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许多话想说,要说,宛如鱼骨在梗!
仔细琢磨呢?又似乎句句不能启齿,无话可言!
她知道,现在任性坚持不下去了……
一候地狱谷主老羞成怒,什么事作不出来?
想到这里,斜眼一瞟邻金凤,夷然不屑的道:
“我用不着编造什么理由!”
地狱谷主咧腮阴笑道:
“没有理由,我就要动手硬拿了!”
贺芷青也复以一声冷笑道:
“你不妨试试……”
眼看恁般恶形恶状,地狱谷主却不怒反笑道:
“好,好好。冲着你这付恶狠狠的词色,为父给你一份见面礼,破例饶了那姓展的娃娃!”
地狱谷主笑意不效,面朝展宁狞声叫道:
“小子!你真够‘幸运’,老夫饶你一死,滚吧!”
展宁卓立如岳,傲然回敬道:
“我不领你这份情,俗说:‘纵虎容易擒虎难’,你不怕循环报应么?”
地狱谷主咧嘴一嘻道:
“样说来,你还立意要打我报仇哟?”
展宁仰脸望向初升的朝阳,冷然答道:
“你说的,半点不假!”
“什么时候呢?”调侃地。
展宁心倩激动无比,脱口便道:
“一年!”
“一年?时间不嫌短促了么?……”
地狱谷主极尽嘲讽的说到此处,猛然一仰颈,瞿然喝道:
“好的!明年今天我在地狱等候着你!但是,话得说明白,这一年之约,并非保证你能活过一年,一旦落在老夫手里,就没有机会选择埋骨的时间与地点了!哈哈!”
傲然说到此处,环扫一瞥在场诸人,悻然转身,步向黄绫銮舆……
正待吩咐起行,游目触及仍然木立场中的邬金凤,诧声大喝道:
“凤儿,你怎地还不回来?”
邬金凤茫然不知所措,瞥一眼展宁和兰娘母女,意犹未尽地,支吾诮道:“爹,你先走,我……”
想是地狱谷主会错了意,连声暴吼道:
“回来!回来!回来我有话说!”
邬金凤无法忘情的一瞥展宁,螓首一低,姗姗走向黄绫銮舆……
一声:“起驾!”
地狱谷的数百鬼卒,簇拥着地狱谷主向北而去……
稍时,也就没踪没影了!
日上三竿!
大地一片金黄!
朝露溅草如珠,满眼一片生气!
兰娘抬脸微吁一口大气,携起青姑娘的纤纤玉手,淡然一笑道:
“为见识什么地罗掌,几乎要送掉我等三条性命,走吧,也该休息了!”
贺芷青一言不发,随着兰娘提气纵身……
一起一落,行不及一箭之地,贺芷青霍然止住前奔的身子,眼望着仍然瞠目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展宁,惊叫:
“怎么?展哥哥,你不回去了么?”
声落,人到,贺芷青顿又折了回来!
兰娘接踵来到展宁身边,含笑说道:
“孩子,用不着想的太多,回栈去收拾收拾,随我母女转回括苍山去吧!”
“括苍山?”展宁恍如梦中惊醒,甚至连贺芷青改口称呼的一声“展哥哥”也没能顾及接口急问道:“括苍山在哪里?”
贺芷青莞尔娇笑道:
“浙东括苍山你也不知道?你真是孤陋寡闻了!”
“浙江括苍山?遥遥数千里,我去干什么呢?……”
展宁喃喃说到这里,放眼一瞥明眸皓齿,娇美如花的贺芷青,陷入迷惘了……
贺芷青自小娇宠惯了,哪能体会出展宁此刻万般复杂紊乱心情,嘻声一笑道:
“你现在是不是急于求功报仇?”
“是的!”毫无犹豫地。
贺芷青傲然微笑道:
“放眼当今武林,能够与地罗掌颃颉的掌上功夫,除了我家的天罗八式之外,似乎就再也没有了,所以,你要报仇只有去括苍一途,别无二法!”
话完,流露一付高傲之色!
展宁微微仰起脸来,摇头一笑,没有出声……
兰娘插口笑道:
“傻丫头,展少侠对天罗八式不感兴趣,未必你也看不出来?”
