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这粒“僻火珠”护身,展宁处在绝地,能不皮开肉绽,遍体乌焦?
珠儿显出了避火的奇能,展宁倒是心下一安,神智清醒过来了!
现在他唯一焦虑的问题,倒是去路问题,敢不成就让这两道铁栏栅,阻在这里?
他,心里一发狠,一股仇恨之火上贯顶门,在极度冲动与愤慨之中,将僻火珠又复噙在嘴里,猛提一口真气,贯注双臂,双掌握住儿臂粗细的栏栅铁柱,左右一分——
连番奇遇,使他本身的功力,增加了一个甲子而有余,猛然这于使劲,粗如儿臀的铁柱,也被他拗弯了许多……
铁柱应手折弯,使他油然兴起一股希望的勇气,咬牙再一紧内力,功运双掌,铁栏栅的支柱隙缝,又被他拉开了不少!
铁栏栅发出轻微声音,惊动了隔在火海另一面的昆仑四番僧,隔着熊熊燃烧的火势,自也无由将展宁的行动看的真切,耳闻异声,一个番僧发出一声惊叫道:
“师兄,这是什么声音,敢情这娃娃功能防火,没被这阵烈火烧死?”
另外一个番僧接口叫道:“真的,怎么没嗅出腐尸气味来?”
又有一个番增大声狞笑道:“两位师何必竟自恁般疑神疑鬼,任这娃娃是尊铜金刚,铁罗汉,怕不也要被这一阵烈火烤熔了呢?哈哈!”
一个番僧疑心不止的道:“我等何不将火势缓下来,看个真切再说?”
有这一说,“霹雳弹”的疯狂投掷减少下来,火势也逐渐减低……
展宁呢?其实他一扳再扳,已将这座铁栏,扳开了一个足可容他飞身出困的大窟窿,他是有心人,欺那四个番僧目力无法透过这片火海,他跑到栅栏的另一头,将粗如儿臂的铁柱,运劲又自扳开一个窟窿来!
因为,在他展宁身后,将有众多的人,将要通过这条甬道,赶到地狱谷中去,他若不及时将铁栏栅折毁,除了他展宁有这种神力,恐怕就连逍遥先生,也无能为力吧?
在地狱谷,能够与展宁走上几招的,可能就要首推这昆仑四番僧了,经过这场火劫,展宁已将四番僧恨之入骨,使他陡然兴起一股必定要除去这四人不可的决心!
正因为有这一念萦怀,他将两处窟窿手脚动好,仍是那样不声不吭的,站立在熊熊未灭的火势之中,眼看那四个番僧,欲移步前来看个究竟,两造的距离,至多只有丈余远近,他,左手运上“十二地煞”,右手一抡“十二天罡”,口里一声虎吼,霍然穿过铁栏栅,其疾如箭的扑上前来……
展宁的来势其疾如风,宛如电光石火,人到掌也到,天地一元功的排山劲力,便向四个番僧搂头劈到。
展宁能熬过这场火劫,已是罕见罕闻的怪事一桩了,此番他遽起发难,跃身亮掌,打火光熊熊之中,蓦然穿出这条其疾无伦的身影来,昆仑四番僧,纵然功力无敌,在疏于防患的心里之下,惊觉发生掣肘时,已是措手不及了!
七一、天理昭彰 群凶齐伏法
天地一元功来得好猛,有两个番僧触及了正锋,但听到狂嚎两声,两条身子震飞在三丈以外,摆平在地上!
另外两个番僧,虽是站立的地势不同,经这天地一元功的掌劲扫过,也直觉心血翻涌,自伤得不轻!
眼看小煞星自空而降,悚然惊魂中,那还顾得发掌却敌,拉腿便想跑……
展宁恨心已动,不愿就此罢手甘心,点足再起,双掌朝前又一推。
两股奇猛无俦的掌风劲气又生,将两个番僧前奔的身子,虚空托送而起,咚咚两声响,先后撞上甬道的石壁,摔了个脑浆进流!
昆仑四番僧,全具有一身超凡造诣,指望藉这一条狭窄的秘密甬道,以铁栏栅困住展宁,以“霹雳弹”竟其大功,殊不知弄巧反拙,四个人一齐丧命在甬道里,如果换在一个宽敞的所在,别说以他四人合力的“红云掌”,与展宁的“天地一元功”,还能走上几招,单恁他四个人的轻功身法,展宁欲求致胜,却也不是恁般轻而易举的!
掌超度了四个番僧,这个结果,又岂是展宁事先能够料想得到的?
