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宁诧然一指厅壁道:
“您适才发现的,又是什么呢?”
逍遥先生微笑道:
“依我判断,那该是五座人像!”
“五座人像?”展宁茫然道:“五座人像有什么意义呢?”
逍遥先生动容反向道:
“展宁,你当前最感迫切需要的,不是一种超凡入圣的绝世武功么?”
“正是!”肯定地。
“那未,这壁上的浮雕,就是你所急切需要的!”
“这样说,我已一步来迟,无法如愿了么?”神志颓丧之色,溢于言表!逍遥先生摇头一叹道:
“并非是一步来迟,看这壁上的陈旧痕迹,当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半年以前?”
展宁似是仍未死心,举火又向壁间照了过去……
察细于微,看了又看地……
在被人抹平的字迹左下方,终于被他看出些许疑瑞来了……
展宁索性蹲下身子,一面端详,一面捉摸有顷……
忽地,头一仰,喜然于色道:
“老前辈,这个字被我认出来了!”
“哦,”逍遥先生一瞥展宁用手所指之处,哦得一声,又复淡然一笑道:“你所辩识出来的,可就是“尚武精神”的尚字?”
展宁闻言骇然神奇不已,霍然站直身子,蹙眉诧然问道:“老前辈!您是怎生知道的?”
逍遥先生含笑上前,手指展宁适才端详许久之处,神秘一笑道:
“我不但知道这是一个“尚”字,尚字上面的五个字,也应该是“雪山长眉和”五个绝对正确的大字,加上那个尚字,就成了“雪山长眉和尚”了!”
“吮?啊,啊啊……”
展宁一连惊叫几声,脸上困惑之色不敛,启口又问道:
“您这究竟是仰仗未卜先知呢?还是空恁臆测琢磨而来?”
逍遥先生也被他逗得好笑,不住摇头说道:
“未卜先知过份出于神化!恁空臆测呢,又缺少实际作根据!展宁,只怪你太以疏忽了!你看,这是什么?……”
手一松,一方白色物什应掌飘下地来……
展宁俯身用手拾起,分时是一块其薄无比的白色羊皮!
摊开这方纵横不足五寸的羊皮,上面笔飞墨舞三行草字,写的是:
洞中各式,留赠有缘人
按图索骥,当知来龙去脉
雪山长眉和尚题留
翻开羊皮反面果然不错,又是一幅巧手横绘的山水图形!
与碧防上浮雕的山水,分明是出在同一人的手笔!
鬼斧神工,真个生动无比!
展宁一合手中的羊皮,黯然说道:
“老前辈,现在该去百丈峰了哟?”
“不错!”
展宁依恋不舍的,放眼一瞥被人涂抹了的壁间,幽幽一叹道:
“只是这五招神功,平空失去了踪迹,日后岂不残缺不全么?”
逍遥先生哈哈一笑道:
“羊皮上明明说是有三宗神功,损失这三招五式,又能算得了什么,何况,我有信心能将既已失去的五招找得回来,你信是不信?”
展害频频摇头道:
“晚辈实在想不透……”
“哈,这有什么想不透的,请问,你方才追丢的两个人如何解释呢?”
展宁顿时所悟,接口问道:
“您是说,我等已然落进别人的算计与监视之中了?”
逍遥先生点头笑道:
“虽不能肯定说是监视你和我,他们监视这藏宝之地,却是毫无疑问了的!”
逍遥先生将双钱碧玉塞回展宁手中。
“这话怎么说?……”
“哈,这有什么想不透的,请问,你方才追丢的两个人如何解释呢?”
展宁在极端焦虑中,婉露出许希望之光。
“这就令人更加费解了!”展宁玄雾满头道:“壁上的神功招式,已被他们学得去了,伽蓝禅指浮雕的图形与字迹,也被他们毁去,他们还苦巴巴的星夜守在这里,其目的又当何苦呢?”
逍遥先生笑色不敛,反讥道:
“他们将你展宁已看的真真切切,讵料隐身在涓外的,还有我这运筹帷幄的逍遥先生,这一着,他等倒是失算了的!”
