花枕头啊!”
似嘲似讽的语音一顿,又道:
“非是本仙翁立意要婆婆妈妈,小心啊!小心啊!落一个灰头土脸收场,就算你是雪山与青城的‘祖师爷’,你怕也没脸见人呢!”
宛如琴弦乍断,百乐仙翁的幽幽语声,嘎然而止。
展宁微微一笑道:
“多谢你的好意,展某来了!”
话一落音,展宁昂头迈步,走进了黑黝黝的庙门之中!
表面上,展宁故作镇定,神态当真是从容而洒脱,一付悠哉悠哉,漫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呢?他茫然不知,在这暗黑的庙堂之中,究竟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等待着他这条鱼儿来上钓!
他不痴不傻,焉能听不出百乐仙翁的言外所指来,只要他一步踏进这座庙门,无异就是落进别人的计算之中了,百乐仙翁,若真是怀着嫉妒与考验的双重心理,这间寺庙堂中的布置,又能够马虎得了么?
虽说不欲置他于死命,落个灰头土脸,还不是掬尽西江水,也难洗满脸羞?
人活一块脸,脸扯破了空自留得三寸气在,又有什么价值?
所以,他外表从容,内心里,却象战鼓在频频催动,昂头迈步之前,他私下就拿定了一个决心——这一仗,能赢不能输!
万一败下阵来,他可没有苟且偷生的勇气,不如举手自栽,来得畅快了!
正因为有这一念萦怀,他在谨慎而又小心的心理状态之下,猛提一口真气,将“玄门罡气”运集在周身,这才举步踏进了庙门!
他心想,有罡气护住身子,除了强劲无比的劈空掌力,可以震穿护身的罡气而外,任何暗器与兵刃,将是不足为虑的!
一步踏进门来,他固然揣不透百乐仙翁身在何方,但是,万分意外地,在他身前左右,仍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他,茫然而又玄惑地,一挪腿,又自前跨一大步!
一声起自他的身后!……
两扇庙门,自动的紧闭上了,密密严严的,令人兴起一股窒息的而阴森感觉!
庙门一闭,展宁也不甘静待受敌,展开了一连串的行动……
首先,他脚下一错,故意发出一个响声,身形向左一闪,向右又连跨三步,回身一飘,游鱼归渊似的,又退回到门边来……
这一举动,却了等于没动,但是,他为什么出此下策呢?
一则呢,他声东击西,立意要给百乐仙翁一个冷不防,再者呢?也是他自认为目力绝佳,自经伐毛洗髓以后,他练就了暗中睹物的本能,偶然踏进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环境,他要使自己先行适应下来,看清百乐仙翁所在之处以后,再谋应敌之策!
果然,他的视力异于常人,须臾一瞥的时光下来,被他看出端倪来了!
是看见了百乐仙翁吗?……不是的!
是一个三分不象人,七分倒是鬼的怪东西!
六八、正名位 青城道人悟灵心
他看见一个怪东西,没有身子,也没有脚,只有一张马形的长脸,围绕着他的周身左右,虚飘飘的幌荡不停……
一眼看出这样一个怪形怪状的东西,展宁不由得脊尾冒寒,凛骇丛生了!
他想:“这是个什么怪物?”
他两眼凝神圆瞪,瞳视着这个虚飘飘的怪东西,如同走马灯般的,转动起来……
片刻时光过去,终于被他看出蹊跷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没有身子,没有脚,马形长脸的怪物,分明仍是一个人,不折不扣的,就是那雪山百乐仙翁!
因为,百乐仙翁也是身着一身黑衣,乍看一眼,除了那个头以外,身子以下,就看不到了!至于那个马脸,就因为百乐仙翁海下一丛苍须,已是全白了的,头与胡须连在一起,不是成“马脸”的幻觉了吗?
自展宁一步踏进这庙堂里来,想是那百偿仙翁已将“迷踪步法”施展开了,故所以,只见那马脸怪物,虚空飘来幌去,就是这个道理!
一眼看出这是百乐仙翁时,展宁奇然又忖道:“怪呀!是他立意要较量强弱,却怎地就是这般飘来闪去,又不支式行招呢?”
