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青灯古 兰娘归正果
九顶山——
地居邛崃山脉,在川西绵竹县之西,茂县之南,蜿翅而下的鳃江源头,绕山而过,山有九峰并立,故名九顶山!
慈云庵,座落在这九顶环峙,幽篁座座的围绕之中,极目一片苍翠葱笼的世界里,映现一角庵堂古刹,令人徒兴一股尘虑全消之感!
这是一个浮云蔽日,大地显得极为沉窒的大白天!
紧闭着两扇山门的慈云庵前,响起一声急遽,而短促的破空轻啸之声……
啸声甫落,有五道滚滚烟尘,穿过了满眼碧绿的林间山道,来人在慈云庵前!
前面的一批,是三个唇红齿白,面呈稚气的髫龄童子,这三人,一个个精神饱满,身手俐落,在服饰上,却是极为显眼的一紫,一白,一红,这就是雪山三色童子!
第二批,却是一双少年男女,男的玉面珠唇,貌似潘安再世,女的娇靥如花,宛如王嫱重生,当真是二对羡煞世人的神仙眷属,这就是展宁与贺芷青!
几乎前脚与后脚之差,五个人,同时降落在庵前!
大白天里,慈云庵紧扁着两扇山门,这不是一桩希罕奇事么?
五个来人在满头玄雾之中,紫儿拧转腰身,冲着展宁微微一嘻道:
“小师祖,怎么办?人家闭门拒客呢……”
展宁微一偏脸,目注贺芷青尚未及答,贺芷青早巳情急如火,柳眉双挑道:
“管他拒客不拒客,叩环!”
叩环两个字有无比急促,宛如平地一声焦雷!
紫儿突睇地,口里应了声:“是!姑祖奶奶!”旋转身去,就待起手叩环……
其实,用不着他紫儿费心了,白儿与红儿,已抢先了一步,各执着一个乌铁大门环,手起环响,发出“笃笃笃!”“笃笃笃!”一片连声清响……
门环急遽的清响,响荡在这九峰环绕的寂静山门前,回声悠悠,入耳响成一片。
环响急骤,直如千军万马的杀伐之声一般!
展宁略为有些不过意了,上前举手制止道:
“不要敲了!这里是一座养性修身的佛门静地呢!”
这句话,余音未杳,门里传来“夺夺”两声响,在紧闭着的右面山门上,启开了一个小小的方洞,方洞之中,现出一个头戴比丘帽的中年女尼面子孔,那女尼满脸奇惑与茫然,两眼一扫站在门前的五个来人,诧声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
“找人!”白儿抢着答。
“找人?”那中年女人诧色不敛的又问道:“找谁?”
白色童子吃这一问,任他一往小嘴伶俐无比,也觉有些难以启齿了,他,两道眉儿一蹙,猛然一转头,冲着站在一边的紫儿劈头问道:
“紫儿,我们对那兰娘,理当怎么称呼法?”
究该怎样称呼呢?
紫儿当场也是一楞神,略一忖度,拾头一笑道:
“叫他一声曾祖奶奶,大概错不了吧!”
不须白儿从中传话,那中年女尼在极度迷惑中,摇头一笑道:
“这里是九顶山的慈云庵,小施主要找你的曾祖奶奶,怕是找错地头了!”
贺芷青急切见娘,心里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莲勾一步前跨,道:
“大师父,我们找的地头一准没错,请你开开门可好?”
那女尼摇头拒绝道:
“对不起,今日本庵有法事,主持人吩咐下来,一律谢绝香客!”
“找人也不行么?”贺芷青嗔念已动。
那女尼仍然摇头答道:
“法事进行中,照例不准会客,五位施主改天再来吧!”
方洞陡然一闭,一如火上浇油,贺芷青口里骂了声:“什么东西!”朝着仍然手握门环的白儿与红儿,吩咐道:
“再敲!再敲!越重越好!”
两个孩子顽心大起,闻言,手起环动,叩在铁跺上,发出震天的一阵暴响……
展宁也没阻止,任这声震山岳的叩吓声响,继续响个不绝……
夺地又一声,那个小方洞又启开来了,又是那个那个中年女尼露出脸来,喝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哪?……”
贺芷青也报以一声怒叱道:
“干什么?尼姑庵有什么好干的?我们要找人!”
紫儿也在一旁助威,吼道:
“我问你,你这鬼门,开是不开?”
“不开便要怎地?”
那女尼似也有些光火了。
红儿更是不饶人,手指着两扇山门,一撇小嘴道:
“你不开!小爷只要用上一招天罗掌,准要将你劈个粉碎!”