贺芷青缨唇微抿,朝向展宁问道:
“你真是这样想吗?”
展宁本该率直承认才是。
但,这样一来,似觉又过份唐突了些!
姑不论贺天龙的品德,就今天贺芷青两次回护援手,自也不该太过份了!
何况贺芷青所说的,除了高傲的气焰以外,确乎也是实在情形!
忖度至此,展宁一步前跨,冲着兰娘一揖到地道:
“大娘,你说的确使晚辈吃罪不起,现在,晚辈就地请辞,一且机缘凑巧,绝对登门来造访,答谢您今日的援手之恩!”
话虽然说得宛转,不去括苍山的本意却未改变!
兰娘笑得一笑,也没再说什么!
贺芷青以是心有释,天真地,又补问一句道:“真的?你可真要来呀!”
眼看展宁颔首应允了,这才转慎为喜,双双纵身离去——
几起几落,兰娘母女就无踪无影了!
展宁木立须臾,意念湍飞得老远……老远……
意想不到的,又能打死中逃生出来,难道真个属子“幸运”两个字?
设若没有二女挺身回护,后果又是如何呢?
说起两个少女,真个也是令人无法置信,玄妙万端!
同是有恩于自己,偏偏她俩又都是地狱谷主的女儿!
就恁一点,自己就该尽情疏远她们了!
否则,孰恩?孰怨?将要分豁割不清!
为情孽,而影响自己的复仇行为,该有是么不智!
所以,拒绝与邬金凤留连,没有错!
不追随兰娘母女去括苍山,也没有错!
两个“没有错”加在一起,展宁心下一宽,憬然自忖道:
“咦?我傻头傻脑楞在这里做什?未必真要等那地狱谷主卷土重来么?我并非无路可走,及早赶上尧龙山去吧!”
想起尧龙山,下意识想到怀中揣着的白续包裹,探手一方始安下心来!
由白绫包儿,又想到那几句令人难猜难懂的词句……
说真的,这一半天来,去将它抛在后去了!
展宁提腿起步,口里却若有其事的吟咏起来……
时而攒眉深思,时而抓耳掏腮,时而摇头晃脑……
高一肢,低一肢,走向前去!……
步过宽广数亩的青青浅草丘陵地,进入了一片疏林……
咚地一脚——
这一脚,踢在一宗软棉的物什上!
触中的感觉,如同前夜冒雨深入地狱谷,摸索在那破庙之中,脚踢那卧地死尸,如出一辙的感觉!
寒凛立生中,骇然一低头。
嘿!一点也不假。
地上倦卧着的,不是尸体是什么?
放眼当前,死尸竟有十七具之多!
这些尸体,一个个俱是黑纱套头,黑衫曳地,腰中紧着铜草绳……
分明全是地狱谷的鬼卒人物!
一条条的黑而莲花幡,满地杂陈……
展宁诧骇不绝,对周身前后极目搜索起来……
动静杳无,哪里还有人影?
展宁惶然暗忖:这是什么人施的手脚?……
百思不解之中,转眼触及地上的一条黑布莲花幡……
展宁童性未泯,暗忖:“这甸莲花,在这在白天里,怎地却是恁般鲜红耀眼?一俟入得夜来,怎地又是那样鬼火磷磷呢?”
“区区一朵血莲,势必也是大有蹊晓的?”
忖着,忖着,茫然伸手触摸过去……
“摸不得,小子,敢情是你活得不耐烦了!”
一声大喝,宛如平地一声焦雷!
赫然就在展宁身后!
十一、指明三宝 怪丐现身
变生掣肘,展宁猛然惊身回头——
自己身后,可不真是站着一个人?
这人,何时潜来身后,自己竟然茫无所知,真可是懵懂之及!
来人约在四旬开外,生得五短身材,红脸皮,酒糟鼻子,一头蓬乱头发,穿着一件齐膝破罩钟,手捧一个朱漆酒葫芦,形象滑稽突涕!
