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置身江湖之中。
狄教头将宇内无双的大罗剑法传给了辛文昭之后,心愿已了,遂离开
辛文昭,云游天下名山大川,让辛文昭独自闯荡江湖。
他终于熬出头来了,在京师称他为四海邪神,名列宇内神秘人物之一,
是江湖后起之秀中佼佼出群的高手。
原来的蓝衫客辛五、他变了。
现在,他不是所谓正道人物。
当然,他也无意追逐侠义英雄的名位,他有他对事对人的看法与作法,
他有自己的人生成与价值观。
亦正亦邪,亦侠亦盗,这八个字的批评不算太坏。
他年轻、血气方刚,做事全凭当时的主观情绪而决定好坏,以当时的
感受来决定是非,凭下意识而决定行动。
这种人最具危险性和破坏性,以漫长岁月在善恶的三岔路口徘徊,路
是人走出来的,他尚未走比属于自己的道路,随时有发生意识模糊的可能。
人的好坏,决定于出身、家世、教养等等。
总之,他是个不计较名誉的年轻人。
侠道的英雄,不同承认他是我道中人。
绿林好汉,认为他离经判道。
黑道豪杰,说他是个四不像的左道异端,因此他只能名列邪字号人物,
所以,称他为邪神。
他自己,也以游踪四海.遁迹风尘而自豪.正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人。
克勒勒!克勒勒⋯⋯
坐骑轻快地弛入路旁的小店广场。
正午时分,烈日炎炎,真该歇息打尖了。
真正的三家村,左首那间小店门口酒旗下垂。
没有一丝风,好热。
门前两株大树,下面搭上瓜棚、一只只青绿的葫芦爪,像是一个个悬
梁自尽的死尸。
有些贴上纸剪的字和花,倒也不太难看。
棚下,便是露天的酒座儿。
四付食桌,已有两桌有人。
屋旁的栓马栏有三匹坐骑,附近停了一部篷车。
他栓好坐骑,向跟来照料的伙计说:“伙计,替在下的坐骑遛腿,再上
料。在下食毕,要在贵店打个吨养养神。”
伙计一面解缰、一面笑道:“客官,应该,错过这个村,就没有我这家
店。前面三十里内没有歇脚的地方,客官放心睡一觉,歇一个时辰正好赶路。
未牌以后赶路凉快些。”
他懒得听伙计唠叨,径自往食桌走,经过店门,目光透过柳条帘,看
到店堂内有人,是女眷。
大热天,如果不是女眷,谁肯闷在店堂里受烤?
他正想看清是些什么贵妇堂客,瓜棚下食桌旁传来了打雷似的怪叫:
“小子,你看什么?里面有你的姑奶奶,你给我放规矩些,过来挺尸。”
他一听,火啦!
这位仁兄说得也太难听了。泥菩萨也有土性,年轻人那受得了撩拨?
他嘴角绽起嘲世者的阴笑,从容不迫地走近。
这座食桌有三个人,两个是车夫打扮,粗眉大眼,健壮如牛。
另一人穿青对襟劲装,敞开胸襟透汗,露出壮实的毛耸耸胸膛。皮护
腰,挎了一把厚背单刀,长相委实唬人。
豹头环眼,泛黄的胳腮大胡子根根见肉,身材足有八尺高,像一头发
威的巨熊,双手叉腰,挑战地死瞪着他。
好像是说:小子,放明白些。
他的身材也够高,够壮。可是,却比对方小了一大号,要是角力摔跤,
他准占不了便宜。
两个车夫搁起一条腿,一面喝酒一面笑,用颇饶兴趣的目光睥睨着他。
像是说:好家伙,吃定你啦!
他往虬髯大汉面前一站,阴笑着问;“老兄,是你在狂吠?”