人,一旦获到一场意外的惊喜.有点儿得意,却也有点儿张惶,此刻的展宁正是如此,面对四个番僧的尸体,他下意识的呆了一呆……
呆立有顷,他放弃了直奔入谷的甬道不走,一折身,他却穿过两处铁栏栅的窟窿,向来路折回身来……
因为,他陡然想起那个漏网之鱼的阎王来!
折回身来的心情,较比原先步进甬道的心情又自不同了,打发了昆仑四番僧,就如同大功完成了一半,一路行来,步履也真个轻便的多!
行将扑到甬道出口,一丝强烈的光亮,打甬道出口照射进来……
阳光暗影之中,果然,那个适才漏网了的阎王,虎视眈眈,监视在甬道口上,他负着一双手,看态势,状似悠闲之极!
展宁无意惊动他,提身一纵,到了他的身后,飞起一掌,按上他的天灵……
要命的刽子手来到了身后他也没能发觉得,一待他头脑破裂,应劲摆平在地上时,他,连哼也没哼得一声。
放倒了最后这个阎王,这条漫长的暗黑甬道,便就一无敌踪了。
他展宁急于出谷,也没闲情来关照逍遥先生与贺芷青,他起手一拂再一拂,接连有两只响翎离手而出,穿出甬道,直奔洞外的人丛中射了出来……
将守在外面,坐候消息的一群人,早已是有些不耐烦了。
尤以是贺芷青与三色童子最为急切,眼看一只响翎射出甬道来,三色童子眼尖飞快,拉着贺芷青与逍遥先生,在欢叫声中,鱼贯冲到了甬道……
属于各门各派,以及其他赶来看热闹的武林人物,哪愿甘落人后?一声欢呼雷动,人群如潮水,也涌起了这条暗黑甬道……
地狱鬼谷的人,以为有四大番僧加上三个阎王,镇守在这条秘密甬道里,当是高枕无忧决无意外了的。他等几曾想到,四番僧,三阎王,已先后伏法授首,展宁串领着愤怒的群众,已然兵临城下了!
展宁一步跃出甬道的入口处,对紧随在身后的紫儿吩咐下去道:
“你即刻传话下去,赶紧将谷中那座破庙团团围住,切莫放走了地狱谷主,我看那巫山婆子正在前面把守,我去去就来!”
到了今天九月初六,地狱谷已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的,展宁与三色童子,贸然打甬道入口这一现身,哪能逃得过谷中鬼卒的监视眼光,一声惊叫起处,夜叉与鬼卒,俱向这甬道入口包抄过来……
任它来势如潮水,可怜,这些鬼卒,哪里能是“天地一元掌”的对手,就以雪山三色童子来说,他三人新学了一招“十二天罡”,冲突在鬼卒丛中,还不是挡者披靡,一掌一条血路么?
展宁一心要斗那个巫山婆婆,连发两掌,杀开了一条出路,提身一纵,一路燕子三抄水,便向谷口的前山赶了过去……
巫山婆婆偕同两个阎王,居高临下,把守在谷前的一座高峰上,她先闻警声,自与那四大番僧惶然无备的情况大不相同,她暗叫一声“不好!”抡杖如飞,便向展宁扑身上峰的身形,当头罩下!
巫山婆婆挟百十年修为的内力,鸠杖抡出一道罡风,这一含岔出手,威势岂同等闲?杖影如山似岳,虎虎罩盖而下!
两个阎王,也知此时乃是生死一发间,四掌合力,劈出一道沉猛的黑雾来……
好展宁,他挟着胜利的余威,人到掌也到,飞身全劲推出一掌来。
巫山婆婆力大杖猛,展宁的掌劲触体,她也觉有些拿桩不住,另外的两个阎王,小巫见大巫,已是不成比例了!
峰头上,杖风掌影交炽在一起,打的火爆十分!
山下,响起酒怪一声大叫道:“小子,现在该是我等冲进地狱谷的时候了么?怎地不见发出响翎来知会呢?”
展宁左右一分掌,一面朝下应道:
“忘了!是我忘了!你等冲进谷去,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去吧!可是有一点,切莫放走了邬子云,一定要留给我来打发他的!”
酒怪应了一声“好”,挥臀鬼喊一声,等候在谷口的僧、道、俗数百之众,齐发一声狂喊,一窝蜂,拥进谷来……
展宁哪愿耽搁时光,与当面这三个人空自磋陀,他,内力紧了又紧,一掌远比一掌沉猛,波翻澜卷,廷向当面的巫山婆婆,与两个阎王扫了过去。
打的巫山婆婆偏偏倒倒,也打的两个阎王鬼叫连天!
展宁心知,与其这样一掌接一掌,不如采取速战速决的办法来得好,还是及早打发掉这三个高手,保留一份实力,去对忖那地狱谷主正经!
