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店伙一面解马包,一面说:“小的引路,请随小的至上房安顿。”
他一怔。疑云大起,讶然道:“怪事,在下并无伴当,怎会有人替在下
订房?你们弄错了吧。”
“客官不是辛爷么?”
“不错,在下姓辛⋯⋯”
“那就对了。”
“敝友是谁?”
“牟三爷,是一个时辰前落店的,随行的还有女眷,辛爷不认识?”
“不认识。好吧!且安顿后再说。”
直到梳洗完,他仍想不起对方到底是谁,搜遍枯肠,怎么也想不起自
己在何处交上了姓牟的朋友。
他想到泰山双杰,双杰带有女眷,但他们不姓牟。
是不是矮方朔在捣鬼?他不信腿上挨了他一剑的矮方朔能比他快。
再说。矮方朔也不姓牟啊!
真是奇哉!怪哉!
正想唤来店伙准备吃食,房门响起了叩门声。
“进来,门是虚掩着的。”他信口叫。
他以为来的是店伙,来得正好。
门开处,香风入鼻。灯光下,眼前一亮。
“大概是牟三爷的人来了。”他想。
是一位穿月罗衫的俏丽侍女,年约十六七,眉目如画,隆胸细腰,发
育匀称、青春气息跳跃,微笑十分动人。
小姑娘盈盈施礼极有风度他说:“小婢如云,奉家主人之命,请辛爷移
至西院客堂相见。”
“贵主人是牟三爷。”他问。
“是的,请辛爷⋯⋯”
“有劳了,请姑娘先走一步,在下随后便到。”
“是!”如云施礼转身离开。
旅邸中有陌生人以侍女相召,委实令他感到意外。
辛文昭的客房,距西院仅一条走廊,相去不足十步便是院子,因此出
房便可以看到西院的客堂。
西院共有两进,共有八间上房。
客堂是旅客们的公共活动场所,等于是一座交易厅。摆了一些桌案,
壁上挂了数幅立轴,不算太俗。
按理,今晚旅客甚多,辛文昭这一进六门客房皆已客满,但西院却静
悄悄,似乎没有旅客居住。
客房少见灯光,仅客堂点起了两盏菜油灯。光线不够,显得阴森森的。
也许是西院的上房住费太贵,所以无人间律。
踏进堂门,辛文昭油然起了戒心。
由于昼间路上一而再发生意外,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酒筵已备妥,不见有店伙张罗。
一位国字脸膛留了三络髯的中年人在堂下相迎,抱拳施礼含笑道:“辛
兄赏光,在下深感荣幸,请上座一叙。”
他回了礼,笑道:“承蒙宠召。叨扰了。”
“在下姓牟,名嘉祥,冒昧促驾,辛兄海涵。”
两人分宾主落坐,辛文昭扫了四周一眼,笑道:“恕在下眼拙,似乎咱
们并未见过。”
牟嘉祥似已看出他怀有戒心,呵呵一笑道:“落店前,兄弟与泰山双杰
同路,从鲁兄口中,获悉辛兄正向此地来,久仰辛兄大名,只恨无缘识荆,
因而乘机代订客房,并置酒作东,以便就教。”
“不敢当,牟兄客气了。”
“请入座,咱们把盏小叙。”牟嘉祥请客就席。
辛文昭泰然就客席,牟嘉祥亲自把盏斟酒。
酒过三巡,辛文昭致谢毕,说:“兄弟是第二次途经山西,这条路其实
也不算陌生。
牟兄如果与泰山双杰同路,大概也是从京师来。”
“是的,从保定府来。”
“牟兄在何处得意?”
“兄弟店堂供的是白衣观音。”
辛文昭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保定择古轩的东主牟三爷,失敬失敬。
贵号的玉石工匠,手艺在北五省首届一指。
听说四年前贵号出了一对温凉五狮枕,是钱侍郎从碣石开来的温凉璞
玉,定制为枕送给司礼监的贿赂、却在刘太监的如意楼失窃,落在山东大盗
鬼影子杨彪手中。
司礼监为了此事,一怒之下,大捕江南盗贼,而激起民变,大乱三年,
六省生灵涂炭,死伤百万军民。牟兄,贵号是否为罪魁祸首呢?”
牟嘉样摇摇头,正色道:“辛兄.要说温凉玉狮枕是祸媒乱源,兄弟不
敢苟同。司礼监权倾天下,乱源早伏,罪不在敝号所制的温凉玉狮枕,事涉
朝廷之隆污与人心之振靡,可否免谈?”