展宁茫然直霎眼,摸不清逍遥先生说话的真义何在……
逍遥先生继续又说道:
“为求避免受人阻饶,打现在起,我俩分道扬镳!”
“怎样分法?”
逍遥先生笑道:
“你既已露面朝相过了,下一站的百丈峰,你就不必去了!将那些蹑尾跟踪你的人,引带到一条错误的路上去!”
展宁含笑点点头!
逍遥先生又道:
“这样,一不但可以顺利达到目的,而且在行动上,我们也将不受人干扰,甚至我敢向你郑重保证,你的生命将没有半点危险!”
展宁含笑颔首,表示能够理会!
逍遥先生伸手接过羊皮与碧玉,吩咐道:
“你绕泰顺到景宁,这条路约莫只有四百余里,日走七十,六天到达地头也就行了,月之二十一日酉牌时,我俩在仙霞高陛客寓相见就是!”
展宁惑然微笑道:
“日走七十里,这有多慢?”
逍遥先生呵呵一笑道:
“忙里偷闲,尽情去领略沿途湖光山色,不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么?”
不容展宁再说什么,逍遥先生反手指指自己,再指指入洞的开启之处……
再指一指破口之处,又指指展宁……
口里轻道一声,再见!飘身纵出洞去……
“叮当”一声——
前洞启开的一座石门,关闭的严严密密了!
乍一离别,展宁油然漾起一缕落寞的感觉!
默度着逍遥先生已然出得远了,这才振衣走出洞底的破壁来……
皓月当空!
银华迤逦!
展宁故意咦得一声,轻摇手中的一柄折扇,一步三摇,踱下山来……
候地,惊鸿一瞥——
在二十丈外的密林之中,腾起三条身影……
其疾无伦地,又向东北方向遁去!”
展宁佯装未见,安步踱下山来……
在灵溪镇寻得一处栈房,紧肩门窗,倒头便睡……
一觉到天明,倒是疲劳尽除,睡了个又甜又香!
一骨碌爬起身来,展宁一揉猩松的睡眼,傻了!
昨夜临寝前,分明紧了的两扇窗棂,怎么敞开一扇来了!
敢情有人斗胆前来施了手脚?
心弦猛震中,偏脸一回头——
嘿,茶杯下面压着的,不是一张白色字柬么?
展宁惊异不置地凑过头去……
字柬上赫然几行草字,上面写着:
处身十面埋伏之中
尚能落枕睡如死
沿途多注意
千万要留神
字迹秀挺绢细,俨然出自女人的手笔!
展宁一看再看,暗暗笑道:
“逍遥老前辈料事如神,当真已落进别人的监视中了!”
但是,这一纸示警字柬,来得确乎玄之又玄,奇中又奇了!
显然的,留柬人绝不是监视我的人!
因为,自行暴露监视的企图,天下能有这样傻的人么?
那么,这示警的留柬,当是出乎善意的啰?
谁会关心我?
若说这留字出自女人手笔,这更是叫人难以理解!
贺芷青纯然一派天真,她若知道我展宁来在浙东,欢迎尚且唯恐不及,一定会露面前来相见的,用得着恁般隐隐藏藏,鬼鬼祟祟?
当然,这必然不是她!
邬金凤吗?她远在川东一隅,朝夕不能或离地狱谷主的左右,她势不能有悖亲情,紧蹑着我来到浙东!
若说这是兰娘所为,那将更是荒诞不经的了!
她对夫妻之义,母女之情尚且淡漠如斯!
能对我展宁独具慧眼,关怀若是?
既不是上述的三个女人,其他的,那就真是没有!
再说,男女授受不亲,一个女人,能够夜半无人,摸进单身男子的卧室中来……
所以,留柬示警的人,说不定许是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能写恁般绢细挺秀的字,确乎不太多见!
一想再想,也就是想它不能……
忽地,一念顽心又生,心中又道:_
“管它!我何心穷钻牛角尖,钻得自己头昏脑张的?逍遥老前辈既说我不至有丧生之厄,我又何必多担这许多心事。现在,我该上道了!监视着我的人,说不定早已在门外守卫着。随我走吧!我的任务,就是要使你等落进五里雾中去!暂时,当然要使你等莫测高深的!
