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姓樊⋯⋯”
“不是牟嘉祥的义弟媳?”
“三眼狂生曾经答应娶我,我不甘心。”她尖叫。
“你这种狠毒的女人,谁敢娶你?”
五十六
另一路的泰山双杰一家五男女,从西南方远搜出五里地,一无所获、
方向南一折,想与西北角的人会合。
绕出四五里,在前面开路的人熊周青突向前一指,骇然叫:“天!那不
是樊姑娘四个人么?”
樊姑娘与侍女如云,被绑住双手悬吊在横枝上。离地半尺。
江南六侠的两侠则被倒吊在另两株大树上。
女人受到优待,正吊而非倒吊。
鲁文杰大惊,凛然叫:“糟!咱们碰上了硬对头。”
翟君平警觉地道:“分开,先搜四周。”
四周鬼影俱无,五人急急上前救人。
翟君平奔近两侠,树后的短草丛中突然飞出一枚金钱镖,半分不差击
中丹田穴,惊叫一声.冲倒在树下几乎昏厥。
人熊周青在翟君平的左后方,也大叫一声,重重地撞在树干上反弹而
倒,枝叶摇摇欲落。
鲁姑娘刚奔向樊姑娘,辛文昭突然从草丛中长身而起,冷冰冰地语音
传到:“你如果动她,死的将是你。”
鲁姑娘大骇,惊恐地止步。
鲁文杰倒抽了一口凉气,拔剑欺近道:“辛老弟。”你辛文昭徐徐撤剑,
沉声道:“我要你死。”
“你⋯⋯”
“你们这些无耻的白道群丑,今天将自食其果。”
“老弟话听我说⋯⋯”
“老猪狗!你还有什么话说?该死的东西!你们都上。”
鲁文杰浓眉一轩,向鲁姑娘说:“我对付他,你们快救人。”
鲁姑娘奔向翟君平,菊芳则奔向人熊周青。
辛文昭一声狂笑,冲向鲁文杰,剑动风雷发,一出手便是空前猛烈霸
道的“羿射九日”,无畏豪勇地进搏。
“丫头小心⋯⋯”鲁文杰大叫,看到两星淡影在辛文昭的左手飞出,看
出了危机,出声示警。
用暗器偷袭,稍有名望的人皆不屑为之。
但辛文昭单人独创,情势不利,敌众我寡的生死关头,顾不了武林道
义啦!不发声警告便用金钱镖袭击,他必须先剪除羽冀。
鲁姑娘主婢只顾救人,骤不及防他这招。
镖到人倒,两人几乎同时倒地。
镖的劲道太猛,飞行奇速。无地躲闪。
“铮铮铮⋯⋯”双剑接触声震耳欲聋、剑气迸发,声势加万顷松涛。
鲁文杰艰难地封住了快速绝伦的九剑,退了九步以上,老脸变了颜色,
被辛文昭的神勇镇住了。
辛文昭攻势已尽,鲁文杰开始反击了。
“铮!”辛文昭架开刺来的一剑,身形一转,剑光以不可思义的奇速,反
从对方的左侧切入。
剑光流转,人影斜掠而出。
人影倏止,风雷骤息。
辛文昭远出文外,剑垂身侧,剑锋尖有血渍,冷酷地说道:“你,一念
之差、断送了一生英名,我四海邪神替你收尸。”
鲁文杰左肋血涌如泉,脸色灰败,以剑支地撑住身躯,吃力地叫:“天
哪!你⋯⋯你的剑术太⋯⋯太邪⋯⋯”
“四海邪神的名号叫假的?”他冷笑着说。
“老夫估错了⋯⋯你⋯⋯”
“所以你栽了,估错对方的实力,岂能不栽?”
鲁文杰终于支持不住了,屈身栽倒,全力大叫:“不要折辱老夫的侄女,
不然我死不瞑目。”
辛文昭沉沉地走近了,“叮!”一声挑飞对方的长剑,说:“目前你死不
了,在下也不要你死得太早,你必须眼看其他的人受报,我四海邪神要你们
这些匹夫慢慢地死,你是否瞑目那是你的事。”
他制住了鲁文杰的穴道,再熟练地撕下对方的外衣替对方裹伤。
鲁姑娘主婢与受伤不轻的鲁文杰,受到优待并未倒吊。
他弄醒了翟君平,先抽了对方四记耳光、将一颗丹丸伸至对方目前,
冷笑道:“姓翟的,这是你给在下吞服的因元培本夺命丹,没错吧?”
翟君平万念俱灰地说:“你竟未吞下,命也!你怎知这是散气丹?”
