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展宁满头浆糊,土坑顶端飘来酒怪的唁笑之声道:
“老叫化是是玩蛇的祖宗,任你修养千年,练成一身刀枪不人,不照样了账了么?晤,这却是你的精华所在,放过了你,此番搏斗的精力也就白费了!”
自言自语地说着,紧接着又传来一阵希里花拉的声音……
展宁有心口叫喊几声,奈何浑身痛楚,力不从心!
霍地,酒怪纵身跳下土坑,宛如苍鹰攫小鸡般,将展宁把抓出坑来……
离开那腥臭万分,黏湿万状的地下土坑,展宁神志一清,精神一爽!
堪堪坐稳身子,酒怪一声大喝响起:
“小子!张开你的嘴来!”
展微微抬头,应声张嘴……
凉凉地,滑滑地,腥腥地——
咕噜一声,咽下肚去!
酒怪出手奇疾,使展宁坐直,身子双腿盘好,两手合叠在脐下。
一切都齐了,酒丐咧嘴一嘻,吩咐的:
“宁神行功三转,要不要老叫化助你一臂?”
运起功来……
稍时摄思静虑,杂念尽除,气生丹田,过重楼、撞紫府、走巨阙、达玄关、一候中元归府,一个周天下来……
展宁顿觉今日运行内力,与往常回然有所不同,先是发觉有一件什么东西,横更在自己的气血道,似有壅塞现象。
但,经过自己的内力一顶再顶,那物什渐趋发散,然而,居然追随气血畅行起来……
这一来,气血运行的速度,显然较前加速了许多……
三个大周天动行完毕,展宁顿觉精气旺盛,内力充沛如泉!
陡然启开目帘,眼前失去了酒怪的踪迹!
地上却僵卧着一条长可三丈有奇,复破肠流的巨蟒尸身!
展宁浑身精力汹涌,天由发曳,引口长啸一声——
啸声清越响亮,震山荡岳,音波传达得老远……老远!
提身纵,一纵竟有四丈高下!
展宁骇然不解个中的原因,纵身来在连天密林的边沿……
抡臂出掌,一连三式齐推——
哗然响声不断,碗口粗细的大树,竟被劈断了三十多根!
展宁顽心大盛,跨步又持亮掌……
身后传来酒怪的吼叫之声:
“干什么?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展宁欢然回头一瞥——
嘿,酒怪肩上抗着的,可不正是自己枉费了许多精力,几乎丧失一条性命,挖掘出土的那株奇特野生植物,以及那随要长着的小小人头么?
多亏他居然连根也拔起来了!
展宁哪有心情过问这株奇特植物的根由,欢然纵身来在酒怪身前,手指被自己既经劈倒了的一片树林,异声笑道:
“老哥哥,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么?说来话长!”
酒怪一瞥满身血污的展宁,哈哈大笑道:
“看你哪里还有人形,趁早找个地方去洗洗,否则,明天怎么见人?”
展宁伸手一模头胎,尚未发话……
耳旁异声大起……
随声,平空在丈外落下一个人来!
来人甫刚站稳身子,一眼瞅及当前神色怪异的一老一少,哈哈一笑道:
“我道是谁,竟敢夤夜闯上凶物出没的僻岭荒山,原来是酒虫你么!哈,哈哈!”
来人移目触及酒怪肩头的连根植物,骇然惊呼道:
“酒怪,老朽事先可得说明白,我守候这株千年猴头血三七,已将近有半个甲子,你可不能平空趁火打劫……”
多这一声招呼,酒怪一揉醉眼,却看出端霓来了!
卸下肩头的一丛连根植物,突涕笑道:
“好商量!好商量!只要你逍遥老儿一句话,我俩一切好商量!”
展宁闻声一颤心弦,膛目愕然忖道:
“啊?他就是尧龙山的逍遥先生?……”
十三、一言点醒梦中人
逍遥先生突然现身在这荒山僻岭的栈道山区,使展宁顿觉事出意外而尴尬万分!
说真的,似这般血污腥臭满身,哪有脸面去见人?
以如此狼狈的形状,上前觑见一位有所求教的老前辈,不嫌太以唐突了么?
