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
峨眉派七指神尼的关门弟子便叫杨柳青!
可这里的杨柳青不过是江南小镇!
杨柳通常都指柳树,所以杨柳青没有一株杨树,随处可见的都是青翠的柳枝。
柳树的生命是顽强的,折枝玩闹的孩童耍得累了,随意插在什么地方,几日后便可见萌发绿叶、嫩枝的一株小树。
人呢?
人的生命力难道还不够顽强吗?
即便被苍天耍弄够了,随意丢弃在哪里,人还不是一样可以顽强的生存下去?
每到酷夏,杨柳青的居民便会三三两两的聚集到一株株柳树下,手里提着个小板凳,一边纳凉,一边闲聊着家长里短。
这样惬意的如诗如画般的美景持续了多久?
怎么也要有数百年的历史!
现在终于有人发现了柳树中存在的商机!
商人姓管,来自柳州。
柳州有样东西天下闻名——棺材!
杨柳青镇但凡有商铺开张,掌柜总要去打点几个人;顺风镖局的路三爷、杨柳帮的柯老大、无赖恶二;你可以不去打点路三爷,可以不去理会柯老大,但恶二却非去打点不可。
棺材铺已经开张,名叫“管家棺材铺”,叫起来多少有点别嘴。
掌柜名叫管钱,可真正管钱的却是他老婆。管钱对着他老婆絮叨了整整两个时辰,可他老婆连一个大子儿也没给。
女人自然有女人的道理,“棺材铺子开张打点谁去,拜访谁去?难不成还让人家多多捧场?不大耳刮子抽你才怪!”
道理原本没错,可恶二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无赖,所以便找上了门来。
裂着怀,塔拉着鞋,一把宰牛刀“嘭”的扎在门板上,恶二带着昨夜的酒气迈进棺材铺,嚷嚷道:“喘气的出来一个,该不是都在棺材里面躺着呢吧?”
管钱连跑带颠的由后院跑来,“爷?您是来定……”眼角瞥见门板上扎着的宰牛刀,立时明白这位不是客人,捧起殷勤的笑脸,道:“您有何吩咐?”
恶二坐在一口棺材上,“嘭嘭”拍着身下的棺材盖,拉着怪音道:“茶呢?”
“小刀?茶?”管钱向着后院喊:“快沏茶!”
一个身穿坎肩,赤着胳膊的小伙子“噔噔噔”跑来,人停在掌柜身旁,手里的铁壶却收势不住,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险些烫到恶二的脸。
恶二歪着身子避了避,铁壶势尽,再又摆回,垂在小刀臂下。
“稳着点!”管钱数落着,道:“快拿茶碗,给这位爷沏杯茶。”
滚开的水,喷香的茶!
小刀一手托着茶杯,递给恶二,道:“喝茶!”
恶二没有接去茶杯,而是手指外拨,茶杯在茶托上轻轻一磕,滚烫的茶水全都洒在了小刀的手上,“啪!”茶杯摔落在地。
小刀愣愣的看着恶二,恶二斜着眼睛看回。
“这娃,没手没脚的!”管钱将小刀拉在身后,对着恶二哈下腰,连连点头,道:“爷?没烫着您吧?”手掌在腰后急急拨动,示意小刀离去。
恶二提起一条腿,踏在棺材上,手臂搭在膝盖上,张开手掌,道:“算是把爷给烫着了,拿二十两银子看大夫吧?”
“没烫着你,都洒在我手上了!”管钱身后伸出一只通红的手掌。
管钱呆呆的看着小刀通红的手掌,猛一跺脚,道:“您等着,我去取银子!”带着无奈的吁叹声转去了屋后。
“小伙计?”恶二打量着小刀,咧着嘴问:“疼吗?”
小刀摇头,缩回探出的手臂,问:“茶水没烫着您,您凭什么要掌柜的赔银子?”
“因为爷是恶二,专在街面上混饭吃!”恶二瞥了眼门板上的宰牛刀,得意的道:“白日里是一把宰牛刀,夜里就是一场大火。有了你们家掌柜那二十两银子,刀子也拔了,火也免了!”
小刀疑问道:“你是说……你是讹诈我们家掌柜的?”
“讹诈多难听,是你们家掌柜懂规矩,孝敬爷的!”
小刀笑了,是那种单纯而又爽朗的笑,“那就好办了!”