“你当我是笨蛋还是傻瓜?在下打了人熊周青、你们居然不念旧怨相助,
是不是太热心了些?我四海邪神在江湖单人独剑玩命,名列邪字号的人物,
岂能不提防你们这些白道名宿高手?再就是你们所说的丹名有了漏洞,固元
培本的药性,对救伤效力有限,而夺命两字,应该是急救灵药么?我四海邪
神连这点药性常识都不懂,还用在江湖玩命?哦!差点忘了告诉你。在客店
时、京都三英把我四海邪神看成三流江湖小混混,所犯的错误比你要严重得
多,居然派了两个不成气候的小爪牙,妄想藉两把匕首挟持在下,未免太小
看辛某啦!”
“你⋯⋯”
“在下想用苦肉计查证假牟嘉祥所说的内情,那群小爪牙把在下打得很
惨,但在下挨得起,小意思。”
“翟某时运不济,认了,你想把咱们怎样?”
“以牙还牙,今晚这一带的狼口福不浅。”
“你⋯⋯你会激起武林公愤的。”
“啪啪啪啪!”辛文昭凶狠地给了他四耳光,咬牙道:“该死的东西!你
们能如此对我,为何不同样对待你们?呸!天下间居然有你这种卑鄙无耻的
人,真是少见。
我四海邪神不怕与人讲理,这件事辛某正打算公谙天下呢!巢湖蛟三
个人,比在下估计的来得快,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来得好。”
百步外,巢湖蛟领先掠出树林,向上急抢。
后面,风雷剑与神扇书生落后三丈左右,神色紧张地掠来。
辛文昭仗剑迎出,大喝道:“快来送死,就等你们三个正主儿啦!”
双方在中途相遇,风雷剑讶然道:“是你!”
他嘿嘿笑、说:“不错,是我,不是鬼,我四海邪神死不了的。上吧!
你们三人联手,反正你们都是些卑鄙无耻的狗熊,三打一不在乎天下英雄耻
笑。”
风雷剑居然不脸红,迫进冷笑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申某一个人,
便足以令你死百次,拿命!”
吼声中,剑花疾吐,豪勇地走中宫突入,风雷乍起,手下绝情,绝招
“神龙张爪”出手,志在必得,气吞河岳功行剑尖,吐出五道虹彩,五道剑
影连续飞出。
辛文昭决定速决,哪能有让对方连攻五剑的机会?剑尖疾吐错剑切入,
身形不退反进,扭身从对方的剑侧贴入。
如同电光石火,一招分胜负,一照面生死已判,“噗!”一声响,剑把
重重地反撞在风雷剑右胸上。
“哎⋯⋯”风雷剑惊叫,侧退八尺。
辛文昭如影附形跟进,手中剑顺势反挥。
“噗!”风雷剑的右臂堕地,剑仍被断手握住。
神扇书生大骇,铁骨扇一挥,人如怒豹疯狂扑上。
巢湖蛟更快,一声怒吼,分水刺映月生辉,飞跃向上,刺如天雷下击,
冒险抢救断臂的风雷剑。
辛文昭向侧一闪,叱道:“打!”
“嘭”巢湖蚊重重地摔倒在丈外,七坎大穴挨了一颗打穴珠。
同一瞬间,“啪!”一声暴响,罡风呼啸,劲气迸发,神扇书生拍开了
辛文昭攻向胸口的致命一击,被震飘丈外,出了一身冷汗。
辛文昭冷哼一声,举剑迫进冷冷地说;“阁下,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神扇书生心胆俱寒,一面游走一面说:“姓辛的,白道朋友必将⋯⋯”
“呸!你以为天下的白道人士,都是你们的家奴,任你指使么?都是与
你们一样卑鄙无耻的人么?少做你的清秋大梦。
当那些真正的英雄豪杰,知道你们这两天的所作所为,你们死了也休
想安逸。
在下正打算把这件事公诸天下,准备留三两个割了五官的话口。但预
定释放的活口中,没有你们京都三英在内,你认命吧!为你的生死放手一拼,
上!”
神扇书生斗志全消,突然扭头狂奔逃命。
仅逃出三二十步,沉喝声自身后,“拿命!”
逃不了只好拼命,大旋身一扇反拨。
“啪!”剑扇相交,同时传出辛文昭的沉叱:“打!”