展宁雾水满头之中,也将“流云步法”施展开来,两个人,谁也不占便宜,谁也一身黑色衣衫,展宁的能见度只有这样多,他自信,充其量百乐仙翁也只能如此!
在这间寻丈宽窄的庙堂里,两个人,具有一身傲世无俦的奇绝身法,一如两只穿花粉蝶,相互追扑嘻戏着!
空自闪避追逐,谁也没有发掌行招!
霍地,百乐仙翁响起一声轻笑道:
“这一阵子,想必阁下已是目力适应了,我但求赢得公平,现在,你要小心!”
心字方了,不知百乐仙翁是怎么一来,入耳传来轰然一声……
随着这声奇响,入耳更有一片“嗡嗡嗡嗡”的连续响声大起……
直如干军万马降临似的,将整个展宁,推进了五里雾中!
这……这是什么名堂?……
既惊,又奇,心神不住狂颤,在困惑难言之中,展宁脚下不停,将护身的玄门罡气,提的紧了又紧……
满屋子的嗡嗡噪音,展宁既不敢停下步来打量,只好恁知觉去观察。
慢慢地,终于被他探出根源来了!
这满屋乱窜的小东西,是一窝蜂子!黄蜂!
俗语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展宁至此方始恍然大悟,百乐仙翁刚才所指“落个灰头土脸”的下场,就是针对这窝黄蜂而言的!
展宁梦也未曾料到,百乐仙翁他会使出这一招既粗且俗,而又妙绝人间的方法来,但,他展宁自服下千年毒蟒的精血之后,练就了一身能御百毒的功夫,他虽发觉,满身满脸已被那黄蜂蛰了好几口,仗着一身刀枪不入的罡气,他没将这群蜂子摆在心上!
倒也真是过份奇妙,这些毒蜂就象是经过百乐仙翁训练娴熟了的,它们怎地只在展宁头上盘旋,对那百乐仙翁,却是理也不理呢?
怪!真怪!蜂子也能豢养训练的么?
展宁无暇来探求个中的道理,他不声也不吭,也不敢疏神戒备,流云步法施展开来,穿行在万蜂丛中,任那黄蜂的尾上毒针,一针一针地蛰向自己……
蓦地——
展宁本能地发觉,有几经尖锐劲风,向他胸前的“华盖”“漩玑”“膻中”三处大穴打到,由于黄蜂的嗡叫声不绝于耳,百乐仙翁在何时出手袭击,他也没能发觉,一直等待这三绝劲风触体,尖锐劲几触着了他的玄门罡气,发出了叮叮几声微响之声,他方始一如梦中惊醒,领会过来!
有用说得,这就是百乐仙翁乘机下手,使用上“弹指神通”了!
他一步飘开身去,背后的两处“志堂”大穴上,又传来叮叮两声微响之声。
展宁至此方始惯然省悟过来,冷笑忖道:
“这百乐仙翁真是个难缠的人,他放出一窝蜂子,却有制敌与掩护的双重妙用呢!若没罡气的护身,不也伤在他的‘弹指神通’上了吗?”
摇头叫了两声:“危险!危险!”,油然一个意念浮上心头来:报复,要报复!穷途老前辈说得不假,他当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该是给他看看利害的时候了!
说报复,如何报复呢?“迷踪步法”却也不比“流云步法”逊色,百乐仙翁由始即将“迷踪步法”施展开来,身形真是虚虚幌幌,令人捉摸不定的!
他,首先起使用掌,恁几招威猛无伦的掌上绝学,在这间宽不寻丈的庙堂里施展,虽不见得能将百乐仙翁应掌放倒,至低限度,也要将这间小小砖瓦建筑震塌,震塌了这间庙堂百乐仙翁趋近暗袭的打法,不就结束了么?
赂一思忖,他又将前念放弃,心里叫了两声:不好!不好!
因为,想是他百乐仙翁也曾经考虑到,以他的天罗十一式,实不足与展宁在掌上分个高下,所以,他一直没出掌袭击过,若是自己一味以掌逞强,纵然胜了他,哪能使他心服口也服?