虬髯大汉无名火起,迫进一步怪叫:“什么?小子你⋯⋯”
“啪!”他出其不意赏了对方一耳光,虎跳而退,退出棚外点手叫:“老
兄。你出来。”
虬髯大汉已看出他是练家了,但做梦也没料到他敢向三个人挑战,更
没料到他的手脚如此迅疾。
掌出如电闪,骤不及防,心理上毫无准备,看出不对已经无法闪避,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只感眼冒金星,耳中轰呜。
“咦!这么快!”一名车夫讶然叫。
虬髯大汉气昏了头,激怒得像头疯虎。
怒吼一声,狂冲而出,铁拳发如狂风暴雨,“渔阳三擂”连续进击,拳
风虎虎、劲风直迫三尺外,声势吓人。
他上盘手左拨右拨,退了三步,诱对方长驱直入。
第三拳攻到,他左掌突化为爪,身形不退反进,揉身切入,搭住了大
汉的右肘猛地扔压下沉,右拳疾飞。
“噗!”一声正中大汉的鼻尖。
大汉“嗯!”一声怪叫,向右后方扭身疾退。
铁拳如电,“噗!”一声又击在大汉的眉心,真力骤发,来一记狠的。
鼻尖眉心,都是不易击中的要害,练了几天的朋友、会凭本能躲避,
行动不需经过大脑指挥。
如果被对方击中,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出拳的人动作太快了,另一种
可能是挨拳的人昏了头。
这一拳够狠够绝,眉心被击,双目必定暂时失去作用,乌天黑地晕头
转向。
“砰噗噗!砰砰⋯⋯”一连串沉重如山的铁拳,连珠炮爆炸似的在大汉
的胸、腹、胁、肋上开花。
只片刻,大汉被打得狂吼着退了七八步、始终无法摆脱铁拳的袭击,
鼻孔流血,双目难睁,真够受的。
最后一拳大概太重了些。“砰!”一声大震,大汉被击倒在树下,像倒
了一座山。
辛文昭向后退拍拍双手叫:“起来,老兄,这次要揍你的头、打掉你的
大牙,免得你以后出口伤人惹上杀身之祸。”
大汉狼狈地爬起,摇摇脑袋,摇掉讨厌的昏眩感,然后是一声怒吼,
声如疯虎啸天,火喇喇地冲上,“饿虎扑羊”拼命了。
辛文昭仍用上盘手,这是最基本的防卫招式,架开搭来的双爪、猛地
内收,“啪啪!”两声同时起,双掌合击在大汉的双颊上,后收、合掌、前顶。
大汉脑袋一仰,向后退。
“噗!”一声,下颚被合拳所顶中。
“砰!”大汉再次倒地,满口流血。
“起来,别赖在地上。”辛文昭点手叫。
大汉晕头转向地爬起,伸手拔刀。
店堂中、突传出悦耳的娇唤:“不许动刀!”
大汉真听话,不再拨刀。
怒吼一声,再次冲进,“黑虎偷心”走中宫发拳。
辛文昭向右略闪,斜身切入,铁拳发如电闪。
“砰!”大汉第三次躺倒,这次起不来了,躺在地上扭动手脚,无力地想
挺身撑起,却徒劳无功。
辛文昭向食桌走,扭头叫:“老兄,记住了,下次不可出口伤人。”
一名车夫举着酒碗走近大汉,笑着叫:“周老哥,起来啦!”声落、酒
向下颁、全倒在大汉的脸上。
大汉似乎神力倏生,猛摇脑袋挺身坐起,含糊地问:“好小子,他呢?”
“他在棚子里,正在叫酒菜。”车夫说。
接着,含笑伸手相扶。
大汉站起,推开车夫怪叫:“好小子,打得我好重,我要宰了他。”
“你算了吧!安静些,喝酒啦!小心小姐煎你的皮,祸由口出,你犯了
多少次错了?小姐正在生气呢!”
食堂中,店伙计已将卸下的剑与马包送来,搁在辛文昭的食桌上。
接着小店伙计送来了茶水。
大汉嘀咕着回到原处落坐,狠狠地盯着辛文昭直吹胡子。
辛文昭也盯着对方咧嘴笑,泰然自若地喝茶。
邻桌也有两位食客.一个是土老儿打扮,花甲年纪,身材瘦削。
另一人年约四十左右,有一张朴实面孔,五官毫不起眼,是属于令人
容易忘怀,毫无特征的平常人。
土老儿眯着老眼,向辛文昭笑道:“能赤手空拳痛打人熊周青的人,江
湖上并不多见,小兄弟.你拳上有几斤力道?”
辛文昭淡淡一笑,信口道:“三五斤总是有的,老伯要不要试试?”
“免了,你想拆我这把老骨头?”
“当然老伯手上不含糊,至少要比眼前这位练了六七成护身正宗内家气
功的人熊老兄强。”
“那倒是真的,糟老儿是他的师叔。”中年人笑嘻嘻地说。
辛文昭不在意地笑笑,说:“能眼看师侄挨揍而袖手旁观,泰然自若的
人。气量与修养必定高人一等,而且定是重视声誉的正道人士。奇怪,你这
位师侄怎么如此失检?大概是个傻老兄。”
“哼!”人熊周青重重地哼一声,大环眼一翻,作势离座发威。
“你皮痒了是不是?”土老儿含笑问,神态随和。
中年人向辛文昭淡淡一笑,毫无敌意地说:“老弟台确是高明,真要拼
搏。周贤侄不死也得脱层皮。在下翟君平,那位是敝友鲁文杰。相见也是有
缘,请问老弟台尊姓大名?”