“噗!”右期门挨了一颗打穴珠。
“砰!”神扇书生躺下了。
“全到手了,在下要好好收拾收拾你们这些白道高手。”
半个时辰之后、除了重伤断臂的风雷剑以外,全部吊上了。
寨前埋伏被掳的十二个人,也被驱来,一一吊上,一共是三十条男女
好汉,却有二十九位上吊了。
二十九个人挂在树林内,摇摇晃晃真够壮观。
高高矮矮迎风晃荡,呼天不应,入地无门,一个个心惊胆跳,魂飞魄
散,英雄不起来了。
他摘了二十七段草梗,狂笑道:“你们听着,在下大发慈悲,决定留你
们四个人逃命,除了京都三英之外、你们二十七个人,皆有活命的机会。
这里有二十六根草梗,抽中其中四根长的便是幸运者,我替你们抓阄,
生死各安天命。
抽中长的,在下割他的耳鼻破去气血二门,砍掉右手五指,立即释放
逃命去。现在。
第一个抽的人是你。”他指着巢湖蛟大叫。抽出一枝梗,他狞笑着说:
“你很幸运,竟是长的。”
巢湖蚊怨毒地说:“你今天如果不杀我,将永远后悔。”、
他咬牙切齿地说:“下次,后悔的将是你。”
他又指着鲁文杰,说:“且看你是否幸运。这次抽你。”
抽的是短梗,他摇头道:“可惜,你的幸运溜走了,命定今晚要给狼作
晚餐,怨命吧!阁下。”
下一位是鲁姑娘,是短的。
他“啧啧!”了两声,说:“十五十六正当时,一个美貌少女用来喂狼,
真是暴珍天物,罪过罪过!
可是。你仍算是幸运,一个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美丽女郎,一旦被割
去耳鼻砍掉手指,活着又有何意思?还不如早些死掉。”
鲁姑娘惨然地说:“辛爷,求求你,我甘愿认你千刀万割,请放了其他
的人,一切歹毒主意都是我出的,我⋯⋯”
“住口!”他暴怒地叫,哼了一声又道:“你们这群人中,只有你还是稍
有人性的人。你以为这些无耻英雄们肚中的牛黄狗宝瞒得了我四海邪神?
哼!他们认为我一个邪魔小辈罪该万死,只有他们这些卑鄙无耻的人
可主宰别人的死活,他们不死,天下大乱不止,你给我闭嘴!”
风雷剑脸色死灰,哀叫道:“辛老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处治你完全是
在下的意思,请不要迂怒他们,你剐了我出口怨气吧!请⋯⋯”
“你曾经饶过辛某么?”
“我⋯⋯我犯了错、我用命来偿还⋯⋯”
辛文昭咬牙根道:“他们那些以侠义自命的高手名宿,任凭你残害在下
而不加阻止,帮凶比主凶好不了多少,他们得死!”
四个获得活命的人先后抽出,他们是张文虎、巢湖蛟、侍女如云、和
一名京都三英的爪牙。
辛文昭将他们四个人拖出放在一起。
接着,拔出剑恶狠狠地说:“先割掉你们的耳鼻然后砍手指,再破气血
二门,当解绑之后,你们四人必须尽快逃命,逃慢了便杀无赦。”
巢湖蛟厉叫道:“老夫不逃,你必须杀我。”
他的剑锋徐徐移向巢湖蚊的右耳,冷笑着道:“逃不逃是你的事,杀不
杀你无权过问。”
剑锋落在耳背,只消轻轻一带,耳轮便可分家,巢湖蛟这辈子算是完
了。
五十七
生死关头,陡地沉喝声传来:“住手!剑下留情。”
灰影来势如电,矮方朔疾射而来。
辛文昭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好啊!辛某以为你不来了呢!你来得
正好,你这该死一千次一万次,浪得虚名的老矮鬼,正好在黄泉路上与他们
作伴,今天在下必定杀了你而后己。”
矮方朔脸色苍白,悚然地说:“老弟,你⋯⋯你太过份了你⋯⋯”
“你知道他们如何对待我么?是不是你替他们出的主意。”他沉声问。
矮方朔摇头道:“老朽一无所知。”
他冷哼一声问:“你敢说你不是主谋?”
矮方朔长叹一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老朽岂能与他们同谋?不错,
老朽与他们小有交情,但这次是独自前来的,希望走。在他们前面,早一步
发现三眼狂生,以便劝他及早远走高飞。”
“鬼才相信你的话。”辛文昭恨恨地说。
“老弟台请⋯⋯”
“把你那乌木如意的绝活全掏出来吧!辛某替你招魂。这次你不可能出
其不意用兵刃偷袭,因为辛某要用剑来要你的命。”
声落,人剑俱到,长剑幻化一道淡淡虹影、排空而至奇快绝伦,啸风
声如同天际传来的隐隐殷雷。
矮方朔人虽老反应却够快,乌木如意一挥,人向侧闪,“得!”一声封
住一剑,借势飘退。
可是,辛文昭已志在必得,剑虹再吐如影附形,第二剑更快、更猛、
更神,直指胁肋剑气及体。
矮方朔大骇、不敢对架、身形一挫,从剑尖前逸脱,侧射丈外,像是
化虹而逝,掏出了真才实学,脱困的身法已臻上乘,神奇霸道的剑术仍难制
他。
“咦!”辛文昭讶然叫,不再追逐。
他收剑说:“江湖四怪之首,名不虚传,你走,休管辛某的闲事。”
矮方朔拭掉额上的冷汗,不胜骇异地说:“老弟,你这是什么剑术?”