此刻也笑眯眯地瞪着一双水泡子眼,拍手一笑道:
“怎么?你小子连那震惊寰宇的地狱谷主也全然了无怕意,未必怕我这个沿街托钵的穷叫花子?再说,你眼睁睁地盯住我,难道我的一张鬼脸,比那地狱谷主的一双女儿还要好看?哈哈!”
展宁眼看来人了无恶意,遂一指地上尸体,问道:
“这些尸,全是您的杰作?”
“小意思!烛意思!”
老叫化说到此处,嘻然又叫道:
“老要饭若不拿出行动表现来,你娃娃一发火,我岂不也要落个五岳朝天?”
“什么叫做五岳朝天?”
叫化子用手一指地上的死尸,咧嘴大笑道:
“你看,这不就是五岳朝天!”
展宁被他愚弄的啼笑皆难,讪然一笑道:
“您老这番说法,当真委屈我了,我几曾不分青红皂白,与人动过手来?”
叫化子双眼一翻,佯叱道:
“委屈了你?那五台双僧不是你唆使金凤鬼女打伤的?”提起五台双僧,展宁心弦一紧道:
“五台双僧当前怎么样了?”
老叫化顿然敛笑摇头道:
“瘦和尚中了一记‘地罗掌’,至今尚在辗转呼号之中,是我看他叫得可怜,老要饭的也不至长途奔波,起上这场热闹看了!”
面含委屈,一口气说到此处,倏地,蹬眼又喝道:
“展宁娃娃,当真你不认得我这老要饭的?”
展宁心念电转,几番忖度,脱口喜呼道:
“您老可就是丐帮二老之一的……酒仙,韦老前辈?”
“不,不是“酒仙”,我是‘酒怪’!”
展宁忍俊不禁,又不敢当面笑出声来……
上前恭身一揖,叫了声:“晚辈展宁,叩见韦老前辈!”
酒怪一咧满口黄牙,嘻道:
“唔,肮脏!肮脏!”
展宁骇然抬头道:
“什么?肮脏?……”
酒怪率直地,叫道:
“这种称呼,入耳真是肮脏无比!”
展宁正了正身子,讪笑道:
“那……要我怎生称呼您呢?”
酒怪哈哈大笑道:“喽,老头子!老叫化!老酒虫!老怪物!样样全得!要叫得亲热些,好听些,称呼我一声‘老哥哥’最好!”
“这个,晚辈不敢!”
“不敢?你真的不敢?”酒怪一瞥满脸正经的展宁,摆手一拂道:
“不敢就罢!你小子走你的阳关道,老叫化自己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俩,互不相干!”
话完嘴一嘟,迳自咕哝道:
“展雄飞名震华中,够得上是条磊落光明的汉子,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却是恁般腐枯、寒酸,只怪我叫化瞎了眼,找错主儿了!呸!”
真的呸出一口浓痰!
梯梯拖拖地,转身走去!
展宁不愿开罪一个任性而率直的人,追上前来,叫道:
“老前辈,您请慢走!”
酒怪霍然一转头,呸道:
“什么?又是‘老前辈’?呸!”
展宁万不得已,疾步追上前来叫道:
“老哥哥!我就叫你‘老哥哥’,请你留步成不成?”
酒怪止步回身,展颜哂道:
“这不结了?展宁娃娃,伤可知道何以老要饭的要守候你这老半天,何以一心固执与你平辈论交呢?”
“是呀,我真也迷惑不解哩……”
酒怪哈哈笑道:
“老实说,我是尊重你。”
“尊重?”展宁骇然变色,“这句话太以严重了,我一介黄口孺子,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您这一流好手尊重的地方?”
“怎么没有?”酒怪陡地一正面色道:“我行将六旬的人了,纵然人称我‘怪物’,可也不能有眼无珠呀!”
眼看展宁仍然难以置信,接口又叫道:
“你面对那地狱谷主,威武而不屈!绝世美人当前,明智而不移!拒绝括苍出的盛情邀请,足可当得‘富贵不能淫’五个字。而且独自去闯那地狱谷,这份超人的胆识与品格,岂是东施效颦的人,所能摸捻得了的?”