展宁惶然失措,趑趄筹思之中……
逍遥先生一合手中招扇,摇摇微微笑道:
“酒虫,你藐视示警字牌,擅自闯进凶物出没的山道,斗死这条修炼千年的毒蟒,你想必自认为民除害,作了一件功德善事,可对?”
酒怪傲然一哂道:
“取情你认为不是?”
逍遥先生仰颈一串哈哈长笑,笑声潦亮清越。足见他的内力惊人!
酒怪被他笑向七晕八散,斜睁着两只水泡眼,奇道:
“咦?你笑个什么劲?敢情你能说这条奇毒无比的‘洞里赫练蛇’,也是你逍遥老儿驯豢养的?”
逍遥先生长笑遽止,瞿然说道:
“错了!老酒虫你也端地冒失了!你想,此处毗连尧龙山,若是这毒蟒对我一无价值可言,你能动手制死它,老夫再不济事,也不能让他长久为害人群,对不对?”
酒怪恍然有所省悟,朝笑道:
“是呀!其中的玄虚究竟何在呢?”
逍遥先生折扇一指地上的连根植物说道:
“就因为毒蟒忠心护宝,能使这株猴头血三七安然无恙!……”
“慢来!慢来!”酒怪摇手制止住逍遥先生,迳自又说道:“我还有一事不明,需要请教你这满腹经纶的逍遥先生,血三七既是云南的特产灵药,此刻出现在贵州境内,已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了,这种俯拾即是的东西,你将它说是“宝”,未必别有见地?”
逍遥先生笑道:“酒虫!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固然,血三七并非稀奇之物,猴头三七更是屡见而不鲜,但要找千年以上火候的,却是踏破铁鞋也难觅得,何况这两种迥然不同的三七,居然生长在一条根上,你叫化子一生闯荡江湖,几曾听人说起过?”
酒怪被反讥的睦目无言,咧齿仙笑道:
“唔,物以稀为贵,你说它是‘宝’,我叫化也不与你争论,只是,此刻被我挖掘离土,会不会影响它的成形火候呢?”
逍遥先生双手生摊,色呈无奈道:
“按说呢,再等四天待月圆时再挖为最好,现在既已被你连根挖起,老夫只好将就些用了,其功效,想必也是差不离的!”
酒怪谨慎地托起这株连根植物,送在逍遥先生面前说道:
“送给你吧,可是这小小猴头,我要带走一个的!”
“你要这猴头干什么?等我炼成丹药,分赠你几颗多好?”
酒怪将瘦和尚生受一记地罗掌,以及自己入滇寻药的事说了一遍!
一俟酒怪话说完,逍遥先生手掌一摊道:
“拿来!”
酒怪茫然道:
“拿什么来?”
“蛇丹!”
“蛇丹么?哈哈!你问他要,落进他的五脏庙去了!”
酒怪话完一指窘然不前的展宁!
这样一来,展宁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硬着头皮,抢步来在逍遥先生面前,特意赶在下风头站住脚一恭身施礼道:
“晚辈展宁,参见逍遥老前辈!”
说着,说着,匍匐就待行个全礼!
逍遥先生顿然慌了手脚,拂劲托起展宁,诧然惊叫道:
“什么?…展宁?你是展宁?”
展宁茫然抬头,惑然震惊道:
“不错!晚辈正是展宁,老前辈可是认得我么?”
酒怪酒糟鼻子耸,乱发一摇,嘻道:
“谁认得你这毛头臭小子,只是你单独闯出那地狱鬼谷,名声端地惊人而已!”
手指着逍遥先生,滋牙又笑道:
“什么叫逍遥老前辈,这老儿姓白,单名一个翔字,我忘了告诉你,他就是雪峰白娘娘的堂兄!”
展宁似是有所憬悟,上前重施一礼道:
“白老前辈,晚辈正是特意入黔来有求于您的!”
“且慢!”逍遥先生目露奇光,急急又道:“武林传言,说是舍妹挤命斗那黑无常,合死回护你逃出地狱鬼谷,这段情节可是真的?”
乍一提起白娘娘,展宁油然涌起一股难禁的酸楚……
强力抑止住满怀悲思,恭声答道:
“是的!传言一点不假!”