什么叫做天罗掌?那女尼不是武林中的人,自难免讳莫如深,莫明其妙了!
许是她自觉不该对当面这五个俗家人妄动嗔念,在愤怒中,兴此一缕善念在怀,她微微一展笑意,面朝站在门外的五个来人,颔首为礼道:
“贫尼自省方才对五位施主的一番言语,并没有什么不当与冲撞的地方,慈云庵,是一座养性学戒的尼庵,小施主声言,要找你的曾祖奶奶,当然是找错地头了!”
自以为一番应对的话,说得相当得体,她微微再一笑,又道:
“寺院庵观,本是任由各位施主随喜之所,今天,本庵有对内的法事,照例不容外人参观,还望各位施主见谅才好!对不起!”
词色虽已婉转,用意还是不开门!
她话一说完,一起手,又待闭上那方小小洞口!
展宁一步疾出,一指撑在那个行将紧闭的小洞门上,含笑问道:
“慢来!请问大师傅,贵庵可有一个姓贺的夫人,在此落脚?”
那女尼,似是天生的摇头命,闻言,又摇头道:
“没有!没有什么姓贺的夫人!”
展宁意犹未定,愕然中,又补一问道:
“她的名字叫做兰娘,请问了……”
“没有就是没有,要不就是你等找错地头了!”
那女尼尽管极力压制着不露嗔念,在她心里,却已显得极为不耐烦!
她有心要闭上这方门洞,奈何被展宁的一只手指支住,任她咬牙用上全力,也只是白饶,她不是会家子,她焉能理解,光是一只手指头,竟能发出如此庞大的劲道?
震惊,迷惘,再加上有些不耐烦,她望着展宁的一只手指,倒是怔神住了!……
蓦地:打从那方洞开的小门洞里,传来一片法器大作的声音,与众尼们,面佛诵经的呗语梵音,传达在门外五木来人的耳朵里,清晰可闻!
那女尼费尽吃奶的力,也没法将这小门洞闭上,耳听梵唱已起,似是哀求的道:
“法事已起,小尼也要赶去诵经,请你移开手指,不要与我出家人耍笑了!”
展宁哪愿就此放手,连声问道:
“贵庵有没有新近打从浙江来的妇人?”
“浙江来的?”那女尼似是恍然有所省悟,随即,她又摇摇头道:“浙江来的人虽有,但是,人家并不姓贺呀?”
有这一说,等于将展宁心中的希望之门,全部关闭了!
他有心移开自己的手指头,忽地,他信口又作一问道:
“敢问大师傅,贵庵今日,为何闭门拒客呢?”
那女尼双眼一翻白,道:
“适才小尼不是曾经说道,今日敞庵有法事么?”
“什么法事?”
“这也要问?”那女尼含嗔说得这一声,复又一转而委婉的道:“也是你这几位施主来得太以不巧,按照本庭惯例,女尼落发,是不容许有外人在旁参观的,佛门中人,不惯作诳语欺人,贵施主若仍未见信,请看……”
说到这里,那女尼身形打旁闪开,她这一让,展宁的视线便就畅行无阻了!
展宁的目力何等锐利,只须一眼,便将佛堂上进行的法事,看出一个大概来!
敢情这座慈云底,范围可真是不小!
宽广约莫五丈的佛堂上,架设着一座临时法坛,一个身被大红的老年比丘尼,颠巍巍的站在台上,双手合什在胸前,口里直在诵念不已……
法坛下面,几有五十名年轻女尼,在法器大作声中,时起时跪,一声声悠扬顿挫的梵唱,倒是非常悦耳动听!
法事进行当中,陡然地,法器之声戛然一止。
那老尼,在法器遽止声中,手执一把大剪刀,步履蹒跚地,走下坛来……
随着她行动的目标看去,原来,在一众年轻女尼的团团围绕之中,地上跪着一个身着缁衣尼装,而又长发披肩的女人,想必这场法事,就是为这女人落发而为之的了!
不看这一眼还则罢了,当展宁这一眼看得真切,迅疾转过头来,脱口惊叫道:
“青妹,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贺茫青不知庵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骇然一步前跨,张惶问出这一声。
展宁口不择言,急叫道:
“你快来看,你娘,她她不好了!……”
贺芷青闻言仿佛走了魂,一步跨过身来,张惶地道:
“我娘在哪里?我娘在哪里?……”
“呐!”展宁偏开半个头,用手向里点了一指。
展宁只顾在情急中知会贺芷青,用手一点,却将支着洞门的一只手指移开来了!
就在贺芷青依言凑过头来,吟地一声响,小方门洞,又自闭的严丝合缝!