展宁摇摇头,苦笑道:
“老哥哥过份褒奖予我!我此刻正心如乱麻一团,头绪全无呢!”
酒怪叱牙一笑道:
“据我所知,你此刻所选择的一条路,是一条光明磊落的正途,正因为此,老叫化有心要护送你到尧龙山去!”
“怎么?怎知道我要去尧龙山?”
酒怪色露神秘,拍手一笑道:
“难道你否认要去尧龙山?不要去找逍遥先生求教去的么?”
这一来,展宁真个骇然了!
万分不解地,存心试探道:
“既是恁殷说来,当然你也知道我前去尧龙山的本意喽?”
“唔,八九不离十!”
展宁不惊不小,意似难信地,苦涩一笑道:
“我倒想听听……”
“真的要听?”
“真的!”
酒怪一耸酒糟鼻子,故意清扫一下喉咙,怪声喝道;
“云中雁、百丈渊,瑞气万缕降神仙……哎呀!多啦,多啦!最后的两句,好象是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对不?”
展宁几乎一字一惊,一待酒怪把话说完,奇然叫道:
“老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酒怪故出奇怪,神秘一声道:
“咦?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亲口?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否认声中,急的顿足捶头!
似是玩笑开的够了,酒怪摇手制止道:
“小子,用不着紧张,你知,未必你不敢见信老哥哥我知?”
展宁意有不释,攒眉问道:
“我在奇怪,你是怎生知道了的?”
酒怪捧着酒葫芦,咕嘟灌了一口酒,一擦嘴唇道:
“没什么困惑难解的,就象方才你一直咏吟不绝,哪一句我听不真切?再说,你在羊角喷琢磨终宵,不也是口中念念有词么?”
展宁骇然亡魂,惊叫道:
“怎么?羊角喷您也在?”
酒怪点头笑道:
“在后窗窥伺你的,只有我老叫化一人,潜在前窗的,就是那两个妞儿了!”
展宁脸色递交,顿足叫道:
“这样说,这几句词儿,也被他俩听去了喽?”
酒怪笑道:
“这,就很难说了,依老叫化的看法。纵然给她俩听去,也无关紧要!”
“这,怎么说了?”
“咦,你小子自负灵犀通达,望着这几句词儿,不也是满头浆糊么?”
“危险!危险!话不是这样说的,不是这样说的!”
展宁一口气迳自说到这里,霍然一抬头,急道:
“老哥哥,现在我该怎么办?”
酒怪一直食指道:
“一条路,走!赶紧去找逍遥先生!”
展宁环扫一瞥满地狼藉的死尸,一眼触及地上横七竖八的黑布莲花幡,诧声问道:
“老哥哥,这莲花幡,敢情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小子,你闪开!”
展宁耳听这声断喝,茫然不知个中玄虚,提身暴退三丈!
老叫化,一步来在尸身狼藉的当场,谨慎而小心地,举起一面黑布莲花幡……
冲着展宁露齿一哂,叫了声:“看清楚了!”用劲一荡莲花幡……
黑砂随风飘起,冉冉飘下尘埃……
展宁返知有此!骇然叫道:
“这,这是什么?”
酒怪似也不敢触及黑砂,惊身闪在一边,哈哈大笑道:
“这黑砂名叫‘离心散’,只要它一触及肌肤,即可使人暂时迷失本性,真个是狠毒无比!”
展宁骇然一吐舌头!
老叫化一举手中的莲花幡,大声又道:
“展宁!你再看清楚!”
不知酒怪在幡后动了什么手脚,但听得“嚓”地一声——
维紧五绺黑布的一朵血莲花,竟然脱体,四散向前暴射开来……
莲瓣临空,片片化成红色细瓣,随风飘扬……
在烈日炎炎映照下,鲜艳无伦!
不待展宁启齿,酒怪将莲花幡一掷老远,眯眼一笑道:
“这落红缤纷也有个名堂,它叫做‘亡魂鹤顶红’只要有一点落上肌肤,必无幸理!小子,你再看看这个!”
俯身地地上拾起一宗物什来……
长短不足盈尺,爪尖发射着青么闪光!