“大罗剑法。”
“你是百邪老人狄老的高足?”
“信不信由你。”
“老天!大概真要拼命,三龙四凤五菩萨也制不住你,今后武林中,将
是你四海邪神辛文昭的天下了。看了你今天的残暴行径,可知江湖大劫将为
期不远了。”矮方朔谏然而叹。
辛文昭退回巢湖蚊身旁长剑徐伸,冷笑道:“你这老矮鬼最好见机滚
蛋,在辛某转念之前远出视线外,对你大有好处。”
声落,剑向巢湖蛟的右耳疾落。
蓦地,蹄声传到。
辛文昭一怔,剑停住了。向蹄声传来处眺望。
矮方朔一咬牙说:“老夫不走了,要留下替他们收尸。”
辛文昭冷笑道:“你也想暴尸在此、太容易了。”
乌锥马出现在视线内,三眼狂生与孙姑娘一马双驮,在紧要关头赶来
了。
“咦!你们怎么回来了?”辛文昭讶然叫。
马到,两人飞跃而下。孙姑娘尖叫一声,向巢湖蛟扑来叫道:“爹!
爹⋯⋯”
辛文昭大喝道:“走开,他已不认你这个女儿,千里追杀父女绝情,你
给我走开,不要碍我的事。我不杀他,他死不了,他如果自杀又当别论。”
三眼狂生长叹一声,修然笑道:“辛兄,兄弟不能走,远出百里外,仍
然赶回来了,请让兄弟与孙前辈说几句话好不好?”
辛文昭让至一旁、点头说:“好,目下他气机被制,手脚上绑,不会动
手杀你了,你可以臭骂他一顿出口怨气。”
三眼狂生行礼道谢,长叹一声,向巢湖蛟说:“孙前辈,你一直没给晚
辈解释的机会、三年来,六次追杀手下绝情,晚辈不能怪你,但话必须说明
白。
令嫒不幸落在崂山四怪手中,晚辈恰好至崂山侦查三月前发生在芜湖
的一件血案,化装易容混入崂山,无意中救出令嫒;
末料前辈认为令嫒失陷崂山四怪手中三日,有辱你孙氏门风,不问情
由立即迫令嫒自尽谢罪。
更一口咬定晚辈是崂山四怪的党羽,不容解释手下绝情,晚辈不得不
将令嫒带走,希望日后前辈气消时再觅机解释。
唉!没料到前辈狠定了心,非将晚辈置于死地而后甘心,委实遗憾。
本来,昨晚幸蒙辛兄义赠坐骑行囊,当夜即远走高飞,但令嫒不放心
前辈,深怕辛兄一怒覆巢,因此赶回看个明白。
现在,晚辈已经解释清楚了,希望前辈今后勿再煎迫。
再就是令嫒虽失陷崂山三日。但白璧无瑕玉洁冰清,四怪被晚辈闹得
食寝不安,昼夜穷搜巢窝左近.哪有余暇过问令嫒的事?晚辈催令嫒远走高
飞逃避前辈纠缠追杀,三年来兄妹相称未涉及其他。
现在晚辈将令嫒交还与前辈,如果令嫒不是白璧无瑕玉洁冰清,前辈
再追杀晚辈并未为晚。
前辈。你有一位值得爱惜的女儿,千万不要视同糟粕,为了面子而断
情绝义,愚不可及。”
辛文昭冷哼一声道:“夏侯兄,你走吧!这恩将仇报的老狗、永远没有
追杀你的机会了,在下要割下他的耳鼻砍去手指,他还有脸在世间活现世?”
孙姑娘突然拔出腰中的匕首,泪流满面地求辛文昭说:“李爷,我死。
请放过我爹,求你。”
声落,匕首上挥,锋刃及喉,谁也没有机会出手抢救了。
淡淡的银星及时光临,正中七坎大穴。
“叮!”孙姑娘的匕首坠地,喉下鲜血缓流,她僵立当地如同僵尸,神智
已陷入昏迷境界。
辛文昭上前抬回金钱镖,冷笑道:“姑娘,你不能死,得等你爹找稳婆
证明你是清白的,你再刎颈、投河、上吊并未为晚。”
他收剑入鞘,向不住战栗的巢湖蛟冷笑道:“虎毒不食子,你得等辛某
走了之后,再向你女儿发威。要拢我报今日之仇,在下欢迎,咱们江湖上见。”
矮方朔吁出一口长叹,叹息道:“雨过天晴。”
辛文昭哼了一声接口道:“老矮鬼,你不要说早了。也许,暴风雨还没
有开始呢!