贺芷青莲勾一跺地,转脸急问道:
“你见到了什么?快说!……”
展宁情急慌乱的,向庵门中一指道:
“你娘要出家,是她跪在地上,等候着落发呢……”
“呀?真的么?……”贺芷青陡地变了一付颜色,望一眼紧闭着的两扇梵门,情急跳足道:“怎么办呢?这门关得紧紧的……”
展宁自也满脸急切,他此刻,急于要使贺芷青看清庵中的情况,顾不得什么叫做越礼不越礼,含忿中,一拳疾出……
这一拳,捣向那个小方门洞,小小门洞,焉能禁得住他拳上的神力,咚地一声,小方门洞应劲震飞了……
展宁与贺芷青,同时凑过脸来,四道眼神,同时向佛堂上穿越过去——
许是因为门洞震塌的这声暴响,来得过份突兀了些,佛堂上,法事猛然一停,近百道女尼的眼光,也向发声的来处,打量过来……
身披大红的缁衣老尼,惊楞不已的站在众尼之中,她,右手执着那柄大剪刀,左手上,却紧握着一缮适才在兰娘头上剪下来的,长约两尺有余的一把青丝。
在老尼右首,站立着一个年轻女尼,她手中捧着一个朱漆盘子,盘子里,似是放置着剃刀一类的东西!
老尼姑左首,盘膝坐在布制蒲团上的人,不是兰娘是谁?
兰娘她,面色微微泛出青色,看起来较前确是消瘦多了,她的一头青丝,吃那老尼姑一剪绞断,留在头上的发桩,约莫只有两寸长短,短发蓬头,一付狼狈模样!
她脸上,仍是那一付落漠的神色,两只眼睛,失去了惯见的光彩,茫然无神地,也向庵门所在处,打量过来……
老尼姑,打楞神中清醒过来,向站在门里的那个中年女尼,厉声咐咐了几句什么,摇头中,一打手势,法事继续又起……
站在一旁那个年轻女尼奉上一柄剃刀,看样子,落发仪式,进行到尾声了!
一眼看出那是兰娘,贺芷青情急万状中,冲着站在门里的中年女尼叱道:
“开门!紧赶打开门来!”
那女尼似是为此吃了句排头,没好气的凑上脸来道:
“佛门静地,请你几位施主不要啰嗦!”
贺芷青急怒攻了心,霍然一转脸,冲着站在门前的三色童子叫道:
“她不开门,我等破门而入!打!”
说声打,五个人同时引身暴退寻丈,紫儿双臀一打横,做了个共同发掌的暗示,口里又自“嗨”了一声,六掌齐发……
轰然一声暴响响起。
紧闭着的两扇庵门,哪能禁得起三色童子合力的这一掌,不但木门解体四散飞去,就连庵门前的一抹白色粉墙,应掌也塌下一大片来!
尘砂漫天之中,五条身影,鱼贯地冲进庵去……
有这一来,佛堂中正在进行的法事,只好中断了!
身披大红的那个缁衣老尼,穿过人群,颤巍巍地步下阶来道:
“五位施主怒气不息,究竟为着谁来?”
贺芷青二话不说,绕过老尼,扑倒在蒲团上的兰娘身前,口里哀叫一声:“娘”,双肩几耸,便就抽泣不止……
兰娘似也没想到来的是这贺芷青,略略启开目帘,朝扑倒在怀的女儿望上一眼,又环扫站在面前的展宁与三色童子一眼,仍然淡漠地坐在蒲团上,没吭声!
老尼姑至此才将五个人的来意摸清楚了,颤巍巍地走了回来,口喧几声佛号。
贺芷青这一放声大哭,好不悲哀,不但使根绝了七情六欲,一心向佛的众尼闻声动容,就连展宁与三色童子,也楞在一旁作声不得!
起是贺芷青倏然想到了什么,蓦地,她悲啼遽止,打蒲团旁站起身来道:
“娘!回去!我等一道回去再说!”
兰娘极力使脸上不动容,悠悠仰起脸来,摇了摇头。
贺芷青动手来拉,左拉右扯,也没将兰娘拉起身来,急得她热泪迸流道:
“真的娘这样狠心,丢下女儿来,不管了?”
兰娘脸色绷得奇紧,硬是没出声。
展宁至情至性,眼望着一如杜鹃泣血的贺芷青,也移步上前,从旁敦劝道:
“大娘,我劝您不必如此灰心丧志,千看万看,朝你亲生疼爱的女儿看,一同回到贺茫青家堡去好了!”
