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桃花公主(二)
(二)
皇龙没能看到玉树临风的世临风,但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石湖老人!
桃花园中有座石亭,石湖老人正坐在亭内赏花。
数日未见,老人灰白的头发与胡须竟已变成银白色,脸上的皱纹也添了许多,更显苍老。
皇龙藏身一株略高的桃树上,观看老人以至走神,适才那绿衣小童业已不见。
他正对石湖老人出现在桃花林之事起疑,绿衣小童再又“嘻嘻”笑着跑了出来,小手上多了一只提盒。
看到绿衣小童手中的提盒,皇龙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
婉儿曾在姑苏城内的酒肆中轻咬皇龙的耳垂,但那并不是毫无顾忌的亲热,而是有话要对他讲,“小心桃花林里的提盒!”
刚入桃花林便见提盒,皇龙自然要多加留意。
“爷爷?”绿衣小童奔入亭内,道:“我家主人要我送来四样开胃小菜,还有一壶桃花酒!”小手高抬,将提盒放落在石桌上。
盒盖已经掀去,小童在提盒内一样一样的端出四碟小菜,再又取出一壶酒、一副碗筷、一只酒杯。
石湖老人手捏竹筷,每样小菜都尝了尝,捋着胡须道:“厨子的手艺不错,这几道小菜正可配桃花酒!”
小童捏着酒壶在杯中斟满酒,小心翼翼的捧上。
老人捏起酒杯饮下,咂着嘴,“好哇!就是这种味道!”
仅凭老人的言语,绝不是初次在石亭内赏花、品酒,看来他与世临风的交情绝非一般。
皇龙脸上的凝重之色已然不见,暗暗自嘲,婉儿的话确实需要格外注意,否则她大可不必跑去酒肆与皇龙吃酸醋、假亲热,特意向他提出警告。但婉儿是要皇龙小心,皇龙此时却用在石湖老人的身上,情况自然不同。
石湖老人瞥了一眼服侍在身旁的小童,轻拨手指,道:“你去吧!爷爷要独自在此品酒赏花,不想别人打扰!”
“是!”小童稚声应着,双手将提盒捧下,而后单手握住提盒的提手,空闲的另一只小手向石湖老人伸了过去,道:“爷爷?”
石湖老人瞥见躺在石桌上的提盒木盖,“哦!”了一声,伸手去取;就在他的手指刚刚接触到提盒木盖的刹那间,但听“喀喀”轻响,两点飞芒射入老人的胸膛。
石湖老人浑身一震,暴声喝道:“你敢暗害老夫?”骤然挥起手掌。
可惜他的手掌未能挥下,在他挥起手掌的同时,整个人已经摔落石凳,瘫倒在地。
绿衣小童“嘻嘻”一笑,俯身夺过提盒的木盖,欢叫道:“领赏去喽!”颠儿颠儿的跑开。
两根上下翻飞的红头绳飞快的消失在桃林中,皇龙的心却似乎沉入到冰冷的河水里。
石湖老人还未断气,痛苦的发出一声呻吟。
皇龙飞身掠下,窜入石亭。
得见皇龙,老人的双眼突然发出精光,吃力的张合着嘴唇,道:“救……救……”他的眉心泛出隐隐黑气,可见剧毒已经攻入心脉,即便华佗在世亦无力回天。
皇龙自知无力相救,轻轻的发出一声叹息!
“救……救……救我的孙女……”
皇龙急问:“去哪里救她?她在……”
老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的双眼依旧怒睁,可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似乎是因为终于在临终前将自己的孙女托付给了皇龙。
皇龙却傻了眼,对着老人的遗体喃喃道:“谁是你的孙女?”
喧嚣声起,整个桃花林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皇龙急忙飘出石亭,跃上桃树,隐身窥视。
他先是看到一群捕快, 再便是大摇大摆踱在碎石小径上的欧阳小刀, 其后则是各色江湖人物,乱糟糟的嚷嚷着,涌入桃花园内。
皇龙悄悄滑下藏身的桃树,脚下突然发力,窜到小刀身旁,大摇大摆的与之并肩行进,道:“这个时候还能看到桃花,真是少见!”
小刀压低声音,埋怨道:“你怎么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要闯进来呢!”
皇龙苦笑,不答,问:“你们怎么都进来了?”
小刀“嘿嘿”一笑,道:“世临风很是大方,既允许捕快入内搜查,又请我们进来参观参观!”
