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万分神妙,也万分离奇地……
青姑娘的应敌之法,出乎展宁意料之处了!
只见她,目廉微阖,左掌直举向天,右掌在胸前点了三点,右足莲勾微微身后一提,两掌同时向前一送,一股白朦朦的雾气应掌而生……
波地一声——
同时出掌的两个女子,俱皆震退一步,愕然相顾着……
这一掌,似乎秋色平分,谁也没捡着便宜!
展宁膛目咋舌,木然地怔住了!
咦?这是什么功夫?……
能够与“地罗掌”顽颉的掌上功夫,确还不曾听人说过!
展宁满心疑实丛生,偏脸对蓝衣妇人投送一瞥去——
那妇人嘴角噙笑,一付从容自若的样子!
这时,矿地上的二女,一连硬挤了八掌下来……
每一掌,俱落个持平之局!
这是第九掌……
不知是展宁心有余悸,看得不够真切吗?还是黑衣姑娘的身法委实太快了……
只见那黑衣女宛如鬼魅凌风,身形就地转得几转,疾出两掌推送过来……
青姑娘仍旧沼用她那一手撑天,右手三点的起手式……
一掌接实——
这一招,倒是分出高低来了!
青姑娘的冷傲笑声传来道:
“怎么样?到第九招你就没法招架了么?你看着,我的这招‘九转回轮’又来了……”
说来就来,只见那黑衣少女仿如幽灵出现,提身又在青姑娘回身前后旋转起来……
青姑娘惶然无措中……
展宁耳听蓝衣妇人叫了声:“不好!”身边候觉一松——
那妇人一如离弦之矢,暴射而出……
展宁心知又有变故,接踵也就掠出林来……
就在展宁飞身出林,尚未肢落实地的同一刹那——
旷场中暴响频传,人影合而又分……
黑衣姑娘愕然目注赶来援手的蓝衣妇人,以及甫落在地面的展宁,黑色面纱垂在脸上,一声不发……
蓝衣妇人对爱女打量一番,亦未出声……
展宁站在另一角落,自不便说些什么……
倒是青姑娘面呈欢容,移步走向蓝衣妇人道:
“妈!是不是我们的‘天罗八式’,根本就斗不过他的‘地罗掌’呀?”
青姑娘此言一出,黑衣姑娘与展宁同时一惊!
现在,展宁方始明白,原来这中年蓝衣妇人有恃无恐,却是恁藉的几招“天罗八式”!
“地罗掌”出现于武林,已造成无人能敌的轰动之局了!
再现“天罗掌”究竟是福是祸呢?
展宁心中忐忑不宁,一双俊目紧瞪在蓝衣妇人脸上的同时——
蓝衣妇人对青姑娘说道:
“青儿,我们走吧!”
黑衣女淡然一笑道:
“走?可没这样容易!”
蓝衣妇人霍然转回身子,怒道:
“丫头,你说什么?”
黑衣女存心以牙还牙,也自挪揄道:
“哟,似这殷气唬唬地,就能吓住人么?告诉你,我等还没分出死活来,说走就走,可没这样容易!”
蓝衣妇人气极也怒极,五指一戟道:
“依你呢?……”
黑衣姑娘傲然一仰螓首,双手一摊道:
“分个强存弱亡,不死不休!”
蓝衣妇人气得直点头,口里连叫两声:“好,好”起步欺近黑衣姑娘……
行不两步,倏又象想到什么,住步厉声叱道:
“丫头!你可就是地狱谷主邬金凤么?”
邬金凤也不甘示弱,点头答道:
“不错!正是姑娘!”
到现在,展宁方始将黑衣姑娘的来历摸清楚,微吁一声,郝郝地,朝邹金凤蒙着黑纱的玉面蹬了一眼……
蓝衣妇人得到证实,打量邹金凤有顷,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尖改换一种语气说道:
“金凤,你可知道老身是谁?”
展宁暗道:“是呀!我急需知道你是谁,因为,这太重要了!”
邬金凤似未察觉当前这妇人,已然变换了一种说话的语气,闻言,骄狂之色不改,一仰粉颈哂道:
“我管你是谁,我似乎也用不闻知道!”