在店里,匆匆用罢早餐,没事人似的,缓步踱出栈来……
故意在灵溪镇上绕行一匝,面对着北上平阳的官道上小立有顷,方始折回身来,落荒向泰顺方向走了下去……
夏日炎炎,火伞高张!
展宁掣开手中的白纸招扇,权当拉阳伞,一步三摇,神态悠闲之极!
这条路,既非通商官道,也非车马驿站,行人自是少之又少,疏如晨星!
展宁亟似漫不经心的文人墨客,忽而仰望天际的浮云苍芎,忽而转眼打量景色如画的近水远山,举止飘逸尘,哪里是别怀隐衷的紧张模样?
内心里,可就迥然两样了!
两只神光奕奕的眸子,就连身边的一木一草也没放过。
出得镇来,展宁已然发觉,有两个商贾服色的人,紧蹑在身后……
这二人,一路谈谈笑笑,也是一付泰然自若的样子!
展宁暗自好笑,忖道:
“这条碎石羊肠小径,既不是官商驿道,你等扮成这商贾模样,那能避免得了尾蹑跟踪的嫌?据我所知,衔尾而来的绝不就是这样两个,还有人隐身在暗中,尚未现身呢。至低限度,不是还有一个寄柬示警的人吗?”
疑念未尽,又起一念抖道:
“让我来试试你二人的脚力,看看你等是不是真个盯住我?”
“万一能将暗中监视我的人,也一并能够引出来,彼此三头对六面,岂不更好?”
想到这里,遽尔一紧脚程——
青色儒衫临风飘展,栩栩飘飘,如烟翻滚,就向前途滚了过去……
一口气奔下几十里来!
停步一回头——
远远的,那两个商贾装束的人。不正是疾步追上前来了么?
眼看展宁已在道中住足,这二人送也缓下步伐来……
展宁情形看在眼里,摇头忖道:
“低能!低能!盯梢还有这般盯法的!”
转念又一想,奇道:
“始终不见露面的暗中人,足见比较高明多了!我不相信就无法引出你来,再赶一程试试!”
一念心决,埋头疾步提身……
将脚程运到极限,又是几十里下来,却将两位商贾装束的汉子,丢在老远……老远了。
仅这般忽停忽走,忽止忽奔,目不衔山,已遥遥望见了泰顺县城!
展宁憬然自忖道:
“这样不好,若是一旦撇下了跟踪的人,我便是功亏一篑,弄巧反拙了!临进城之前,我还要等着你二人追上前来,不要失掉联络才好!”
有此一忖,展宁举步踱进城外大道的右首林间……
呵,坐在林中歇脚的人可是真不少!
有商贾,有贩夫,有寄身方外的和尚,也有清虚自守的道士!
有倚马站着的白衫文生少年!
也有一奇矮无比,与一驼峰朝天的古稀老人!
数一数,足有二十几位!
展宁是有心人,对林间诸人环扫一瞥,心里可就动了疑心:“奇怪呀,泰顺县城近在咫尺,怎地这些人却不直接走进城去,全在这林间憩下脚来,未必真是巧合?二十多个人之中,可能只有一半是无心巧合的!还有一半呢?……当然是属于有所为的了!动员恁多人前来跟踪,不嫌得不偿失么?
其中最惹眼的,也是最凸出的,就算这三个和尚,四个道人,一个矮子,一个驼子,和那个倚马站在一旁的文生相公了!最奇怪的,居然没有一个女人!女人不露,那留柬示警的谜,显然就破解不开!”
展宁心中嘀咕不绝,折扇轻摇,举步踱出林来……
恰好,那两个着商贾服色尾摄跟踪的人,正好赶到林前,跑的大汗如雨,气喘如牛!
展宁举止安详,毫无表情的继续走进城去……
斜眼后望,果然,有一个肩抗布包贩夫汉子,紧蹑在身后,若即若离……
展宁暗暗冷哼一声,昂头走进一家规模不小的招商旅栈!