管钱好不容易才由老婆手里抠出三两碎银子,还不知道这点银子能不能打发找上门来的瘟神,忐忑不安的返回来。
恶二已经不见,门板上的宰牛刀也被拔走。
小刀正在收拾摔碎的茶杯。
碎瓷片中还有四颗牙!
四颗门牙!
带血的门牙!
“人呢?”管钱猛然看到夹杂在碎瓷片中的门牙,惊声问:“这……这几颗牙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位爷从棺材上摔下来了,摔掉了四颗门牙!”小刀依旧收拾着碎瓷片,随便也捏起那四颗带血的门牙。
管钱竟然没有怀疑,叫嚷着:“老婆!”兴高采烈的跑去屋后。
“棺材怎么卖?”一个身穿蓝袍的年轻人踏进棺材铺,好奇的打量着一口口码放整齐的棺材,拍拍木料,摸摸木板,像是铺子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精雕细琢,美妙绝伦的工艺品。
“寿材!”小刀提醒来客,道:“薄板拼接的三两银子,厚板拼接的五两,整料十两,厚板整料的二十两……”
“一百两!”门外飞进两个银锭,“嘭!嘭!”镶入竖在墙边的板料上。
“没有那么贵!”小刀看向门外,道:“最好的寿材五十两一口!”
“我要两口!”门外站出一个老头,花白的胡子,眼睛中闪烁着骇人的精光,道:“告诉你们掌柜的,今晚三更,带上他的女人,带上两口棺材,镇外大柳树见!”
蓝袍青年的脸上带着很阳光的笑,对着老头轻轻点头。
老头由鼻孔“哼”了一声,道:“若依老夫年轻时的脾气,似你这般看着老夫,老夫一定挖出你那两颗眼珠子!”
被人看看就要挖人家的眼珠,世上怎么有如此霸道的人?
小刀有气,瞪着眼睛看向老头,看看他能不能把自己的眼珠挖出来?
老头却已离去!
蓝袍青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继续挑选寿材。
整整两个时辰,铺子里十多口棺材已经被蓝袍青年仔仔细细敲了个遍,而且每口棺材都要躺下去试试!
小刀的耐性终于达到了极限,没好气的问:“买不买?”“不买!”蓝袍青年再又吐了吐舌头,一溜烟似的跑出了门去。
夜!
新月依旧,繁星满天!
小刀正在后院提水,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菜籽油的味道;他愣了片刻,仔细嗅了嗅,急忙丢下水桶,撒腿便向前屋跑;刚刚进入铺子,便听“呼”的一声,整扇大门都燃烧起来,一尺高的火苗顺着门缝快速燃入。
一块两尺宽的薄木板,顺着菜子油擦地而上,但听“嘭……”一声爆响,燃烧的大门被撞倒在地,怒气冲冲的小刀手持木板站在门外。
恶二正在街角的粥铺里喝粥,每喝一口便“诶呀呀”叫上几声。
一块木板由他后腰拍下,“啪!”木板断裂,恶二的脸顿时砸在粥碗上,身子受力前扑,撞碎了木桌,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抢倒在地。
当他转过沾满稀粥的脸,他便看到了愤怒的小刀。
看到了小刀,他的脸上立时布满恐惧之色,战战兢兢的道:“爷……您……您饶命……您不是已经教训过小的了?”他想爬起身逃命,可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小刀的一板子着实不轻。
“人应该有记性,只有畜生才记吃不记打!”小刀提着半截木板踏上,怒道:“要你的命!”半截木板向着恶二的脖颈扎下。
旁里伸来一只手,抓住了小刀的手腕。木板距离恶二的脖颈已不足三寸,恶二哀嚎一声,被吓得昏死过去。
小刀看向来人,竟然是白日里在铺子内挑挑拣拣了老半天而又没买棺材的蓝袍青年。
蓝袍青年的脸上带着很阳光的笑,道:“街头上的泼皮,能有多大罪恶,教训教训也就够了,不必闹出人命来!”
“我已经教训过他!”小刀扯了扯手臂,没能扯动,微微一怔,道:“这个家伙不识好歹,夜里又跑去放火!”
“放火?”蓝袍青年松开手,轻轻摇头,道:“这个泼皮一直呆在粥铺里,看过大夫便开始喝粥,根本没有离开半步,怎么去放火?”