“用不着知道吗?……”蓝衣妇人似在极力按捺往上腾升的怒火,淡笑又道:“邬子云宠坏了你,是他叫你这般不知长幼,目无尊长的吗?……”
“尊长,尊长?……格格格格……”
邬金凤边说边笑,力尽轻蔑,嘲弄之能事!
娇笑响遏行云,飘荡在漫地边际的夜空里,分外撩人之极!
展宁心生气忿,有心打它一声抱不平——
蓝衣妇脸上早巳挂不住耳闻笑声身上颤上懈颤……
就在这,一个冷笑不止,一个有心拔刀相助,一个正待老羞成怒,而青姑娘惶然无措,场中气氛千钧一发,弩拔欲张的同一顷刻——
一缕阴森的人语响在空中:
“凤儿!你太以放肆了!”
这声人语,来得固是突然兀万分,但,这声轻如游丝的阴森语言,场中站立着的男女四人,莫不听得清清细细……
语气中,似乎抉带着一股超然的威严,听得场中人心神!
阴林的语声甫告中止,一声沙哑的内力传声,又平空响起:
“谷——主——驾——到!”
虽仅仅只有四个单音,经那沙哑的嗓门,抑扬顿控的叫出口来,却也真个是神威远震,令人刺骨悚心!……
沙哑的传音既止,紧接着,奇景就发生了——
先是,嚓地一声清响,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顿时有几缕火焰,直冲云霄——
头顶上,“蓬”地一声爆炸开来——
在暗黑无月的寂静夜空中,爆出一朵红色照人的血莲花来!
这一朵血莲花,直径约有八尺大小,映照在顶空中,端地瑰丽已极!
未待血莲花势衰坠落,猛传一声法螺长呜……
这声法螺,就象是一声信号!
原本寂无半点人声的旷野郊原,倏现处磷磷鬼火,将适才打斗炽烈的一片浅草荒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磷火照耀中,鬼声啾啾,鬼影幢幢!
慢慢地,将包围圈缩小下来……
气氛显得,沉窒而紧张……
眼看这般张致,耳听声声呼叫之言,场中人,就连展宁在内,不问可知,来的是什么人了!
适才尚在狂傲无比,神色不可一世的邬金凤姑娘,此刻也闪身让在一边,两只美妙夺人的如水秋波,却一直瞪视在蓝衣妇母女的身上!
蓝衣妇女也并非无动子衷,平静淡漠的神色自也变了几变,终于似乎象是决定了什么。移步走向满脸张惶的青姑娘,善言抚慰道:
“青儿,不要怕!记住,娘在这里!”
青姑娘面含稚笑道:
“妈,谁说怕了来?……再说,我们贺家人怕过谁呀?”
青儿此刻在站在展宁的左近,他母女一问一答,展宁正好听了个清清楚楚!
展宁心头,此刻涌上来的,可说是五味俱全,又可说全然不是滋味!……
不是么?他若奔长诳,亡命弃行在那秘密甬道里,临了仍不免牺牲白娘娘的条生命,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只是求得一条活命,俾能发奋图强,克苦自励,以求报得父亲的血诲深仇,不辜负白娘娘殷嘱托之厚望!
现在,刚刚脱得重重围困之险,没想到,又落进别人的桎梏之中来了!
看形势,任自己造诣如何高强,要想求得冲刺脱困,确乎要比登天还难!
就这样束手被擒,一无生路了么?
不然!那也不然!
此刻唯一的希望,就在贺家这二双母女身上!
“天罗八式”固然不比“地罗十一式”高明,但是,能够砰接“地罗掌”几招的,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了!
贺家母女与自己虽也是贸然相逢,生平素昧,在她母女神色言词之间,对我展宁却是没有一丝恶感的!
难道她母女俩能够撇下我,而一走了之?
目前最大的难题,就是没能半贺氏母女的身世弄清楚,乍看起来,她母女与地狱谷一无纠葛,而且是彼此不容!
在蓝衣妇人适才与邬金凤的一番对话中去琢磨呢?又似乎他们被此间相知甚稔,交情不比平凡!
我展宁一往聪明自负,怎地今天浑噩一片,满头浆糊呢?