这些人交给你了,解气海穴你该无困难。
至于孙姑娘,与在下制穴并无多大关连,她大概自以为死了。要救一
个万念俱灰、心念已死的人,你得花不少工夫,说不定她会变成白痴,在下
无能为力。”
说完,他走向乌锥,向神色凄然的三眼狂生说:“你这特号的蠢材,我
要收回我的乌锥马。想不到我四海邪神的宝马,送给人也没有人接受,悲哉!
山后有坐骑,你去找,走吧!”
他飞跃上马,乌锥一声长嘶,势如劲矢离弦,向北面飞驰,人马消失
在远处,克勒勒的蹄声仍在天宇中震呜。
三眼狂生注视孙姑娘片刻,突然扭头狂奔。
全身在冒冷汗的巢湖蛟突然大叫:“夏候贤侄,请留步。”
三眼狂生在十步外止步转身,木无表情地说:“孙前辈,你追杀我三年,
你知道我并不怕你,所以你纠集一大群朋友死缠不休。
如果不是令嫒求我忍耐,不知你会坑死多少无辜的朋友。从现在起,
奉劝你自重,不要缠着我,我三眼狂生已经受够了。”
“请听我说⋯⋯”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冲令嫒全面,我不追究你恩将仇报的荒
谬举动。”说完,转身就走。
矮方朔正替孙姑娘包扎喉部的伤口,叫道:“三眼狂生,你真要让这可
怜的丫头变成白痴?”
三眼狂生不加理睬,但脚下却迟疑。
巢湖蛟急叫道:“贤侄,你一走.我这丫头算是完了。你说过的,她是
个好女儿,我怎能失去她?
如果她醒来时你不在,谁能使她相信所发生的变故?留下吧,老朽知
错,丫头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矮方朔替巢湖蚊解绑,解了穴道,大骂道:“你这恩将仇报的老匹夫,
还说呢!要不是你这位愚蠢的女儿及时赶来解围,我这条老命也将为你而断
送掉,你知不知道?我真不愿救你。”
巢湖蛟一面活动筋骨,一面苦笑道:“老哥,你就少骂两句吧!我已经
惨了。大德不言谢,兄弟记得就是了。”
孙姑娘穴道已解,但神智仍然昏迷,大概是心力交疲的缘故,短期间
难望苏醒,恢复神智。
三眼狂生留下来了,他当然想到一走了之的后果。
泰山双杰的老大鲁文杰恢复自由。向矮方朔道谢问好,余悸,犹在地
问:“元度兄,那四海邪神真是百邪老人狄云的弟子?”
“你若不信,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矮方朔说。
“你是说⋯⋯”
“你与他斗剑,看他的剑术是不是大罗剑法。”
鲁文杰苦笑道:“我接了他一招平常的羿射九日,第二招便莫名其妙地
挂了彩,伤的竟是左肋,太可怕了。可是,如果他是百邪老人的高足⋯⋯”
“你们谁也休想活命,是么?但你该知道,百邪老人退出江湖前三年,
便不再听说他滥杀了。”
“老天!他孤家寡人,竟然将咱们三十位武林高手一一生擒活捉,委实
可怕。”保定双雄的老大张文雄恐惊地说。
三眼狂生在旁接口道:“昨晚在下与他分手后,孙姑娘就一直心惊肉
跳,一直放心不下,不敢相信他的保证、最后决定转回来,总算救了你们。”
“哦!贤侄与他真有交情?”巢湖蛟问,
三眼狂生不住摇头、说:“闻名而已,从未谋面⋯⋯”
他将辛文昭看破身份,慨赠金珠宝驹的事说了。
叹口气又道:“天下间像他这种慷慨的人委实如风毛鳞角。受人之恩不
可忘,我愿为他卖命。前辈这儿事了,我要追上他,追随他闯荡江湖游历天
下,死而无怨。”
矮方她笑道:“他一个邪神,已经够令江湖朋友心惊胆跳,再加上你一
个狂生,那还了得?你何苦火上添油?离开他远些天下太平。”
樊姑娘羞态可掬地走近.低声说:“律哥,我⋯⋯我错了,错得不可原
谅,能⋯⋯能原谅我么?我⋯⋯我追了你三年,也等了你三年,我⋯⋯”
三眼狂生长吁一门气,叹息道:“这世间好人难做,谁的错已毋庸追究
了。”
五十八
如果要选一座最脏、最乱、最复杂、最靡烂、最没有朝气的城,除了
京师,别无他处。外城的西市,是最乱最复杂的地方。其次是广宁门外以西
一带,龙蛇混杂是非多。
暮春,温暖的阳光带来了夏的气息,驱走了春寒,令人反而觉得有点
懒散。
辛文昭回到京师又已三年了。
今天他一脚踏入白云观前广场,左首一座卖磁州磁佛的棚屋中,钻出
一个青衣大汉向他走来,他正想招呼,大汉却向他打眼色示意噤声。他会意
地转首他顾,信步走向右面不远处的一行棚屋。
那儿,是卖日常百货的摊位,逛观的香客们在此地买些便宜货,同样
的货色要比城里便宜得多。
他走近卖范阳帽的摊位,挤在众客中取过一顶范阳帽,装模作样地察
看手工是否精细。
大汉已到了身后,也取过一顶毡帽,举至眼前挡住面孔,低声说:“辛
爷,离开此地为妙。”
他一怔,也低声问:“李三哥,有事么?”