皇龙一愣,却不是因为性情偏激,难以近人的世临风突然变得很大度,而是因为他嗅到一股幽幽的花香。
桃花园内有万千桃花竞相开放,自然随处可以嗅到花的香气。但皇龙嗅到的这股花香却有些不同,似乎比花更香。
因为这股比花更香的香气,皇龙突然想起香香。
刚刚想起香香,香香的倩姿丽影便出现在皇龙的视线里。
香香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窄腰小衫,套一条垂地的紫罗裙,绣有丁香花的软布鞋自裙内时隐时现,见则心动,让人浮想涟涟。
“桃花公主!”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句,江湖看客们立时蜂拥而上。
香香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在脚步的颠动下轻荡着,更能衬托出修长的身姿。
有人禁不住青丝香发的诱惑,靠上前去,凑鼻深嗅。
此人与皇龙年岁相仿,相貌也堪称堂堂,自称是姑苏城内“无二花少”!
无二便是第一,他确实是第一位敢在桃花园内放肆的*大少,却也第一个接受到教训。
四条人影飘出,落在香香身畔。
两男两女,男的虎背熊腰,英俊非凡;女的体态丰盈,娇美动人。
正是酒肆送酒的四人。
一男冷声道:“割下你的鼻子!”
另一男子道:“留下你的命!”
“割下你的鼻子!”自然是要“无二花少”自己动手。
“留下你的命!”便是“无二花少”不肯自己割下鼻子的结果。
“无二花少”断然不肯割下自己的鼻子,调笑道:“没有鼻子如何还能嗅到佳人的体香?所以这鼻子是万万不能割去的!”
寒光一闪,“无二花少”的鼻子已然落地。
“无二花少”看了看男子手中的剑,再看了看地上的鼻子,这才感觉到疼痛,手捂伤鼻,哇哇大叫。
寒光再闪,叫声立止。
“无二花少”的脑袋已经翻滚在空中。
脑袋上还有一只手,“无二花少”捂在伤鼻的手掌也被这一剑同时割去。
被人嗅上一口便要割去人家的鼻子?不肯照做便会丢掉性命!
这样的人物谁能招惹得起?
看香远不及性命重要,所以涌在香香身前的江湖看客们立时便散去了九成,另外一成也想散去,却被吓得连脚步也不敢迈动!
皇龙笑了起来,笑得很阳光,在他的眼中,越是不能招惹的女人越有味道。
况且还是个又香又俏的美人,味道自然更浓。
香香已经站到皇龙面前,腻人的声音出口:“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微风轻拂,香香散落肩头的长发因风而起,一缕青丝温柔的滑过皇龙的胸膛。
皇龙突然出手,将胸前的青丝并指夹起,凑在鼻下,轻嗅一口。
香香的脸立时变色,冷声叱道:“放肆!”飘身后退,青丝自皇龙指间滑出。
适才出剑的男子行上,道:“割下你的鼻子,再加两根手指!”
另一男子接话:“留下你的命!”
小刀冷笑,道:“就凭你们几个?”
香香幽幽轻叹,道:“算了!”
两男两女均是一愣,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香香竟然会宽容眼前这位轻薄的男人。
皇龙脸上的笑意更浓,问:“是不是该请我喝几杯?”
“请!”香香微微侧身,玉腕轻摆,粉色的衣袖内滑出一截藕白的小臂。
皇龙向着她手掌指引的方向看去,竟是园中那处石亭所在,心头不禁一凛,可脚下却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迈出。
小刀欲跟随前往,但两男两女却将他拦下。
佳人相伴,漫步在桃花盛开的林间小径,任谁都会觉得心情舒畅,惬意非常。
皇龙的心情却难以舒畅,因为石亭之中躺有石湖老人的遗体!
“有心事?”香香的声音不再腻人,而是柔情似水。
皇龙一怔,因为石亭已在眼前,可石湖老人的尸体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尸体消失不见,便连桌上的酒菜、碗筷亦没了踪迹。
整座石亭已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皇龙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
香香笑问:“你又在闻什么?”
皇龙道:“酒!”
香香道:“不必心急,稍候便会送来酒菜!”说着话,人已进入亭内,落坐于石凳之上。
皇龙于对面落座,笑道:“我是说……刚刚有人在这里饮过酒!”
“是吗?”香香眨着长长的睫毛,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皇龙点了点自己的鼻子,道:“我的鼻子很特别!”
香香微微一笑,问:“你的鼻子闻出了什么?”