逍遥先生微微抬起头来,仰视着暗黑无月的无尽苍穹,半响木然无语。
一撮飘沥在胸前的花胡须,随风拂动有致!
片刻,逍遥先生倏起一念,旋转身来问道:
“舍妹既是舍命回护子你,她随身携带着一件极其珍贵之物,可曾……”
“晚辈正是为此物听命前来求教!”
未容逍遥先生把话说完,展宁接口作了此番申述……
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已为血污染透了的绫质小包,高举过顶道:
“请白老前辈过目!”
逍遥先生并未出手接取,正容再问道:
“舍姊付托此物时,可曾说过什么话来?”
展宁仍然俯首双手高举,应声答道:
“她老人家说:‘展宁,你我相见有缘,我将这件莫明其妙的东西送给你,说不定对你有些帮助的,设若你也无法了解,可去尧龙山求教逍遥先生!’”
逍遥先生哦得几声,木然卓立,仍未伸手前来接取!
霍地,变换了一种慈霭的语气,笑道:
“展守,抬起头来!”
展宁茫然有所不解,垂手抬起头来……
藉一线微弱星光,逍遥先生凝神注目,直在展宁周身打量不休……
现在,面面相觑,展宁也将逍遥先生看清楚了!
逍遥先生头戴方宇纶巾,白衫青履,一张国字脸、脸角眉宇有眼光外溢,若非颚下一撮花白胡须,盾年纪,就象三十如许人!
手摇一柄细骨白折扇,令人有飘然出尘这感!
这二人相互极目打量之中,酒怪早就按捺不住了,嘻然狂吼道:
“咦,这有什么好看的,既不是丈人看女婿,要恁般细细打量干什么?……”
逍遥先生摇扇一笑道:
“就因为时下被那地狱谷闹的腥风血雨,恐怖十分,展宁能破例打从地狱谷逃生出来,老朽粗懂星相之学,倒要看看他福缘如何深厚?再说,舍妹一向高傲惯了,怎地一见展宁就愿舍生成全,转赠这件连老夫也未曾获得过目的奇宝,其道究竟安在?”
酒怪存心打趣道:
“你端详这样老关天究竟探索出其中的根由来没有?”
逍遥先生领首微笑道:
“展少侠颤赋过人,根骨奇佳,若加以培植与雕琢,确可成为纵横稗阖于武林,出类拔萃的人一朵人间奇葩!”
展宁有心谦逊几句,尚未启齿……
酒怪呵呵一笑道:
“恁般说来,老叫化并非有眼无珠了,那也就是说,这小子吃了你一颗毒蟒精丹,你也是意愿心甘了吧!”
逍遥先生哈哈大笑道:
“就使老朽有不愿,你穷叫化能使他呕出一颗蛇丹完璧来么?”
“只是老夫准备多年,打算炼制的‘祛毒疗伤丸’,缺这千年毒蟒精丹一味,就只好改制专门疗伤的药丸了?”
言下,仍有患得患失的表情!
展宁一心记挂在奇宝破谜上,手捧着绫质包裹,笑道:
“老前辈,这包中之物,您不需过目了么?”
逍遥先生摇头笑道:
“老朽虽不敢自诩为学究天人,才通六艺,为了舍妹交下来的七句词儿,着实也费了我整整三个月的琢磨光阴,现在……”
“现在怎么样?”展宁与酒丐异口同声。
脸上,俱呈万般急切的神色!
逍遥先生启帘一瞥满身酒气的酒怪,犹豫着没出声!
酒怪见多识广,焉能没有自知之明?
俯身在猴头血三七的根部,摘下一个猴头果实揣在怀里,滋牙一嘻道:
“逍遥老儿,我不打扰你了,这展宁,还是要请你多加照顾的!告辞!”
交代完了!转头就要下山!
展宁急步腾身横身挡在酒怪身前,苦笑道:
“老哥哥,你,这就走了么?”