用弹指神通吗?也不好,百乐仙翁有“乾坤罡气”护身,适才他自己,恁藉“玄门罡气”护身,身受百乐仙翁的连番袭击,不也是皮毛无损么?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取胜,那是就依仗在石楼山新学的一宗绝学——妙手三招!
想到妙手三招,展宁笑了,他脚下的“流云步法”不懈,追踪着百乐仙翁虚虚幌幌的身形转动起来……
两只手,却在默默拿捏着“妙手三招”的诀窍,处心积虑,等待着一个一举功成的太好时机……
百乐仙翁真也不是俗手,不但飘飘闪闪,使展宁真是捉摸不定,藉那黄蜂的嗡嗡叫声,接二连三的,拂出了几手弹指神通。虽是那“流云步法”太以离奇,拂出的指劲,十有九扑了空,但,有几招却是打个正着了的,听到入耳那几声反弹的微微清响,百乐仙翁自是大行家,他哪能不动魄惊心?
弹指神通无法奏功,黄蜂的毒针又伤他不了,掌上功力又无法颃颉,仰仗着什么来取胜呢?百乐仙翁真也不含糊,给他想出最后一条途径来了,那就是——
斗内力!比修为!
百乐仙翁想得好,他认为,以自己百十年的内力修为,能较一个毛头小子逊色?
正因为百乐仙翁有一这一念,两个人的想法却自不谋而合,理想的驱使,两条身子也故意地,自然地,两相接近过来……
索性,脚下的行动,也完全静止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几乎连声息也互通了!
这一来,出乎百乐仙翁意外,也出乎展宁意外,两个人,禁不住惧是猛然一怔神!
展宁,他哪愿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意外良机,两只手霍然向上一抡,在百乐仙翁面前,幻出重重爪影,右手疾出,用上妙手三招的“随风拂柳”,扣在百乐仙翁腕脉穴上……
其实,这是多余的!
百乐仙翁见如未见,闪也没闪,一拾臀,反倒凑了上来。
既轻易,又稀松,就让展宁扣个正着了!
一把扣得牢牢实实的,展宁毫末考虑什么,便在指上一加力……
他这一加力,反应来了!
一股旷世难见的无俦力道,由他指上,猛然流窜到展宁的体中来……
这股力道来得就是威猛,宛如江河倒泻,真令展宁猝不及防,难予招架!
现在,展宁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抗御,他只有在情意慌乱中宁神内敛,调集本身内力,来招架这股突然发难的无俦力道,若仍是力有不敌,也只有自认技逊一筹,甘受震断心脉之厄,而饮恨九泉了!
但是,展宁没有这样做!他……傻了!
这也是因为他的临敌经验不够,少年人气血容易浮动导致的结果!
眼看这是一个生死一发,无法容人思考的一瞥,倏地,一只手掌抵住在展宁的命门穴上,一股骇世无涛的力道,打从那只手掌中传导过来……
展宁的一条身子,成了两股力道的藉力之所,尽管处身在心意忙乱之中,他的灵智却未泯灭,非常明显地察出,抵在他命门穴上的那股力道,较之百乐仙翁送起发难的一股真气,尤胜了多多,不一瞬,便将百乐仙翁的劲道,逐渐在逼退了……
一声蚁语,响在展宁耳际——
“你娃娃过份慌乱而粗心了!怎地不抱元守一,运集本身的内力来对抗呢?……”
展宁这才如梦初醒,猛提一口真气,依言将内力运集起来……
服食过千年蛇丹,服食过千年猴头血三七,流云和尚在他身上又做过手脚,再经石楼山伐毛洗髓过后的展宁,他的本身内力,岂是时下一般一流高手能比,这一运集提调内力,百乐仙翁袭击过来的那股力道,便就微不足道了!
由展宁指上导传过来的那股真气,硬被展宁全力遏退而无余!
展宁也微微觉出,抵住在他命门穴上的那只手掌,已是在撤劲收掌了,他此刻全神在运集真力,也顾不得掉头去查看,暗中在身后助力的人究竟是谁,只顾一鼓作气,将势如泉涌的内力,打指上遏送过去……
情势逆转,目前情势堪危如垒蛋的一条生命,硬生生地又捡了回来,以他一个甲子以上的内力修为,居然当真斗不过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子,甚至连有人从旁助力,他也未能从真力的度送之间发觉出,这不是一桩奇事么?