“哦!原来是泰山双杰,失散失敬。从山东到山西,大概有重要的事情
料理吧?在下姓辛,名文昭。”
翟君平一怔,答道:“难怪,大有来头,江湖盛传四海邪神是位游戏风
尘喜怒无常的怪物,却原来如此年轻。”
“呵呵!在下少与白道侠义英雄交往,白道朋友谁都不愿沾惹我这个浪
人、称为怪物已经是客气了。”
“哈哈!今天老弟是受辱的一方,却轻易地放过了周贤侄,怎算是怪物?
可知传言是靠不住的。”
“呵呵!今天在下心情很好,所以不计较小意气。不久前发了一笔大横
财,岂能因些许小事而扫兴?”
“第二个原因,是在下已看出你们是一路的,两位真人不露相,却瞒不
了在下的法眼,以一比五,店堂内可能还有更高的巾帼英雄,在下绝难占丝
毫便宜,又何必自找麻烦?”
土老儿鲁文杰淡淡一笑,接口道:“如果老朽与翟老弟真的插手相助,
老弟台又有何打算?”
他肆元忌惮地大笑,自己斟上一碗酒说:“四海邪神如果怕事,岂能在
这短短的时间闯出名号?”
“你很自负。”
“志在江湖,谁不自负?前辈是过来人,不是么?”辛文昭含笑问。
“是否志在称雄天下,做武林霸主?”
他再次肆元忌惮地狂笑,笑完说:“自负是一回事,立志又是一回事,
不可混为一谈,钻牛角尖咬文嚼字毫无好处。
即使你将武林霸主的宝座送到辛某脚下,辛某也不屑一顾。两位远来
山西,不如为了何事?”他转变话锋问。
“为了三眼狂生的事而来。”
“哦!三年前在六安州,拐带巢湖蛟的爱女,打伤江南六侠,失去踪迹
的三眼狂生夏侯律?”
“是的,三月前有人发现他的隐身处。”
三眼征生夏侯津,出道比辛文昭早两年,也是亦正亦邪的江湖浪人,
名号颇为响亮,是江湖后起之秀中,少数出类拔萃者之一。
三年前,三眼狂生夏侯津行脚六安州,不知怎地,诱拐了白道名宿巢
湖蛟孙威的爱女情奔。
巢湖蛟一怒之下,邀来了当时极为人望名气盛大的白道高手江南六侠,
在凤阳追上了三眼狂生,被三眼狂生运用计谋,凭机智把江南六侠打了个落
花流水。
这件事情,巢湖蛟孙威不肯多说,内情复杂,成为人言人殊的江湖秘
闻,真正的内情知者不多。
辛文昭不想过问这种事,笑道:“大概是巢湖蛟请你们泰山双杰助拳,
家丑不可外扬,闹开了大家脸上难看,何苦?
在下要到太原府访友,前辈带了女眷,还是早些动身吧!到平定州还
有四十里路程呢!”
“你今晚也到平定州投宿。”
“不一定,我这无主孤魂随处飘荡、走到那儿算那儿,无牵无挂写意得
很。”
“也许咱们得在平定州碰头。”
“哈哈!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总会碰面的。”他信口笑道。
不久,泰山双杰动身启程。
他看到两位美丽动人的少女,主婢打扮、风姿绰约,人比花娇,袅袅
娜娜地登上了篷车。
他分明看到主人打扮的少女,上车时,钻石似的明眸,向他投过好奇
的一瞥。
而车座上押车的人熊周青,却死死地瞪了他一眼。
“晤!·这丫头好美。”他心中暗暗喝采。
四十八
酒足饭饱,正想找地方打盹养神,蹄声震耳,两匹健马从东面来。
健马本来要匆匆弛过,但马上的两位青衣中年人看到了辛文昭,突然
一声叱喝,不约而同勒住了坐骑,扳鞍下马,牵着坐骑走向瓜棚。
两人相互一打眼色。然后止步向辛文昭阴阴一笑,一个说:“好啊!四
海邪神,你竟然在此逗留不走?”
辛文昭并不认识这两位中年人,对方人才出众,仪表非俗,带了剑,
鞍后有马包,已看出是仆仆风尘远道而来的武林朋友,所以不住打量对方。
看到对方行动可疑,竟然将剑佩上,一面阴笑着反问:“阁下,走不走
有关系么?”