辛文昭喝干杯中酒,淡淡一笑道:“也好,这些事说来无趣。司礼监已
伏法三年,遗臭千秋。赵疯子与刘家兄弟尸骨早寒,天下永庆太平。
辽湖上传说鬼影子以为入如意楼,窃走了温凉玉狮枕,而出赵疯子与
刘家兄弟背黑锅。但实情如何、牟兄可知其详。”
牟嘉祥为辛文昭斟上一杯酒,若无其事地说:“辛兄四海邪神是威风凛
凛大人物,消息当然比在下灵通得多。不错,传闻与事实确是不同。”
“如何?”
“真正窃取温凉玉狮枕的人,是太监张忠。张忠的老家是在霸州文客县,
他的绰号叫北坟张。
北坟张的族弟飞虎张茂,却是江南八霸的老大。你知道,哪一个太监
不是该杀的猪狗奴才?
北坟张将江南八霸带入大内,出入禁中,不但偷走了刘太监的温凉玉
狮沈,也偷走了宫内不少宝器。在尚宝监中取走了一匣牵机药,三颗夜明珠,
一把紫电剑。”
辛文昭淡淡一笑,接口道:“牵机药是天下四大奇毒之一,目下与夜明
珠均下落不明,紫电剑原在齐彦名的手中。瓜州狼山决战,刘七投水假死遁
隐江湖,齐彦名力尽死在宣府游骑兵张鉴手中,他的紫电剑据说落在辽东副
总兵刘晖之手。
但狗太监谷大用几乎迫死了刘晖,遍觅不获,这把剑目下仍不知落在
何处、但决不在天内尚宝监。”
“江南八霸几乎捣毁了大明半壁江山,朝廷都以为他们全部伏诛,其实
还有四霸尚在人间。”
“对,在下知道的是刘六刘六兄弟,与出家遁走的赵疯子,还有妖妇杨
寡妇。”
大乱刚止,表面上天下承平,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些江湖上
的好汉们,逃匿天下各地,仍在称雄道霸,只不过不敢公然兴兵造反而已。
地方官为了保全自己的乌纱帽,只要这些人不公然杀人放火造反,也
就睁双眼闭双眼马马虎虎算了。
因此,这是江湖朋友最幸运的年头,也是最乱的年头。
辛文昭在天下大乱期间,曾经出没在乱区,因此对江湖上的著名人物,
了解得相当深刻。
他说:“看来,牟兄对江南八霸相当熟悉罗?”
“所知不多。”牟嘉祥一言带过。
“那么,温凉玉狮枕的下落,牟兄该有耳闻。”
“这玩意儿起初在张太监的手中,匪乱一起,北坟张全家死得一个都不
剩,玉狮枕便失了踪。”
辛文昭转过话锋。说:“牟兄置酒相邀,相信不是要在下谈这些江山盛
衰,珍宝沧桑而来。”
“兄弟是生意人,当然不想涉及这些无谓的事。”
“那么?”
“兄弟西来,乃是护送好友的妻小赴乐平县。”
“快到了嘛!乐平县在州南五十里,明天半日即可赶到。”
“咦!辛兄不知近来的变故?”
“什么变故?”
“大群江湖朋友往南走,听说是什么宝物出土,在这条路上行走,任何
事故皆可能发生。”
“哦!有这么一回事?在下一无所知呢!”
“兄弟落了店,方知其事。”
“在下尚未出外打听。”
牟嘉祥摇头苦笑.欲言又止。
最后终于说了:“兄弟有件事不好启齿⋯⋯”
“那就不必说了。”辛文昭接口。
“但⋯⋯兄弟⋯⋯”
“牟兄还得说?”
“是的,兄弟为免好友的妻小受惊,因此冒昧请求辛兄鼎力相助,护送
兄弟至乐平县,不知⋯⋯”
“哦!在下从没有做过保镖,牟兄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抱歉!”辛文昭
一口拒绝了对方的请求。
牟嘉祥长叹一声苦笑道:“据泰山双杰的鲁兄弟说,乐平附近风雨飘
摇,如想平安无事,只有辛兄⋯⋯”
“呵呵!少抬举辛某了。江湖上高手名宿多如牛毛,名家好手辈出,辛
某只是个小有名气的江湖晚辈。有何德何能敢担负此重任?以泰山双杰来
说,名头比辛某响亮得多,牟兄何不请他们⋯⋯”
“鲁兄不肯分身,他的事也是十万火急。”
“抱歉,在下爱莫能助⋯⋯”
厢门帘子一掀,香风入鼻,侍女如云挽扶着一位美丽的少妇,莲步经
移低着蝗首出堂,在辛文昭身侧盈盈下拜,主婢俩竟然行起大礼来。
辛文昭一怔,离座闪在一旁、剑眉深锁急声道:“请起,在下不敢生受。
牟兄,怎么一回事?”