一切打点舒齐了,独对一盏孤灯,暗付:
“想不到,这一天却走下百十里地来,以此脚程,也就赶到仙霞岭了!打明天起,走的全是阳关大道,行人势必众多,我的脚程也当缓慢下来!看这些衔尾盯梢的人,怎生走法?”
想到好笑处,尽自傻笑几声!
一口吹灭油灯,和衣倒在床上。
宽心笃定,又复睡个安适酣畅!
第二天起个绝早,桌上赫然仍有一张字柬,上写:
故作斯文卖乖
立意逗人该打
同式的纸质与笔迹,显然出在同一人之手!
展宁情知想也想不能,笑得一笑,不求其解地步出栈来。
这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展宁满以为自己起个绝早,可以将尾蹑跟踪的人,捉弄的寝食不宁,起坐难安!
讵料,别人早已上了道,早巳奔行在泰景路上!
四个道人成一批!
矮子与驼子走在一起!
文生相公的一人一骑马在最后!
令人万分怪异的,却少了昨天苦追自己的那两个人!
这些人,似是目的全然一致,目标指向景宁县城!
几批人马,或前或后的,与展宁走了个大致不离!
这一天,展宁走了六十里!
临晚住栈,淦以为示警的留柬人,可能又要朗然光临,指望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没想到,一夜未曾合眼,却是守了一个空!
第三天到了景宁!
路上除了间或插进几个陌生面孔的过往行人之外,簇拥在展宁身前身后的熟面孔,仍旧是那么几批!
象是彼此厮混熟了,点头为礼,相互竟也招呼起来!
第四天赶龙泉!
情况仍然与前一样!
这是第五天,在龙泉往浦城的驿道上……
想不到的事,终于发生了!
十六、山雨欲来风满楼
展宁有心再创奇峰,舍龙泉往仙霞岭的小路不走,迈步走向浦城道上来……
一过八都镇,前面就来到福建省境!
由开始在展宁身前身后,有说有笑的几批人马,或有或无地,惊过一瞥惊诧之色……
尽管这瞬将即逝的一瞥,展宁也将它收在眼里!
心里却在暗自欢呼道:
“惊奇了么?小爷立意存心要捉足弄你们!我有的是时间,要使你等也不是,不走也不好,心境不能落实,硬生生地孤悬在那半空之中!”
想到这里,展宁情不自禁地,浮上一瞥嘻容!
此刻走在展宁贴近的,是那四个羽衣鹤氅的修道之士,四个道人,年纪在四十以上,一个个方面大耳,慈眉善目,纯然是几个修为有守的三清弟子!
其中有一个堪堪仰起脸来,瞥及展宁的这一丝嘻容,诧声问道:
“小施主,你笑些什么?”
想是他自己发觉这句话问的过份生硬了些,点一点头,又复笑了一笑……
展宁也是恨透了这批紧盯在身边监视自己的人,闻言呵呵大笑道:
“道长,我是一个六欲七情俱全的俗家人,偶尔想想,值得得意的事其他多,你想,我怎能为暗自发笑呢?”
词锋犀利无比,半点也不饶人!
四个道人同时仰起脸来……
展宁心有存疑不解,行对中,遂也一缓词色问道:
“四个道长生就道骨仙风,请问来自何门何派?”
耳听善言,其中一个道人信口答道:
“武当!”
展宁心弦顿然一震,心忖:怎么?武当派有心来觊觎藏宝?
似打趣,又似释疑,手指走在前面的三个和尚,接口笑问道:
“这几位大师,当是来自嵩山少林寺了?”
适才答话的那个口快道人,霍然抬头奇道:
“咦?小施主,你是怎生知道了的?”
有这一语反讥,展宁纵然疾傻无比,却也明了其中的大概!
就因为心里雪亮,心头正如同小鹿乱撞,瞬息难安了!
心神骇然中,忖道不但有武当,而且有少林,外加上这许多俗家人等,全是冲着藏宝而来的?
这样一来,却不是我想象中的单纯了!
我将他们领向仙霞岭去,是不是明智的举动呢?