怎样才是速战速决之法呢?
他,掌上一收势,脚下的流云步法展开,亟象一只穿花粉蝶,在三个高手之间,或隐或现的飞舞起来……
这一来,地狱谷的三个高手,一如盲人骑在瞎马上,连个目标也没有了!
一阵子盲劈瞎打,打的山峰嘴头石走砂飞,尘土一片!
巫山婆婆见多识广,虽无法摸透“流云步法”的玄奥所在,恁她的见闻,也约莫可以揣知一个大概,索性以静制动,飘身闪让在一边。
最吃苦的,还是这两个阎王,他俩在左冲右突几个来回之后,早已是眼花了乱,晕头转向的了,那里还有气定神闲,从容应敌的余地?
展宁眼看是时候了,口里大喝一声:“看掌!”两掌左右一分——
两个阎王,一如断线了的风筝,应掌震飞,劈落在山石嵯峨的山峰下去了!
先后两声狂嚎传来,他俩便就一命呜呼,四脚朝了天!
两个阎王,先后摔死在峰下,展宁足尖一旋,便向巫山婆婆立身之处奔了过来……
峰亟空空,那里还有巫山婆婆的踪迹?
展宁举目四望,恶度楞神之中,山下,传来巫婆婆一声狞笑道:“娃娃,老婆子情甘认输,不与你打了!你也用不着追追赶赶的,我警告你,这是白费气力的呀!哈哈哈!”
狞笑声中,巫山婆婆黑衣飘举,白发丝丝飘飞,已然落身在峰下二十丈以外。
峰岭下面,就是白滔滔的长江,那婆子,迳向江边落下身去……
展宁焉肯放过这个魔头,一提气,式化“白鸥剪水”,衔尾也自落下峰去,势尚未曳,却在恨声大叫道:
“鬼婆子,任你插翅飞上天,小爷也要追到那灵霄宝殿,你的轻身功夫不如我,我看你没有逃生的指望了!”
“真的吗?娃娃!你这又是门缝里看人,把人也看扁了呢!你说老身插翅要想飞上天,你要追上灵霄宝殿,现在老身要下水,你娃娃,未必也与我一同朝见水龙王么?哈哈,哈哈……”
巫山婆婆当真是不慌也不乱,眼看展宁来势如风,只要一起一落,便就要赶到她的身边,她不进反停,调侃地,含笑说得这一声,俯下腰去,在脚上抹了两抹。
展宁的来势,真个是其疾无比,就在他和身扑到巫山婆婆身边来,五指箕张,满把抓向巫山婆婆的一瞬间——
这一暴射,离开江边已有三丈远近,巫山婆婆不痴也不傻,情知这三丈距离,仍逃不脱展宁沉猛掌劲的威力范围,弓身再一纵,又出了三丈以外。
远隔六丈距离,巫山婆婆方始定心扭回身来,面对着竖眉楞眼,傻忽忽站在江边的展宁,爆出一连串得意之极的疯狂大笑之声……
狂笑声中,夹杂着几句挪揄道:
“娃娃,你忘了么?我这巫山婆婆长年盘桓在长江水域之中,是一个水上、陆上,全具有无比功力的两栖动物,怎么样?……你娃娃可愿下水走上几招?”
说玄也真玄,巫山婆婆的一对小脚上,只不过装上两只薄如蝉冀,而又类似鸭掌一般的东西,她站在水上,极象是如履平地一样……
巫山婆婆的身子,就象一片浮萍,钉牢在水上,任这大水急流起伏掀涌不已,她,随着水流的去势,飘飘荡荡,直向下流飘去……
愈去愈远,一转眼,便就飘去十丈远近……
对于水,展宁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眼望着巫山婆婆嘻皮笑脸的去势,他直是牙痒痒地,一筹莫展……
心知已是对她莫奈何了,展宁怒极暴喝道:
“鬼婆子,你怎地这样不要脸?未必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
“依你说呢?……”巫山婆婆仍是嘻皮笑脸的。
展宁起步沿长江边赶,一面戟指喝道:
“这九月初六的生死约会,不是你这鬼婆子亲口定下来的么?你说是,要打个舒舒坦坦,怎么现在脚底抹猪油,又打算一走了之呢?这种臭不要脸的作法,未必也是你年过百岁的人,自命为绝世高手的巫山婆婆,所应该持有的态度?不要脸!”
巫山婆婆不气也不怒,手中的鸠杖一举,哂道:
“娃娃,半点也不假,老婆子确曾对你说过,要在今天打个舒舒坦坦,可是,我几曾脚底下抹猪油?我不仍是好生生的站在这里么?来呀!你为啥只是穷嚷嚷,不学老婆子‘凌波虚渡’,也在水上来上几招呢?”