乌黑闪亮,好不怕人!
酒怪为求表演逼真,相准一具远在两丈以外的尸体,屈臂一投……再一缩……
眼看那鬼爪落在尸体的头颅上了,藉酒怪缩臂一弹之力,-却又硬生生蹦了回来!
再看地上的尸体,刻已脑浆进裂,血肉模糊……
酒经手中的细柬一收,将那佛手形的东西,掣在手中笑道:
“这就是地谷狱主三宝之一的‘五毒鬼爪’,你小子亲眼看至这些,躺在那地狱谷口,头颅被抓向稀烂之谜,也就不足为奇了!”
展宁骇然其所云,瞠目无声……
酒怪似是一切交代完了,一拉展宁说道:
“地狱谷遽尔损失了十余之众,势必真要卷土重来,我俩即速避开此地正经!”
拉起展宁就走,直奔綦武官道而去!
展宁心有余悸,发足前奔中,愕然笑道:
“若非老哥哥提醒,我展宁虽曾亡命闯出地狱谷,确还懵然无知,不知还有足以令人致命的鬼谷三宝呢?……”
酒怪一敛嘻容,幽声一叹道:
“地狱谷的致命三宝固然恶毒无匹,但,这究竟是明枪容易躲,只要你我处处谨慎小心,不难提防戒备,尚有那看不见的阴毒算计呢!”
“难道地狱谷还有更厉害的毒物?”
酒怪满头乱发频频,摇头道:
“我不是说的地狱谷,我是说那贺天龙……”
展宁顿然一惊道:
“真是诚如地狱谷主所说,贺天龙是个面善心恶的伪君子么?”
酒怪点头笑道:
“地狱谷主一生刻薄,这两句话倒是出于肺腑,本乎天良之言!”
展宁默然沉吟有顷,仰脸喃喃说道:
“我与那贺天龙无嫌无隙,而且同是地狱谷主誓不两立的人,相信他不致算计到我的头上来,是不是?但愿如此!展宁,防人之心却是不可少的!”
话天可大亮了,埋头狂奔在綦武道上!……
专捡荒僻无人之区,展开脚程,宛如淡烟两道,滚滚西去!
饥餐渴饮,夜宿晓行!
两关相处下来,白发毛头,成了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
过南川、走綦江。出川入黔,终于来到了贵州省境!
贵州——是著名的“地无三里平”,入眼尽是冈峦重叠,翠岭含烟,古木傈,万笏千鬟!
蛮烟瘴雨,尽是一片洪荒景象!
连天奔走,展宁早已疲最不堪,随着酒怪攀屋越崖:早已满身大汗,喘息如牛……
酒怪关怀地一瞥展宁,嘻然咧嘴道:
“走不动了么?再耽误,今夜就赶不上尧龙山了!”
提起尧龙山,展宁心神一震,油然激起无比的勇气!
抬头一望那即将西坠的落日,毅然一咬牙道:
“好吧!免得夜长梦多,老哥哥,赶到尧龙再说!”
平原路尽,前面来在一处蔓草荒姻的栈道幽壑!
赫然一块木牌在道边,上写十二个大字:
此道凶物伤人
商旅绕道行走
展宁触目惊心,暗忖:凶物?什么凶物?
酒怪眼看展宁面带犹豫,露齿一哂道:
“你心存‘惧’意了么?干脆!咱们改道就是!”
“改道?”展宁一把拉住酒怪,又道:“请你先说明,改道将要怎生走法?”
酒怪哈地一笑道:
“由此地到尧龙山,至多尚有五十里不足,若要绕道松过分,走花秋坪,势必要加上百里途程,今夜,就不能上山了!”
展宁默然忖度有倾,说道:
“老哥哥,今夜,我俩不必上山了!”
事出意外,酒怪奇道:
“什么道理?”
展宁微微一笑道:
“我与那逍遥先生素无一面之识,何况更是有所求而来,以这般夤夜登山,不嫌太以唐突了么?”
酒怪一面点头,却又打趣说道:
“任你的天花乱坠,本意还是那两个字——改道!
“不然!”