展宁一念萦惑于心,脸上却不停地变化神色……
适才那答话的口快道人,继续催促说道:
“小施主,当真你是怎生知道了的?”
怎样回答呢?……
展宁不惯说谎,率直一笑道:
“我信口胡猜,不幸而言中了!”
“信口胡猜?……”那道人似乎难以置信,蹙着两道浓眉,直在展宁脸上打量不已……
仿佛要在展宁的神色之间,求得一个圆满的答复来!
走在最前五个商贾装束的汉子,倏地一住脚……
一俟展宁来得切近,反手催名一指自己的鼻头,敞声大笑道:
“你既有信口胡猜,而且一猜便中的神通,劳驾你也猜上一猜,我等是谁?”
这五人来得突冗,展宁着实怔了一怔……
身后,一声大喝又起——
“是呀,我老兄弟也劳驾小哥猜上一猜!”
不问可知,身后发话的人,就是那个驼子与矮子了!
展宁哪有那份不卜先知的造诣,万分尴尬中,拱手陪笑追:
“对不起!对不起!我信口胡诌的几句言语,各位切莫当真,原谅一些!”
矮子人矮腿短,身法可真不慢,但见他紧走几步,排开众人面向展宁笑道:
“要我等原谅你却也不难,你问别人的话,那道士已然据实答覆你了!假如我有话要想请问你,你愿不愿意回答我呢?”
祸由自己闯下来,展宁明知道矮子难缠,可也没什好说的!
微微展齿一笑,偏脸说道:
“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矮子干咦一声,含笑问道:
“小哥,你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哪能当真告诉他?
若然率直告诉他,自己的目的地是在那“仙霞岭”慢说自己丧失了引人入岐途的目的,他等也用不着紧跟着我亦步亦趋了!
想到这里,展宁手指福建来路笑道:
“在前面,就在前面!”
“前面?”矮子摇头笑道:“可是不敢告诉人的一处地方?”
不承认,也不否认,展宁笑脸迎人,举步朝前走去!
“且慢,我还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矮子又疾行几步,追上前来笑道:
“我问你还有几天行程,这,谅必可以直言无隐了吧!”
展宁亦复摇头答道:
“也许三两天,也许八九天,我是信步在徜徉山水,敢情你老看不出来?”
话说完,心头却在暗忖道:似这般胆大的盯梢人,我确乎不曾见过!
“徜徉山水?”矮子诧然又问道:“就是小哥孤身一人?”
展宁闻言心忖:一个人?一个人又持怎地,谅你等胆大包天,也不敢动手谋害我!面上却淡然一笑,答道:
“不错!就是我一个人!”
矮子又似不信,转脸对身后投上一瞥……
身后有什么呢?
身后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俯身行路,频频翻眼朝上看的那个驼子!
还有一个,就是落在最后,骑在高头骏马上,那个身着白色儒衫,面口冠玉的文生相公!
那相公,由始至终也未曾开过口!
原先,展宁也将他列为跟踪者的一丘之貉!
有了矮子这向后一瞥,展宁顿然理解出,他单人独马,倒是别有隐衷了!
两次寄柬告警,会不会就是他的杰作?
这个人,面貌当真陌生得紧,他追随我等一路行来,又是何故?
玄雾难除,展宁凝神注目,对他认真打量几归过去——
恰巧,那白袍文生相公,也刻正用目打量过来……
四目一接,马上的文生相公点点头,浅浅涌上一层笑意思……
似曾相识,又似乎全然不识……
展宁转身奔步,头脑中仍是一盆浆糊!
就在这展宁心存迷惑难解,意念飞驰,垂头举步的同时……
展宁顿觉左手被人大力撞到——
猝为及防,直是稳不住马步,向右踉跄了好几步……
倏地,又被人一把抱住了身子!
展宁骇然站定脚跟,定神一看——
伸手抱自己,未使自己继续踉跄的,正是那个矮子!
握在自己左手,而此刻仍在踉踉跄跄的,正是那个驼子!