兰娘幽幽一叹,进出两个单音来道:
“晚……了……”
“晚了?什么晚了?”贺芷青小性子发作,有些光火了,“有人说:‘人生七十方开始’!娘才不过四十来岁的人,有什么晚不晚的?”
一句抢白说到这里,她油然上冲一股怒气,迹近咆哮的又道:
“为什么要出家?为什么要遁入空门?殊不知道,这才是逃避现实的一种想法,您以为一心向佛,便能使你心神安贴,心境豁达了么?见鬼!”
兰娘无意置辩,垂着头,摇头不出一声。
“阿弥陀佛!”
老尼姑高喧了一声佛号,颤巍巍走近贺芷青,臞然说道:
“女施主口没遮拦,可不要恶言辱及我等佛门中人,但愿我佛慈悲,不至降罪惩罚于你,阿弥陀佛!”
老尼虔诚地,合什喧出这声佛号,转过头来,却朝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兰娘道:
“在剃度之先,贫尼也会再三问过你王兰芷,是你说是既无丈夫,又无子女,想是你所言不实,有意来哄骗我么?”
兰娘没有答语,眼眶里,却渗出几滴明亮的泪珠。
老尼姑半俯着腰身,手抚着兰娘的散发蓬头,黯然又说道:
“方才你说‘晚了’,敢情是说这满头青丝,已被我剪下来了,可是?”
兰娘微微仰起泪痕满布的玉面,目注着老尼姑,她,仍然倔强的不则声。
谁也知道,在她的内心底里,理智与情感,正在剧烈的争斗……
老尼姑却以为兰娘意志动摇,一颤左手握着的一绺适才剪下的青丝,呵呵笑道:
“这也不晚呀!有个一年半载的时间,你不是青丝长齐,恢复旧观了吗?”话到这里,将满把青丝,交与珠泪盈眶的贺芷青,正色又叱道:
“女施主,削发出家,并不如你所想象的是‘逃避现实’,而正是欲借我佛的宽宏佛法,来超度一个沉迷在苦海中的残存生命,赋予她一种‘生”的勇气,使她的心灵有所寄托的活下去,在死亡边沿救回一条命来,这也是逃避现实么?”
手指着蒲团上的兰娘,又道:
“再说你母亲,想是她历尽沧桑,尝够了人间的痛苦滋味,她才一念心决,矢志半生陪伴古佛青灯,现在,我不愿硬行剥夺别人的幸福,将你母亲交回给你,但原你能善尽孝道,就不辜负贫尼一番慈心了,走吧!”
贺芷青一似喜从天降,匍匐跪下身去道:
“多谢老师傅的大恩大德!”
拜罢站起身来,笑嘻嘻地走近兰娘道:
“娘,我们好走了!”
兰娘泪下如珠,迅疾自蒲团上站起身来,目注着爱女,须臾,摇头大哭道:
“青儿,敢情你是望我早死,不原我苟且偷生活下去可是?”
“这……怎么说?”
兰娘不住的摇头道:
“没什么好说的了!总之我的心已死,与其要我走出这慈云庵,不如一头碰死在这殿角上的好!”话完,用手一指殿角的石柱。
兰娘此言一出,佛堂上的数十尼俗,全都黯然无言了!
贺芷青梨花带雨,幽幽质问道:
“娘真能如此狠心,丢下你的女儿也不要了?……”
兰娘不欲答理哭得宛如泪人儿般的贺芷青,她,一步来在老尼姑身前道:
“师傅,我借这佛堂一角,了断一下个人的情感纠葛,您能应允么?”
老尼姑摆手摒退众尼,霭然微笑道:
“贫尼虽是身入空门,却不愿剥夺别人的终生幸福,你了断家务事,仍是理所当然,贫尼认为,你还是悬崖勒马,免动出家之念,随着你女儿回家为好!”
话说完,也自颤颤巍巍走了进去……
佛堂上,就只剩下兰娘,贺芷青,展宁与三色童子六个人!
兰娘一手握住贺芷青,道:
“青儿,你可知道,娘在万念俱灰之中,根绝以死求得解脱之念,而决心出家,你知道我为的是什么?……”
“不知道!”贺芷青在抽泣中答出这一声。
兰娘微吁道:
“这还不是为了你么?你势必能想到,娘是一个任性、倔强、而孤傲的人,今天我已看破红尘,决定终生向佛,任你山崩海涸,也无法动摇我的意志,懂么?”
贺芷青也不示弱,顿时仰起脸来,反问道:
“娘为什么要万念俱灰?为什么要看破红尘?敢情您是为了贺天龙与菊花仙姑的丑闻,而意冷心灰了,是不是?”