小刀一愣,问:“真的?”“真的!”蓝袍青年点点头。小刀翻转手腕,将木板丢弃在地,对着昏死的恶二道:“对不起了!”转身便走,大步行出粥铺。
蓝袍青年会心一笑,踱回自己的桌子,落坐长凳。
他手捏羹匙,轻轻搅动桌上一碗青菜瘦肉粥,可笑眯眯的眼睛却似长在了老板娘的身上。
老板娘穿着一套绣有蓝花的白衫,乌黑的长发被一条青丝带拢在脑后,虽然年纪已过三十,可眼角没有一丝褶皱,加之清素的衣衫陪衬着俏模样,更能显露出几分妩媚。
粥铺里已经没有其它客人。
刚刚还有很多,可小刀一板子拍下去,不仅砸倒了恶二,而且也吓跑了食客!
即便这里的客人很多,蓝袍青年的眼睛还是会径直看向俊俏的老板娘,不带任何遮掩!
俊俏的老板娘似乎并不在意客人的离去,虽然他们都还没有付账,或许她更企盼着不被他人打扰……
蓝袍青年似乎很欣赏她的眼睛,她有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似春雪化水般清爽。
俊俏的老板娘用眼角偷偷扫了扫铺子里唯一的客人,端着两碟小菜走上来,羞答答的放在蓝袍青年的桌子上,轻盈的转过身,便要离去。
蓝袍青年却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粗糙,没有女孩子那般滑嫩细腻,指肚上甚至还有几处硬茧,该是终日劳苦的结果。
蓝袍青年的手却很滑很嫩,似乎不该是男人的手掌。但他的手却很有力,俊俏的老板娘连扯了三下都没能扯出自己的手。
或许他的手根本没有太大的力!
或许俊俏的老板娘根本不想扯出!
或许……
此时,蓝袍青年仅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她的手,其它三根手指正拨弄着她的掌心;俊俏的老板娘可以再次扯动手掌,只需轻轻一拉,手掌便可以脱离青年的掌控。
但她的手并没有缩回,整个人也愣在那里,随着手指的拨弄,她的身躯轻轻发颤……
“冤家……”俊俏的老板娘发出一声娇嗔,软软的倒入蓝袍青年的怀里。
“你死了丈夫?”蓝袍青年用色迷迷的眼睛看着她。
“死鬼走得早,那一年我才十七!”老板娘的眼中滚动着泪花。
十多年的孤寡生活,任谁都难熬!
“没有偷过人?”
俊俏的老板娘翻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凄婉的叹息,道:“自打死鬼走后,路三爷便来了,给了我些银子,我便开起这家粥铺……原以为三爷有意,本想守过丧嫁了他便是,可人家三爷根本……唉!”她叹息了一声,手掌伸进蓝袍青年的怀里,抚摸着结实的胸膛,“有三爷挡在那也好,少了许多是是非非!”
恶二终于醒了,立时发觉粥铺里正荡漾着春色,瞪着眼睛看来。
蓝袍青年用手指梳理着老板娘乌黑的头发,道:“如果我知道自己呆在这里多余,那我立刻便会滚出去!”
老板娘一愣。
恶二爬起身,强忍着背上的痛,龇牙咧嘴的道:“救命之恩……谢了!”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下三声响头,手扶后腰,一瘸一拐的行出铺门,并随手将两扇大门紧紧闭合。
俊俏的老板娘叹息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惶恐,道:“他该不会跑去三爷那里告你的恶状吧?”
“不会!”蓝袍青年的手掌探入衣襟,抚摸着她的细腰。
俊俏的老板娘娇喘一声,整个人似乎已经融化……
楼上便是卧房!
锦被、大床、雪白的床单!
老板娘的身上只穿了件粉色的丝袍,怯生生的坐在床边;只见她将双臂盘在脑后,缓缓解去拢着长发的青丝带;长发散落,桂花油的幽香飘入了蓝袍青年的鼻孔……
双臂揽娇娘,两人摔倒在雪白的床单上……
当青年的蓝袍重新穿在身上的时候,俊俏的老板娘正躲在锦被中叹息,“冤家!你险些要了我的命!”
每个男人听到这句话都会引以为豪!
蓝袍青年穿戴整齐,返回床边,在她额头温柔一吻,笑道:“很多女人都这么说!”
老板娘在锦被中“咯咯”笑,问:“你有过多少女人?”
蓝袍青年呆了呆,似在思索,而后道:“没算过,应该有……不知道!”
老板娘还在笑,笑问:“走了?”