“贱妾樊氏,恳请辛爷⋯⋯”少妇颤声叫。
“请起来说话。”他有点不悦地说。
也难怪他不悦,这不是存心扣人么?
牟嘉祥给他来上这一手,简直岂有此理.居然不惜以妇道人家抛头露
面请求保护,等于是杜绝了一切拒绝的藉口。
“弟妹请回房安歇,兹事体大,辛兄得慎重权衡,武林豪杰不轻于言诺,
弟妹不必让辛兄草草下决定。”
樊氏娇柔无力,像是弱不禁风。
由侍女如云扶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颤声说:“辛爷,贱妾也是万不
得己,走投无路,不得不恳请辛爷援手。
此次千里迢迢前来乐平县投亲,沿途饱受惊吓,九死一生,目下总算
快接近地头了,如果⋯⋯”
“在下对大嫂的事,一无所知,请入内安歇,在下与牟兄谈谈再说。”辛
文昭吁出一口长气说。
樊氏连声道谢,垂泪告辞出厅而去。
牟嘉样长叹一声,说:“辛兄,说来话长。简要地说。这是一件极为不
幸的萧墙祸事。兄弟有位拜弟,姓樊名智超⋯⋯”
“是兴隆栈的樊六爷?”辛文昭颇表意外地问。
牟嘉祥点头道:“不错,兴隆栈垮在恶贼宦官之手.樊贤弟不该与鹰爪
狗腿子翻脸,弄得店栈被封,家产充公⋯⋯”
“老天,与锦衣卫的人结怨,破家乃是意料中事。”辛文昭苦笑着接口。
“东厂与锦衣卫狼狈为奸,沾上了这两批恶贼,不死也得脱层皮。樊贤
弟亡命逃至乐平藏匿兄弟把他的家小送来,冒了极大的风险。”
“太行山是亡命者的逋逃薮,厂卫的人不敢来。”
“可是,北地白道第一高手,却不在乎太行山的好汉。”
“你是指金翅大鹏姓岳的?”辛文昭动容问。
“是的。”
“他也与你有怨?”辛文昭大感意外地问。
牟嘉祥冷笑一声,恨恨地说:“大概辛兄不会打听京都的消息。金翅大
鹏已爬上了高校儿,目下已成了鹰犬。
他的两个宝贝儿子,已仗厂、卫两方支持,成了锦衣卫的官崽子,目
下带了不少爪牙,下江南追辑江贼的死对头。因此,金翅大鹏很可能亲自带
了狗腿子,前来太行山捉拿樊贤弟。”
辛文昭冷哼一声,冷笑道:“牟兄,这件事在下须查问一二,方可决定,
明日入黑之前,在下必答复。”
“辛兄,明日一早咱们动身。入黑时分该到了乐平,进入山区便安全了。
当然,希望沿途没有意外发生。”牟嘉祥颇为焦灼地说。
“没理清事实真相之前,在下不能随便许诺。”车文昭语气坚定地说。
牟嘉祥知道不可操之过急,只好答应明日等候一天。
五十一
叨扰了主人一顿酒食,辛文昭口中不说,其实心中已决定管了这档子
闲事。他决定明天花一天半天的功夫,找人打听兴隆栈的变故。
他却不知,鬼门关正为他大开门禁。
这条路旅客络绎于途,打听消息十分方便,尤其是有关著名人物的消
息,只要有门路、可说轻而易举。
他打算明天先找本地的地头蛇,然后找京师附近西行的江湖朋友讨消
息。
一早,他还在房中洗漱,房门外已到了两位不速之客,悄然守候在门
外,静静地等候他出房。
两人店伙打扮,外表很难看出他们的真正身份。
他必须到食厅用膳,并想通知店家他在此地尚有一天停留。拉开房门,
便看到两名店伙正向食厅方向走,有说有笑似乎不知有人出房。
“小二哥。”他出声招呼。
两店伙闻声止步,回身答问:“客官有何吩咐。”
他不知凶险临头,泰然走近说:“请照望房间,在下午间方可返回。”
一名店伙笑道:“好,小的把房间锁起来便是。”
他毫无戒心地超越,信口说:“有劳了。
接着,两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双背胁。
两店伙一左一右从后面挟住了他,低喝声入耳:“老兄,识相些,请不
要运气行功,咱们都是行家,不希望制你的穴道,咱们要你合作。”
他心中暗想,沉着地说:“两位,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
“你是四海邪神辛文昭?”右面的店伙问。
“不错,正是区区。”
“那就对了,没认错。”
“两位⋯⋯”
“别废话,走!”