“除非你不是四海邪神。”中年人神气地说,口气软中带硬,而且硬的成
分要浓厚许多。
“你找对人了。”
“找到了就好。”
“有事。”咱们见过么尸他傲然地问。
“当然有,你以为咱们闲来无事找乐⋯⋯”
“少废话,别耽误了辛某的睡眠。”他不耐烦地说。
中年人剑眉一跳,不悦地说:“你好无礼。”
他大不耐烦,顶回去说:“你是讲礼来的?”
中年人冷哼一声说:“找你当然不是为了讲理。”
他恼火地大声说:“有礼你就讲,有屁你就放。”
中年人大怒,气势汹汹地踏上一步,不讲理而要动武解决了。
另一中年人举手虚拦,低声说:“吴兄,且慢冲动,兄弟与他谈谈。”
辛文昭从对方的神色中,已看出来意不善,心中有气,怒声说:“没有
什么可谈的,辛某不认识你们。”
中年人淡淡一笑道:“老弟的火气倒是旺得很,大热天嘛!难怪。在下
郑全,那位是真定吴风。”
他冷然打量对方片刻,冷冷地说:“你两伉曾在京师镖局,荣居京师十
五位名镖师之一,快剑郑全、冷剑吴风,在北五省大名鼎鼎,可惜辛某不认
识你们,辛某也不与你们白道高人打交道。少陪,在下要走了。”
快剑郑全呵呵笑。说:“你老弟成名比咱们晚了十余年,能有今天的成
就,足以自豪。咱们此来,与老弟你商量商量。”
“有何见教?”
“那就是无情狼、疤眼虎的事。”
“往下说。”
“摩云手已经把他们带走了,要咱们代致谢意。”
“很好,辛某以为他是个不知感恩的人呢!”
“只是,万家失窃价值巨额的金珠,据无情狼说,已被老弟带走了。”
他剑眉一轩,冷笑道:“说吧!你是办案的。”
快剑郑全笑了笑道:“不是,摩云手请咱们向老弟讨。”
他不耐烦地说:“要讨,他该自己来。”
快剑郑全摇头道:“他要押解人犯⋯⋯”
他挥手说:“你们走吧!去叫他自己来。”
“老弟、这件事⋯⋯”
他虎目怒睁,冷笑道:“他带了四名公人,其中没有你们两位。即使是
他自己前来,也将失望而返。辛某不信任你们,你们不是公人,无法证明辛
某得了两丑的金珠,少来自讨没趣。”
冷剑吴风忍无可忍、厉声道:“咱们只消搜你的马包,你便无所遁形。”
“你凭什么搜在下的马包?把你的搜捕公文让辛某瞧瞧。”
两句话扣住了冷剑吴风,两人脸红耳赤,下不了台。
辛文昭冷笑一声,加上两句:“你们两个白道英雄,是不是想改行拦路
抢劫?老兄,隔行如隔山,何苦晚节不保⋯⋯”
“闭嘴!你小子好恶毒的嘴!”冷剑吴风厉声喝叫。
官道上行旅甚多,这条路本来就是东西大官道。这里一争吵,立即吸
引了不少好奇的旅客。
只片刻间,官道上旅客驻足观望,广场四周也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旅
客。
天气炎热,大概人的情绪也有点不安,少不了议论纷纷,风言风语像
利刀,冷嘲热讽像冷箭,说起来哪会好听?
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说的话甚是不堪入耳,人群中竟然有人喝起
采来,公人已经够讨厌,冒充公人更是令人不齿。
辛文昭得理不饶人,再迫上两句:“你们可是有家有小,江湖声誉极隆
的人,改行做强盗冒充公门中人打劫,你就不怕杀头充军?”
快剑郑全忍无可忍。快被气疯了。
斗口既然占不了便宜,来软的也得不到好处,换来的是无比的羞辱,
这在一个成名人物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怒火冲昏了理智,只好走极端来硬的了。
“锵!”剑鸣声传出,快剑郑全已暴怒地撤剑,锋利的剑身映日生辉。
围观的人惊惶地向外退,怕被波及。
“锵!”冷剑吴风也拔剑出鞘,怒叫道:“阁下,咱们要押你去真定,交
与摩云手问罪,你将是二丑的同谋。要二丑将你咬上毫无困难。你是拒捕呢?
抑或是乖乖地交出剑跟咱们走?”