兰娘瞠目无言中,贺芷青怒声又道:
“贺天龙狗肺狼心,他欺骗了娘的情感,您为什么不鼓起勇气来,看这邪恶小人,惨遭天理遁环的报应呢?”
“这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兰娘黯然又摇摇头。
贺芷青理眉瞪眼,极为激动的道:
“敢情是您自悟行事孟浪,对地狱谷主也怀歉疚了吗?”
被这贺芷青一连两问,无异将她的心事全盘揭穿,兰娘她,个性倔强无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淡漠的别过头来,面对展宁一招手道:
“展宁,你过来!”
展宁神情疾滞,依言走近兰娘身边。
兰娘第一次用情感的眼光,盯视在展宁玉面上半晌,微微一吁道:
“孩子,这些时来你身受的委屈真是太多了!你一心切记父仇如海,时到今天,你可知道杀父的凶手是谁?”
“谁?……”展宁诧然了,随即又恨声说道:“不是邬子云么?”
“展宁,你错了!”兰娘仍是满脸淡漠,“木有根!水有源!真正的凶手不是邬子云,而是我,兰娘!”
展宁心弦猛然一颤道:
“大娘,您怎能这样说?……”
兰娘干涩苦笑道:
“如果没有我兰娘一念之差,甘心受那贺天龙的甜言蛊惑,哪能激起邬子云逞强豪气?他若没有报复之意,怎能在武林中出现一个地地狱鬼谷来?在邬子云心存报复的疯狂屠杀之下,多少武林同道丧命在地狱谷里,请问,我不是成了间接的凶手了吗?”
展宁垂下头来的同时,兰娘接口又问道:
“孩子,你现在坦诚回答我,你爱不爱我的女儿?”
展宁虽不明了兰娘这一问的用意何在,茫然地,却向贺芷青投上一瞥去。
恰巧,贺芷青也自神含幽怨地,向他打量一瞥过来……
四目交投之下,展宁的满怀心事,一如潮水,泛滥不已,在极度起伏之中,他,猛然一咬牙,象是决定了什么,毅然答道:
“我不计较她是邬子云的亲生之女,我爱她!”
兰娘如释重负,吁出一口长气来道:
“我是青儿的生身之母,你能否爱屋及乌,也应允我两个要求呢?”
“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晚辈就是!”
兰娘目注着展宁,一瞬不霎地道:
“邬金凤,也是我的亲生之女,我知道她已爱你至深,你能否以宽谅贺芷青的理由,同样也去宽谅她?因为,她也是无辜的人呀!”
展宁陡然记起黄山的一幕,他,默默无言了!
兰娘似也无意逼他应承什么,启口又道:
“最后一个要求,也许要使你作难了!我希望你看在青儿与凤儿的情面上,饶那邬子云一次不死,放过他一条生路成不成?”
“要我放他一条生命?……”展宁咬牙切齿的率直拒绝道:“大娘,您的这个要求,晚辈甚难如命!”
兰娘一声悲叹道:
“你斩针截铁的这句答言,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了!听不听由你,我虽然没有扭转乾坤的本领,可是,老身不说这句话,永远也觉自己内疚深重,无法求得心安理得!罢了!我王兰芷一生不求人,请你别放在心里,衡情考虑去吧!”
展宁也是一脸淡漠,点头表示领命,口里却没吭声。
兰娘略略转过头来,轻含笑意,笑对贺芷青道:
“青儿,娘的话已说完了,你仍旧坚持,要娘随你转回贺家堡去么?”
贺芷青闻言一楞,刚刚收敛的泪珠儿又挂满腮边,无法应对中,兰娘又道:
“为娘心灵间的痛苦,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化解得了的?你忍心看我受不了情绪的压榨,而去自寻短见?何不让我皈依我佛,藕他的佛法来拯救我吗?孩子,想通了么?”
兰娘猛然抬起头来,不哭反笑道:
“为娘也有两句话儿吩咐你,你,愿意听么?”
贺芷青已是泣不成声,扑到在兰娘身前……
兰娘牙关一咬,极为冷峻的道:
“第一,你要是娘的好孩子,以后尽量不要到这慈云庵来!让我净心修身,不修今生修来世,作个虔诚的佛门弟子!”
贺芷青点头悲啼中,兰娘接口又道:
“你是一个倔强的孩子,现在我求你,求你去向老师太说一声,说我俩已然断绝了母女之情,求她继续进行法事,将我的剃度仪式完成!”