两人挟住他,折入另一条走道,径奔西后院。
西后院冷冷清清,似乎昨晚并没有客人留宿。
到了一座厢房前,房门悄然开放,里面有人叫:“把人带进来。”
刚踏入房门,里面的人又叫:“先教训教训他。”
声落,“噗噗!”两声闷响,左右耳门各挨了一掌,只打得他眼前金星
乱飞,耳中轰鸣不已。
接着,双肩尖各挨了一重击。
他感到全身发麻.双臂像是废了。
他只知道被人向里推,身躯凶猛地向地面栽。
有人擒住了他,缴了他的剑和百宝囊。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重的掌脚,可怖的重击令他觉得浑身的骨头快要
松脱、崩散,天旋地转不知人间何世。
倒下了又被拉起来,拳掌着肉,痛彻心脾,脚踢尤其凶狠,挨一下如
同受千斤重锤撞击,终于,他昏厥了。
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他瘫痪地躺在水液腕的地面。
眼前仍感晕眩、耳听阴森森的沉喝震耳欲聋:“站起来,别装死狗,这
一顿掌脚要不了你的命,你挺得住挨得起。”
他吃力地铤起下身,看清了床上坐着的三个人。
四周,有六个人双手叉腰,盯着他不住狞笑。
“这六位仁兄打得我好惨!”他心中狂叫。
床上三个人盘膝而坐,中间那人年约半百,鹰目炯炯有神。国字脸,
鼻直口方,一表非俗。
右首那人年约四十出头,剑眉虎目颇具威严。
左面那位仁兄更俊,二十上下、书生打扮。面白唇红目似朗星,潇洒
中带有三分英气,绝非凡品。
三人都佩了剑,不住向他冷笑。
他吃力地挣扎而起,几次软倒终于站起了,一面整衣一面问:“诸位,
咱们陌生得很,辛某似乎过去与诸位并无过节,为何如此待人?”
中间那人怪笑着.轻抚着唇上的八字胡,说:“不错,咱们去并无过节,
无仇无怨;姓辛的。你听说过京都三英?”
他点点头,说:“听说过,但不认识。”
“现在,你已经认识了,我,风雷剑申宏。”
他心中大恨,咬牙道:“风雷剑申宏,神扇书生白芳,三剑追魂吕成,
真是幸会幸会。在下明白了原来如此。”
“你明白什么?”风雷剑申宏狞笑着问。
“你们是金翅大鹏的朋友,金翅大鹏来了么?”
“笑话,岳兄如果来了,你哪还有命。”
“在下从未招惹你们这些京师白道英雄⋯⋯”
“就凭你四海邪神的绰号,就该下十八重地狱。”风雷剑冷笑着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冷静地说:“好吧!你们说该怎么办?砍下辛某的
脑袋作夜壶?我四海邪神认了。”
风雷剑申宏怪笑道:“当然.如果就这样置你于死地、武林朋友岂不耻
笑咱们京都三英不讲武林道义?这只是给你一次小教训,权算一次严重的警
告好了。”
“辛某想听下文。”
“下文非常简单,离开牟嘉祥远一点,不许你插手这档子事。不然,下
次可没有这么便宜了。”
“辛某记住了。”
“记住就好。你可以走了。别忘了在下的警告。”风雷剑傲然地说。
神扇书生从旁接口道:“你给我马上结算店钱,上马走你的阳关道,远
远地离开平定州,也许可以多活几年。”
他扭头就走,吃力地举步,摇摇晃晃,在房门止步,手扶门框转头,
冷冷地扫视众人一眼,一百不发转头举步。
一声暴响、有人将他的剑和百宝囊丢出,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默默地拾起剑和囊,默默地走了。
身后狂笑声刺耳,他只觉血脉贲张,怨毒的火焰从心底向上冒,但理
智压下了沸腾的热血,他步履艰难回到客房。
房门掩上、他火速从皮护腰的暗裳中,取出一颗丹丸吞入腹中,急步
到了床前,上床打坐。
这时的他,并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神色并不如刚才那么狼狈。
一个时辰后,门外向起急剧的叩门声。
他一跃下床、已恢复红润的脸突然变得苍白。虚脱地倒在木凳上,倚
在床缘叫:“进来,门未上闩。”
他以为来人定是京都三英,岂知却是泰山双杰。
鲁文杰匆匆跨入房中,趋前急声问:“辛老弟,你怎样了?你好象是受
了很重的伤,天!”