展宁被她激的心头火发,跳起脚骂道:
“鬼婆子你莫逞能,小爷今天纵然放过你,一俟我地狱谷事了,踏追那巫山十二峰,也要将你这鬼婆子,置之死地而后甘!”
展宁脚下一停,巫山婆婆逐波的去势,便就愈去愈远,江水呜咽声中,遥遥传来那老婆子,一声刺耳的尖笑声道:
“娃娃,老婆子就等着你,你只能上陆,不敢下水,怕也只能面对巫江之水,眼看老婆子长命百岁,法外逍遥呢!哈,哈,哈哈哈……”
枭啼般的尖笑声越去越远,终至杳杳无闻。
展宁面对滔滔江水,空自暴跳如雷,蓦地,身后传来极微的衣袂飘风之声。
以当前展柠的一身造诣而言,十丈开外的落叶飞花之声,尚且难逃他的耳目,这一响异声,来得至为突兀,怎能不使他闻声惊魂,悚然惊心?
何况他不谙水性,万一背后的来人遽起发难,将他一掌打落江心,他空负一身惊人的造诣,不是仍不免与波为伍么?
好展宁,耳闻这缕异声来自身后,他不敢先行回头察看,脚下一蹬,身形窜起在四丈有余的高空,凌空一折身,打斜飘落在七丈以外。
藉这落地之势,他方始凝神极目,向异声的来处打量过去——
果然,当真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偏不斜,止是展宁适才落脚之处身后,只不过五尺距离的地方。
以展宁的一身惊人艺业,来人到了身后五尺,他方始闻声察觉,若是来人居心叵测,展宁怕也只好饮恨九泉了!
待展宁应变窜起身形,以至他飘身落下地面,那人,见如未见,若无其事的,仍然负手站在那里,任风拂动他的衣摆,他的身形挪也没挪。
脸上,却满蕴着一脸浅浅的慈笑。
一见站在当地的人,是一个雪眉苍须,红色如婴的面脸,身着肥大雪白袈裟,法相庄严的老和尚,展宁口里一声欢呼,三步两步奔上前来,拜下身去道:
“师叔,您老人家也经得起长途跋涉,入川来了?”
了行大师用手托起展宁,颤须大笑道:
“武林中发生喏大的一件事,慢说有武当派的柬邀在先,就是以少林寺一贯维护武林正统的立场来说,也不该闭门家中坐,袖手不管这场是非呀!”
老各尚含笑说到此处,手指长江的下流,问道:
“你面对江水发楞半夭,敢情是你不通水性,无法与那巫山老婆子,在水上一争长短是么?”
展宁面呈尴尬地点一点头。
地狱谷里,遏遥传来一阵一阵的钢铁交鸣,与杀伐不止之声……
老和尚呵呵笑道:
“这有何难,老衲管包那巫山婆婆,难逃法网就是了!”
照看展宁尚是面带狐疑,老和尚又自顾笑了一笑,道:
“我先问你你孤身来到谷外,谷中此刻正值杀声震天,似是那地狱谷的鬼卒,正在作困兽之斗呢?跑了一个巫山婆婆,倒还无关紧要,若是让那邬子云兔脱重围,你岂不又要悔恨莫及了吗?”
展宁极为镇定的,启齿一笑道:
“好叫师叔得知,任那地狱谷主三头六臀,也无法兔脱我安排的前后夹攻的天罗地网!慢说今天前来闯谷的,尽是武林中的知名好手,单就是尧龙山的逍遥先生,酒怪老哥哥,贺芷青姑娘,以及雪山三色童子,他等俱已学全了天罗十二掌,邬子云欲求脱出重围,嘿嘿,恐怕要比登天还难呢!……”
了行大师,有意无意的,对岸边丛林中打量一目,一掀雪髯,笑谓展宁道:
“贤师侄,你过份自信,可也犯了兵家之忌呢!据老衲所知,地狱谷主可也不是差池的角色,你所说的,学全了天罗十二式的那群高手,怕也当真奈何他不了啊!”
展宁心弦猛然一震,惶然说道:
“师叔,我俩这就进谷去看看,可好?……”
想是他情急乱了方寸,话说完,也没经老和尚点头同意,用手一拉老和尚的雪白肥大袈裟,拉腿就往前奔……
宛如晴蜓撼石柱,展宁一把没将老和尚拉动,兀自收势不住,险些落了个倒栽葱。
展宁楞然一回身,茫然道:
“师叔!您不走么?”