展宁有心发作,那驼子却先后制人,手指一个商贾装束的彪形汉子,厉声喝道:
“干什么?你要干什么?玩笑开的没轻没重,欺侮我驼子人老,是不是?”
唾沫四溅,似是动了驼子的肝火!
看样子,存心就要上前拼命!
这一来,却将展宁行将出口的发作,只好硬生生地咽了回来!
就有他们一个要拼命,一个陪着笑脸说好歹的同一刹那——
马蹄急骤的响声,配合着鸾铃狂摇……
打身后急冲过来一骑马!
有了适才一撞的前车之鉴,展宁错步一闪,让在路边!
疾骑擦身而过,去势直如奔电流星!
前奔约莫两丈,马上人倏地一紧手中的僵绳!
马足人立,在蹬蹬的后退响声中,掉头却稳住了马势!
不偏不倚,立马挡在道前!
奔与停,宛如一气呵成,骑术之精,堪堪恰到好处!
一手紧拉辔口,一手执着观鞭的马上人,可不正是那个白袍文生相公?
事出突然,展宁有心问他几句什么?……
未容得展宁发话出声,马上的文生相公长鞭一指矮子,大声喝叱道:
“矮鬼,把你的手掌摊开来!”
在场的十多个人,就连展宁在内,神色俱是一紧!
白袍文生相公倏又一声大喝道:“乖乖松开你的手掌,否则……”
话声未落,手中的长鞭已起……
鞭梢疾出如电,迳奔矮子的手腕脉。
未待矮来得及飘身躲闪,“搭”地一声,纤细的鞭梢尽头,却将矮子的右手腕,扣了一个正着!
矮子一声狂吼行将出口,那白袍相公用手一抖一颤——
矮子的一具五短身材,却被鞭梢卷起……
直矗在半空中!
在场的四道三僧,五高一驼子,有心上前出手抢救,眼看矮子落得恁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奇惨光芒,却也面面相觑,莫衷一是了!……
说真的,这白衣文生相公突如其来的这一手,不但是神乎其技,而且也快速万分!
展宁更是茫然不知其所,诧然活所云!
文生相公微微仰起玉面珠唇,瞥一眼托在手中鞭梢,直如玩木偶般地矮子,笑道:
“矮子,你赶紧给我松开手来,若要硬充英雄,我要使你骨折筋断,直上九重青天!不信信你就试试……”
麻麻声中,鞭头在手中幌得几幌……
鞭头一动,鞭梢的幌动程度,显然就剧烈的多了!
矮子就象平空悬在秋千上,幌不风幌,便就头昏目眩起来,魂不附体之中,遵言一松手——
满把的手中之物、宛如天女散花般,一件件飘落在地上来……
黑漆的盒底,盒盖,两块白绫包袱皮,加上许多碎银子
即看着落下地来的几宗什物,展宁伸手探手探进怀中——
囊空如洗,岂不正是所有尽失!
白袍相公抬眼瞥及展宁的满脸错愕之色,左手一指地上,笑道:
“适才你不是想知道这一矮一驼的来历么,告诉你,他俩就是闻名东南武林的两广神偷。地上之物全是你的,你检查检查可缺少什么?”
展宁至方始恍然醒悟,俯身拾起地上的所有物,讪然一笑道:
“谢谢你的援手,没有什么失落的了,饶了他吧!”
“饶了他?哦,哈哈哈!”白衣文生笑到此处,转脸朝向马前怔呆的一干之众喝道:“你等是滚蛋大吉呢?还是要存心继续跟踪?”
无人答言,出奇地沉寂!
白衣少年文士候地一仰俊面,哈哈大笑道:
“片刻之前的嚣张气焰到哪里去了?未必这‘得缩头时且缩头’的偷生技巧,也是贺天龙老儿传授下来的?堂堂正派的武当与少林,寄人篱下,也不嫌自惭形秽么?”
神色中,一付夷然不屑之色!
展宁心顿然一额,暗自惊忖:啊,原来们竟是贺天龙的人,这样说来,石洞中的五招神功,也是那贺天龙夺得去了啰。
人群中,走出一个羽衣鹤氅的道人,矗掌身前说道:
“小施主尽情侮及我武当与少林,你挟人质威胁我等就范,不也显得乘人于危,丧失英雄本色了么?”