“确是受了重伤,内腑似已离位。”他警惕地说。
翟君平抢入,掏出一颗丹九递过、急急地说:“这是兄弟配制的因元培
本保命丹,快吞下。”
鲁文杰接口道:“你的事咱们都知道,客店有咱们道上的朋友。目下京
都三英已经带了爪牙出城,据说是去迎接赶来的金翅大鹏。
等姓岳的到来之后,那老家伙不会饶你的,趁你还能乘马,快走吧!
咱们送你出城,愈早愈妙。”
他接过丹丸,取过床头桌上的茶碗,匆匆吞下了丹丸。
无限感激地向双杰说:“两位仗义援手,隆情高谊,辛某没齿不忘。在
下一走了之,两位如何向京都三英交代呢!这⋯⋯”
“这倒不用担心⋯⋯”
“可是,京都三英岂能没有耳目留在客栈?”
“他们的本意就是迫你走。”
“哦!那岂不是正合彼意么?不必急于走避⋯⋯”
“不然,等姓岳的一来,三英食言大有可能,万一废了你,岂不完了?
你有色柄落在他们手中,快剑冷剑两个被你宰了,这件事已四处轰传,姓岳
的找你可说名正言顺,因此你必须赶快离开!”鲁文杰急急地说。
他对泰山双杰的热心,十分感激,一咬牙说:“好,早走早好。”
“咱们护送你出城,谅他们也没有空到太原找你。”
“在下不到太原。”他断然地说。
“辛老弟,你不到太原?”鲁文杰颇感意外地问。
“牟东主目下怎样了?”他转变话锋问。
“已经出南城向乐平赶路,走了约一个时辰了,他发现京都三英,吓得
半死,不走怎么办?”
“在下赶上他。”他语气坚定地说.立即转身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鲁文杰大惊,急道:“老弟,不可,如果三英发现你⋯⋯”
“在下拼了,他们欺人太甚。”他愤然地说。
“可是⋯⋯你身受重伤⋯⋯”
“在下支持得住,他们将付出重大的代价。”
“老弟,纵井救人,智者不为⋯⋯”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在下不是善男信女。要不是他们化装店伙
暗算,我四海邪神还未将京都三英放在眼下,姓岳的不见得唬得住我姓辛
的。”
“老弟⋯⋯”
鲁文杰一咬牙,正色道:“兄弟已经管了这桩闲事,岂能半途撒手?反
正咱们也要到乐平,走,咱们陪你跑一趟。”
“前辈不可⋯⋯”
“我意已决,老弟就不要管了。老实说,金翅大鹏眉下已成了厂、卫两
方国贼的虎伥,咱们北地白道英雄,口中不说,心中皆不齿姓岳的为人,乘
机拆他的台,也可消消心中的恨意。老弟,不必多说了,兄弟这就替你去结
帐并准备坐骑,立即动身。”
不久,三人三骑出南门驰上至乐平的官道。后面。人熊周青与两名车
夫驾了马车,随后急赶。
至乐平只有五十里,两个时辰便可赶到,出南门不久,山连山山不断,
官道在丛山中盘旋,走上十余里不见人烟。
路虽说是官道,其实小得仅容一车通行,上坡下坡甚感吃力,车略为
加快,便险象横生不良于行。
泰山双杰要等车,因此不能放蹄急赶。
将近乐平,在一座小村询问牟嘉祥的行踪。
牟东主五人五马一车,一问便知。
据村民说,已过去约半柱香之外,大概已到了县城啦!
他们不再停留,在炎阳如火中向前急赶。
出村不久.两匹健马随后赶到。在超越他们的车马时,两骑士冲辛文
昭冷冷一笑,飞骑赶程。
辛文昭心中一动,向前一乘的鲁文杰问:“鲁前辈,可认识那两位仁兄
么?”
鲁文杰脸色不正常,凛然地说:“那是保定双雄,张文雄、文虎兄弟俩,
金翅大鹏的死党。”
翟君平接口道:“咱们有麻烦了。老弟。”
“让他们来吧。”辛文昭咬牙说。
五十二
乐平县其实比一座土寨子大不了多少,入城一问,好心的人告诉他们,
五马一车已出东门走了,请了一位向导,听说是到县东南四十里的犀牙山。
有两位骑士也打听同样的消息,已经出城追赶,走了约一盏茶时分。
辛文昭心中大急,顾不得疲劳,出城急赶。
泰山双杰不能袖手,义不容辞同向下赶。
正式进入太平山区,山岭都不甚高,但满目全是无穷无尽莽莽丛林,
与无尽的荒山野岭。
真糟,走不了十里,突见前面山脚下,一辆轻车翻覆在路旁。
四周有打斗的痕迹,甚至在树上找到一枚钢镖,钉在树干上入木三寸
以上,发镖人的手动委实不寻常。
前面小径窄小,车无法通行,难怪有人弃车。
辛文昭心中大急、但依然慎重地下车,察看四周的遗痕,尤其对树上
那枚钢镖留了心,端详良久,方拔起收好。
“他们是向南走的。”他指着南面的山坡说。
鲁文杰察看遗痕点头道:“不错,落荒而逃,刚走不久,咱们追!”