展宁手指木牌,反问道:
“老哥哥,你怕不怕这伤人的凶物?”
酒怪细眼陡睁,放声喝道:
“你小子不要卖关子,更不要使用什么激将之法,或留或一走,只要你拿定一个主意,老叫化决不哼半个‘不’字!”
展宁豪气顿生,抬脸傲然道:
“那我倒要看看,这足以伤人的凶物,较之地狱谷的一干鬼卒何如!”
“这不正合我意了吗?何必要多此一番唠叨?”
话完,说了声“走!”,领先超过示警的路牌,扬长向里走去……
展宁不甘落后,趋前走个并肩……
这条蔓革荒径,似已久断人烟,一路行来,极目枯稿一片
顿饭光景,深入了几近十里左右。栈道幽静如常,哪有什么撩人的响动?
展宁含笑一偏脸,道:
“老哥哥,怎地一无动静?敢情那一方木牌,是故意耸人听闻的么?”
酒怪一瞥行将西坠的太阳,笑道:
“管它!我俩既有为民除害之心,守它一个通宵,又有何妨?”
手指道右的一方巨石,又道:
“与其陡劳精神,不如憩息片刻再说!”
展宁无可无不可,随着老叫化相偕下身来……
酒怪探手入怀,摸出两粒碧绿药丸,呐一粒在展宁口中,笑道:
“叫化子一身之外别无长物,但深入这蛮风瘴雨之区,若先服下抗毒药丸,那虐蚊与蛊毒,就不足防患了!”
说着说着,一举手中的朱漆酒葫芦!……
幌得一幌,变色大嚎道:
“哎呀!糟!糟!指望今夜起上尧龙山,去叨扰逍遥老儿一壶酒,讵料在此地平白耽误一宿,我此刻壶中点滴无存,浸浸长夜,叫我如何过得……”
酒怪面色几变,惯常的嘻么消失尽罄!……
展宁有心打趣几句,话到唇边,基子同情与不忍,又硬给缩了回来……
似是想到什么,展颜一笑道:
“老哥哥,我倒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力法来了!”
“什么办法?快说!”迫不急待地。
展宁笑道:
“尧龙山近在咫尺,老哥哥的脚程奇快,赶紧去满上一葫芦酒,顺便梢个口信给逍遥先生,免得我俩明晨扑空不好?”
“你一个人留在这凶物出设的僻岭山区?”
眼看展宁含笑直点头,酒怪接口大叫道:
“不好!不好!这个主意不好!”
展宁双手一摊道:
“这样既然不好,那我就别无良法了!”
酒怪忐忑难定中,倏兴一念道:
“小子适才我俩经过一处小镇集,叫做什么?……土台?”
“不错!”
“土台离此约莫三十里,你就陪我走一趟吧?”
怏求之情,溢于言表!
展宁打量一瞥暮色,苦笑道:
“我万不惯于翻山越涧,老哥哥何必拖累我走这一程,再说,你的脚下奇速,不需半个时刻足可往返,让我在这里守候便是!”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既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公子,一个人曾独闯过凶险万端的地狱鬼谷,几曾怕过谁来,真是你多虑的了!”
眼看酒怪趑趄不定,又敦促道:
“及早走吧!乘夕阳未落,赶路也要方便些!”
酒怪忖量有顷,毅然道:
“这样吧!你走出这栈道以外,在那示警本牌之处等我,如何?”
展宁情知这是老叫化善意关怀,微笑道:
“我在此处暂息片刻,然后踱出栈道也就是了!你早去早回,即刻走吧!”
酒怪应得一声:“好”,提步狂奔而去……
展宁瞥着那一闪即失的人影,嘴角漂起微微的笑意……
望一限彩霞满布的瑰丽日色,启跟又对周遭打量起来……看看,瞥瞥,倏地——
眼神忽地定止住了!
惑然暗忖道:咦?这是什么东西!
十二、人蟒剧斗 天假奇缘
放眼所及,展宁玄惑满头,神奇不值了!
原来,这条人迹杳无的蛮岭僻道,满眼滕葛篙葺,木叶萧萧,确够荒凉了的!