展宁念转心随,忖度难安之中——
四周的磷磷鬼火,已围近身前丈外之处……
啾啾鬼叫,亦复嘎然而止!
黑布莲花幡启动之下,一串串的足音起处,有人走进旷场草坪中来了……
首先,走进前来的给有五十名手执钢叉,屑束红面,腰下一围犬皮的诳叉装扮的彪形汉子,这些人,俱是粗眉环眼,面色狞恶,进场不待有人吩咐,就将场中的男女四人,圈在叉尖绿光闪闪的钢叉阵中……
十二个身穿大红袍服,形同判官模样的人,紧接着踱进场来,这些人,俱各手执一枝关官笔,左六右六,雁形站在一排……
再上来,就是四个鬼王了!
鬼王的装束最是怪异,大红锦缎的紧身袍服,露出两张粗壮的臂膀,竖眉,瞪眼,一付恶煞凶神的气派!
在黑白二无常前导之下,两个牛头,两个马面,抬进一尊黄绫掩遮住的圆顶銮舆,銮舆一摇三摆,缓缓地向草地移近前来……
青姑娘早就不耐烦了,樱唇一抿,大发娇嗔道:
“什么玩艺!似这象人不是人,象鬼不是鬼的东西,却还是这多臭排场!呸!”
不但呸了一声,还向地上真的吐了一口!
“住口!”
随着这声大喝,邻近站着的一个判官模样的人,手执判官笔,欺身拢近青姑娘,举笔就要动手!
蓝衣妇人信臂一挥,叱道:
“去你的!恁你也配!”
这一挥,力道岂能小得了!红衣判官不防有此,跄踉暴退五个大步,临了还不免一个倒栽葱!
灰头土脸,半响起不了身……
周围的人一声鬼喊——
钢叉叮响处,就要联手冲向前来!
“不准妄动!”
这声断喝发自黄绫深处的銮舆之中!
众鬼闻声一凛,悄然归复原来的队形!
黄绫銮舆终于在十二个红衣判官之中,停妥下来……
黄绫徐徐向左右卷起……
展宁立意要看看这位双手血腥,与自己有杀父之仇。恁一手“地罗十一式”,震惊寰内无敌手的地狱谷主,故不待黄绫全部卷开,极目凝神,迫不急待的打量过去——
奈何暗黑无比,藉星星磷火却是看不真切!
銮舆中的地狱谷主,一眼看清站在旷场包围中的蓝衣妇人地,敞口大笑道:
“嘿!我道是谁敢面对我的掌珠,痛斥老夫教女不严,原来是兰娘你么?嘿……嘿嘿,骂得好!骂得好!应该!应该!”
一口气说到这里,候又转脸叫道:
“凤儿,你过来!扶我下车!”
邹金凤应声走向銮舆,玉臂往上一抬,就将地狱谷主扶下车来……
地狱谷主一手扶住金凤的香肩,移步走向蓝衣妇人,一面欢声阴笑道:
“凤儿,你长年问我要母亲,此刻你面对慈颜,却又似这般顶撞与傲慢,嘿嘿,该挨骂,也该挨打!”
“什么?……”两个少女同时惊叫出声!
青姑娘猛然一拧小蛮腰,冲着母亲惑然问道:
“妈,这这是真的?”
蓝衣妇人无言神伤,贸然一点头!
展宁顿觉双腿发软,下身虚飘飘地,心里却在暗暗叫苦道:
“希望变成了失望,完了!这就完了!……”
真的完了么?
九、唇枪舌剑 破镜难圆
真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展宁眼看满怀希望落空,下意识地,泛起一股破釜沉舟的激动想法——
心忖:我既无比激动中,默然将真力运集在周身……
等待适当的时机,就要下手!注目凝神,死命钉住那地狱谷主……
地狱谷主哪曾想到这许多,嘻然动容,一步步却身蓝衣妇人接近过来……
按说,地狱谷既是以血腥震慑于武林,以装神扮鬼造成人们的错觉,现在倏然现身的这位地狱谷主,似也该头戴皇冕,身加蟒袍,扮成凶恶的阎罗模样,方始合乎逻辑?
但,事实却大大不然!