后面,隐隐传来了蹄声,追兵将近。
车夫火速解下了驾车的马,熟练地上鞍,车内的两位姑娘换穿了劲装,
恰好乘坐两匹马,留下两名车夫看守车辆。
人熊周青则与翟君平同乘一匹马,五六人驰下山坡,循蹄迹追入丛山
深处,穿林越野急如星火,马不停蹄。
辛文昭愈追愈心焦,也愈觉可疑。
牟嘉祥带了弟妇主婢俩,按理决难远逃十里以上,怎么追了三座山,
仍未看到打斗的遗痕?难道保定双雄这等不中用?
牟嘉祥随行的三四个保镖,居然不回头阻敌?
到了第四座山脚下,蹄迹四散。
“分开追踪。”鲁文杰匆匆发命,驱马向西飞驰。
发现了分散的蹄迹,显然逃与追的人皆在这附近分散。
鲁文杰并末下马察看痕迹,忽匆发令分头追踪,首先向西驰出,追踪
西去的遗痕。
救人如救火,确也不需多加权衡思索。
翟君平也向东策马,如飞而去。
同乘的人熊周青一声低啸,似甚愤怒。
事先末商定行止,更未分配追踪地域,辛文昭还来不及有所表示,只
好向前追踪,追去百十步扭头一看,两位姑娘竟然跟来了。
他无暇多想,循迹急追。他的坐骑是名驹,放蹄急奔如同劲矢离弦,
绕过一座山,沿丛林边向南又向南,身后已失去两位姑娘的形影。
不知追了多久,蹄迹突然消失在一条浑浊的小河旁,河深仅及马腹,
但宽却有二十丈以上。
河对岸是数座小山,山脚伸展至河岸、形成犬牙交错的滩岸,岸旁草
木丛生,如下渡河沿岸细察,便无法看出,人马是从何处登岸的。
他略一打量对岸形态,策马渡河。
真糟,沿两里长的河岸察看,看不见蹄痕,却有不少战迹。
他心中一慎,暗叫糟了!
按蹄迹,有三匹马渡河,无法知悉这三位骑士是何路数,如果三人中
有追有逃.那么,极可能是在河中心追及。双方皆落马堕河,人马尸沉河底
向下漂流因而失踪。
他想回头与泰山双杰会合,却又存有万一侥幸的念头,希望能有所发
现,所以便沿河向下走。
群山起伏,河流曲折,事实不可能沿河岸下行,只能逐段搜寻察看。
河向东流,进入太行山深处、远出十里地,不但毫无发现,甚至不见
村影人踪,满目穷山恶水,除了野兽不见人烟。
终于,他迷失在这一带原始丛莽中了。
这一带的山都不太高,外形几乎相同、想找一座特殊的山作为定向,
也感受十分困难,而且人在蔽天森林中行走视界有限、想找山定向谈何容易?
他只能以日色分辨方向了。
日影西斜,肚中咕咕叫,午膳末进,眼看晚餐也没有着落啦!
他在一处山谷中歇脚,解开马衔让坐骑觅草进食,坐在一株大树下,
定下神思索目下的处境。
牟嘉祥不等他的信启。匆匆带了弟妇与保镖动身,在道义上,他没有
任何责任,吉凶祸福皆与他无关。
那么、他为了什么?
为了看不惯那些白道英雄的嘴脸?为了报被京都三英暗算折辱之恨?
他被这些似是而的想法,弄得啼笑皆非,想起来似乎合情合理的,却
又并不尽然如此。
白道英雄的嘴脸,他见过太多了,快剑,冷剑两位仁兄便是典型代表,
他犯得着生气么?
栽在京都三英手中,一时大意失风算不了一回事,以往他不是没有栽
过,一次教训一次乖。以后不再上当就是了。
不管是何种理由,他追来了,这是比青天白日还要明白的事,饿了一
天,肚中正闹空城计呢:
他突然掏出一颗丹丸,展颜一笑道:“也许,我是为了这颗丹丸而来。”
他收妥丹丸,自语道:“且找地方歇息一宵,我要证实这件事。”
策马驰入一处山谷,他看到了金黄色的麦田,也看到了小径,不由精
神一振。
红日已接近西山头,小径前,出现一座土寨,看到一排排茅屋顶,犬
吠声震耳。
岔道上转出一位荷锄的老村夫,看到驰来的人马,怔住了。
他缓下坐骑、在丈外扳鞍下马。
他向惊讶的老村夫抱拳施礼,笑问:“大叔请了,小可深山迷途,冒昧
误闯贵地,请问这里是何处?尚请指引。
老村夫放下肩上的锄头,脸上仍有疑云,说:“这里是横岭不沟里,敝
处小地方叫桐谷寨?咦!客官从何处来的?”