怎地在那右壁半山之间,约莫有两丈方圆的赭色土壤,却又寸草不生呢?
看那赭色土质,与邻近的土壤相较,回然有所不同……
这是什么道理?
最最使使人困惑而纳闷万分的,则是那赭色黄土正中,长着一株植物了!
一枝独秀的这株植物,高约两尺有奇,绿叶红茎,然是鲜艳可爱!
展宁想不出其中的道理,童心特炽中,提身纵上前来……
落脚在迥然有异的赭色土质上,回顾一眼左近杂草丛生的浅黄土质……
诧然难解之中,只好摇了摇头!
移步走近这株孤独植物,细心观赏须臾,越发雾水满头了……
他,出生在望族名门,高贵的花卉不知见过凡几,象当前面对着的这株奇特植物,不但见所未见,而且也闻所未闻!
不是么?你看看这些难以令人置信之处——
这红茎的植物,不但红茎如朱,色彩相当明艳,奇就奇在那不多不少的,十三片绿色的长形阔叶上……
绿色,不但象一般普通植物似的茎路分明,而且叶形纤维之中,似有碧绿的液体冉冉流动,翠色欲滴的晶莹中,似乎呈现出一付欢弹得破的娇嫩模样!
红茎近土的部分,就是儿臂粗细的条条盘根了!
他,用手轻轻一触根部,倒是牢牢实实地,四散深入在土里!
看清这株神奇的野生植物,展宁错愕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呢?
总该有个名堂吧?
老哥哥去的时间不短了,许是该当折回来了?
他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够摸出些许霓端来!
夕阳西坠,晚霞烧天
暮霭胧罩在这危严夹壁的栈道里!
山瘴薄薄地涌升上来……
展宁按遏枯肠,也筹思不出这孤独植物的所以然来……
霍地,基于一念童心的好奇驱使——
信手拾起左近的枯杆,立掌削得几削……
沿着这株植物的四散盘根,动手挖掘起来……
一面随根深入,口里却在喃喃嘀咕道:
“形于外的,差不多我全已看见过了,倒是这粗根所至之处,我需要看个明白!趁着这即将断黑了的一线微光,我总得探索一个究竟来!”
坚实的土质,哪能禁得起他贯注真力的连番挖掘?
一阵拨拨弄弄,深入地底寻丈的一条粗根,转眼就到了尽头!
一挨到了粗根的尽头,触目所及,展宁骇然不知所以了……
因为,粗根的尽头,不是想象中的细根的枝叶,而是一个小小的人头!
不只眉目分明,并且轮廓也真晰得紧!
仔细加以辨识呢?分明又不是人头!
是牢结在粗根底端的一株果实!
多了这一发现,他的兴趣更浓厚了,暗自忖道:
“我倒要再得看看,看看另一枝根底则不是一个狗头!”
顽心大起,跟着对别一条粗根又挖掘起来……
不一刻,答案又揭晓了——
还是一个小小的人头果实!
展宁抬腿望全然黑了下来的天色,俯下身去又自挖掘……
一个接一个的人头果实相继出现……
出现了十二个之多!
地上,也被他挖成一个深有寻丈的大土坑!
展宁一瞥仅有的,尚未出土的一枝粗根,憬然自忖道:
“这确乎奇妙无伦,生着十三张树叶,下面却是十三条粗根!不用说得,当然也是十三个小小人头头!剩下最后这段粗根,当然我也要挖它一挖的!”
忖念电转,随根又挖掘起来……倏又陡生一念,一停手中的翻挖暗道:
“慢来!慢来!我看这株植物,端地蹊跷万分,会不会是株千年难觅的野生异物?我若将它根部全部掘挖离土,不就使它枯萎而死了吗?万一不成气候,岂不暴殄天物了?真的蛮干不得!”
就因一念萦惑子怀,微微仰脸,看明那株绿叶茎仍然完好如初,这才定下心来……
摇摇已然出上了的根部,发出“格吱”的清响之声……
红茎绿小也随着摇幌不已……
展宁点点头,怀着一股莫名的欣喜,正持纵身离坑的同一刹那——
蓦地!