“目前没有,等会要出事。”大汉李三哥低声回答。
“出事?为何?冲谁?”
“这里最少也有二十名番子坐记,不知要向谁打桩。”李三哥咬牙切齿地
说。
番子,指东广的一群狐鼠。也称干事。
坐记,是指在这一带访辑。
打桩,则是指勒索。
辛文昭放下范阳帽,低声说:“与我无关,我约定了朋友在此地会面、
不能走。你走吧!谢谢你。”
李三哥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走了。
辛文昭离开人群,向西北角的一座茶棚走去。
他挽发未戴巾,穿一青袍,未系腰带,既不像读书人,也不像大户人
家的子弟。
衣着比他华丽的人多的是,比他年轻的公子哥儿也不少,但谁都比不
上他出色。
要想看女人,在京城附近,以赶各地的庙会最方便。
其次是上西山踏青。最后是崇文门外南小市东西的鱼藻池附近,五月
五日驰马野宴,达官巨富的内眷皆盛妆而来。
当然,普通平民百姓在五月五日端阳这一天,是不许走近的。
白云观以元月十八、十九的燕九节最热闹。但平时,这里的香客也常
年不绝,形成一处集市。
香客之中,少不了有女眷。
他看到茶棚内坐了两位大嫂,不由一怔,心说:“唔!是何来路?”
两位大嫂坐在荼棚的角落内。凳上放了有盖香篮、可看出是进香的人。
在旁人看来,这两位中产人家的中年妇女、平常得毫不引人注意,三
十出头脸色已现老态,平凡的五官,朴素的衣饰,毫无异处。
但他却看出有异,她们那沉静的神态中,蕴藏着一股阴冷无情的民气,
和神秘莫测的气氛,似乎,她们并不属于世间,而是从地狱深处来到阳世游
荡的鬼魂。
他走进茶棚,就在邻桌落坐,叫来一壶荼,一盘核桃与糖栗子,泰然
自若地察看喧嚷的人群。
两位女香客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毫无表情。
但他知道,他已引起对方的注意了。
他用目光搜寻可疑的人。
本来,东广的鹰犬如果穿了制服,当然人人认得,他们那顶尖顶帽和
白皮靴。非常显眼,一目了然。
但如果改装“坐记”,就难以分辨了。
东广有无数的番子,足迹遍及紫禁城和每一处蛇巢鼠窟,上起王公大
臣的一言一动,下这贩夫走卒的房中秘事,可说无一不晓,比毒蛇猛兽更令
人害怕。
他混迹京师已有一段时日。是京字号人物中的佼佼者,在他那精明锐
利的大眼睛下,一切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凭着他的经验和本能,一眼便可看出何者是鹰,何者是犬。
荼棚内有两只鹰,外面有两条犬。
观前雄伟的牌坊下,也有四只鹰犬。
似乎,茶棚成为鹰犬的注意力集中处、他无意中已卷入不测的旋涡。
那么,目的物是谁?