“小可从乐平来⋯⋯”
“咦!乐平,远着呢!”
“小可要到犀牙山。”
“哦!你是说楼霞山,在西北四十余里。”
“哎呀!赶过头了?”
“是的,你怎么会到了这里?这里往南有一条路,可到京师的顺德府。”
“真是昏了头。哦!大叔,贵地是否有一座落星庄?”他苦笑着问。
老村夫点头道:“有,往西南翻第四座山。有一片平阳。那就是落星庄。
其实,那儿不叫落星庄,叫星岭,只有十余户人家。
幸亏你问我,不然没有人知道落星庄。老汉十余年前曾经到过此地,
偶然听到一位小娃娃向玩伴提起而已,该地的人只叫星岭。”
“谢谢大叔指引。小可想打扰大叔,在贵地借宿一宵,务请方便。”
老村夫呵呵一笑,说:“小事情,只怕山居简陋。粗茶洋饭有慢佳客。
敝地因处荒山野岭,居民极少外出,也极少有人光临敝地,哥儿光临、老汉
万分欢迎。”
“谢谢大叔方便。”他由衷地道谢。
他牵了坐骑,随在老村夫身后向寨门走,一面问:“小可姓辛名文昭,
从山东来。
请问大叔尊姓?”
“老汉姓王,祖籍顺德府,祖上因避兵乱迁来,已经四代了,不打算再
回去啦!山里日子容易过哪!”
他呵呵一笑,说:“不错,山里面遗世而孤立.日子容易过,除了向太
行山的好汉完粮之外,可说毫无干扰。”
王大叔脸色一变,正色说:“辛哥儿,希望你不是为太行山的好汉而
来。”
“小的与他们一无交情,二无过节。”
“这几天正是巡山期⋯⋯”
“大叔请放心,要是他们恰好来查,小可会向他们讨份交情,与大叔绝
无妨碍。”
“那就好,老汉放心了。”
次日一早,他重谢主人后上道。
近午时分,两位姑娘找到了桐谷寨。
口口口口口口
山区中,申秘的人影飘忽如鬼魅。
巳牌左右,辛文昭一人一骑,踏入星岭的谷口。
在这一带,知道星岭也叫落星庄的人,少之支少,外人更是无从得悉。
辛文昭知道落星庄,当然也知道星岭,只是从未来过,信口问问而已。
当他知道落星庄就在左近时,心中一动,油然兴起向人求助的念头,
找地头蛇打听牟嘉祥的消息,岂不比单人独马乱闯好得多?
独木不成林,他人生地不熟。在这陌生的丛莽中摸索,不啻是在大海
里捞针,委实失策。
这是一处方圆二十里的山谷,王老人说是平阳,其实只是山势稍为平
坦的谷中盆地而已,不算是平阳。
落星庄像一座土寨,但不是建在高处而是在谷底,丈余高的寨培,围
着三四十座茅屋,如此而已。
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也有百里左右,有些人一辈子也末到过城市,
生于斯长于斯,与草木同腐,与山水为邻,与兽禽终老。
活着,没有人知道;死了,象池搪里消失了一个泡沫。
谷内传来轻快的马蹄声,辛文昭一怔,勒住坐骑倾听片刻,自语道:“有
五匹马小驰而来,难道是牟嘉祥他们先来了?”
小径转向处,五匹健马鱼贯出现。
五骑浑身黑衣,佩了单刀,领先的中年骑士鞍旁有只特制插袋,插了
一面天青色小三角旗,上面绣了一个红字“巡”。
“原来是太行山的巡山喽罗。”他恍然地说。
太行山自古以来,就是绿林匪盗们的安乐窝,山深林密,与世相隔,
方圆数千里、号称绝地。
地跨三省,深山内别有洞天,即使出动百万大军,也无法肃清在内盘
踞的贼人。兵来匪遁,兵去贼来,剿不胜剿不如不剿,只要他们不成群结队
出山攻城掠地,官府也就乐得清闲了。
五骑也发现了他,急驰而至,五匹马左右一分,领先的骑士策马从中
接近,在三丈外驻马,沉声问:“哪条线上的?亮万。”
他泰然一笑,宏声道:“在下姓辛名文昭,至贵地访友。
呵呵!星岭至贵山黄沙岭大寨远在五六十里外,因此无暇至贵寨投贴
拜山,请见凉。”
骑士一怔,讶然道:“尊驾是四海邪神?”