青年点头,脚下已动。
开启过的房门重新关闭,老板娘幽幽叹息:“真是个冤家!”
她没有挽留,也不能挽留,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冤家只能是过客;虽是过客,但她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将是她内心中甜涩的记忆!
正文 第一章:不要命的小刀(二)第二更
(二)
杨柳青镇外有数不清的柳树!
大柳树也多得数不清!
但只要提起“大柳树”,谁都知道是什么地方!
镇东有处偌大的空地,空地正中有株三人才能合围的大柳树。
新月依在,繁星依在!
白日里出现在棺材铺的老头已经站在树下,紧身打扮,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的木棍。
木棍的质地是黑檀木,异常坚硬,异常沉重!
沉重的还有老人的心!
已三更!
管钱夫妇并没有来,来的是小刀,还有托在他手中的两口棺材。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
“你要的棺材!”小刀在丈外停身,“呼!呼!”,两口实木大棺带着风声脱手飞出。
老人未动,似脚下生根,深扎土壤。
漆黑的木棍也没有动,也似扎了根。
两口大棺相距一尺许,呼啸着,经老人的双耳掠过,带动了他鬓角上花白的头发。
“轰……轰……”
两口棺材坠落在老人身后,老人依旧未动,身子站得笔直,便似手中漆黑的棍。
老人冷冷的问:“你是谁?”
小刀眼睛发光,道:“小刀!”
“你不要命了?”
“没错!他就是不要命的小刀!”蓝袍青年笑呵呵的从黑夜里走了出来。
老人并未转头,只是问:“你又是谁?”
“毛毛!”蓝袍青年已经走上,站在两人之间。
“毛毛?”小刀和老人齐声发问,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蓝袍青年“呵呵”笑着,道:“我就叫毛毛,毛手的毛、毛脚的毛,毛手毛脚的毛毛!”
老人道:“我看你是多管闲事的毛毛!”
“不能说多管闲事,可以说我是救人的毛毛!”
“救人?救谁?”
毛毛盯着老头,“救你!”又转向小刀,道:“也许是你!”
小刀问:“你知道他是谁?”
毛毛点头,道:“黑檀棍、铁石心,见死不救命、落井必下石!人称‘落井丢石客’付疤!”
“哼!”老人并未张嘴,声音从鼻孔中来。
小刀道:“既然你认得他,那你便应该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毛毛道:“他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但也不是罪大恶极之人!”
“可他要杀管掌柜夫妇!”
“你怎么知道他要杀人?”毛毛笑出了声,道:“或许他只想买两口棺材!”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小刀抓了抓头,抓得很用力,道:“但我现在想打架,想杀人!”
毛毛问:“没有理由?”
小刀跨前一步,道:“没有!”
“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毛毛摇头叹息,道:“即便付老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没听说他毫无来由便杀人,你难道想比他还混账?”
“不想!”小刀连连摇头,道:“可我心里憋着股子邪火,不发出来实在难受!”
毛毛爽声发笑,提议道:“不如和我去拼酒?”
“酒?”小刀想了想,道:“好!我跟你去拼酒!”
毛毛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的酒量很好!”搂着他的脖子行出。
小刀“哼”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却任由他搂着自己的脖子,随他而去。
付疤的心里似乎也有股子邪火,同样无法发泄,但见他猛然转身,黑檀棍骤然击出,“噗”的一声,竟将两寸厚的棺材板捅出一个窟窿。
毛毛问:“你的胸口硬不硬得过棺材板?”
“硬不过!”小刀回答的非常干脆。
“所以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找人拼命!”
“我又不是棺材板子,只要他敢跟我拼命,我保证他现在已经躺在了棺材里!”
“天下是事情很难说!”搂在小刀脖子上的手掌又拍了拍他的肩,“别忘了,棺材有两口!”
“什么意思?”小刀一脸疑惑。
“你把他送进棺材的同时,或许也把自己送进了棺材里!”
“有话能不能明说?”
毛毛没有再说,而是问:“你能喝多少酒?”
小刀斜着眼睛看来,道:“无论是谁,只要跟我拼过一回酒便再也不敢有第二次!”
“真的?”毛毛的眼睛中放出异样的光芒。
“自然是真的,谁骗你谁就是王八!”小刀信誓旦旦,还伸出手爪比划着王八的样子。
镇子里的酒铺都打了烊,但毛毛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接待他们。
粥铺!