明知哀告无用了,也不知贺芷青是基于怜悯呢,还是同情?她陡然一股特异的勇气,口里应了声:“孩心遵命!”一把抹干泪痕,移步向神龛背后走了进去!
展宁心情也自沉重无比,木头人似的,肃然站立在一边。
三色童子由始也没有插过口,呆呆地,木木地,六只小眼眶,全是红润润的。
当男女五个人低头退出慈云庵时,身后法器大作,高低抑扬的梵音又起了!……
七十、番僧肆虐 魔火炼金刚
九月初六,这一天终于到了!
不论是地狱谷,抑或是展宁,这一天,都是具有价值的大日子!
时值深秋,在川东,这时又是雾重的季节,昨天——九月初五,还是一个霪雨绵绵的晦暗天气,今天,居然老天爷开了眼,放晴了!
阳光和煦,微风轻轻拂动,拂动着地狱鬼谷,面对邓都城谷口两面黑布莲花幡,发出猎猎的声音。
象征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随时就要来了!
在川东,尤其是在这地狱鬼谷的左近,任何风吹草动的芝麻小事,担任鬼谷日巡游,夜巡游的鬼谷高手,莫不了如指掌,俱能洞悉万分!
根据连天搜索的密报,证明当今武林中的七大门派,以及分居在各地的江湖英豪,纷纷都踏进了川东,在邻近地狱谷的各处镇集上,分别驻下足来。
尤其是在地狱谷对江的邓都县城,地狱谷背面的羊角碛,石柱县,彭水县等地,旅栈全都客满,家家生意兴隆!
对于聚集而来的恁多英雄好汉,确乎,还没有看在地狱谷高手的眼里,他们要搜寻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展宁!
怪就怪在这里,到了九月初五的午夜,谁也不知道,这位大侠究竟身在何方?
九月初六的日子一到,地狱谷上至谷主,下至鬼卒,哪能不慌了手脚?
但是,邬子云座前,有的是鬼头鬼脑的智囊团,一番运筹帷幄,一个应敌计划,终于决定下来了!
巫山婆婆功力无匹,她率领着两个阎王,把守面对邓都县的谷口,有她一夫当关,除了展宁,任何人谅必是幸进无门的!
昆仑四番僧,率领着三个阎王,把守在秘密甬道的出口所在,有这四个番僧把守要隘,进能攻,退可守,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地狱谷主坐在谷中的破庙里,静待消息,等候接应!
明眼人一看这番张罗,全可一目了然,地狱谷将御敌的重点,摆在谷后的甬道尽头,依他等的假想,展宁可能要打从尧龙山下来,穿过秘密甬道入谷的成分居多。
一俟九月初六的黎明到来,极象是暗中有人冥冥主宰似地,一个大规模的行动,自然而然地展开来了——你看看:
地狱谷口面对长江,在长江急湍中,一艘艘的渡船,装得全是密密实实的,将打从四方八面来的英雄豪杰,运送到地狱谷口来……
地狱谷,秘密甬道尽头的石柱县境,有僧,有道,也有作假装打扮的人,纷纷向地狱谷的甬道尽头集中,人如蚁走,累万盈千!
说玄也真玄,你莫以为这若多之众,将地狱谷的前后出路,已是堵了个水泄不通,似就应该蜂拥而起,持众踏平这地狱鬼谷才是!
但是,不然!
这些人,似乎专诚为了看热闹而来,眼看到了地头,他们或坐或立的憩息着,不时对日色仰望一眼,谁也没交谈,谁也不吭声。
与地狱谷的把守之众,大眼瞪小眼,相互对耗着。
辰时正,日上三竿,在石柱县境的平原上,初传一阵如雷的欢呼之声。
哗然欢呼声中,自空降下六条身影来……
地狱谷的假想没落空,展宁,的确是打从尧龙山上下来了!
甫刚降落地面的六个人,俱有人见人爱的一付好长像,三色童子,一个个精神抖擞,服色又极为惹人耀眼,最先降落在人丛中,鼎足而立,让出中间的一块寻丈空地来。
紧接着落下身来的,便是展宁与贺芷青,一个丰神如玉,一个貌美如花,吸引了多少,存心要来一睹他俩庐山真面目的钦慕眼光。
逍遥先生殿后,他洒脱出尘,带给人一般超凡人尘的感觉。
单单就没见那个肮脏满身,仁心侠骨的酒怪韦长老!……他,到那里去了?
想是这阵雷的欢声,惊动了把守在甬道口外的昆仑四番僧,他四人,一字排开在甬道口,其中一个番僧,手指展宁,疯狂狞笑道:
“娃娃,地狱谷主坐镇在谷中等候你,怎么样?现在就闯谷么?”