皇龙道:“好酒!很特别的味道,但我却说不出是什么酒!”他只是信口胡言,石亭已被打扫干净,根本连一丝酒气也没有残留,此说乃是为试探香香的反应。
香香没有任何反应,笑道:“如此看来,刚刚没割下你的鼻子是件正确的事情!”
皇龙道:“非常正确!”
香香道:“桃花酒!”
皇龙问:“桃花酒?”
酒已送到,与酒同来的还有四样小菜。
送来酒菜的不是绿衣小童,而是陪伴香香的两位侍女。
没有提盒,酒菜叠在托盘内。
碗筷、酒菜摆放石桌之上,两位侍女默默退下。
香香取来一只酒杯,捏出丝帕,轻轻擦拭,喃喃道:“桃花林里桃花园,桃花园内桃花亭,桃花亭中桃花酒,”“桃花酒醉桃花人。”皇龙接话,将她幽幽的叹息改成一首“桃花”为题的打油诗。
“咯咯!”香香笑声出口,道:“你还是那般油嘴滑舌!”
若在平日,既然香香已经不在意皇龙的油嘴滑舌,那他便会继续。但此时却不同,皇龙认真的问:“你真的是桃花公主?”
香香道:“谁是桃花公主?我是世临风的女儿,名叫香香!”
“桃花公主”乃是四大世家的公子们为世临风的女儿所取的名字,香香自然可以否认这个名字,但她已经承认是世临风的女儿,皇龙便可以认定,她便是“桃花公主”!
皇龙取出香香在酒肆遗下的玉杯,斟满酒,道:“在下先敬姑娘一杯!”
“你还留着它?”香香的脸上泛起桃花般的笑。
皇龙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道:“羊脂玉杯,何等名贵?”这倒是句实话,即便他对佳人并无思恋,却也舍不得将玉杯遗弃!
香香右手持杯,左手遮挡,将杯中之酒饮入,而后放落酒杯,问:“此酒如何?”
皇龙道:“好酒!香醇无比!”
香香道:“有没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皇龙仔细品味过嘴里残留的酒气,与酒肆内香香所赐之酒一般无二,只有浓厚的醇香,并无花香,所以便摇了摇头,道:“没有!”
香香的脸色突然一变,冷声道:“好酒!很特别的味道,但我却说不出是什么酒!”这是皇龙对亭内残留酒气的评论,适才刚刚说过,此时她又在重复。
皇龙突然明白,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桃花林内只有一种酒,虽然取名桃花,可并非桃花所酿。”香香捏着酒壶,再为自己斟入一杯桃花酒,冷冷的道:“此酒你已前后饮过两杯,尚且没能品味出有何特别,你那本该割去的鼻子又如何闻到了很特别的酒气?”
皇龙只有笑,以微笑来掩饰尴尬,一边捏起空杯凑在鼻下深嗅,一边飞快回想着石湖老人饮酒后的评论。
“不对!不对!”皇龙装腔作势的摇起头,道:“亭中所遗的酒气绝不是这种味道,这里一定还藏有另外一种酒!”
香香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虽是一闪而过,却被皇龙看得真切。
皇龙怎能错过如此难得的时机,当即反客为主,埋怨道:“没想到姑娘竟然如此吝啬,另藏好酒,不肯相赐!”
香香的脸色逐渐阴沉,突然又泛起笑脸,侧转螓首看向来路,轻盈起身,娇声道:“外公?您怎么来了?”
皇龙亦听闻脚步声,扭头看去,浑身顿时一震。
香香口中所唤的“外公”竟然是石湖老人!
石湖老人不是刚刚遭受绿衣小童的暗害,业已身亡了吗?
可此时皇龙明明又看到笑盈盈的石湖老人正于碎石小径上慢步踱来!
正文 第十一章:墓贼唇语(一)第二更
(一)
皇龙起身抱拳,道:“真没想到,范老前辈竟然是香香姑娘的外祖父!”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石湖老人笑呵呵的踱进石亭,屈身落座,对皇龙和香香压了压手,道:“江湖中人只知道桃花林有挑花公主,却无人得知香香的闺名,你这臭小子好大的福气,第一个知道了香香的名字!”
皇龙咧着嘴笑了起来,并不是因为自己由此名列江湖第一而笑,而是因为老人的银发、皱脸、白胡均与石湖老人一般无二,便连声音、语气、举止动作也学得丝毫不差。
香香落座,娇嗔道:“外公?第一个知道孙儿的名字又有什么,还说人家好大的福气,也不怕人家笑话!”