老板娘炒了四样下酒的小菜,抬来两大坛烧酒,不说也不问,只是笑着对毛毛点了下头,跑去照顾粥锅。
毛毛拍开酒坛上的封泥,凑去鼻子深深一嗅,“好!窖藏在二十年之上!”拉过两只粥碗,倒下满满两大碗酒,道:“初次相识,先干为敬!”
“既然是先干为敬,那便我先喝,我敬你!”小刀的一只手搭在毛毛的手腕上,制止他喝酒,另一只手端起粥碗,仰起头,三五大口便将碗中的烧酒干得点滴不剩。
毛毛伸出大拇指,“好!”赞叹声已经冒到嗓子眼,但却没能喊出。因为小刀“嘿嘿”一笑,双眼发直,整个人似一滩烂泥,晃晃悠悠的滑到了桌下。毛毛端着粥碗,张着大嘴,僵硬着舌头,愣在桌子旁,眼皮半天也没能眨下。
“娇娘?来碗热粥!”铺门外步入一位武师打扮的中年人,手臂几乎较常人粗壮一倍,双目精光外显,一看便知练有一身过硬的外门功夫。
“三爷来了?”老板娘招呼着,偷偷瞥了眼独自饮酒的毛毛,捧起笑脸,道:“坐吧!”
毛毛自顾自饮酒、吃菜,轻声自语:“娇娘!”
中年武师撸了撸手腕上的牛皮护腕,“新粥还没出锅吧?昨日的……”突然止声,因为他看到了自斟自饮的毛毛,笑问:“有客?”
娇娘垂下头,一声不吱,手指摆弄着衣角。
武师再问:“是不是有麻烦?”
娇娘急忙摇头,道:“还有些昨日的牛肉粥,娇娘这就给三爷热上。”手脚慌张的跑去了灶台。
武师踱步行向毛毛,道:“老弟?这里是喝粥的地方,不是酒铺!”
毛毛的脸上泛起很阳光的笑,道:“无妨!有酒就好!”
武师在他的桌前站定,道:“在下姓路,行三,单字一个魁!”
“路三爷?”
“不敢!”武师抱了抱拳,道:“路魁!”
毛毛将手中的碗放落,问:“三爷有何指教?”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粥铺不卖酒,这就是规矩!”
毛毛伸手抓向酒坛,问:“喝酒不犯规矩吧?”
路魁的手抓在了酒坛口,道:“那要看这酒是怎么来的,如果是你带来的,就不犯规矩!”
毛毛看看他的手,又挑起眼皮看看他的脸,道:“是我带来的!”
“那就好!”路魁松开手,“当啷”一声轻响,一块陶片掉落桌面。再看被他抓过的酒坛,坛口已被掰去一角。
酒坛丝毫未动,不见任何声响,坛口已然破损,能修来这一手功夫着实不易。
毛毛连连点头,赞道:“好功夫!”
路魁的脸上泛起得意之色,便欲转身离去。可还未等他转过身,桌下突然爬出一个人,瞪着双目站起身,道:“有什么了不起?”手掌“嘭”的拍在瓦片上。
“唉!”毛毛叹着气,站起身,行向铺门。
小刀收掌,随后跟去。
桌面上的瓷片完好无损!
路魁的脸上露出蔑视之态,不屑之声几乎便要哼出。
就在这时,整张木桌突然倒下,裂出几十上百个碎木,连同桌上的酒坛、碟子、碗筷一同摔落在地。
路魁呆愣片刻,掉头追出,朗声道:“路某明日设宴顺风镖局,还望二位老弟可以赏脸。”
“赏……”有人回应,却不知是毛毛还是小刀。
星光渐稀,天际已经露出一片鱼白。
毛毛已经出镇,背对一线鱼白,向西行去。
小刀跟在他的身后,如影相随。
朱家村外的乱坟岗上又添一座新坟,坟头跪有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婆婆,正对着苍天哭诉:“老天爷……是谁杀了我家老汉……是谁抢走了我那乖孙女……您可得替老太婆子做主啊……”
小刀转过脸,愣愣的看着毛毛。
毛毛摸出一锭银子,甩手丢出,扭头便去。
一声轻响,银锭砸落坟前。
老太婆揉了揉眼睛,四下里张望,却不见有人。
“谁杀了婆婆的老汉,抢了婆婆的孙女?”小刀跟随在毛毛的身后,瞪着眼睛,眼珠血红。
毛毛疾步如飞,道:“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听说……翠荫楼里新买来个姑娘,十六七岁,跟婆婆被抢走的孙女差不多大!”