展宁微微笑道:
“展某交代几句言语,随后就到了!”
四个番僧继续狂笑声中,展宁旋转身来,冲着逍遥先生施下一个长礼去,道:
“老前辈,晚辈谨记教言,这就成行了!前山有酒怪老哥哥在招呼着,您不必顾虑什么!这后山的事,就珍重付托给您,没得晚辈的响翎传讯,任何人千万不可涉险入谷,青妹最易激动,我一并付托给您了!”
逍遥先生呵呵笑道:
“些许小事,何必挂心!你只须记住穷途老鬼锦囊中的嘱咐之言,不要遗失他特意前你的那粒红色珠儿,想必就一路平安,有惊无险的!”
展宁探手入怀,摸出鸽蛋大小的一粒红色珠儿,当着逍遥先生的面,将它一把纳进口里,冲着周遭的人又点了几点头,一转身,大跨步向四个番僧走去……
昆仑四番僧的身法,也真个快捷无比,眼看展宁步向甬道尽头来,红影几闪,便就相继消失在黑暗甬道之中!
甬道适中,传来一个番僧的狞笑之声道:
“娃娃,洒家师兄弟,为你领路开道了!”
对于这条秘密甬道,展宁的记亿犹新,两年前,黑白二无常,阻截展宁在这条生死路上,不但白娘娘丧生在这条甬道中,几乎展宁也难逃夹袭之厄!
现在!日地重游,哪能不令他立生一股嗟叹与忿慨的双重感觉?
有一点,却是迥然不尽相同了的两年前,他仰仗着手中的火种逃生,现在,虽然这条甬道仍是黑漆漆的,他自经伐毛洗髓之后,练就了暗中睹物的本能,不须仰仗火种,也能将这洞中的一切所有,洞察而无余!
耳听四个番僧的狞笑之声,愈去愈远,他脚下也自一加劲,紧蹑着番僧的去势,在这条黑暗的甬道中奔驰过去……
甬道,一点也没改变,仍是那般干燥燥地,光秃秃地,绕过一道岔路,又一道岔路,来时一迳向右奔,现在只须一迳向左走,方向是错不了的!
他明明记得,在这条甬道中,除了有岔道使人迷惑之外,其他的机关布置,可说是绝对没有,现在时隔两个足年,谁知道地狱鬼谷的人,在这里做上手脚没有呢?
所以,他尽管向前疾奔,两道眼神,却在甬道壁间打量个不停……
一盏热茶的时光奔驰下来,暗黑甬道,怕不已走下十多里来,他略一盘算,前面就将来到,他背驮白娘娘逃生之时,遭逢黑白二无常,第一次出手拦截的一处地方!
那也就是说,甬道的路程,已是奔下一半来了!
果然,来到了他投掷石块,分散那两个无常注意力的一处岔道口,他特意向岔道投上一瞥,脸上,浮上几丝莫名其妙的笑意……
蓦然地——
昆仑四番僧,肩并肩挡在前奔的谷道上,其中一个番僧放声大笑道:
“娃娃,你不是立意要见识洒家师兄弟的‘红云掌’!接招!”
听说红云掌,展宁陡然收势一住足。
耳旁没听到破空生啸的掌风劲气,意外地,咚咚两声奇响,却在他耳边响起……
两声奇响来得至为突兀,一响在他身前,一响却在他身后……
急忙中,他引颈前后一望,嘿,在他前后两端,平空落下两道铁栅栏来……
两道铁栏栅,自空而降,将展宁困在长不一丈的一段甬道里!
想必这粗如儿臂的铁柱栏栅,乃是地狱谷,在这条暗黑甬道里,专为对付他展宁,而增添的一门新玩意,现在,果然羊入虎口,使他进退不能了!
展宁一见粗如儿臀的密栅,阻在道前,他运劲往上一托,却是托它不动,推了几推,也无法使栏移动毫分!
怎么办呢?……他确乎惊楞住了!
展宁意念电疾转动,谋思脱身之策的同时,前面,响起昆仑四番僧的得意的大笑之声,在他身后的岔道暗处,幽灵显现般,绕出三个人来!
这正是与四番僧,共同防守谷后甬道的三个阎王!
他三人在丈外之处现身,犹有余悸地,向被囚在拦栅中的展宁望上一眼,不敢走进铁拦栅,站在丈外之处,放声大叫道:“这小子已被囚住了,怎样发落呢?”
甬道前端,响起一个番僧的狞笑道:
“你等三人,不必为他烦心,且去把守住南道出口,不容有人冲进来便了!”