老和尚不停摇动皓首,另有怀抱的笑道:
“地狱谷满谷血腥,对我这已断人间烟火的出家人大不相宜,倒不如乘这日丽风轻,站在急流滚滚的江边,呼吸几口自由空气来得好呢!”
展宁摸不透老和尚的玄机何在,望望老和尚莫测高深的笑容,说道:
“您若是当真不愿踏进地狱鬼谷,晚辈这就要赶进谷去看看!……”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了行在师仍是笑容满面的站在江边……
展宁也不再说什么,旅步回身,拨腿起步……
前弃至多一个箭步,身后,出奇地,传来一句阴森人语道:
“展少侠,你慢走!……”
展宁闻声惊魂,心道:咦?这不是那地狱谷主的阴森语气么?
待他住足再度转回身来,一眼看清,打岸边森林中走出来的一个人,佝偻着背,身着灰色蟒袍的老年人,他不是集万恶于一身的地狱谷主是谁?
地狱谷主甫一露面,展宁不防有此,着实使他怔了一怔。
在一旁,者和尚雪眉一轩,响起一阵极其祥和的大笑之声。
邬子云,手提着一个染满殷红血迹的黄布包袱,状极吃力似的,走出林来……“大和尚,你的听觉,本谷主确是十分佩服。但是,你以为我邬子云立意图逃这个想法,使人就不敢恭维了!”
“未必是老衲猜得不对?”老和尚和颜悦色地。
“当然是你以小人之心,来度本谷主的君主之腹嘛!我倒要请问你,一个亡命逃生的人,还有携带这个劳什么的吗?”
话完,将手中的黄皮包袱,向地上一扔——
包袱应劲打开,呵,原来是血淋淋的三个人头!
七二、除恶务尽 万世开太平
这三个人头,展宁只须略为打量一眼,便将它一一认出来了——
这正是那贺天龙,菊花仙姑,与华山樵子陈亮的三颗六阳魁首!老和尚双手一合什,低声诵念道:“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展宁一步赶到身边,面对地狱谷主,直指喝问道:
“你既非立意逃走,你在谷口外面的丛林中现身,又为何来?”
地狱谷主,满面死灰的脸色,进出两个单音来道:“找你!”
“找我吗?哈哈!这倒是好的很!”
展宁胸脯一挺,双手在胸前一抡,无比凄厉地,吼道:
“这正好,你有非亲手杀我展宁的决心,我也有必杀你而不可的誓言,我师叔是百龄以上的有道高僧,我保证他老人家决不插手助拳,来来来,乘这江边日丽风轻,你将压箱的绝活搬出来,我俩不分强弱死不罢手,如何?”
地狱谷主不住摇头中,咧嘴一笑道:
“匹夫之勇,你小子多此一说,我邬子云要替你寒心了!”
展宁双眼猛然一翻,厉声暴吼道:
“我应该怎样说,才能使你不讥作匹夫之勇?才能不使你寒心呢?”
邬子云好整以暇地,涌起一丝干涩的笑容来,道:
“有了黄山的一番遭遇,老夫才认清你这小子当真算得是仁心侠胆,很具有几分一派大侠的磊落气度的人。直到现在,老夫方始认真探索出为什么我的一双如花似玉的掌珠,要对你这小子,深深种下爱苗的根源来……”
展宁已是不耐其烦了,怒极大喝道:
“邬子云,你用不着婆婆妈妈!也别打算用爱情的烦恼来羁绊我展宁!你指望我看在你两个女儿的份上,便能放过你一条生命么?做梦!你在做梦!”
地狱谷主鹞眼陡然一翻,也报以一声怒叱道:
“你这小子,怎地这样不知好歹?怎地又这样不能容人?老夫若是一个靠裙带关系,芍且能够偷生的人,你想,我能落个这样下场吗?”
似是有冤没处伸,地狱谷主一转头,却朝了行大师苦笑道:
“大和尚,你来评评理,我邬子云若有图逃之意,恁籍一尊蜡制人像,在地狱谷中,就连逍遥先生也被我蒙混住了!现在,那一群自命为高手的人,包围着那间破庙,尚在喋喋吵闹不休呢?大师你想,我邬子云既已潜出谷来,为什么放着一条向左能够逃生的路不走,明明看到您俩在这儿,我要送羊进虎口,为的是什么呢?”
“是呀?你为的是什么呢?……”
了行大师茫然说出这一声,对邬子云又端详了几眼,动容说道:
“邬施主,若是老衲的揣测不差,你生命之火已尽,在世的时间,可能不久了!”
“是的!”邬子云率直应承道:“我在熬……这……片刻时光!”
“你服了毒?”