“那就好办了,问问老鸨子从谁手上买来的不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小刀与毛毛并肩飞奔,脸不红、气不喘,脚力丝毫也不逊色。
翠荫楼!
像杨柳青这样的小镇确实随处可见青翠的树荫,但如此清雅的两个字却被挂在了妓院的门楣上,真如焚琴煮鹤一般,令人扼腕叹息!
老鸨姓姚,翠荫楼里的姑娘都叫她姚妈妈。
姚妈妈已经年过半百,身上的肥肉足够炼出三五十斤肥油,一双熬夜的眼睛时常肿胀着,眼圈也是紫黑色。
她的眼睛虽肿,但从未有现在这般肿得似鸡蛋一般大小!
眼圈虽黑,却没有像现在这样变成了半只熊猫!
只因为她的左眼上挨了一拳!
姚妈妈杀猪般的嚎叫着,直到她的嚎叫声引来六位大汉,她突然收声,掐着腰叫道:“臭小子?你不要命了,敢打老娘?”“对!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要命,因为我就是不要命的小刀!”
正文 第二章:毛手毛脚的毛毛(一)第三更
(一)
不要命的不是小刀,而是六名大汉。
三拳两脚,五位大汉已经倒在地上,痛声哀嚎,无一可以起身。
只有一位可以起身,便是自己躺在地上的第六位大汉。
他既然是自己躺倒在地,此刻就是五头牛来拉,他也绝对不会再次站起。
小刀在柴房里找到婉儿的时候,毛毛已经在解婉儿身上的绳子。
婉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大大的眼睛、柳叶的弯眉、小巧而挺拔的鼻子、朱唇、贝齿、窈窕的身段、修长的腿,怎么看怎么是个美人坯子;加之二八妙龄,似一朵含苞待放的幽香兰花,令人忍不住想要与之亲近。
小刀愣愣的看着毛毛,看着他解绳子的手,惊疑的问:“你……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毛毛笑道:“好人家的姑娘怎能愿意流落风尘?姚妈妈自然要使些手段,通常的法子便是先把她丢在柴房,饿上几日再说!”
小刀还是不懂,问:“妓院里有那么多房间,随便哪一间都能关人,不必非得关在柴房里吧?”
毛毛翻了他一记白眼,道:“你若是开妓院,愿不愿意让客人听到她哭哭啼啼的声音?”
小刀摇头,道:“我不开妓院!”
毛毛解开了捆绑婉儿的绳子,笑眯眯的道:“先找个地方换身衣裳,然后送你回家,好不好?”
婉儿的嗓子似乎早已经哭哑了,怯生生的点着头,眼泪“噗嗤噗嗤”滚落。
毛毛搂着她柔弱的身子踏出柴房,道:“去柳树客栈开间房!”此地再无旁人,自是在吩咐小刀。
小刀板着脸,道:“我扶她走,你去开房。”
毛毛“呵呵”发笑,道:“不敢烦劳,还是一起吧!”
柳树客栈!
婉儿在房里梳洗,轻柔的水声撩得毛毛像是只热锅上的蚂蚁,焦急的在门外来回踱步。
小刀板着脸站在门口,像是婉儿特意请来的门神。
“别转了,转得我头疼!”
毛毛立时止步,疑声问:“棺材铺子已经开张了,你怎么不回去照顾生意?”
“现在有要事!”小刀横眉以对,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查出了什么?”
“不问!”毛毛不耐烦的回着,探出头去,手指在舌尖沾湿,点向门上的窗纸。
小刀抬手抓住他的手指,气道:“你干什么?”“看看!”毛毛回答得理直气壮。
“婉儿在里面洗澡!”
毛毛瞪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她在里面洗澡?你一定偷看了?”
“我……我……我没偷看!”小刀指指身后的屋门,脸憋得通红,慌忙的解释道:“她要了澡盆,又要了热水,里面还有水声,自然是在洗澡!”
“哦……”毛毛点着他的鼻子,道:“你偷听她洗澡?”
“怎么是偷听呢?”小刀的脖子都变成了红色,道:“我们站在这里,自然听得见!难道你听不见?”