“乘人于危?……哈哈哈哈哈……”
白衣文士用手一指悬在半空的矮子,大声喝道:
“也罢!免得人说我色厉内荏,矮子,我今天饶你一条狗命,挨着尾巴据实回报贺天龙去吧!就说小爷我姓冯与这位展少侠即刻就上仙霞岭来,看他能怎祥对付我?”
话完,长鞭一落——
“叭”地一声,矮子四平八稳地,被他摔在地上!
展宁心弦猛震,骇然忖道:
“咦,这是打从哪里说起?我与这姓冯少年素无一面之识,他怎能一口道破我姓展来?他要去仙霞岭,已是玄之又玄的了,他怎能得知我也要去那仙霞岭的?”听他言外之意,分明那贺天龙也在仙霞岭,仙霞岭既已群雄毕集,要过这一关,似也不是轻易能够过得去的!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成败之事,尚在那未定之天!”
展宁心生寒凛,心念电转之中……
身旁走出一个商贾服色的彪形汉子,一抡手中的长剑,
“锚姻小子,竟敢支濒江来徽逞强,看剑……”
摄瞪清挥起处,狠茫暴卷过来。
马上的白衣少年毫不动容,手中的长鞭一颤,额稍疾起……
当地一声清响——
长剑未尝削动鞭梢分毫,兵刃竟然跟手起飞……
落在三丈以外去了!
四声厉比同时出口——
四支长剑,加上那缺少兵刃的彪形大汉,五条身影同时上前……
白衣少年长鞭凌空一抡,唬唬破空有声——
但见鞭影如林,势如雷霆万钧!
几声哀嚎,加上重物坠地的隆然暴响……
血花四溅,脑浆喷射如雨……
地上躺着商贾眼色的五具尸体,那里还有一个活人?
旁观者,惊得呆楞住了!……
十七、退伏兵 序齿结金兰
仅仅一招,打发掉贺天龙的五个高手!
这是什么功夫?
四道,三僧呆了!
一驼,一矮也呆了!
展宁闯过地狱谷,也见识过天罗掌,骤见恁般离奇的手法,也不禁呆了一呆……
白衣少年斜眼一瞥楞在当地的僧道之众,睥睨长笑道:
“老实说,少林、武当那几手猫脚爪,确乎还没看在小爷的眼里,你等若是不知自量,小爷就恁手中这根鞭儿,一个个超度尔等上西天!”
傲然不可一世之色,毕露无遗!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少林三僧最是沉不住气,齐声一吼,六掌疾出……
掌劲宛如推波助澜,泛滥汹涌,卷起阵阵黄沙……
来势劲急,足见少林拳掌的雄浑劲力!
白衣少年高叫一声“来得好”,手中长鞭一抡,马头疾转避过合力推来的这一掌,马蹄践踏声中,长鞭矮矢如龙……
少林三僧自非适才的五个大汉能比,眼看长鞭电疾卷到,错步腾身……
“劈啦”一声——
长鞭落了空!
鞭落尘埃,打出一道丈长的痕迹来!
少林三僧人如虎扑,又是六掌齐推……
破空有声,威势殊足警人!
白衣少年口中冷笑不止,一转马僵,又起一鞭扫来……
双方斗的炽热火爆!
四个道人相互一施眼色,四剑也同时出路!
银光起处,同时扑向冯姓少年!
白衣少年毫无怯敌之念,长鞭如吐信,在马前马后布出重重鞭影……“劈啦”之声,震耳响个不绝!
驼子一瞥甫刚站起身来的矮子,偏脸笑道:
“矮鬼,你没事么?”
矮子双臂一舒,摇摇头,咧一咧嘴!
驼子阴笑道:
“既是死不了!上!拿下这小子再作道理!”
矮子虽有余悸在心,却也点头一呶嘴,相偕欺进身来……
“站住!”
一声龙吟断喝,响在耳边——
展宁反手将扇插在领后,岸然挡在驼矮二人的身前!