“是的,最毒,而又无药可解‘亡魂鹤顶红’……”
展宁脚下一滑,一步欺进身来道:
“怎么?你服了毒?不让我亲手报仇?不让我一快心意是不是?”
地狱谷主苦笑道:
“错了!……小子你又错了!我正是让你一快心意,偿你报仇的意愿的呢……你现在割下我的首级……掏出我的心肝……又有什么两样?”
展宁猛然一跺脚道:
“我不领你这份情,我杀却一个并无还手之力的人,我胜之也不武!”
地狱谷主,鹞眼中一现希望之光,管自强笑道:
“小子!你……用不着发火,也许……老夫的用意,正是有利……与你呢?听你之言,我邬子云修得福份,临终……还可能落个全尸喽?……”
随即,他又摇摇头,幽幽一叹道:
“其实,生不认魂……死也不认尸,我要求一付整个……臭皮囊,对我?……又有什么价值?……”
了行大师,冲着地狱谷主一摇手,道:
“慢来,隐身在林中还有什么人?敢情是那凤姑娘么?”
“正是小女!”邬子云一句答完,转过头去,扬声招呼道:
“凤儿……你不用顾虑……什么,走出来吧!……”
入耳传来一声漫应,幽幽地,打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这是邬金凤!
她,邬金凤,无精打采地,一步一步踱出林来……
螓首垂得低了又低,几乎就要垂到她的胸前,间或也微微抬起脸来,两道呆滞的眼神,既不看展宁,也不望那了行老和尚,两只眼睛,红得宛如一对熟透了的桃子,步履艰难似的,一步一步踱向地狱谷主身边……
多时不见这妞儿,确乎,她已是花容失色,显的极为憔悴的了,在她的行色之间,哪里还有半分斗双僧,闯少林的如云豪气?乔装冯锦吾的洒脱气度,更是消失无踪,而不复存在了!
为错综复杂的情感所困扰的她,今与昔比,判若两个人!
眼看恁般景物,任展宁天生一付铁石心肠,也觉鼻生酸楚,心头简直不是滋味!
邬金凤几步踱到地狱谷主身边,骇然拾起头来道:
“爹,我怎地不知道,您是什么时候服下‘亡魂鹤顶红’的?……”
邬子云一手扶搭在女儿肩头,斜睨展宁一眼,凄声笑谓邬金凤道:
“用不着……为我婉惜什么,也许,这样的结局……对于你……对于别人……俱要完美得多,我不怨天……也不尤人……这是我咎由自取,自蹈的……杀身之祸!……”
地狱谷主的话,似了而未了之际,地狱谷口,人声鼎沸,一窝蜂,有数十条身影冲出谷来,隐隐传来酒怪边跑边叫,狂吼的声音:
“不好!不好!邬子云用金蝉脱壳之计,远走高飞了!展宁,你小子站在江边又怎地?还不……咦?”
最后一声惊叫,想是他将站在江边的四个人看清楚了,步声杂沓的,一齐赶到展宁立身之处的江边来……
不一时,在地狱谷主的身前左右,围了有上数十之众,其中有逍遥先生,雪山三色童子,酒怪,贺芷青,少林寺的红衣上座,武当六道长,青城静真道长,另外还有一群,展宁辨别不出服饰来的武林健者,想必就是属于当前武林其他门派中的人了!
这一群人,赶到江边。眼看四个男女,面色凝重的站在当地,遂也喧嚣一止,无声无息地站在一边……
地狱谷主不为来人众多所动,他干咳一声,转脸望向展宁道:
“展宁,老夫最后……有一句言语,想请你证实……一下好不?”
展宁不知他有心要说什么,一蹙眉,将头点上一点。
见得这一点头,地狱谷主一露苦笑道:
“我听说……兰娘在……九顶山出了家,这话……当真么?”
“当然真的!”展宁冷峻的。
“这样……我邬子云死也瞑目了!……”
地狱俗主获得展宁的证实,状极欢愉的,在他愈变愈暗灰的尖削瘦脸上,过了一抹喜色,他,似乎在强打精神,缓缓地,向了行大师转过头来,苦笑道:
“我还有几句如骨头在喉的话,大和尚,能……容我尽情……倾吐么?”