“你们好毒!”辛文昭咬牙切齿地说。
“将剑解下丢过来!”快剑郑全厉叫。
两把剑尖相距不足三尺,只消向前一递就够了。
而且,快剑正打算递剑。
声落,剑尖立吐,根本不给对方解剑的机会。
辛文昭早已从两人的眼神中看出危机,就在对方递剑的刹那间,突然
以金鲤倒穿波身法反射飞退,背探桌面飞越,恰到好处。
快剑的绰号,从出剑奇快而获得,岂知这次却慢了一刹那。一剑落空,
自己反而被食桌挡住了,无法跟踪追击,错过了大好机会。
冷剑吴风慢了一步,来不及出剑截击,手急眼快,抢进一把抓住了辛
文昭遗留在桌上的马包。
马包是取到了,却因此而丢掉老命。
辛文昭先前尚以为两人真是受了摩云手所托。前来向他索取二丑的贼
物,因此并不想与两人生死相拼。
这时看到冷剑如此急切地攫取他的马包。便恍然大悟、这个家伙竟然
想浑水摸鱼、完全是贪心冲金珠而来的。
他向广场退,杀机怒涌。
快剑郑全仍然抢先逐出,向冷剑叫道:“听说这小辈十分了得,快动手,
以免夜长梦多,宰了他将尸体带走便可。”
这几句想杀人灭口的话,成了两人的催命符。
两人追出,脚下却比辛文昭慢了许多。
辛文昭奔至广场中心,止步转身冷然候敌,脸色阴森,嘴角逐渐涌起
令人恐怖的残忍怪笑。
两人像狂风般赶到,突被他脸上的可怖神色所震撼。脚下一慢,缓步
迫进。
三丈、两丈、丈五⋯⋯
“锵!”辛文昭的剑闪电似的出鞘,神色奇冷。
快剑郑全剑尖前指,作势进击,但脚下却迟疑,不敢冒然破进,强抑
心跳等冷剑跟上列阵。
盛名之下无虚士,面对江湖上名号响亮的四海邪神,自不能疏忽大意、
怎敢冒然抢先出手?
两人一左一右,占好方位。确知已列妥合击阵势,方大声怒叫道:“辛
小辈,你认命吧!”辛文昭长剑斜指,立下门户,严阵以待,不言不动,不
理睬对方的叫嚣,眼神紧吸住对方的剑。
冷剑将马包丢在一旁,不敢大意,徐徐移位,叫道:“丢剑!还来得及。”
辛文昭屹立不动,像头窥伺猎物的金钱豹。
“你听见了么?”快剑接着喝问,妄想对方束手就范。
蓦地电虹疾射、剑啸声如天际传来的隐隐风雷,人影急射。辛文昭用
行动作为答复,抡制机先发难,以惊人的奇速向快剑进击。
“铮铮!”两声暴震,溅出一串火花。
人影快速地相错而过,风止雷息。
冷剑吴风竟未能及时还剑,变化太快了。
辛文昭掠出丈外,闪电似的转身,长剑一振,震落剑上的上串血珠。
快剑郑全也斜飞丈外,未能转过身来,上身突然前屈,“嗯!”了一声,
“当!”一声长剑坠地,开始打旋、呻吟,胸口血如泉涌。
冷剑吴风大骇,抢近伸手急扶,惊问道:“郑兄!郑⋯⋯兄⋯⋯”
辛文昭徐徐迫进,阴森森地说:“放下他,他完了。阁下,该你了。”
冷剑吴风心胆惧寒,手一松,放下快剑。
快剑郑全一声惨叫,砰然倒地猛烈抽搐。
辛文昭一步步迫进,创尖徐升,神色冷酷已极。
冷剑已知到了生死关头,除了生死一决别无他途,硬着头皮举剑相迎,
徐徐向左走争取空门。
由于对方先声夺魄,斗志更因快剑的惨死而消散,冷剑脸色苍白,冷
汗直冒,举剑的手不够稳定,绝望的神色爬上了脸面。
冷剑吴风绕了一照面,恐怖地叫:“阁下,吴某去叫摩云手来向阁下讨
公道。”
辛文昭哼了一声,毫不放松地迫进,冷冰冰地说:“你会去叫摩云手的,
但去的是你的鬼魂,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阁下⋯⋯”
辛文昭以一声冷叱打断对方的话,闪电似的扑上、冲进,剑涌千层浪,
剑虹破空飞射,无畏地排空直入。
他以行动作为答复,先下手为强。
冷剑吴风恐怖地左闪避招,拂剑斜封自保。
“铮!”剑被震偏,中宫暴露。
“刷!”剑气破空声刺耳,电虹切入。
剑虹飞射,一无阻碍地飞入,无情地贯入冷剑的右胸要害,快逾迅雷
疾风。
人影斜掠,辛文昭在丈外旋身止步。毫无表情地收剑入靴,一步步向
瓜棚走。
冷剑以剑支地稳住身躯,左手掩住右胸创口,想开口说话,话未出口,
却引起一阵令人心慌的呛咳,鲜血从口角溢出。
最后,总算说出话来了:“这⋯⋯这是什⋯⋯什么剑术⋯⋯”
话末完,扭身重重地栽倒。
辛文昭突然脸色一变,杀机始涌,虎目中冷电四射,举目四顾,沉声
叫:“谁偷走在下的马包?”