他的注意力,回到茶棚内。茶棚内荼客不多,十余副座头,仅五座有
人。
最内侧角落的两个神秘女香客,不可能引起鹰犬们的兴趣。
进门第一桌,是三位乡巴佬打扮的中年人。第二桌,是两个地棍型的
小伙子。第三桌是那两位鹰犬,年约三十上下,穿水湖绿色短衫,一个粗眉
大眼,一个双耳招风,尖嘴缩腮。第四桌是他。
找麻烦,他不怕。据他所知,最近三年来,他在东厂已有八次“打事
件”的记录。
“打事件”是密语之一,意思是案子已呈送入东安门北面东厂的档案室。
可是.迄今他仍然逍遥自在。
东厂鹰犬们,提起四海邪神辛文昭。连他们的“督主”也会汀冷战。
督主,指提督东厂的太监。
以往,由皇上从十二监中选派一人提督。后来,专派司礼监中秉笔第
二人或第三人充任,因为太监中按规定仅司礼监的人懂文墨。
太监本来是动过手术不能入道的人,但那时太监专权,皇帝昏庸,太
监们居然时兴在城内城外买宅院成家,收些干儿子充门面,也招来一些本家
的子侄。宅院的规模,比王公大臣的府第,更气派更华丽。
因此,他们并不算是废人。
每一次四海邪神的案子呈入东厂,不出事便罢,出事,准有一些当权
的太监要跟着倒媚。
四海邪神的朋友甚多,尽管太监们的府第高手如云,兵勇上百,戒备
森严,但阻止不了来无影去无踪的邪神,而且报复十分残忍。
虽则东厂的鹰犬多如过江之鲫,眼线遍布天下,可是要抓这位一无牵
挂的亡命,确也不是易事。东厂暗中出一千两银子买他的头。
他也曾公开扬言,谁敢向他动爪子,谁便得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因此,东厂那些无法无天的走狗,视他为眼中钉,却又怕得要死。
他并不存心招惹那些走狗,但碰上了不平之事、却忍不住出面打抱不
平。三年来落了八次案,可知双方结怨之深。
鹰犬们的注意力在荼棚,难道目的是他?他油然心生警兆,顿萌去意。
刚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棚门人影步入,是两个家丁打扮的中年人。
门外的两个鹰犬,打出了手式,堵住了门。
四面八方的鹰犬,皆向茶棚移动。
两个家丁不知大难临头,一无所知地向第二桌两个地棍打扮的小伙子
走去,在桌对面落座、叫荼。
家丁从桌下接到纸卷,泰然自若地抽回手,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塞入怀
中,人影一闪,手被粗眉大眼的鹰犬抓住了。
“给我,阁下。”鹰犬狞笑着说。
另一家丁大惊,推椅夺路逃命。
“噗!”一声响,尖嘴缩腮的鹰犬一掌劈出,正中耳门,熟练地抓住对方
的手反扭,擒住了。
两个小伙子腿快,急窜而出,想从棚后脱身。
四名鹰犬从棚后进入,四把匕首寒光闪闪,拦住了去路。
小伙子变色回头,已经来不及了。棚口处,已涌入十余名鹰犬,锋利
的匕首布下了天罗地网。
“跪下就绑!”一名高大如熊的鹰犬叫,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走近。
广场一阵乱,闲人纷纷逃避。
两个小伙子知道反抗徒然,乖乖地跪下就绑,几乎吓僵了。
粗眉大眼的鹰犬夺过纸卷,上前呈送高大如熊的人,恭敬地说:“证据
已获,请役长过目。”
干事(番子)的上一级长官是役长。但外则称为“档头”,档头比番子更
可恶、更可恨。
档头展开纸卷。念道:“客氏二十顷香火田、计侵夺邻田三百二十顷,
受害田主及所侵田亩数如下⋯⋯”
档头不再往下念,冷笑道:“奉圣夫人的事,你们的主子居然敢管,该
死的东西!”说完,一把抓过一名小伙子,厉声喝道:“是王安叫你将这纸卷
送来的?说!”
奉圣夫人客氏,是魏忠贤宫中的饼头,也是今上的奶母,、淫乱宫廷,
恶毒万分,没有她,魏忠贤也许不致罪恶满身,成为千古罪人。
王安,是司礼太监.是宫廷中唯一忠心耿耿的太监。也是魏忠贤的恩
人。可是魏忠贤无时不在设法杀他。
小伙子不认也得认,脸无人色地说:“是⋯⋯是王公公昨晚传⋯⋯传出
来的。”
档头丢下小伙子,向两个家丁微笑说道:“你们不要怕,这件事与你们
无关。你们只要说实话,我可以保障你们的安全。带走!”