流云和尚面色凝重的也自点一点头。
地狱谷主,原本一只左手扶搭在邬金凤的香肩上,一见老和尚点头已应允下来,精神似是陡然一震,两手在胸前一抱拳,面对站立在周遭的人,罗圈一揖道:
“木有根,水有源,我邹子云不欲多嘴……晓舌,只有三言五语……诸位同道便可对这一段公案,了如指掌了!……”
邬子云脸色一沉,手指地上的贺天龙的人头,道:
“他,贺天龙,空有一付道貌岸然……的仪表,垂涎我妻子——兰娘的姿色……在十五年前,他贺天龙来在我南海门下作客,乐不思蜀……一住就是三月有余,谁知道,……在这段时日之中,他尽情……蛊惑我妻子,而与兰娘勾搭……成奸……”
想是地狱谷主情绪太已激动,说话中,满布灰色的瘦脸上,也微微泛出了红色。
说到这里,他又自干咳两声,继续说道:
“我妻……兰娘,她是一个任性、骄傲、而主观意识……很重的人,她不自知,是她自已吞服了一粒糖衣毒药……藉着我处理不善的……几桩小事,与我闹翻脸,狼心撇下一个两岁未足的女儿……以及她怀着的三个多月的身孕,她,私奔了!
她私弃,我当时以为她,只不过是短时期的……负看行为!殊不知,她与贺天龙却长相厮守在一起,十五年流年似水……她一去,信息毫无……
贺天龙鸠占鹊巢,这也罢了,他欲盖弥彰……故意制造出许多新闻,揭我的疮疤,说是我邬子云……阴恶狡诈,行事……乖张,那兰娘也恬不知耻……不为我辩护,还在一旁帮腔……张扬!”
说到激愤处,他一伸如柴干爪,虚空抓了几抓,恨声又道:
“我也是人!人,皆有其自尊之心,一点一滴的刺激累积下来……形成了我,一股强烈的报仇……愿望,我困在南海……十五年,造成了一股错误的……变态心理,我恨,恨天下所有的人!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来抚平我的怨气,使贺天龙,与兰娘看看……我邬子云可是一只绣花枕……头?……”
他咬一咬牙,又道:
“老天爷可是真不负我,我在青城山的……一座亘古无人足迹……的山洞里,获得了玄通子遗留……下来的‘地罗十一式’,恁藉这几招掌法……我打遍天下无敌手,造成无人能敌的态势……”
“当时,藉这地罗掌,我要杀那贺夭龙……真是易于反掌折枝,但是,我被胜利……冲昏了头,我要造成一股……万夫莫敌的洪流,不管……洪流冲激到哪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武林之中,要形成一付南面称孤的局面,就是这个……英雄主义的想法害苦了……我,平日杀死了多少……不愿屈志的同道……也种下了今天无法邀人同情的……丧生之机!”
他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又道:
“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邬子云……今日……本可逃得一死,一走……而了之,但是,我并没有……这样作,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即使我能逃脱今日……之厄,可是…往后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好过!”
“再说,我一人作事一人当……我能够使我的女儿也……负咎一生,永远让……痛苦来噬蚀她……的心灵么?……”话象是说完了,但,他的激动心情并未稍敛,略略仰起脸来,又道:
“现在,贺天龙……先我而死,足见冥……之中,因果尚在,兰娘……悟道削发,足见她……满怀着悔意,矢志向佛前……求得解脱去了!现在,轮到……我了,诸位同……道若要……杀我雪恨……请吧……”
诚如他自己之所言,他当真是个英雄主义色彩浓厚的人,临死,他并没向人乞求伶悯,视死如归而了无怨忧!
听这邬子云一度谈,周遭原本情绪激动的人,像展宁,象酒怪,象那武当一派仅剩下来的六个道人,一个个神情凝重,反倒默默无言了!
了行大师,究竟是个年高有道的高僧,他双手一合什,道:
“阿弥陀佛,你邬施主还算是一个行事磊落的人!任你自认为罪大恶极,以死来赎前过,武林同道,还能要求个什么?老衲看你此刻仅是胸头的一口气支撑着未散,你何必不一散真气,魂登极乐呢?”
地狱谷主黯然一点头,倏然,他又象想到了什么,冲着老和尚,神含企盼的道:
“大师,我邬子云以死……赎罪,我的女儿……她是没有罪的,是不是?……”
老和尚皓首颔颔,决不犹豫地道:
“当然!理所当然!”邬金凤究竟还有父女之情,哀叫一声“爹”,哭倒在邬子云的脚前。
贺芷青神色木然,杏眼中,也渗出几滴晶莹的泪珠。
邬子云一手在邬金凤肩上拍了一拍,略略偏过脸来,迳向贺芷青招呼道:
“青儿……你过来……”
经这一喊,贺芷青似是慌了手脚,她的脚下,要动也没动,圆瞪着两只俏眼,惶然失措的,盯视在展宁脸上……
展宁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逍遥先生不过意了,走近贺芷青轻声嘱咐道:
“孩子,该是你认姓归宗的时候了!你爹已是一个行将垂死的人,你要表现得热络些,让他死也瞑目吧!”