此刻打黄绫銮舆步下草地,手扶在部金凤肩头,缓步走过来的是一个瘦骨嶙峋,尖嘴削腮,一撮八字花白鼠须,头戴儒生巾,身穿一件克布旧罩袍,伺接着背,近乎龙踵了的半百老人!
若非亲眼得见,展宁绝不相信这令人看不起眼的衰弱老者,就是造成武林血雨腥风,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地狱谷主!
地狱谷主一步步来得近了……
展宁的心弦,拉的紧了又紧,血脉贲张,有面临火山崩溃的感觉!
地狱谷主的沉重脚步声,宛如踏在展宁的心板上,默数着他走来的步度……
一步,二步,三步……
再近一步,我就要使你猝不及防,给你一下重的!
出奇地,意外地——
地狱谷主堪堪中止在展宁的要求范围发外!
但见他雀跃欢愉的面色不改,瘦颊咧了几咧,冲着蓝衣妇人招呼道:
“兰娘,想是你倦鸟知返,情甘返回我的身边来,是么?”
什么?什么倦鸟知返?……
展宁心中忐忑不已,情不自禁地,向兰娘转过头去!……
兰娘仍旧是那付淡漠之色,脸上一无表情!
地狱谷主仰天一声阴笑,接口又说道:
“看你面含悻悻之色,似仍恨我入骨呢?算了!我们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化解不开的嫌隙,再说,老夫哪一点比不上你那贺天龙呢……”
一句话尚未落音,蓝衣妇人——兰娘,厉声喝止道:
“闭住你的臭嘴!”
兰娘急喝,不啻是一记闷雷!
地狱谷主圆睁着两只鼠眼,直向兰娘周身上下,打量不停……
两个少女,杏口微翕,更是作声不得……
展宁油然涌起一缕莫明其妙的快意!
出人意外的这声叱喝,顿将场中的欢愉气氛一扫而空!
难耐的片刻沉寂!
地狱谷主狞恶阴笑道:
“这样说来,是我搭错了线。自作多情了哟?”
兰娘木然无语,神情令人莫测高深!
地狱谷主仍是仍不死心,前跨一步又道:
“兰娘,我倒要请问你,你既非回心转意,来到我地狱谷所为何来?”
“这是地狱谷?……”兰娘手一指地,又道:“地狱谷就在这里?……”
地狱谷主一时语塞,张口呐呐无言!
地狱谷主适才十步前跨,恰恰超越在展宁的计算之中了!
因为,这不及寻丈的距离,正是展宁认为一袭奏功的大好时机!
眼看这时机千载难逢,遽起发难,点足腾身……
全力推出一掌,猛烈的狂飙劲力应掌而生——
这一掌偷袭,出乎场中诸人的意料之外……
地狱谷主势必难逃这一掌……
殊不料事与原违,展宁的算计落空了!
展宁顿觉眼前一花,人影合而乍分,他全力推出的这一掌,不但没将那地狱谷主摆平,甚至连邬金凤的一身黑衣也没扫着……
当他父女俩闻声知警,双双往后暴退的同时……
掌劲破空生啸,落进空隙之中!……
余劲所至,将三文外的几条黑布莲花幡,拂得蹿蹿作响……
地狱谷主甫定惊魂,眼看展宁又紧随追到,双掌一照地,正要一招“地罗掌”——
身左白影一幌,一声暴喝道:
“谷主不必劳心,这小子待我手到擒来!”
暴喝之声尚未落音,两掌接实的隆然暴响陡起……
轰然声中,尘土飞扬!
展宁顿觉双劈疼如割,马步虚浮不稳!
骇然凝神注目,面对自己的中不正是那瘦长阴恶的白无常!
白无常有心一雪甬道中的一掌之耻,连连鬼叫道:
“娃娃,今天有你没有我。”接着,提身凌空,又发两掌硬劈过来。
展宁情知不是白无常的敌手,但此刻理智已失,哪里还顾得了许多……
展宁一边被震退七个大步,心中气血一阵翻涌……
倔强而固执地稳住双腿,两眼注视着白无常一瞬不懈,心中却在嘀咕道:
“怎地我竟这样不济事?一个白无常,我也本来能接他三掌!”