“呦?”石湖老人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道:“外公的乖孙何时向着外人说起话来,是不是想嫁人了?”
“外公!”香香整张脸羞得通红,但却更显妩媚,更加动人。
皇龙并未脸红,却也发笑,但他的笑容很是古怪。
因为他想一试,疑道:“范老前辈?你的胡子怎么歪了?”伸手去拉石湖老人颌下的胡须。
老人闻声一怔,又见皇龙出手,急忙侧身躲避。
皇龙冷笑一声,手掌变爪,对着他的胡须抓去。
老人脚下疾动,飘身后退,“嗖”的掠出石亭。
皇龙的手爪中却已然抓住一缕白须,胡须之上竟然还连带着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的确是一张人皮,其内还泛着丝丝血痕,该是刚刚由石湖老人的尸体上剥下,精心修饰而成。
香香双眼圆睁,震怒而起,质问道:“你是谁?”
皇龙向那人看去,道:“七杀堂,陆七!”
假扮石湖老人的确实是陆七,待他看到皇龙手中的人皮面具,再被香香质问、被皇龙道出身份,这才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笑一声,挑起拇指,道:“皇少侠真是好身手!”
香香厉声发问:“为什么要假扮我外公?我外公呢?”
陆七指着皇龙手中的人皮面具,道:“除了一些骨灰,便只剩下他手里的那张脸皮!”
香香本该痛哭,可她没有,便连悲伤之色也不见,又再发问:“我父亲在哪里?”
陆七道:“你父亲正准备移交罪犯!”
香香问:“移交罪犯?”
“不错!”陆七的脸上泛起诡异的笑容,道:“一个盗墓的女贼逃进了桃花林,你父亲已经将她抓获,正准备移交给苏州府衙的赵捕头!”
香香道:“我要见我父亲!”
“可以!”陆七展臂请道:“世姑娘请!”
香香疑问:“你要带我前去?”
陆七笑道:“当然!”
香香道:“你难道不怕我父亲杀了你?”
“不会!”陆七摇着头,道:“因为老夫并不是杀人凶手!”
“错!”皇龙站起身,丢落手中的人皮,道:“因为世临风才是杀害石湖老人的真正凶手!”
陆七一愣,“皇少侠真是聪慧过人!”轻轻点头,道:“不错!林主才是主使之人!”
香香疑问:“我父亲为什么要杀死我外公?”
陆七道:“那是你们的家事,老夫不便过问!”
“走!”香香已经迈步出亭,道:“去见我父亲!”
陆七前头引路,道:“请!”
皇龙蹿起,落在香香身畔,一言不发,并肩而行。
香香水汪汪的大眼睛怔怔的看来,表露出内心之中半是欣喜、半是厌恶的矛盾之情。
皇龙却不管她是喜欢还是讨厌,只要无人拦阻,定要跟去看个究竟。
桃花园内坐落着一处清馨雅致的小院,屋檐楼阁错落有致,亭台之间有回廊蜿蜒环绕,碧水之上矗立有假山,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世临风坐在正房内的大厅之首,堂下左右各有一排木椅,一侧落座着赵捕头与十二位兄弟,另一侧则坐有十数位江湖看客,欧阳小刀也在其中,而且坐在了首位,与赵捕头相对。
厅门外分列着来自苏州府衙的八十名捕快,另有六男六女,其中十人皇龙已经见过,可知他们均是桃花林内之人。
六男六女齐齐唤了声:“小姐!”
香香板着脸点点头,跨入厅内。
没有人拦截陆七,便是皇龙也无人相阻。
“父亲?”香香不上堂前。
世临风伸臂竖掌,示意香香禁声。
厅内有众多捕快与江湖人物,香香也不好质问,愣愣的站在了大厅正中。
世临风手臂旁指,道:“你们也坐吧!”所指乃是厅首东角散放的几张椅子。
既然是“你们”,自然也包括了皇龙和陆七,三人相继行去,各自拉来张木椅,落座其上。
三人刚刚落座,赵捕头却已经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对着世临风抱拳,道:“世林主真的准备将案犯交与赵某吗?”
“世某绝无虚言!”世临风压压手,笑道:“赵捕头稍安勿躁,案犯不时便可押解过来!”
得到世临风如此肯定的答复,赵捕头压下满腹的王法与道理,再次落座。
就在他刚刚坐定之时,世临风突然道:“来了!”