出了人命,先前看热闹的人,已经四敬而走。只有三五个胆子稍大的
人,退得远远地作壁上观。
店伙计都惊呆了,叫苦不迭。
怕惹火烧身的人,正仓惶远遁,但没有人带马包,马包比一个人小不
了多少,准带走绝难逃出眼下。
可是,的确不见有人抢走马包。
树下站着一个年轻人,大概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杀,吓得脸色灰白,战
栗着说:“是⋯⋯是一个矮子,把⋯⋯把马包捡⋯⋯拎走了。”
“往何处走的。”他心中略宽地问。
“往⋯⋯往东⋯⋯东面走了。”
往东,是不是快剑的党羽?似有此可能。
“沿官道走的?”他追问。
“不,绕⋯⋯绕店后走的。”年轻人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示方向。
“看清面貌了么?”
“不曾,那⋯⋯那人像老鼠,人矮小,窜得快,抓⋯⋯抓起马包一窜,
便钻入人⋯⋯人群,一溜烟偷偷溜走了,好⋯⋯好快!”
“谢谢你!”他匆匆道谢,扭头便走。
四十九
马包是他的全部家当,怎能丢失?他牵动坐骑。循迹追寻。
不错,找到了踏草的迹痕,矮子大概走得太匆忙,急于离开现场,越
野而走留下了痕迹。
远出百步外,将与官道会合。足迹绕了半日,折回反而向西。
从足迹的距离与大小判断,这人身材小足迹也小,但轻功提纵术颇为
高明,每一步相距皆在丈四以上,如不留心察看,极难发现。
足迹在路西里余,在官道旁消失不见。
“好家伙,奸滑得很,而且是个老狐狸。”他心中怒叫。
一个矮子步行,背了一个大马包,为期甚暂,能走得了多远?
他上了雕鞍,向西追踪,但避开了官道而行,利用路南的丘陵地,放
蹄飞赶,逐段远眺。
路北有何,沿路往南追踪保证错不了。
对方如果沿官道走,岂能惊世骇俗用轻功赶路?而且足迹引人向东,
心无顾忌脚下绝不会快。
健马穿林上丘,全力飞赶。
跃马登上一座高冈,已追了四里左右,前面是一处地势下走的山谷走
廊,官道在右面半里地下降向西延伸,伸入丘陵起伏的山谷。
不错,两里外,一个二短身材的人,肩上扛了他的马包,正健步如飞
地向西奔跑,速度极快。
虽看不真切,但他仍然看出是属于他的马包。
“我不相信你能上天。”他恨声说。
健马飞驰而下,不久便上了官道,向西狂追。
远出三里余,按对方的脚程,理该追及了。
真糟!这段路两侧的山陵生长着零星树林,草深及肩,官道循山势转
折盘旋,视界难及半里外。
前面来了一部马车,他缓下坐骑向车把式问:“大掌鞭,请问,看兄一
个背了一个马包的矮子么,他是在下的同伴。”
马车放缓,车把式抬手向后一指说:“就在前面不远。”
他道谢,健马腾跃而去。
官道左折,折向处有位背了包裹,穿直裰登多耳马鞋的中年人,正泰
然向西赶路,听到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好奇地扭头回望。
坐骑渐近,四蹄一缓,辛文昭在马上问:“兄台,看到一个背马包的矮
子么?”
“啊!过去,喝!走得好快、比马慢不了多少。”中年人欣然地说。
“谢谢!”他说,健马急冲而过。
他身后,一支蛇焰箭冲霄而起,但他无法看到。
绕过一座山嘴,前面半里地的矮子扭头看到了坐骑,立即背着马包向
距左的树林一窜,蓦尔失踪。
树林太密,马不能入林。
他在林前下马,急抢而入,循迹狂追。
不久,钻出树林,前面出现了草长及腰的山坡地,百步之外孤零零地
生长着,一株古木。
树下,站着身高不过五尺的中年矮子。大头,秃顶、鲶鱼嘴,暴眼,
泛灰色的山羊胡,腰带上插了一柄黑木如意。
马包不在,大概被藏起来。
他冷然接近至两丈内,冷冷地说.“把马包还给我,我不计较。”
矮子咯咯笑,像刚生过蛋的得意老母鸡,说:“替老大办些事,马包就
还给你。”
“如果在下拒绝呢?”他冷冷地问。
“那么,没有马包。”
“那么,你得把命赔上。”
“不见得,你知道你在向谁打交道?”