展宁正值怀凛子心,白影电幌,白无常飞身出掌,和身又扑向前来……
展宁不闪不躲,闭眼一咬牙……
不待圈臂吐劲,意想不到的奇事在眼前发生了——
一股白朦朦的掌劲起处……
白无常应掌一声闷哼,滚出去一连十八个跟斗,方始曳劲止住!
伸手来援的,可不正是那青姑娘!
青姑娘正值含嗔于色,左右环瞥一眼,没出声……
限看白无常吃了大亏,几声暴喝同时起处——
地狱谷主身后,同时涌出五个人来!
黑无常领头,四个鬼王殿后,来势汹汹……
十二个红袍判官,也是一付跃然欲动之色……
“且慢!”
地狱谷主大喝这一声,移步走近黑无蹙眉问道:
“适才暗算老夫的,可就是昨夜闯出地狱谷的那小子?”
“不错!正是他!”
地狱谷主这才认真对展宁打量两眼,两臂向后一分,阴声大笑道:
“嘿嘿,嘿,你等不必操之过急,有我在,任他三头六臂也休想逃走得了!”
说到此处,斜眼一瞥玉立婷婷的青姑娘,面色一变缓和道: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青姑娘一仰娇面,天真而傲然地,答道:
“贺芷青!”
又问道:
“多大年纪?”
“十五!”
“十五岁吗?……”地狱谷主垂头默计有顷,忽地一仰瘦头,引发一申阴鸷长笑……
这几声狂笑,来得真是突几万分!
在场的人,全被他笑得七晕八素,一同坠进五里雾中去了!
贺芷青更是满头雾水,茫然娇叱道:
“笑什么?有什么值得你好笑的?”
地狱谷主倏然一敛笑容,正色说道:
“孩子,你真是十五岁!没错么?”
贺芷青茫然抗议道:
“咦?我的年纪,与你有什么相干?”
地狱谷主矍炯神厉的道:
“如果不是年龄计算错误,孩子,你不姓贺,你并非贺天龙的女儿!”
“啊,啊啊!”
地狱谷继续又笑道:
“话说得明白些,你是老夫的亲生之女!”
眼看贺芷青仍有不尽相信之色,地狱谷主偏脸转向站在一旁的蓝衣妇人道:
“兰娘,是我说错了么?”
贺芷青也拧转娇躯,冲着母亲一跺莲足道:
“妈,您怎能不说话?”
兰娘并无坚决否认的表示,寒着脸,缓缓走近前来……
事实演变至此,什么也就明白!
展宁瞥一眼了直站在地狱谷主身边,黑纱蒙面的邬金凤……
再看看神情错愕,貌美如花的贺芷青……
黯然摇摇头,吁出一口大气!
兰娘移步来在青儿身边,幽幽一叹道:
“说来话长,孩子,我们走吧!”
尚未容这一双母女举步,地狱谷主敞声明笑道:
“想走?……嘿,没经我的准许,纵然是一只飞禽,怕也飞不出这地网天罗吧。”
兰娘霍然转回身子,怒道:
“邬子云!想必你打算强留不成?”
地狱谷主似也心怀顾虑,面颜一笑道:
“虽不敢说定要强留,至低限度,也要把话说得清楚明白……”
兰娘确也有所顾忌,怒声相问道:
“有屁快放,老娘可没这多与你磨茹的时间!”
地狱谷主掺然一笑道:
“兰娘,十五年来,未必你仍然对我怀恨于心,从未考虑过覆水重收么?”
兰娘淡漠于色,仰脸不发一声。
地狱谷主继续又道:
“为了这两个女儿,但愿你往事不究,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来!”
兰娘娘杏眼陡睁,微微一哂道:
“这是你的真心话?”
“真话!真话!我几时骗过你来!”
地狱谷主一叠连声说到此处,鹞眼神含企盼,目注着兰娘一瞬不眨……
兰娘微微一笑道:
“假如你满怀诚意,我提出两点建议来,相信你能应承的哟?”
地狱谷主喜形子色道:
“你说,你说,只要不是强人所难,老夫愿意优先采行,遵照不懈!”