酒怪嘻色顿敛道:
“咦?我说的送你上尧龙,此刻你面对着逍遥先生,我的责任自然也就达成了,何况救人如救火,那瘦和尚正在号啕床第,啼叫哀哀呢!……”
展宁似不愿在此等局面下彼此分手,一把扣住酒怪的精赤胳膊,一同走回身来……
来在逍遥先生面前,神含企盼地道:
“白老前辈有话请讲无妨,我这老哥哥若是心有二意,不但晚辈的一条生命不保,就是白娘娘遗赠的这宗奇宝,此刻也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逍遥失生,对酒怪投上一瞥异样的眼光——
似惊奇,又似犹豫难决,象为难,又象歉意满怀……
展宁几曾体会也这许多,一力催促道:
“老前辈,没什么犹豫不决的,酒怪老哥哥不但将那七句迹样的词儿,背的滚瓜烂熟了,而且他也是灵心通达的人说不定也能对我有所帮助的!”
逍遥先生似是事出意外,愕然一征神,道:
“真是这样的么?……”
瞥一眼展宁坚定不变的面色,回身冲着酒怪拱手陪笑道:
“并非我白翔有心不信任你,一则是由于人心难测!再则呢,我是受托子人,有我不得不为的苦衷……”
酒怪点点头,露出惯见的自若嘻容!
展宁扣住酒的手掌一松,急声再问道:
“老前辈,您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逍遥先生浮起几许自得的笑容,慈声说道:
“三个月的精力没白费,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被我想出个所以然来了!”
展宁无暇顾及满头满脸和满手的血污。一把紧拉住逍遥先生的洁白儒衫,脸上绽出真挚的笑容来。连声大叫道:
“白老前辈,您足以当得才通六艺,学究天人八个大字,您说,您说,这七句词儿的寓意是什么,所指的又是什么东西?”
纯真无邪的童稚欢愉之色,在展宁不经意中,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逍遥先生一瞥酒怪,点点头,对视一笑……
老化了自也兴奋无比,举起木漆酒葫芦,咕嘲咕嘟,连灌几大口……
逍遥先生有心制造奇峰,目注展宁笑道:
“展宁,这七句词儿,你是否也念得滚瓜烂熟了?”
展宁笑道:
“当然!我不但词不离口,而且也是词不离心!”
逍遥先生目帘微阖道:
“你先将最未一句给我念出来!”
展宁被捉弄的满头大雾,但,为探求真实所指,遂脱口便道:
“最后一句八个字,那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逍遥先生镇定之色不改,手抚长髯笑道:
“至今我虽捉摸不清这八个字究竟代表的真意何在,但是那特意留下七句词儿的有心人,却是故意在使人迷困,若是在最后这八个字之下,再加上四个字去,当不致恁般疑云重重,也就让人一目了然了!”
“四个字?四个什人字?”又是迫不及持的异口同声。
逍遥先生淡然一笑道:
四个字——
“山外有山!”
“什么?山外有山?”
展宁似浆糊满头,频频思索,频频又摇头不解……
酒怪也落进极度沉思之中……
逍遥先生微微笑道:
“如要证实我的见解正确,若能求得一幅图形在手,谜底即可迎刃而解,而一无差错的!”
展宁抢口插言道:
“老前辈,这七句词儿的反面,确乎有一幅山类图形存在!”
话完,手起,兴冲冲地将一块叠钱形状的碧玉,拿将出来。
酒怪打怀中摸出千里火,幌燃后凑上前来……
逍遥先生眼光所及,欢声大叫道:
“好了!好了!谜底全在那里了!
垂手转身,面对展宁神秘一笑道:
“展宁,你对山外有山这句话,还有不尽理解之处么,现在,你将前面六句词儿分别念诵出来,我就分别来答复你吧!”
展宁急于耱解,脱口叫道:
“云中雁……”
未待展宁说落音,逍遥先生接口便道:
“雁荡山!”
酒怪蓦然插口叫道:
“慢,慢,慢,雁荡山有南雁,中雁,北雁三处,其间距离数百里,你一口‘雁荡山’叫出口来,也不嫌笼统了些?”
逍遥先生哈哈大笑道:
“这也正是老朽适才索图求解的本意,以图上所示,充分证明这是南雁荡了!”