“在下不管你是谁,只要在下的马包。”
“不替我矮方朔办事,休想。”
他一怔,冷笑道:“矮方朔卢元度,江湖四怪之首,颇富盛誉的白道怪
杰,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要胁在下,岂不可笑?”
矮方朔桀桀怪笑,得意地说:“对付你这种邪字号的人物,就需用这种
卑鄙手段。
其实。老夫要你办的事并不难。”
“你说吧!辛某倒要看看你这白道怪杰的嘴脸。”
“说出之后,你必须答应,不然⋯⋯”
“不然,你要使用更恶毒的手段来对付我。”
“有此可能。”矮方朔毫不脸红地说。
“把你所有的卑鄙恶手段搬出来好了,辛某是不在乎的。”
“好,你听清了。你知道三眼狂生其人?”
辛文昭心中一动,想到了泰山双杰,怒火渐炽,但不动声色地说:“不
错,听说过这号人物。”
“你应该知道,他成名比你早。他与你一样,也是个任性的人,亦正亦
邪,同是三不属的江湖浪人。物以类聚,他躲得紧紧地,只有你,才能将他
引出来。只要你⋯⋯”
“你不必说了,辛某不是这种人,你敢说,我不敢听,恐怕污我之耳。
阁下,还我的马包来。”
矮方朔暴眼一番,冷笑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小辈,你是敬酒不喝
喝⋯⋯”
“还我的马包来、老匹夫、闭上你的臭嘴!”他怒吼。
矮方朔也火起,冲上说:“老夫先教训教训你,教你如何尊敬长辈⋯⋯”
“你不配!”辛文昭抢答。
“我会让你知道配不配。”矮方朔枯手一伸,食中两指闪电似的点向他的
胸口,志在七坎、鸠尾两大穴。
他右掌一翻,擒龙手急扣对分的脉门。
矮方朔矮小灵活,半途撤招。右腿急攻而出,踢向他的右膝,快极。
他右腿略退,掌顺势急沉,指向对方的足跟。
以快打快,搭上手便是一场快速绝伦的狠拼。人影进退如电,指、掌、
掌、脚全都用上了。
双方皆怀有戒心,招式不敢用老,一沾即走,拆招快逾电光石火,在
三丈方圆的空间里飞旋游走,好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斗。
辛文昭先前确有三分顾忌,汀湖四怪名号响亮,名列老一辈的高手名
宿,都是经验丰富人老成精的老江湖,他岂无顾忌?
因此影响心情,有点施展不开。
但三十招一过,他心中大定,老一辈的高手名宿,如此而已。他开始
无畏地进击了,开始硬接硬拆。
当对方以“二龙争珠”攻向他的双目时,他不再闪避,左掌一抬护住
头面,揉身切入,右爪发如奔电,探入贴身后击,居高临下扣向对方的天灵
盖。
“噗!”架住了攻向双目的手,他的右爪已抓近对方的顶门。贴身了。
矮方朔一惊,身形斜移,左掌切向光临顶门的巨爪脉门要害。
岂知他巨爪略收,半分不差抓住了对方的掌背,大喝一声,扭身便摔。
“砰!”矮方朔直跌出丈外,连翻两匝。
好精纯的沾衣十八跌妙术,老江湖矮方朔竟上了大当,阴沟里翻船。
他一跃而上,伸手擒人。
糟了!乌光一闪,“噗!”一声闷响,右小腿挨了一记重击。原来矮方
朔在滚动中,乘机拔出了乌木如意,出其不意给了他一下重击。
他只感浑身一震,凶猛绝伦的震撼力,几乎击断了他的小腿骨。
他身不由己跌出丈外,人着地痛楚像是突然光临,腿像是不属于他的
了,右半身又痛又麻.受不了。
他做梦也没料到大名鼎鼎的白道怪杰矮方朔,会突然用兵刃袭击。
这一记重击,激发了辛文昭的无名孽火,更激起了无穷杀机。
“咯咯咯⋯⋯”矮方朔怪笑,挺身而起急扑而上。
辛文昭已无法挺立,吃力地跪坐而起。“锵!”一声令人心寒的剑啸传
出,他已撤剑在手,立加反击。
矮方朔到了,乌木如意急敲他的右肘。
剑虹一闪,剑尖以惊人的奇速,割过矮方朔的右膝,这一剑以攻带攻
大出矮方朔意料之外,拔剑的手法太快了。
“哎呀!”矮方朔惊叫,斜飞丈外,脸上失血,变得苍白可怖,右膝虽末
全毁,但也差不多了。
两人都倒了,两败俱伤。
同一瞬间,树林中飞出八条黑影,以全速向斗场掠来,其中赫然有先
前辛文昭在途中间消息的那位旅客。
八人手中皆有刀剑,呼啸而至。
有人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杀!”