兰娘毫不动容,一直食指说道:
“第一,尽速解散你地狱谷装神扮鬼的人马,延请高道名僧,超度经你杀害了的无辜冤魂!”
地狱谷主鹞眼几翻,摇头说道:
“第二呢?”
“第二,你邬子云罪孽满身,生平的过恶擢发难数,若有心改念向善,应该即刻转回南海去闭门思过,不得任意再履中原,假如你能十所奉行不渝,我兰娘保证言出法随,破镜重圆有日可期了!”
地狱谷主情知重圆无望,老羞成怒道:
“你说得恁般堂皇,敢倩你相信那贺天龙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人么?”
兰娘报以反唇相讥道:
“最低限度,不会比你邹子云差!”
地狱谷主被激得暴跳如雷,大声咆哮道:
“告诉你!他假冒伪善,是一个锦衣其外,蛇蝎子心的阴恶小人,你兰娘糊涂一时,吞服了一粒糖衣毒药,将来必然要追悔莫及的!”
兰娘冷冷哼得一声,傲然并未置辩!
展宁心头猛然一震,暗道:“贺天龙真是这样的人么?”
邹金凤露在面纱外的秋波直转,默然无言!
贺艾青花容变化万千,左右顾盼不已……
天际,曙光微露,晨风轻拂……
地狱谷主余怒不息,转脸朝向邬金凤道:
“凤儿,方才可是你动过手来?”
“是的!”
“与谁动手?”
“就是……青……青妹妹!”
地狱谷主转脸一瞥贺芷青,诧然奇罕道:
“怎地没被‘地罗掌’打伤?”
邬金凤嫣然一笑道:
“正因为‘地罗掌’有了对手,碰到他们的‘天罗八式’了!”
“天罗八式?”地狱谷主霍然憬悟适才白远常受挫的缘由,语音顿然转急道:“是你落败了?”
邬金凤嘻然一笑道:
“落败的不是我!”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地狱谷主接连说了两句这样就好,亟似宽心已定,诧然又向兰娘狞笑道:
“‘夭罗掌’的说法,是真的?”
兰娘淡然微笑,出言反诘道:
“货真价实,这还假得了吗?”
地狱谷主似已悟出兰娘母女入川的来意,睥睨一笑道:
“天罗掌不过尔尔,兰娘,你此番入川之行。精力真个是枉费的了!哈哈!”
随又一变为疾言厉色,喝道:
“寄语那贺天龙,他若是安份守纪还则罢了,设若倚仗几招天罗八式,在武林中作浪兴风,可别怨老夫手辣心狠,下手无情!”
愤怒之色溢子言衷!
兰娘无意理会这些,冷然一笑道:
“你唠唠叨叨,话说完了么?”
地狱谷主手指贺芷青道:
“这是我的女儿,她身上全是我邻家的骨血,你怎说法?”
兰娘转身朝向贺芷青,慈声说道:
“孩子!现在一切也说明了。你怎样抉择?你自己作主好了!”
话说完两眼也紧盯在贺芷青身上。
贺芷青半晌没也声,确乎被当前复杂困扰住了……
此刻问题转在自己头上来,茫然不知怎么办,真个楞了一楞——
微仰玉面,瞥瞥与自己了无情感,忽又跨扈不可一世的地狱谷主邹子云……
四眸一瞥神含企盼之色的母亲……
望望邻金凤带着异样光彩的两只眼睛……
终于,俏眼含情,静止在惶然于色的展宁身上!
强行制止住即将夺眶的眼泪,毅然垂下螓首,默不出声。
将贺芷青此番变颜变色的表情收在眼里,地狱谷主敞声大笑道:
“青儿随你斟酌思量去吧,虎毒不食儿,为父的不致亏待你的!”
地狱谷主得到的策覆,仍是默不吭声!
地狱谷主仰脸一望既明了的天色,傲然转回身去。放声大喝道:
“拿住那小子,我等也好转因谷中去了!”
震天应喏声中,黑白无常在先,四个鬼王在后,先后向展宁包抄过来……
白无常犹有余悸的一瞥贺芷青,偏脸一笑道:
“老黑,咱们一道上!”