驼子两眼翻得几翻,阴声笑道:
“怎么?你娃娃指望我一驼一矮好欺侮,打算也来插上一脚?”
展宁微微抬头,傲然说道:
“我由衷厌恶人恁般以多胜少的无耻打法,要想过关,胜了小爷我再说!”
傲然屹立,宛如玉树临风!
矮子哈哈笑道:
“驼鬼,这小子却也可恶的很,我俩就先放倒他说!”
话落人到,十指箕张抓向展宁的胸前……
展宁左手锓面一切,封住来势,右掌招化“雷动天警”,劲急逃出一掌来!
掌劲所及,顿使矮子身形一缓!
驼子狞笑声声,也相继飞身扑到!
展宁反臂甩掌,又将驼子的来势阻住!
身形被阻,直使这一驼一矮睚毗皆袭,鬼叫连声……
暴喝声中,轮番又狠狠扑过来!
展宁自服下千年蛇丹,风力汹涌如泉,眼看这二人来势转剧,遂也不甘两面受敌,将身法施展开来……
身形一动,接连劈出几掌!
一任这驼矮二人合力联手,却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荒僻无人的一条古道,但见银华飞洒鞭影重重!
掌劲隆隆有声声,石走砂飞!
斗的暗无天日,万分火爆!
频频叫喊声中,一声惨嚎遽起……
血光乍现,有人仆身倒在路边!
惨嗥声中,传来白衣少年的冷嗤声音!
超度了一个!现在你等要有心罢手,也已经来不及了!
劈啦鞭声转遽,显然不比先前!……
展宁豪气顿生,也将掌劲提到十成!……
一掌接一掌,迳向驼矮二人兜头劈去!……
断续传来两掌接实的隆轰暴响,打得驼矮二人鬼叫连天!
盏茶功夫下来,他二人显然已是强弩之未,难予招架了!
就在展宁腾身出掌,指望一奏功的一刹那……
白衣少年大喝一声“洒手!”
两声哀嚎又先后传来……
四柄长剑滴溜溜抛起在半空中,而又四散坠落在地!
联合出手的四道,三僧,十招不满,剩下来僧道各二亡魂丧胆之中,哪里还敢斗。
白衣少年看了一眼驼矮二人,高声叫道:
“展兄不必劳神,两个狗东西交给小弟我了!”
蹄声响处,长鞭又起……
左右开弓,分向驼矮二人迈进鞭来!
光是一个展宁,已够这二人招架的了,此刻平空又增加一员生力军,驼矮二人纵有熊心豹胆,也不敢轻攫其锋,自取丧生之厄!
驼子眼尖腿快,未待长鞭摆身,掉头纵身落荒而去……
矮子骇然接踵提身……
刹时,走了个没踪没影!
白衣少年一步跨下马背拱手笑道:
“赶走了这些扰人清静的狗贼,展兄大可放心就道,不受人干扰了!”
展宁含笑还了一礼存疑问道:
“冯兄的台甫是?……”
白衣少年心知展宁满头困惑难解,淡然一笑道:
“小弟冯锦吾,广东人氏,至于得知展兄的来龙去脉,也是窥听得知这些狗头深夜计议而来,听闻展兄曾单闯出地狱鬼谷,在下私心仰慕得紧,不想一路跟踪而来,却起上了这挡子事!”
话到这里,倏兴一念又道:
“展兄真的不曾失落什么物什?”
展宁心穷玲珑,经这一问,也猜出他的言外之意来!
故作淡然一笑,说道:
“在下孑然一身,另无值钱之物,想必那两广神偷找错主儿!”
冯锦吾哦连声,霍然正色说道:
“展兄苦是不嫌冒昧,恕小弟直言,我分明听得人言,展兄身怀一件奇宝,必需要到仙霞岭一行,不知此言确否?”
眼看展宁仍有难言之意,不禁呵呵大笑道:
“小弟若是心存不良之意,两次夜探展兄的卧房,乘展兄好梦正酣,岂不早就施过手脚了?”
展宁既不能说出真正原委,又不暇说些谎言,确乎有些呐呐给予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