有这一言嘱咐,贺芷青禁不住珠泪夺眶,口里叫声爹,和身扑倒在邬子云身边……
二女哀声痛哭,哭声震耳,铁石人儿也伤心。
邬子云老泪纵横中,眉宇间,仍显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欢慰之色,他,缓慢的蹲下身去,双手撑起二女的梨花玉面,仰起头,却朝展宁苦笑道:
“展宁,老夫谢谢你赐我一个……全尸,你可万不能心有……不甘,来折磨……我这一双女儿……的啊!……”
展宁也不愿做得太过火,凄然一笑道:
“这个你且放心,展某不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
“好,好,哈哈……”地狱谷主连说两声好,本来要想引发一串长笑,奈何他力不从心,真气一散,就地撒手尘寰了。
二女哀极痛哭声中,了行大师口喧一声佛号,走上前来道:
“邬施主临死极为称心,两位女施主也节哀顺变吧,我等趁这人手众多,将他的骸骨埋在此地,不也了却一桩心事了么?……”
众人七手八脚,就此拢起一堆孤冢。一代枭雄,就此长眠地下!
江边诸事了了,一行数十之众,折回谷口的同时,地狱谷里,浓烟上冲云霄,火舌,在浓烟中上窜不已……
展宁转过头来,迳向酒怪问道:
“老哥哥,谷中的鬼卒,完全斩尽杀绝了么?”
酒怪嘻然于色,一指地狱谷口道:
“这一次,可真是逍遥老儿的计划周详!你看,就连谷口那三个用白骨嵌成的大字,也被我等扫除的荡然无存了呢?”
展宁念念不释黑白二无常,笑道:
“两个无常被谁下手宰了的?”
酒怪反手一指酒糟鼻头道:
“老叫化这次杀的最过瘾,两个无常也真是太不济事,一招‘十二天罡’下去,哈哈,他俩就魂断奈何天了!”
展宁微微一笑道:
“那条秘密甬道怎样处理了?确是不能容它继续存在着的呢!”
“那还用说吗?这一点,老叫化早就想到了的!……”
酒怪一句话尚未落音,白儿嘴快,一挺小胸脯,挤上前来道:
“穷叫化子,你一直在丑表功,那条秘密甬道,未必也是你将它堵死了的?”
酒怪舌头一伸,忙不迭地摇手道:
“啊?不是我!不是我!谁也知道那是你三色童子的功劳!老叫化纵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三色童子面前,冒名邀功的呀?哈哈……”
此言一出,引起哄然一阵大笑之声……
地狱谷里,上审的烟火愈见猛烈,欢呼四起中,涌出一股人潮来……
展宁身边,口响起贺正青一声惊叫道:
“展哥哥,你看,后面是谁来了?”
“谁?”展宁惊奇不已,随同众人,俱皆转头打量过去——
果然,在江边的碎石坡道上,一条青色身影,其疾如风的滚滚而来……
那人,一身青布短褂裤,裤脚管高高扎起,背背着斗笠,尺长的早烟管,悬在腰间白布板带上,面颊清臞,须发已是花白了,只需一见这身穿着,他是九江钓叟李明了!
九江钓叟他极象是刚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沥沥水滴滴的,他双手抱着一个已然晕厥的人,那人满头白发,干瘦如柴,那不是逃走了的巫山婆婆么?
九江钓叟几步赶到人群之中,放下手中的巫山婆婆,哈哈大笑道:
“来迟了,来迟了,我没想到这老婆子,水中的造诣也了得!若非有人赶上前来助拳,不但我制不了她,我的一条老命,怕也要送在她手里呢!”
展宁心里一动,疾步迎上前来道:
“李老前辈,您说有人助拳,是谁?……”
九江钓叟不停抖落身上的水渍,欢声漫应道:
“那个人么?了不起!当真了不起!对付这巫山婆婆,至多也不过用了三招两式,乖乖,我李明痴长五十有奇,还没见过如此俐落的身手呢……”
众人听得入神,在齐口惊叫声中,酒怪已是大不耐烦了,从旁催促道:
“他是谁?你爽爽快快说出来不好?怎么,你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九江钓叟双眼一翻白,含笑叱道:
“你这穷叫化也真会冤枉人!你要我爽爽快快,我又能怎样够爽快呢?我除了知道他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一身书生打扮,其他的,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呀……”
这是谁?能够三招两式打发这巫山婆婆,这份功力了得?
逍遥先生别有心意的,上前问道:
“李兄说他最多四五十岁,你究竟看清楚没有?……”
九江钓叟摇头尚未答,逍遥先生已是哈哈大笑道:
“李兄,你走眼了!若是白某猜得不错,那书生,四个四十岁也不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