酒怪呐罕地,道:
“你老儿一眼看出这是南雁,能够熟悉若此,确乎令人难以置信的。”
逍遥先生笑道:
“老实告诉你,我去雁荡山已有三次之多,每次虽是徒劳往返,对那雁荡山的地势,却熟而能解的了。”
酒怪有心沉底,急补一问道:
“设若你老儿下次再去,会不会又是徒劳往返,入宝山而空回呢?”
逍遥先生欣然一扬手中的碧玉,笑道:
“不会!绝对不会。这幅水山不但将南雁的地势,介绍得清清楚楚,而且这水面腾飞的一只雁儿,雁头所指之处,正是南方……”
“我真是一个傻瓜蛋,明明是一只向上腾飞的孤雁,我却硬要将它叫做天鹅,这不是越想越糊涂,把自己送进五里雾中去了?”
再说,孤雁离水,荡出那围困涟荫,不正是将‘雁荡’二字明明显示出来了么?”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展宁自怨自艾,心念电转的同时——
酒怪急于全盘耱解,一面朝逍遥先生一哂道:
“这小子说我将七句词儿念得滚瓜烂熟,现在我就来表演一番了!”
眼看逍遥先生没有异议,敞开嗓子叫道:
“我要请问你,“百丈渊”又是什么山?”
十四、云中雁与百丈渊
逍遥先生含笑答道:“咦,妙得紧,这倒是真个妙提紧,‘百丈峰’读成了‘百丈渊’,这一错,错到天涯海角去了!”
说到此处,忽又一清嗓门,又道:
“那未,‘瑞气万缕降神仙’,又当怎生说法呢?”
逍遥先生微微笑道:
“这就是指的‘仙霞岭’了!”
“不错!瑞气万缕降神仙,正是影射‘仙霞’二字,下面一句,是什么‘怀玉九宫走’吧!”
“怀玉山!九宫山!”
酒怪似又骇然一惊,奇道:
“前面说的’雁荡山’‘百丈峰’‘仙霞岭’三处,全在浙江境内,怎么下一句的‘怀玉山’‘九宫山’却又远在江西境内去了呢?”
展宁却另有所萦,展颜一笑道:
“‘小姑夺回彭郎安’一句,想必就是影射的‘彭郎夺得小姑回’一语,言中所招,当然就是江西小孤山了,是不是?”
逍遥先生惊异地点点头……
酒怪真也心穷玲珑,拍手笑道:
“下一句最好猜,‘莫道龙门真正好’,自然就是指的山西龙门山了,就是那‘再上四层楼’却是费煞思考的……”
逍遥先生哈哈笑道:
“什么费煞思考?山西不是还有一座‘石楼山’吗?”
此言一出,展宁与酒怪,也就恍然大悟了!
酒怪怪笑连连,一运狂吼道:
“亏你,多亏你怎么想出来的?逍遥老儿,你真了不起!”
逍遥先生一直摇头,道:
“你忘了,我整整花费三个月的旦夕琢磨功夫么?”
酒怪此一嘻道:
“你逍遥老儿的神通广大,请你再猜上一猜,这谜底,除了包括三个省份的八大名山,真正的寓意是什么?究竟可以得到一些什么宝藏?”
逍遥先生耸肩一摊手,道:
“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神机妙算的功夫,我怎能惴测出藏宝人的真正意图来?实际想揭晓,只有到达了指定的地头,方能得知全部的!”
展宁暗中盘算有顷,插口急道:
“白老前辈,事不宜迟,您打算我们何时出发?”
“我们?谁是我们?……”
酒怪一瞥逍遥先生的错愕之色,一耸酒糟鼻子,笑道:
“逍遥老儿未必你能袖手旁观?不愿跨涉这千里长途?”逍遥先生面呈为难之色道:
“我一生寄情山水,游遍五岳三山,对四海遨游,真是兴趣厚万分,慢说上述八大名山尚有宝藏可寻,于情于理,我焉能袖手旁观呢,只是……”
展宁迫不急待,接口问道:
“只是什么呢?”
逍遥先生用手一指地上的猴头血三七,摇头笑道:
“只是我炼丹已万事俱备,这灵红又被你俩提前采下来了
展宁茫然一叹道:
“敢情这也是刻不容缓的事么?”
“当然!”逍遥先生一正面色道:
“地罗掌肆虐武林,若无我特为制备的疗伤丹九,任那华陀复生,也是无能为力的!”