赵捕头再有起身,急急忙忙向厅门看去。
厅内所有人等均是如此,扭头看向厅门。
稍倾,两位白衣青年压着一位半百老妪进入厅内。
赵捕头放眼细细打量,不由露出笑脸,欢声道:“不错!正是这厮!”
世临风令道:“压上来!”
“来人!”赵捕头同时喝喊,道:“拿下!”
“且慢!”世临风拨掌制止。
“世林主?”赵捕头扭头看去,疑道:“盗墓女贼业已压到,自该让赵某带走!”
世临风原本温和的脸孔突然板了起来,道:“此贼盗取申宰相之墓在先,擅自闯入桃花林在后,世某不能容她!”
“不可!”赵捕头急忙摆手,道:“申时行申宰相辞世仅一年有余,此贼竟然胆大包天,洞其坟墓,损其棺椁,盗取陪葬珍宝,实乃罪无可恕。但此案已震惊朝野,当今圣上严令将其缉捕归案,押解入京论处。世林主若动私刑,赵某着实无法交差。还请将案犯交与捕快,由赵某亲自押解入京,按朝廷律法处置!”
世临风冷“哼”一声,道:“押解入京是死,桃花林内亦是死,只要赵捕头提回案犯的脑袋便可交了差事,同样也是大功一件!”
赵捕头的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道:“此贼有没有同伙尚未查清,盗取的珍宝亦未追回,世林主若动私刑,岂不是杀人……”虽然他把“灭口”两个字生生吞了回去,可在座人等均已明了。
世临风讥笑一声,问:“贼赃可曾追回?”
押解老妪的一位白衣青年回道:“业已追回!”
赵捕头一愣。
另一位白衣青年道:“金银玉器、古董字画共计一百三十三件,现已装箱上车,只等赵捕头清点查验!”
赵捕头又是一愣。
世临风道:“赵捕头定有官府开列的单据,不知数目是否对得上?”
赵捕头呆呆的点着头,哆嗦着嘴唇道:“数目不错,被盗珍宝确是一百三十三件!”似乎还不敢相信如此奇功竟然真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世临风道:“请赵捕头与诸位捕快前去清点查验!”他只说“清点查验”,并未让赵捕头带走人犯,自是要支开官府中人,欲举私刑。
江湖看客们心知肚明,赵捕头也不是木头脑袋,自然清楚世临风此言之意。
但此惊天奇案业已告破,被盗珍宝全部追回,如此上达龙庭之奇功均是受世临风所赐,赵捕头自该卖个随水人情做为回报。
或许人犯还有同案之人,可此时少抓三五个毛贼已无伤大雅!
人犯身亡之事更加容易解决,说是拒捕被诛也好,畏罪自杀也罢,随便编排个理由便可应付了事!
十二名捕快已经站起身,目光齐齐射向赵捕头。
赵捕头瞥了一眼世临风,道:“赵某这便前去清点查验!”对着十二位兄弟努了努嘴,脚下已动。
十二名捕快与之一同行出厅去。
被压老妪仰头大笑,看她的模样确实是在大笑,甚至是狂笑,可她却连一丝声响也没能发出!
难道她生来便是个哑巴?
还是刚刚被人弄成了哑巴?
皇龙双眉紧锁,脸上疑云遍布,挑着眼皮看去。
老妪的目光突然与皇龙相对,她突然开始“说”起什么,虽然无声,可仅看她的嘴唇便知道她在说话,在反反复复的说着两个字。
她在说什么?
皇龙突然跳了起来,对着众位江湖看客叫道:“谁懂得读唇?她在说什么?”
世临风的双眼突然暴*光,对着两位白衣青年递去一个眼神。
两人立时会意,握拳突指,击在老妪的背脊。
老妪浑身一颤,瞠目倒下,已然气绝!
皇龙呆呆的盯着老妪外鼓的眼睛,缓缓转头,看向世临风,道:“世林主为何要杀人灭口?”
世临风干笑一声,道:“此贼擅入桃花林,世某自当杀之,以警后人,何来杀人灭口之说?”
皇龙阴声发笑,“嘿嘿……嘿嘿……”直将世临风笑得发毛,这才问:“林主可知她刚刚说了些什么?”
世临风道:“此贼乃是聋哑之身,如何能言,少侠不是在说疯话吧?”