一股腥臭气味扑鼻而来……
随接着这阵腥臭气味,土坑顶端,响起一片剧急的磨擦声响……
亟像是一个体积庞大的东西,已然到了展宁的头顶!
丝丝的喘息之声,响个不绝!
展宁骇然心忖:未必此处真有伤人的凶物?
无由再作犹豫,点足提身上窜……
“咚”地一声——
头皮接着一个似硬还软的物什上……
硬生生地,又被摔进坑中来!……
展宁骇然亡魂,呱手拔出肩头长剑,剑式一声,身随剑进疾向洞口提身又上窜……
跟前黑影一幌,磷光乍现……
“当”地又一声——
展宁顿觉右臀酸麻无比,长剑被那银磷闪光,硬结弹射回来……
终于,展宁又被摔回在土坑里!
腥臭气息中人欲呕,怪味着实难闻!
这是什么凶物?
展宁情知上窜无用,极力压制住翻腾不已的肠胃,凝神打量上来—
这凶物,似在土坑顶端滚翻不已,瞬息不肯或停!
沉重的磨擦之声,加上声声的丝丝喘息再加上扑鼻的腥臭难闻……
月黑无光,展宁只发觉不时蠕动在土坑顶端的凶物,体积庞大无比!
忽地,打展宁头顶,伸过一个比巴斗还大的头颅来:
展宁一眼看明究里,骇然惊叫道:
“啊啊,好大一条毒蟒,奇怪,毒蟒那能刀剑不入的?”
毒蟒嗅到生人气息,明亮如灯的巨眼,对落在土坑中的展宁,亦复瞪视不移……
陡地,血盆大口一张,冲着展宁喷出一口雾气……
头一低,蛇信疾出……
迳向展宁当头舔了下来!
闻到那出奇的腥臭气息,展宁早就肠胃翻腾不定了,生受毒蟒张口这一喷,更使他紧张如裂,大发昏晕!
展宁情知此刻慌乱不得,灵台霍然一静,呼吸顿上……
眼看蛇信下伸,身一矮,剑一抡……
一缕寒茫起处,蛇信的尖端,却被应剑削下一段来……
毒蟒负痛,暴吼如雷!
连头带身子,向下硬冲下来……
展宁匆忙举剑来架,“当当”几声——
展宁却难禁这一冲之力,一屁股摔在土坑底端!
头顶上,砂石剧起,洒的展宁满脸满身……
展宁负创忐忑制敌,暗忖:
“刀剑既然无法拢身,你若是再冲过来,我只好取你一双巨眼,舌信既能够应剑削落,你的眼睛,想必也是最弱的一环!”
巨蟒通灵,似已了然展宁的一番算计,暴怒狂吼声中,迅疾掉过身来……
将一截尾巴阻在展宁藏身的土坑上面,甩呀甩的,间或也忽地猛冲下来……
展宁让无可让,闪无可闪,入地无路,上窜无门!
着着实实,挨了几下重的!
蛇尾似是一无顾虑,节节向土坑中滑落,眼看展宁体力将要不支,活生生要被挤死在坑里,生死危如毫发的顷刻——
一句人语逍遥传来——
“小子!你在哪里?”
绝处逢生般的欣喜,展宁双臀运劲,抗住蛇尾强挤中卷过来的无穷力量,大声漫应道:
“老哥哥快来!我在这里!”
想是四野暗黑,酒怪分不清声浪来处,又大叫道:
“在哪里?快说!在哪里?”
“在你右半山间,快来!吮?……哦……”
展宁大叫一分神,却被毒蟒尾巴缠住了!
一声惊吮,顿觉腰下一紧,哦字刚刚离口,就已失掉知觉……
浑浑噩噩中,也不知过了多久……
展宽猛然惊醒过来,仿佛身置水池塘之中!
浑身湿湿地,黏黏地,奇臭无比!
水流不止,仍在兜头浇淋下来……
展宁骇然坐声身子,启眼打量——
哪里有什么浅水池塘,不是仍在那深有丈余的土坑中么?
只是,这行将盈只的积水,打从何处来的呢?
毒蟒呢?巨蟒的尾巴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