辛文昭首当其冲,他恰好挺身坐起,已来不及检查伤势,也无法忍痛
站起,站起必定牵动创口,痛楚必将令他无法定下心神运剑自保。
他决定坐地应敌,大喝一声,以左腿控制转向,左手控制移位,以臀
部为轴心,剑上封、斜掠。
“铮!”一声暴响,崩开刺来的一剑,剑锋斜掠之下,恰好削断第二名从
侧方欺近的大汉右大腿。
“啊⋯⋯”大汉狂叫,重重地跌出丈外。
生死关头,是拼命的时候了。
他左手一按一堆,身形向右移转,剑虹一转,几乎在同一瞬间,割破
第一名中年人的小腹。
一照面时,他摆平了两个奔得最快向他进袭的人。
身形刚止,第三名黑影到了,刀光一闪,疾劈而下。
他沾地斜滑而出,剑芒半分不差射入对方的左肋。
一声沉叱,他扭身又是一剑,快逾电光石火。
“噗!”砍断了第四名大汉的一双小腿。
只眨眼间,倒了四个人,骠悍狂野令人惊心动魄。
在旁观者看来,他仅是利用挺身坐起的瞬间,将四个冲来的人击倒了,
而不是他无法站起出招伤敌。
后到的四个人大骇,在丈外惊恐地止步。
矮方朔坐在三丈外,张口结舌,被他的神勇所惊,暗叫侥幸不止。
他盘膝坐好,左手按在身侧的地面,右手剑朝天一柱,作势戒备宝相
壮严,向四个脸无人色的人说:“你们可以围攻,上!在下等你们送死。”
两个断腿的人,哀号声如同狼曝。
被杀与断腿的四个人来得最快,必定是八人中最高明的四个人,后到
的四人当然不傻,冲上哪会有好处?
四人一打眼色,突然扭头狂奔,丢下同伴不管了。
辛文昭这才松了一口气,收剑查看伤势。
还好,右小腿骨未断。腿肌肿起淤血而已,小意思。他在百宝囊取出
一包药散,以口水揉合敷上伤处,用推拿术散血。
不久,他徐徐站起,走向正在撕衣袂裹伤的矮方朔。
矮方朔坐在地上,扬扬乌木如意怪笑道:“你上吧!老夫仍可接你几
招。”
“呸!你这不要脸的老狗。”他大声咒骂。
“老夫如果存心伤你,你那条腿早就完了。”
“在下领你的情。”
“你⋯⋯”
“我的马包呢?年说出下落,在下必定杀你。”
“在树后的草丛中。”矮方朔无可奈何地说。
他到树后,找到了马包,先发出一声长啸,然后向矮方朔说:“那八个
想乘人之危的狗东西,定然是冲你矮方朔而来的,在下走了之后,他们必定
来捡你这条死鱼。桁!
你好好准备吧,少陪。”
说完,缓缓举步走了。
不久,所乘健马循啸声飞驰而去。
矮方朔裹好伤,冲他远去的背影苦笑道:“这小辈的艺业,比传闻要高
明得多。我是老了,不能以筋骨为能了。
假以时日,江湖将是他的天下,老一辈的人该入坟墓下十八层地狱了。
如果他真的卷入这场是非,将是武林的不幸。唔!我得设法阻止他们的妄动。”
受伤的两个人仍在挣扎,不住狂叫:“救我!请⋯⋯请替我裹伤止
血⋯⋯”
矮方朔弄来一段树枝作拐杖,冷笑道:“你们八个小丑想乘老夫之危,
死有余辜。
你们死吧!老夫不是大量的人,不杀你们已是天大的便宜了。”
五十
平定州,是太原府的属州。
城周九里,上、下二城,地当往来要冲,是这条路最大的宿站,东来
西去的旅客、皆在此地落脚。
这一带是山区,北寿阳,南乐平,往来的山产百货,以这里为集散地
和转运站。
上城,是州衙门所在地。
下城,则是商业区。
辛文昭并不急于赶路,在城门行将关闭前,牵着坐骑进入东门,迎面
第一家客店是悦来老店。
被矮方朔的如意敲了一记,挨得冤枉,他的心情不好,见店就投宿。
悦来老店是本城数一数二的大客栈,三间店面四进院,设有上房,旅
客甚多,车水马龙。
走这条路的商旅,必定成群结队,来晚了便找不到宿处。
刚牵了坐骑到了店前广场,便奔来两名店伙,一个上前接缰,笑道:“辛
爷来晚了些,幸好贵友已早早交代,替辛爷订下了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