“哦!原来她是聋哑之身!”皇龙的脸上泛起坏笑,道:“既然是聋哑之人,林主是如何追回那些贼赃的?难到她将一百多件珍宝带在身上不成?”
世临风一怔,道:“她……她认得字!”
“认得字?”皇龙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道:“不知天下有哪位先生能教授聋哑之人读书习字?林主若是知晓,不妨告诉在下,在下必将登门求教!”
厅内诸位江湖看客立时哄堂大笑,小刀笑得最甚,也最响亮。
被人嘲笑自该脸红,可世临风居然脸不变色,冷声道:“少侠真会说笑,老夫怎知是何人教会她看书习字的,但她确实认得字,也可以书写!”
此般解释太过牵强,连世临风自己也知无法服人。
皇龙却点着头道:“哦!听林主如此解释,在下便明白了!”
世临风暗暗纳闷,方才之言根本不能自圆其说,皇龙如何弄了个明白?
正文 第十一章:墓贼唇语(二)第三更
(二)
“天生的!”皇龙确实弄明白了,一本正经的道:“原来此人天生便懂得读书习字!”
众人再又哄笑, 便连香香也将玉手轻掩于嘴前,哑声失笑!
但还是小刀笑得最甚,也最响亮。
世临风勃然大怒,吼喝道:“够了!少侠也该闹够了!来人,送客!”
没有人进入,也无需再来他人,厅内的两位白衣青年行向皇龙,道:“少侠,请!”
说的是“请”,可听在任何人耳中与“滚”差不了多少。
小刀自然无法忍受,晃身窜出,拦下二人,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皇龙的手搭在了小刀肩头,道:“走!”
小刀居然很是听话,对着白衣青年“哼”了一声,抬腿便走。
二人行出厅门,赵捕头带着两位兄弟刚好返回,逢面而过,进入厅内。
身后传来世临风的声音,“赵捕头可查得仔细,点得清楚?”
“数目不错!东西也确是申宰相墓内珍宝,世林主大义,赵某在此谢过!咦……人犯怎么死了?”
“人犯欲逃,被我二人击毙!”听声音该是发自白衣青年。
“如此便让她死了,真是便宜……”皇龙二人已走远,无法听见赵捕头后面的话语。
黄昏已至,天际挂满火红的霞云!
世临风坐在书房内,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视着房门。
“咯吱”一声门响,香香推门进入,道:“父亲唤我?”
世临风道:“适才在大厅之内不便说话,现在并无旁人,有什么话尽管说来?”
香香道:“父亲可认得与女儿同入大厅的那位老人?”
“认得!陆七!”
“他是七杀堂的人?”
“不错!他姓陆,在七杀堂内排行第七,所以叫陆七!”
“是他杀了外公?”
“不是!是我派人杀了范老头,他只是假冒而已!”
“父亲为什么要派人杀死外公?”
“因为他若活着就一定会看穿我的身份,我的大事便无法办成!”
“父亲还有什么身份?”
世临风回手抓在自己的脸上, 当手掌落下的时候, 一张苍老的脸孔骤然出现!
香香轻声惊呼,疑问道:“你是谁?”
老人将人皮面具塞入怀中,道:“老夫姓范,在七杀堂内排行第三,所以叫范三!”
“原来你也是七杀堂的人!”香香并没有惊慌,也没有叫喊,而是问:“既然已经杀了我外公,为什么没有杀我,难道你不怕被我看穿身份,坏了你的大事?”
“不怕!”范三微微一笑,道:“因为你并不是世临风的女儿香香,你也是假冒的!”
香香并没有否认,而且脸上没有一丝吃惊的表情,还娇笑着问:“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范三道:“因为真正的香香在我们手里!”
香香沉默不语,既然真正的香香被他们所掠,那她的身份自然要暴露。
范三嘲笑一声,道:“香香原本是个痴傻的残废,可世临风偏偏要找一个绝色的美人来假冒她,以满足自己变态的虚荣心,同时也免得受人笑柄!”
香香幽幽的道:“被人嘲笑的滋味并不好受,世林主也是情非得已!”
范三道:“你同情他?”
香香“波”的一笑,道:“如果说我在意他的感情,不如说我更在意他的金子!”
“他给你多少?”
“一万两!”
“今后为老夫做事!”
“你给多少?”
“十万两!”
“世临风给的是金子!”
“老夫给的也不是银子!”
“我现在就要拿到四成定钱!”
“可以!”范三站起身,道:“现在就同老夫去取!”
香香问:“去哪里?”