接纸卷的家丁哼一声说:“你们不必妄想,咱们此来,已抱定必死的决
心,失败归之于天命,你们决得不到半句口供的。”
“噼啪噼啪!”档头连抽了对方四记耳光,变脸道:“狗东西,等你见了
督主,再嘴硬尚未为晚。”
辛文昭突然离座,一手握住茶杯,一手掂了两颗搪粟子,朗声道:“住
手!怎么打人绑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档头脸色一变,勃然大怒,吼道:“贼王八!你这不知死活的⋯⋯”
骂声末落,整杯荼已经泼在脸上了。
辛文昭喝声像打雷:“李档头,你骂得够痛快、我要打掉你的满嘴狗牙,
拔掉你的舌头⋯⋯”
李档头一声虎吼,劈面就是一掌,掌如开山巨斧,力道千钧,志在必
得,相距甚近,淬然袭击断无不中。
辛文昭放下茶杯,伸手拨开对方沉重的巨掌,另一手向前一伸,半分
不差地将两粒糖栗子硬塞入对方的口中,快逾电光石火。
下面,伸脚一勾。拨掌、塞栗、勾腿,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
“砰!”李档头像倒了一座山,一声怪叫,吐出两颗栗子,随口吐出来了
一口血水,和几颗断牙。
变生仓促,这瞬间辛文昭人化狂风,左一晃,一掌劈翻一名鹰犬,右
一闪,一拳放翻了另一名爪牙,接着疾冲而出,双腿连环飞踢,摆平了两名
鹰犬。
同时大喝道:“走慢的人留下命来。”
一阵暴响,茶棚鸡飞狗跳、茶桌凳椅齐飞、整座广场大乱人群奔窜。
辛文昭已冲出棚外,一手拔开刺来的一把匕首,“啪!”一声给了对方
一耳光,把那位鹰犬击倒在地。
后面有人扑上,匕首刺向他的后心。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虎腰一扭,匕首落空,从他的肋下滑过。他手
臂一收,挟住了对方持匕首的小臂,扭身急旋。
“啪!”持匕首的手臂断了。
片刻问,鹰犬们倒的倒,逃的逃,二十余名鹰犬狼狈而遁。他像是虎
入羊群,掌拍腿飞疾逾狂风暴雨,沾身便有入倒地。
有六个鹰犬未能逃走、因为被打昏失去了知觉。
辛文昭仍想追逐,突然远处有人大叫:“南海子的禁军来了,快走!”
他回望茶棚,两个女香客居然未走。
两个小伙子已经乘乱溜之大吉。两个家丁只走了一个,另一个被茶桌
碰伤了腰,倚在破桌下呻吟。
他钻入茶棚,将家丁扛上肩。
女香客之一淡淡一笑,说:“你这乱子闹大了。阁下。”
他呵呵大笑,拍拍胸膛说:“你放心,在下命一条,天大的乱子,在下
也挑得起放得下。”
“哦!有种,贵姓呀?”
“你可以去打听。哈哈哈!你如果不出手阻拦,在下可要走了。”
“咦!我为何要阻拦你?”
“呵呵!但愿你们不是掌班的狐群狗党。”他大笑着说。
肩扛着家丁之一,出棚扬长而去。
东厂的建制常有变动,人数也随各皇帝的作风而有所增减。
通常设提督(督主),督主之下有掌班和领班,皆由亲信太监充任。
掌班,其职权兼管不在建制内的一群江湖高手,这群人称为缇骑,令
牌所至,天下骚然。
领班之下设贴刑官,由锦衣卫精选千户或百户充任,亦分为二,分别
称为掌刑官和理刑官。
以下是役长(档头),役长之下是干事(番子)。
辛文昭认为两位女香客是缇骑,所以说她们是掌班的狐群狗党。
平民百姓犯法,须由官起诉审判,罪稍重的,需经县、州、府各级衙
门审理,最后解送刑部,死罪尚须等秋后处决。
但东厂却是超然法外的皇帝私人机关,与刑部毫无关系,杀人根本不
需审判,王公大臣也抓起来就杀。
有时杀了之后,连皇帝也听不到丝毫风声。
后来满清时代的血滴子,即渊源于明代的东厂。
附近园林罗布,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宅院;
白云观本身有十余座殿堂、规模宏伟。
他带了家丁向北走,到了一座巨宅的后园,将人往粉墙下放,说:“老
兄,你自己能走么?”
家丁的脸色苍白,苦笑道:“爷台,你快走吧!我还能走得动。”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谢谢,我⋯⋯”
“你是⋯⋯”
“小的是玉御史的家丁。”
“哦!原来是王心一王大人。去年九月,王大人为了客氏赐香火田与魏
阉冒领陵功的事,上本劾奏这双狗男女,也指责皇上不顺不宜,几乎丢了脑
袋,何若再加追究?
你回去劝劝他老人家,贼阉必败,但非其时,目下唯一可做的呈,是
为朝廷存忠义、全善类,切不可贸然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着手追查。
即使已查出客氏假旨侵夺民田、凭这点小事,决难扳倒那淫贱货,知
道么?你快走吧!追的人快到了,我挡住他们。”
送走了王御史的家丁,他迅速脱去长衫,露出内面的青紧身,腰间的
皮护腰设有暗器插鞘,藏有一把尺八匕首。
他左手握住外衣,右手试拔匕首。
准备停当,粉墙的另一端,敌踪已现。
一个、两个、三个⋯⋯共出现了六名中年人,掠走如飞来势奇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