酒怪心随念转,反复忖量须臾,即兴一念道:
“逍遥老儿,我提出一个折衷办法来,将你炼制药丸的日期,后延一旬,最多十五天,谅必于事无碍的!”
逍遥先生霍然圆睁双眼诧然问道:
“半个月要走遍三省,踏遍八大名山吗?”
酒怪拍手一哂道: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固然,寻宝的事大,炼丹的事亦复刻不容缓,倘若你逍遥老儿能将炼药事后延半月,一俟老叫化将这灵药送到川东,救得那瘦和尚一条生命,即刻起往浙江与你会齐,岂不就两全其美了?”
展宁神含企盼,瞪视在逍遥先生脸上,一瞬不瞬……
逍遥先生悠悠一叹道:
“也罢!念在舍妹对你展宁的一番玉成之意,我白翔也只好勉为其难,踏上这逍遥征途了!”
转身向酒怪,笑道:
“你可不能话说不算,务必要及时赶来的!”
酒怪一幌蓬头乱发,滋牙一哂道:
“叫化子人穷骨头硬,几曾说话不算来?”
忽地,冲着逍遥先生又道:
“时不我与,你俩何时启程?”
展宁兴冲冲地一拉逍遥先生说道:
“老前辈,说走就走,不能再耽误了!”
不由分说,拉起逍遥先生就要下山……
酒怪肩扛着一株猴头血三七,疾步追上前来道:
“小子!你太以得意志形了,这是逍遥老儿的命根子,交给你吧!”
转手交在展宁肩头,酒怪单手一扬道:
“再见!逍遥老儿!”
话完身已起,投掷般地落下山去……
逍遥先生不虞有此,含笑叫道:
“怎么说走就走,尧龙山的陈年佳酿,你也情甘放弃了么?”
暗黑中,酒怪的声浪遥遥传来道:
“事不宜迟,你若真有诚意,还怕我没时间将它喝个一干……二净……”
语声愈来愈小,终至消失无闻……
展宁紧随着逍遥先生接连跨过几座山头,掉脸一笑道:
“老前辈可否指明我一处有水之处,容我将这满身血污洗清再走,似这殷臭臭黏黏,太不舒服了!”
逍遥先生偏脸一笑道:
“展宁,这满身腥臭黏滑,难道较那因在地狱谷还要难耐?”
展宁茫然不知所答……
逍遥先生面色倏地一正道:
“假如你真心服我这素未谋面的白老前辈,你这满身腥臭的血污,在三天之内不准洗涤!”
“啊,这是什么原因?”
逍遥生稍稍缓和词色道:
“我不说明,想必你雾水满头,无法揣摸出其中的所以然来,适几乎使你丧身,而被酒怪宰杀了的这条千年毒蟒,乃是被称作“洞里赤练蛇”的就是它!”
“啊,啊啊!”
逍遥先生继续又说道:
“何况这毒蟒修炼在千年以上,不但一颗蛇丹是其精华所在,就连它的皮骨血,在我等制药炼丹的人看来,也该是极其珍贵之物哩!”
展宁以是忘满身血污,奇然问道:
“干所毒蟒的血,落在我身上能有什么好处呢?”
逍遥先生正色说道:
“据我想,若能使你的皮肤适应下来,当是遇毒无碍,百毒而不侵!”
展宁已然领会过来,微笑道:
“我三天不洗涤,就是要我来适应它?”
“正是这意思!”
展宁含笑点点头!
鹤举云飞,相率奔向尧龙山去!……
这是一个七月中的夜晚时分!
浙东平阳县的灵溪镇尾,峰环水抱的迤逦来路上,走来两个儒衫曳地,折扇轻摇,口中吟哦有词,折扇指指点点文士装束的人来!
雁荡,既是浙东的名山胜景之一,墨宛骚人踏月寻幽,该是屡见不鲜的事了!
前面走的,是一个头戴方字纶巾,白衫青履,面如满月的半百老者,海下一绍花白胡须随风飘拂,白么儒衫点尘不染,形态飘逸,是个慈眉善目的矍铄老人!