范三笑了起来,笑得很神秘,伸出手指,点了点脚下的青石地面。
香香也笑了起来,道:“原来他的金库就藏在书房下!”
范三摇了摇头,道:“这里只是暗道的入口,真正的金库在假山下!”
假山被碧水环绕,任谁也不会想到,其下竟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金库。
香香叹道:“金库竟然在假山之下,常人便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那座假山!”
范三道:“即便想到有能如何,纵然你能挖空假山,可湖水又已涌入,你还是无法进入到金库中!”说着话,他搬开座椅,屈身蹲下,握起拳头,对着椅下两尺见方的青石轻轻叩去,“咚咚……咚咚……咚咚……”
香香原本以为暗道的入口自该在座椅之下,可没想到自己的脚下却传来拖拉铁板的轻响。
轻响刚刚停止,稍歇后再又传来,如此三次,脚下的青石终于外鼓。香香急忙挪开脚步,青石掀起,绿衣小童自地下钻了出来。
范三道:“守在这里!”
绿衣小童颠儿颠儿的跑去,跳在了座椅上。
范三先行进入,香香尾随其后,相继行进。
暗道非常狭窄,只有不足两尺宽,要侧身贴紧石壁才能通行。
每隔数丈,头上便有一支巨烛,通过之时还要躲避烛泪。
巨烛过后便是弯路,刚刚拐入,猛然见到一位脸色苍白的青年。青年手持强弩,弩箭上闪出湛蓝之色。
香香暗暗心惊,尚若有敌闯入,哪怕是江湖之中一等高手,哪怕这青年根本不懂武功,来敌也必定难逃一死!
青年见是范三,退身隐入石壁。香香行过时瞥去一眼,乃是一间简陋的石室。
如此转过九道弯,经过九位脸色苍白、手持强弩的青年,暗道突然宽敞,眼前豁然开朗。
感觉虽然宽敞,可其宽不过五六尺而已,只因为行在暗道之中倍感压抑,此地再无压抑之感,方才感觉宽阔。
宽阔的暗道一边燃有众多巨烛,另一边开有一座座石窟,每个石窟的洞口边原本都应该刻有字,可不知何时被人划去,已看不清所刻的究竟是什么字!
每一座石窟之中都胡乱堆积着整锭的黄金,有多有少。但可以看出,这些金锭都似破砖烂瓦一般,被人随意丢弃在内。
突然,香香停在一座石窟前,因为洞开边刻有三个字——夜魔人!
“这里一共有三十三座石窟,世临风占有其中四座,剩余二十九座分别属于二十九位江湖大盗。”范三一边说着,一边踱回,笑道:“当老夫进入此地,看到石窟上的名字,方才知道世临风不仅接收他们的黑货,同时也为他们保管银钱。这真是出乎老夫的意外,哈哈……意外收获!”
范三很得意,但他却忘记了,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就容易忘乎所以!
香香道:“既然前辈划去了这些人的名字,便不会再贪图他们的黄金,而是想继续同他们做买卖!”
范三突然察觉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眼中立时闪过一线奸邪之光,冷声告诫道:“女人生得美貌是件幸事,但太过精明却是件祸事!”
香香娇笑道:“男人生得丑陋是件祸事,金银满屋却是件幸事!”
范三一愣,继而开怀大笑,笑声震耳欲聋,便连石壁上的灰尘也被震落。
“走吧!随老夫去取属于你的金子!”
行过二十九座石窟,终于来到属于世临风的四座。说是四座石窟,可其内有小洞相互连接,不如说是一座金库。
金库之内物品繁多,珍珠、翡翠、玛瑙、玉石、珊瑚、古董、字画……只要是值钱的东西,这里几乎都能找到,当然也少不了真金白银。
一箱箱的黄金、一箱箱的白银、整齐的码放着,高高耸起,不可数计!
香香可以肯定,除去朝廷的国库,皇宫内府,天下再不会有第三个地方的黄金与白银能够多过这里!
范三笑眯眯的看来,手指堆积如山的金银,问:“你要的是多少?”
香香立即回道:“四万两黄金,两千五百斤!”
“好!”范三放平手掌,道:“请便!”
香香却泛起了愁,两千五百斤黄金,她一个人如何能拿得了?
“替我装上车!”
“可以!”范三轻轻点头,道:“姑娘明日便可验收!”
香香靠在石壁上,心满意足的道:“现在可以说说你要我做的事情了!”
月在当空!