这桩奇事,也是因为隐身在暗中助力的人,本身功力过于高深,内力气真已经炼到收发由心的境界,最值得称道的地方,是那暗中助力的人,了然知道展宁的内力劲道有多大,所以,在百乐仙翁的感受上,丝毫不露有人接替的痕迹!
现在,他百乐仙翁,内力叫紧又叫紧,奈何仍是抗不住,展宁打指上度过来的如泉劲道,急遽地,汹涌地,向他体内遏送过来……
怎么办呢?……他既不愿泄劲讨饶,便只好硬着头皮苦撑了!他的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沿着他腮边滚落下来……
展宁也是得理不饶人,内力叫的紧了又紧,加强继续逼了过去……
那丝蚊语,又在展宁的耳际响起——
“弄死这百乐仙翁,却也不是问题的解决之道,何况他生平无大恶,适可而止,使他知道利害也就行了!再说,还须借重他,来调解另一场纠葛哩!此刻,你只须将内力慢慢收了回来,说上两句不带刻薄的场面话,他不就口服心服,嫌隙了了么?好了!我走了!那逍遥老儿不死心,还在尧龙山鹄候着我呢?……”
音落声寂,他是否当真走了?半点声息也听不到!
这是谁?……这正是在羊角碛现身,指引展宁迷津的穷途书生无疑了!展宁真也听话,将内力慢收回,定止在他指头的尖端,朗声一笑道:“仙翁师兄,我俩不必同室操戈了,你就认下我这个同门师弟吧!”
即使面乐仙翁再怪,听得这几句言语,遂也只好哈哈大笑道:“长眉老前辈别具慧眼,你这展师弟的仪表与才华,当真令人心服呢!哈哈!”
在暗示中,彼此一松手,百乐仙翁鼓掌三响,呀然一声,庙门应声启开来了。
三色童子,手中各执一个纸糊圆灯笼,圆睁着六只眼睛,打量过来——
百乐仙翁握住展宁的手,一同步出庙门,面对三色童子笑叱道:
“跪下来叩头,叫声:参见祖师爷!”
三色童子相互对瞅了一瞥,紫儿意犹不信地,反问道:
“真要叫他‘祖师爷’?才不过十八九岁呢?”
“放屁!跪下来!叫一声!”
接着这一喝,咚地一响,三色童子俱各矮了半截,极为冤屈的叫了声“祖师爷”!
展宁疾步上前,扶起脆在地上的三色童子,随又探手入怀,模出一只体积长圆的“雪山白玉杖”交在百乐仙翁手中道:
“这是长眉老前辈旦夕不离的一只‘白玉杖’,请师兄收存!”
百乐仙翁细心审视良久,哈哈大笑道:
“这支白玉杖,是长眉老前辈负气离开少林寺时,身边唯一携带之物,没想到古物在此重现,真是一桩喜事呢!”
至此,两人面对面,展宁始将百乐仙翁打量清楚了,百乐仙翁,雪眉雪髯,头顶光光,面色红润,看年纪总在八十左右,一身黑绸袍服,黑襟青履,精神至为矍铄!
笑容挂在他嘴边,想必这就是他获得“百乐仙翁”美号的原因了!
展宁重行见过了长幼之体,微微一笑道:
“师兄,这隐身在树丛里的人,你怎地不也引见引见!”
“哦,”百乐仙翁一拍额头,笑道:“一阵子喜心翻倒,我倒将这桩子事全然忘记了,师弟!这也是一桩喜事呢!”
话到此处,头一仰,冲着树丛含笑发话道:
“该露面了!牛鼻子!丑媳妇终须也要见公婆!来来来!”
来字声中,一阵衣袂飘风的异声大炽……
刷刷刷刷,在庙堂门外,一阵降下二十多个身影来!
来人,全是羽衣星冠,身着深灰道袍的有道之士!