后面跟的,则是一个神彩俊彦,儒雅冲朗,身着青绸长衫,年纪约莫二十不到的少年人,出落得真个倜傥潇洒,高华无伦!
这正是逍遥先生与展宁!
逍遥先生何等机警,眼看前面的游人去得远了,后面来的尚在十丈开外,脚下停,候展宁来到近前,细声急问道:
“一切全准备好了?”
展宁点头轻笑道.
“是的!有干粮,有火种,应该准备的,已一应俱全!”
问明无讹了,逍遥先生一提儒衫前摆,折身走向一条碎石小径!
展宁亦步亦趋,跟个不即不离!
度室登峰,绕过一处瀑布飞珠的潮湿地段,前面来在一所上有陡壁危峰,下有一泓溪水的景色清幽之处!
逍遥先生似是留流着当前的静溢幽境,拣一方嵯峨山石坐下身来,极目周遭批量几眼,手捋斑白长髯,慈然一笑道:
“面对名山胜水,令人尘诺全清,何况人生若梦,及时行乐,其中的乐趣,你能体会得出来?”
展宁血气方盛,意境哪有恁般高超,且心怀着隐忧难释,闻言,佯装神色自若地,负手对周遭景物认真端详起来极目所及,展宁玄然起疑,心存不解了——
因为,这浙东境地,该是对自己陌而又生了的,怎地,对当前景物似是记忆犹新,而又仿佛曾经步及履及呢?
这是什么道理?
未必是在梦境中来此游历过?……
百思不得其解,极度怔神之中……
逍遥先生哈哈道:
“怎么?看出蹊跷来了么?”
多了逍遥先生这一提示,展宁迷惑顿除,打怀中模出那白绫包儿来……
藉银盘卑月的清冷光亮,匆匆将玉上雕刻的远山近水打量一瞥……
抬脸再望望眼前的山影波光……
可不是,除了缺少那只腾水而起的孤雁以外,岂不正是堪堪吻合了。
展宁查证出其中玄虚,禁不住喜心若狂,笑道:
“老前辈,按照玉中所指,实际的藏宝地点该在何处呢?”
逍遥迢先生手指右面削壁,轻轻一笑道:
“依照雁头所指之处,就是这一方削壁了!”
展宁启眼对右首高约十文有奇的一方答藓滕葛布满的削壁打量一眼,奇道:
“要在这滑不留足的陡壁上,寻出什么蹊跷来么?”
逍遥先生若有其事地,含笑直点头……
展宁迫不及待,提身就向削壁存在处走了过去。
出奇而意外地,逍遥先生却向相反的方向踱去……
口中仍在高吟低诵,直如没事人儿一般!
展宁双目凝神如电,极目就向一方悬崖创壁打量起来……
一分一寸,也没敢疏神放过!
满布答藓滕葛的一方削壁,那能看出半点蹊跷来……
极度困惑中,身后传来逍遥先生的一句轻笑道:
“一眼能看出端霓的所在,似乎也用不着藏宝的人故布许多迷团了,你攀滕揉上壁去,说不定可以摸出一点玄虚来!”
展宁应声回头,身后哪有逍遥先生的影子!
分明这是上乘内力极致的蚁语传声!
没什么犹豫的了!
展宁宛如一只身累灵便的猿猴,手攀滕葛,在悬崖上腾起身子!……
两手交互运用,伸手在壁间摸个不休……
谨慎处,连方寸地也未曾轻易放过。
摸……摸……摸地,终于,摸出神奇之处来了!
一方陡平如镜面的削壁,触手之处居然凹进一小块……
展宁油然浮起一股强烈的希望之光,用手运劲连拂,苔藓应手而落……
露出一个椭圆洞口来!
这圆洞,显然不是天然凹进的一块,而是经过人工雕凿过的!
深约五寸,触手却是光滑无比!
除了凹进的这一部外,其他的,什么也都没有!
展宁惊奇不置,诧声惊叫几声……
霍地!白影电幌,逍遥先生已然揉身到了展宁身边!
启眼望得一瞥,偏脸朝向展宁,急声说道:
“快!将你怀中的那方碧玉拿给我!”
展宁茫然不解,摸出那碧玉交在逍遥先生伸来的手上!