说上就上,俱是十指箕张,向展宁立身之处虎扑过来…
四个鬼王接踵提身而起……
鬼哭神号,令人心胆皆寒!
十、一相情愿 双凤朝阳
似这般狞恶万关的疯狂来势,确为展宁生平所仅见!
一个白无常,已非自己力所能敌,再加上五个地狱谷的绝顶好手,岂是一己单独应忖得了的?
展宁情知双拳难敌四手,亡命挤骨也是白饶!
与其束手被擒,不如去找地狱谷主挤个生死!
只有他,才是危害武林的大魔头,与自己血仇如海,不共戴天!
正因为心中萦此一念,展宁不待黑白无常虎扑近身,点脚离地,式化“潜龙入云”上拔三丈有奇,到了一行人等的顶空……
一式上窜,恰恰避过了两个无常狠扑的狠恶一招!
展宁哪里还敢犹豫,呛地一响,凌空掣剑在手……
不待身形下坠,式变“苍鹰盘旋”,藉横身斜惊之余,手中剑已起——
银茫飞闪,指向地狱谷主邬子云!一声厉叱起处,展宁身前窜起四个人来……
四个鬼王,八掌齐出,面对展宁劈出一股如墙狂飙……来势劲急无伦,展宁纵然胆大包天,也不敢伸掌硬接……
一飘一闪,被迫落下地来!
身后,两个无常又到……
黑无常阴声长笑道:
“这娃娃不知死活,还图再作困兽之斗,老白,来,给他一掌!”
展宁不敢尝试黑白无常合力推出和这一掌,骇然一再飘身,用剑如蛇,扑向挡在身前的四个鬼王!
几声狞笑同时起处,又是八掌齐施——顿将展宁前扑的势子阻遏下来!
展宁眼看负手在丈外的地狱谷主,恨的迳自牙关咬紧,双眼尽赤!
如同一只闯窗的冻蝇,左冲右突,仍旧脱困无门。
展宁不甘就擒,摄口一声狂啸,点足再度提身……
他快,别人却也不慢!
展宁身前左右,同时窜起六个人来!
十二股掌劲狂蹈,劈向一点——
限看展宁分身乏术,难逃这一袭之厄的同一刹那……
两声娇咛交相出口……
隆然几声暴响频传,包围展宁的六个一流好手,宛如狮子滚绣球般地,四散抛了开去……
展宁安然无恙的落下地来!
展宁一左一右同时也落下两条身子!
左面的一个,正是黑纱蒙面的邬金凤!
右面的,就是翠裳少女贺芷青!
遽起变化,场内场外的人俱各呆了一呆……
就连两个伸手来援的少女,似也没想到有此一着,面面相觑地,被此交换一瞥诧然的眼光,先后又自默然无声,垂下头去!
展宁似乎想到什么,转念一起,似乎又什么也没想到,着实怔了一怔……
黑白无常、四个鬼王,甚至那些面色狰狞的判官鬼卒,慑于二女适才同时出掌的威势,俱是眼神乱转,骇然不敢身!
只有蓝布妇人——兰娘,脸上涌起一丝薄薄的笑意……
现场的气氛,真个尴尬之极!
地狱谷主稍时返虚人浑,口里大吼几声:“反了!反了!”
气急败坏地疾步走上前来,叫道:
“敢情你这两个丫头,真个无法无天了么?”
二女谁也没抬头!
谁也没吭声!
地狱谷主怒火不息,手指展宁吼道:
“这小子硬闯地狱谷,老夫势必不能容他,你这两个丫头既横身干预,此刻由老夫亲自动手来拿,你们敢叛我……”
说着,说着,真个向前欺进身来……
展宁初生之犊不畏虎,也将手中长剑掂了掂,心忖:这样才好,我只须留神你的地罗掌,打不过你,我死也瞑目甘心!
就在地狱谷主节节欺进,展宁存心立剑迎击的同时——
无巧不巧地,两个少女居然不约而同……
不但先后仰起脸来,而且面对地狱谷主正了一正身子。
这种贸然的行为,意味着的情绪是什么呢?
阴鸷狠狠毒如地狱谷主,焉能忽视恁般小节?