三个阎王,依言转身就待离去,这时的展宁,已如口一只落在阱中的猛虎,在愤怒交进中,隔着栏栅,无法由他发掌毙敌,双手向栅拦的隙空中一伸,运劲几弹出其不意地,几道隔空打穴的尖锐劲风,便向三个阎王拂了过去……
处身在黑暗中,又正是出于他三人的冷不防,一俟劲风触体,已是猝不及避了!当场响起两声闷哼,吟吟两声响,两个阎王应指栽倒在地!
剩下来的那个阎王,哪里还有魂在?发足狂奔,抱头鼠窜而逃……
露出这手弹指神通,杀鸡儆猴,致使四番僧自也提高了警觉,在展宁身前,响起一个番僧的怒吼之声道:
“这娃娃恶性太重,我等按照计划,用‘霹雳弹’超度他!”
话音刚落,几个红色圆球儿陆续打到……
红圆球儿,赤红如火,一颗颗被四番僧先后施展出手,晶莹耀眼,加上“霹雷弹”打来的缕缕破空劲风,无论声与色,惧足使人震撼心弦,丧胆亡魂!
展宁早就听说“霹雷弹”之名,到现在才算真正的见识到了。眼看那小红球儿,一如雨点般向铁栏栅打到,困在栏栅中的他,情不自禁地,也自向后退回两个大步去!
“霹雷弹”不论触及任何紧韧的物体,发出一声,骇人听闻的爆炸声音。
每一颗红圆球儿爆炸开,惊见一瞥火光外泄……
爆炸之声,在展宁耳旁响个不停,一丛一丛的火光,也在展宁面前层出不穷……
不一时,在展宁的周身前后,形成一片疯狂的火海,将铁栏栅左近的景物,也显耀的毫发毕现!
栏栅外面,传来昆仑番僧的一句嘲笑道:
“娃娃,你有玄门罡气护住身子,而且也炼就了百毒不侵的肌肤,让你尝试尝试‘霹雳弹’的滋味,你现在进不得,退不能,若能熬得过火劫,我昆仑四番僧,怕也只好退出中原,滚回昆仑山去了!”
嘲笑声中,“霹雳弹”越来越猛,爆炸之声,哗哗喙喙响在展宁的耳边……
展宁虽有罡气护身,罡气虽能使利刃不入,对于烈火围攻,似就无能为力了!
烈火愈来愈猛,一刹时,火势熊熊,将他的视线也阻隔住,顿使他感到炙热迫人,有一阵手忙脚乱的感觉……
说奇怪,真奇怪,说玄妙,也真够玄妙,任这烈火来势如狂,一似雷霆万钓,那燎原的火舌,只能在他身前左右盈尺之处燃烧,就是难灼到他的衣履与肌肤,这真是一桩叫人难以置信的希罕奇事!
为什么呢?
展宁面对一片疯狂的烈火,一时情急慌乱,倒是那将噙在口中的一粒,有如鸽蛋大小的红色珠儿忘怀了,此刻眼看疯狂火势无法拢身,方始将那粒珠儿想起来……
猛然想起这粒珠子,伸手一掏,将它掏出口来……
珠儿一现,围在他身边燃烧的火海,又自敛退了许多。
展宁确没想到,这粒小小的红色珠儿,竟有使他意想不到的恁般奇效,他将珠儿托在手里,不但火势逼退了不少,就是一身的灼热感觉,也自减少了许多!
提起这粒既玄且妙的珠儿,笔者则须补述一笔了!
这粒小小的珠儿,又名“僻火珠”,产自海南五指山,长年埋在地下,生受地底火浆的煎熬,故有一种自发的避火妙用,穷途书生学究天人,得这粒珠儿时,就将它列为举世罕见的神物之一,没想到在这后退无路的甬道里,救了展宁的一场火中厄难!
穷途书生,在羊角碛初现踪迹时,赠给展宁共有三道锦囊,第一道锦囊,乃是雪山长眉和尚须臾不离的一支“白玉杖”,藉那支白玉杖,退却了展宁以为心腹之患的百乐仙翁;这就是他的第二道锦囊,第二道锦囊注明在九月初六开折,体积圆圆的一个纸包,包的就是这粒赤红如朱的“僻火珠”!
锦囊中的一行小字,极其简单地只有六个字——此珠防火,小心!
诚如那逍遥先生之所言,任他穷途书生满腹玄机,胸罗万有,也无法修练成未卜先知的神奇境界,赶上今天,给展宁送上这粒珠儿,许是因为他对昆仑四番僧的造诣洞如观火,“霹雳弹”的威力,能瞒的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