逍遥先生也不发话,臂一舒,将碧玉塞进凹洞的底端,当的一声响,却将凹洞底端塞了个满满实实!
逍遥先生默然衡量有顷,疾出食拇两指,运劲钳住碧玉的纤细中段,陡地向右一转……
壁间纹丝不动!
万般迷惑中,动劲再向左——
“叮当”一声,宛如钢铁交鸣!
说怪也真怪,平镜如削的壁端,现出一个高约三尺,宽有尺许的洞穴来……
清响初传,洞口乍分之际,应声飘下一个小白点!
逍遥先生一把抄在手里,偏脸就向展宁一笑道:
“进去吧!结果如何,就看你的造化了!”
“您不进去么?”
逍遥先生微微笑道:
“我在洞外把风,你进洞去细心察看,一俟发现有无法理解之处,招呼我一声,不就两全了么?”
展宁含笑一点,揉身就扑进洞去……
按理说,这洞穴既是开凿在悬崖陡壁之间,洞里该是墨黑如漆,伸手不见五指!
但,展宁此刻亲眼所见得的,却是例外又例外,反常又反常!
因为有一线清冷的月色,打洞底的转折处透了过来!
进得洞来,展宁本待幌燃火种,察细于微,将洞内的所有物品看个清楚明白……
当发现这一线明月亮光,禁不住好奇心特盛起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纵身就扑向底洞……
来到了洞底转折处,不但夜风拂面生凉,而且藉皎洁月色,一眼可看及好几里……
分明别有天地,另有一处世外桃源!
就看这一眼难达尽止的苍茫夜色,展宁确乎呆楞住了!
因为,这哪是洞中别有的天地呢?若说这当前景物,是一处凡俗难以来到的世外桃源,这皓日当空,这凌显拂荡的云涛烟树,也是匠心独运而巧夺天工的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任它精心设计,也不可能穷宇宙之奥秘,而创造出另外一个世界来!
那么,眼前所见到的,又当怎生说法呢?……
展宁百思莫得其解,左顾右盼,信步向前踱了过去……
霍地……
衣抉飘风之声响在耳边!
人影电幌,打林中窜出两条人影来!
两个人,身法何等快捷,但见他俩飞身在枝头一藉力,拔腿奔向东北方向……
展宁凛惑于心,大声断喝道:
“什么人?站住!”
喝止声起的同时,拉腿也就追将下去……
清笑声中,前面的人连头也没回愈去愈远……
稍时,已无踪迹可寻!
展宁自服下千年蛇丹之后,内力陡增,哪里还是往昔的吴下阿蒙可比,不想慎神中起步略迟,却将两个居心窥伺的给追丢了!
懊恼中,逍遥先生已蹑踪来到展宁身边,急声问道:
“几个人?”
“两个!”
“可是朝东北方向遁去?”
“是的!”
逍遥先生似有所悟,倏又接口叫道:
“回来!展宁赶快回来!我俩立刻在那洞内细加搜察,说不定尚有蛛丝马迹可以寻得。”
率先转身回头,忽又悠悠一叹道:
“据我所知,雁荡之行将是陡劳往返的了!”
展宁茫然抬头,惊叫道:
“敢情您是说,这宝藏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逍遥先生手指洞底转折处,道:
“未必你无法看出,这洞底部分已是被人撬开了么?”
倏又一偏脸,说道:
“给我一个火种,我俩随着这润中壁角,细心找找看!”
两个火种同时幌燃,随着左右壁端细心搜寻过去……
就这顶端与地硕俱未放过!
顿饭光景过去,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喃喃自语道:
“要有什么蹊跷,就在这里了!”
事出意外,俩人同时一回头,错愕万分!
十五、东飞自劳西飞燕
逍遥先生挥火在展宁切近,朝壁间略一端详,摇头微吁道:
“展宁,我们遇上一个强有力的敌手了!”
展宁骇然一震道:
“老前辈,这话,怎么讲?”
逍遥先生用手一指壁间道:
“如是我的猜测不错,你所看到的这方石壁,全是用伽禅指所塑刻的文字说明,能够将它一把抹得面目全非,痕迹不留的人,放眼当前武林,却是并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