皇龙与小刀躺在屋顶,欣赏着繁星伴月的美景。
小刀道:“多久了?”声音很低,比蚊子的叫声还要小,几不可闻。
皇龙道:“一个多时辰!”声音更低,比小刀的声音还要小,似是唇语。
“时辰到了!该练功了!”小刀突然坐起,自怀中摸出一个褶皱的小本子,翻开数页,借着月光观摩一番,而后盘膝坐端,双掌并和,两臂夹紧,缓缓搓动起手掌来。
小刀所练之功自然是先师遗赠与他的“寒冰烈火掌”无上心法,但只是似他这般腕口对胸,指间向前,一双手掌来回搓动便是在练“寒冰烈火掌”?
此景若被旁人所见,定要视为笑谈。但皇龙却已见怪不怪,瞥去一眼,再将目光转向天空的繁星与明月。
一阵轻微的响动,似是拖拉铁板的声音。
皇龙心头一动,暗道:“出来了!”
出来的是范三与香香,一前一后步出暗道。绿衣小童跃入,随即托回青石,闭锁层层铁板。
皇龙与小刀自然便在二人的上方,书房的屋顶。
先有婉儿示警,再有石湖老人临终托付,又有盗墓老妪不知所谓的唇语,三个未解的疑团在身,皇龙自然不肯离去。
皇龙想要潜入的地方,天下没有几人可以察觉得到,这不仅仅需要凭借武功,还要有过人的心智与独特的技巧。
若论武功、内力,少林掌门方丈大愚禅师可以在一招之内、一掌之下便将皇龙击毙。
但若论潜伏与偷窥的功夫,皇龙自认在大愚禅师之上。
每个人都可以同大愚禅师来比较潜伏或是偷窥的功夫,因为大愚禅师绝不会行此小贼行径。
书房内传出“世临风”的声音,“三日后见!”
“前辈便不怕香香带着那四万两黄金跑掉?”声音如此腻人,自然是来自香香。
“不会!天下最靠得住的人便是贪财的人,尤其是贪财的女人!”
“天下最难懂的便是女人的心思,尤其是男人。前辈虽然年迈,毕竟是位男人,如何能懂得香香的心?”
“即便你跑掉也无所谓,老夫保证可以找到你,而且保证可以杀死你!”
“如此说来,香香还是守信为好!”
“那是自然,不过让你……嘿嘿……区区小事,怎比得了性命重要?”
“香香告退!”
“去吧!明日你便可以见到黄金,只多不少!”
“咯吱”一声门响,一股香气扑出房门,即便藏身屋顶的皇龙也可以嗅到香香身上所散发出的幽香。
小刀还在练功,半边脸孔冰冷如霜,半边脸孔炽热似火;手掌亦是,一掌冰冷,一掌炽热;转瞬间,冰冷与炽热已然互换,如此反复……
范三做梦也不会想到,便在自己的头顶,一个小贼正在偷窥,而令一个小贼竟在练功!
如果他发现偷窥的皇龙,那他一定会大惊!
如果他发现练功的小刀,那他一定会大怒!
正文 第十二章:天鹰断翅(一)第四更
(一)
小刀还没有练完功,如果他此刻练完功,发觉皇龙业已弃他而去,那他一定会生气!
香香还没有完全脱光衣服,如果她此刻脱光衣服,踏入澡盆,发觉皇龙正贴在窗格的一角向内偷窥,那她也一定会生气!
最先生气的还是小刀,因为他不仅发现皇龙弃他而去,而且发现了皇龙弃他而去的原因。
小刀无法理解,皇龙为什么总喜欢偷看女人洗澡?
但小刀必须承认,皇龙所偷看的都是美女!
香香开始褪下内衣的时候,皇龙的贼眼终于离开窗格,对着小刀张了张嘴,表情黯然。
小刀知道,他是在叹气!
二人已经窃听到香香与范三在书房中的谈话,自然知道“世临风”便是七杀堂排行第三的范三,而香香这个“桃花公主”也是假扮的,或许整个桃花林再也没有世临风的人,这里已经变成了七杀堂的另一处据点!
皇龙已经缩回脑袋,无声叹息,陪伴小刀躺在房顶。
房内有轻柔的撩水声,若有若无,撩得皇龙心神荡漾!
皇龙猛的坐起,怔怔的看着小刀。
小刀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他自然明白皇龙眼中之意,他摇头并不表示皇龙不想,而是在说皇龙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