对于这身道袍,展宁他的记亿犹新,这是当他孤身闯出那地狱鬼谷,在甬道口外的树林中,六剑合手阻截过他,被他使用声东击西之计,终于免脱包围,那六个道人,不也正是着的这身深灰道袍吗?
想必他等,就是属于青城一派的道人了!
想起青城,又想到地狱谷主地罗十一式的来源处,他禁不住微微浮上一股怒意,脸一寒,瞪住这一众道人不吭声。
百乐仙翁却未理解这些,朝指着一位须发皓白了的老道长,居中引见道:
“我来给你引见,这位就是青城十六代掌门人,静真道长!”
静真道长来在展宁身前,稽首说道:
“贫道耳闻,展少侠在那小孤山的石洞中,由本派十三代掌门人玄通子前辈,授予一方‘松竹紫玉令’,使你成为本派十四代掌门人,此言当真?”
“为什么不真呢!”
展宁没好气的说得这一声伸手入怀,掏出那方“松竹紫玉令”交在他手中道:
“你先看看真假,再来说话!”
静真道长极其恭谨地,接过玉符打量一眼,颤须一叹道:
“松竹令,是青城十代以前的传派古物,在十三代掌门手里,就没见传交下来,今日弟子重见传派的古物,愿听祖师爷差遣!”说罢,又施下礼去。
展宁也不愿做得过份,微微一笑道:
“贵掌门,对于展某的身份,没有置疑之处了么?”
“弟子不敢!”
“如果我有吩咐,你听是不听呢?”
“赴汤蹈火,弟子万死不敢辞!”
“好,好,”展宁用手一扶静真道人,含笑说道:“九月初六,我与地狱谷有一场生死约会,青城派的子弟,必须即刻撤离地狱谷,贵掌门失职之处,也就免咎了!”
“弟子遵命!”静真道长唯唯领命过后,启眼又道:
“祖师爷,何时驾临青城山?”
“原先我打算日内就赴青城,现在我等见过面,只有延至九月初六以后了!”
展宁说到这里,又兴一念道:
“天罗第十二式属于雪山派,地罗第十二式属于青城派,一俟展某九月初六事了,将这两招奇学,归还给两门派就是!”
百乐仙翁哈哈笑道:
“既是这样说来,不俟师兄我邀请,展师弟的雪山之行,也在计划中了?”
展宁笑道:
“小弟正有此意,但愿师兄日早返回雪山,玉成小弟的复仇心意才好……”
“你还不放心老朽么?哈哈,老师兄要不是等你谋面,怕不早就在雪山归途中了!”百乐仙翁说到这里,冲着三色童子挥手道:“走吧,你们祖孙该回去了!”
三色童脚下就象生了根,没见有人依言挪动身子。
小红儿最是胆大,翻翻眼睛,笑一笑道:
“爷爷你先回去,我三人暂不回去,成不成?”
“胡说!为什么不回去?”
“我们随着他……”红儿用手一招展宁:“同道同回雪山不成么?”
“他?什么他?祖师爷也不会说?”百乐仙翁笑叱得这一声,一转脸,笑谓展宁道:“这三个小东西看上了你,师弟你怎么说?……”
展宁自也顽心不泯,见状大笑道:
“我也顶喜欢这三个娃娃,只是怕有闪失,担待不……起!”
百乐仙翁正待大笑几声,霍地他象是发觉了什么,奇然又问道:
“师弟,你今夜几个人前来赴约?”
一言触动了展宁,他口里答了声:“一个人!”藉着灯火的亮光,管自对身后偷瞥一眼,除了在庙堂之中,多了一个洞天的窟窿以外,哪里还有穷途书生的影踪?
百乐仙翁意犹未信地,面向庙外的丛林问,启口大叫道:
“什么人如此鬼崇,还不现身露面,要本仙翁上来请你么?”
一众应声抬眼打量之中,一声娇吁,一道娇小的身影电疾扑向场中……
展宁一见来人是贺芷青时,含笑急步迎上前去道:
“青妹,怎么……你还是来了?”
“是我……不放心!”贺芷青娇羞地说,“一俟这儿事完,我俩即刻赶上九顶山去吧,我妈,真使我……焦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