他抱拳笑道:“正是区区。”
骑士再问:“尊驾是独自前来的?可有同伴。”
他坦然地说:“在犀牙山以北,在下有同伴,但是已经失散了,目下不
知在何处。”
“尊驾如果是访友,咱们欢迎。”骑士颇为友好地说。
“在下欲至星岭,确是访友而来。三手灵官杜兄隐修星岭,在下三年前
曾经与他通过音讯。”
“哦!杜兄的朋友,咱们更是欢迎。杜兄三天前刚从敝寨返家,辛兄来
得恰是时候。
兄弟周永,愿为辛兄领路。”
“哦!原来是夺魂刀周永,久仰久仰,幸会幸会。周兄如有要事,不敢
劳驾,兄弟找得到。”
“呵呵!别客气,咱们这就走。”
两人并肩小驰.夺魂刀一面走一面说:“辛兄游戏战风尘,名动江湖,
敝山有不少兄弟,对辛兄颇为推崇.如果有暇、务请至敝寨小住,弟兄们也
可与辛兄亲近亲近。”
“兄弟要到太原访友,他日有缘,定至责寨拜会贵山弟兄。”他客气地拒
绝。
“只要辛兄肯贵光,太行山九山十八寨的弟兄,皆欢迎辛兄光顾。哦!
辛兄可认识笑头陀?”
“笑头陀悟光?闻名而已,无缘一见。兄弟最讨厌那些沽名钓誉之徒,
笑头陀就是沽名钓誉者之一。
镇日摆出白道高僧的嘴脸.死抱着除恶务尽的活招牌。专与江湖亡命
为难,却不敢向那些高手邪魔讨公道.他算啥玩意。”他悻悻地说。
他已在半月前混入山区,咱们正在留意他。”,夺魂刀冷冷地说,哼了
一声又道:“只要他敢来讨野火,他就别想回去啦!近来乐平附近,来了不
少神秘人物,他们总算很自爱,不敢偷越鹿谷河以南地段。”
“你们要阻止那些人?”
“山寨五十里以外,不禁外人接近,只要他们守规矩,咱们不打算过问。”
“兄弟知道这些人?”
“咦!辛兄⋯⋯”(LuoHuiJun:???)
“嗯!全是白道名宿高手,大概他们吃了老虎胆,要到敝寨讨野火啦!”
“他们不是为贵寨而来。是搜寻三眼狂生。”
“哦!三眼狂生夏侯津?见鬼!三眼狂生怎会躲到咱们太行山来。”
“他们确是为三眼狂生而来,矮方朔居然迫我替他卖命,可笑极了。”
“哦!希望他们真是为三眼狂生而来,咱们并不希望与那些白道英雄拼
老命。”
“听说金翅大鹏也来了。”辛文昭将牟嘉祥的事说了。
夺魂刀哈哈狂笑,笑完说:“辛兄,你上当了。牟嘉祥东主已经到南京
去了,已经走了半个月,听说是替几位狗官鉴定在荆山出土的璞玉。
至于金翅大鹏,一百棍子也难将他打出京师。
目下他替几个狗官保镖,对付一些激于义愤行刺狗官的江湖好汉,已
经疲于奔命,哪有闲工夫离开京师?”
他那两个宝贝儿子,替厂卫效忠远走江南,追辑一个行刺狗官姓艾的
人,据说焦头烂额交不了差,说不定得将所有的好友往南请,哪有闲工夫到
咱们太行山来挖草根树皮?你上当了。”
他大感意外,间:“周兄的消息可靠么?”
夺魂刀发出一阵狂笑,说:“咱们九山十八寨,分布在京师河南,所派
的眼线更是遍布南北,对那些江湖名人贪官污吏,与及一方财主的行踪底细,
如果未能摸清,还用混么?”
辛文绍怒气往上冲,发出一声愤极的咒骂,咬牙切齿道:“这些狗东西
可恶!我明白了,这是一场卑鄙的骗局,他们是冲着我而来的。好!咱们走
着瞧。周兄,兄弟向你套一份交情。”
“辛兄的意思⋯⋯”
“那些人的事,请贵山不必过问,兄弟要称称他们的斤两,看我四海邪
神是不是善男信女。”
“这⋯⋯”
“周兄,兄弟对付得了。”
“好吧!辛兄,依你。”夺魂刀慨然地说。
“那么,周兄请不要陪兄弟前往了。”
夺魂刀勒住缰,豪笑道:“也好,这样比较方便些。请代我向三手灵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