似乎出乎意料,又似乎落进他意料之中……
地狱谷骇然止步,连“咦”两声,奇然叫道:
“这是什么名堂?”
二女俱未答言,只有兰娘一声冷哼!
地狱谷主吸力压制上冲的肝火,手招邬金凤问道:
“凤儿,你说!这从哪里说起?……”
真的,这从哪里说起?
邬金凤心里明白自己的意向所趋,可是,哪能说出口来?
但,事已临头,总得有一个冠冕的理由来搪塞的!
否则,面对戴怒不息的父亲,以及的狱谷的数百人等,将何以交代?
这……真正作难了……
展宁呢?心情也真是矛盾万端,宛如乱麻一团!
此刻,杀父仇人近在眼前,只要自己遽起发难,不难搏一个两败俱伤!
有了刚才的经验,倘若再度算计落空,又怎么办?
地狱谷主的一身造诣,太以超然不凡了!
万一拼死的心愿不能得逞,自己牺牲一条生命不足为惜,岂不又拉加刻正挺身回护的两个少女的精神负担了?
以眼前的局势来论,对自己倒是害少利多的!
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迳自激动下去,怎能解决决问题呢?
展宁念随心转,几番反覆度理衡量,终于将平胸高举的三尺长剑,缓缓垂了下去。
片刻静止下来,邬金凤慧质兰心倒是给她想出应对之词来了!
邻金凤玉手一拢被晨风拂乱了发髻云鬟,面纱微微一荡,说道:
“爹,女儿亲非有心干预您的拿人行动,可是,此时此地却是万万不相宜!”
“为什么?”地狱谷主愕然抬头。
邹金凤出语如珠,极为清脆地,继续说道:
“地狱谷的规矩是:“‘只有人谷的鬼,没有出谷的人!’人家既然硬行闯谷,而我们又没能将他制服得了,此处既非地狱谷的管辖范围,似这般追杀围剿,不也显得有些过份了么?再说……”
邹金凤信口编造的道理尚未说完,地狱谷主摇头大喝道:
“一派胡言,我生平杀人无数,难道还要选择适当的地点与时间?笑话!”
邹金凤似也不甘示弱,大声抗议道:
“我的话还没说完,老实说,这位展少侠是既已逃出了地狱谷,死中逃生过的人。请问他怎不远走高飞,一心等着我们来捉拿他么?”
地狱谷主自出一怔道:
“是呀!……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邬金凤然理直气壮了,继续大声说道:
“老实说,他今夭所以来在此地,是女儿我特意将他引带来的!”
这一说,不但出乎地狱谷主意料之外,就连兰娘母女也莫明其所以然……
贺芷青神情淡漠,圆睁着两双俏跟,毫不避讳地,向邹金凤打量过来……
邹金凤语声一转激昂,高声说道:
“正因为这点微妙的原因,爹在此时此地却是伤他不得,那也就是说,要女儿背个‘美人计’的罪名,我邬金凤死也不甘心!”
地狱谷主茫然望望激动的女儿,蹙眉问道:
“这小子与我誓不两立,你将他引带来这荒山僻岭之区,意欲何为呢?”
按说,这该是一个及笄的妙龄少女,羞于启齿回答的问题了。
但,邹金凤早有成竹在胸。玉面微微上仰,朗声答道:
“我要看看,这展少侠恁藉什么不凡的造诣,他恁什么能够打从狱谷进出来!”
动了心,追上一问道:
“你发现什么来着!”
邬金凤佯装一哂,傲然冷笑道:
“我失望得很!他恁藉的只有两个字——幸运!”
地狱谷主抬眼在展宁周身投上一瞥,嘿了一声……
偏脸又转向贺芷青,强挤出一丝明笑道:
“青儿,你的理由安在?”
贺芷青玉面笼霜,仰脸不予置答!
打贺芷青见到地狱谷主起始,两人尚未交过几句言语,谁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地狱谷主立意逗她开口,故意疾言厉色道:
“青儿,假使你不愿启齿,我仍然不能不白放过那小子,恁你仗持的八招天罗掌,想是阻挡不了我的!”
贺芷青心穷玲珑,早将地狱谷主的来意摸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