毛毛表情默然,缓缓摇头。
“不是吧?”小刀感觉出自己的声音有些高,压低声音道:“你该不是真的听不见吧?”
“我真的没听见!”毛毛的回答非常认真。
小刀一愣。
毛毛的手拍在小刀的肩膀上,脸上泛起狡黠的笑,问:“人的听觉和视觉是不是同样重要?”
小刀点点头,道:“是!”
“那好!”毛毛向旁里推他,道:“你已经听到她洗澡了,我可没听见!现在让我偷偷看看,你假装没看见,咱俩就扯平了!”
小刀这才明白,毛毛云里雾里饶了一个大圈,最终还是要偷看婉儿洗澡,不由怒火中烧,一把抓住他的脖领,斥道:“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毛毛装起糊涂,问:“我怎么了?”
“下流!无耻!”小刀的声音叫得很响,以至其它房间的客人都开门来看。
“是你站在姑娘的门口听她的洗澡声,跟我有什么关系?”毛毛的声音也很响。
“你要偷看!”
“谁说我要偷看?”毛毛反问,质问道:“我偷看了吗?”
客人们嘘声一片,各自回房。
“好!”小刀让开身子,道:“我不拦着你,可你要是敢偷看,我就挖出你的眼睛!”
“那你先得割下自己的耳朵!”毛毛笑得很开心。
小刀猛睁双目,眼珠子都要鼓了出来,一张脸更是憋成了酱紫色。
毛毛知道他是认真的,绝对不是开玩笑,如果自己当真敢偷看,小刀便当真敢挖出自己的眼睛。
“咯吱”一声,毛毛已经飞快的推开房门,窜进了屋去。
“毛毛?你敢……”小刀冲进,立时傻了眼。
毛毛侧身站在门边,笑呵呵的看着他。
小刀却正对澡盆里的婉儿!
婉儿的双手捂住必须遮挡的地方,直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小刀。
小刀瞥了一眼毛毛,一手将他提起,转身出门,紧紧关闭房门。
当他再此看向毛毛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毛毛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我可没看,我进去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
小刀吼叫着:“可你推开了门!”
“你只说不许偷看,没有说不许进去!”毛毛一脸正色,说得很认真。
“人家是一个姑娘,你怎么可以……”小刀说得很激动,手臂开始颤抖。
“我可以什么?”毛毛的声音突然变冷,拉下小刀的手,道:“别说我没做什么,就是做了什么又能怎样?别忘了,是我把她救出了火坑!”
“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救她!”小刀的声音依旧是吼叫。
“翠荫楼还会买来姑娘,你可以再去救别人,这位是我先出的手!”毛毛淡淡的讲着,似乎已无力与他争吵。
小刀的脸憋成了青紫色,紧握的拳头几乎便要对着毛毛的鼻梁砸去。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出水芙蓉般的婉儿怯怯的站在门内,盈盈跪地,对着毛毛道:“这位大哥救了婉儿,婉儿却不知该如何报答,如果……如果……”她说了两声“如果”,脸颊上立时飘起一片绯红。
“没有如果!”小刀急忙叫了起来,指着毛毛的鼻子道:“这家伙是个色狼,你什么事情都不能答应他!”
毛毛跨前两步,屈身搀扶起婉儿,对着她刚刚梳洗过的秀发深深一嗅,再缓缓呼出。
小刀双眼冒火,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毛毛在扶起婉儿的同时,一双色眼正顺着婉儿开启的衣口向内看去。
毛毛的脸上带着色迷迷的笑,得意的瞥了一眼小刀,将头探在婉儿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道:“关于报答的事情……我们进屋细谈,好不好?”
小刀急道:“不好!”“好!”婉儿螓首请点。小刀傻了眼。
毛毛的手揽在了婉儿的细腰上,对着小刀“哼”了一声,便要相拥入房。
小刀贴在二人身后,道:“毛毛!你不能这样对婉儿!”
婉儿眨着大眼睛看向毛毛,疑问:“毛毛?恩人的名字怎么怪怪的?”
毛毛的手搔痒着她的细腰,道:“毛手的毛、毛脚的毛,我就是毛手毛脚的毛毛!”
“咯咯!”婉儿掩嘴轻笑。
毛毛已经迈出脚步,小刀伸来手掌,拉住他的肩,道:“你不该是这样的人,你该放过她!”“放手?”毛毛猛然转头,怒目以视。
就在毛毛转头的刹那间,婉儿依旧在“咯咯”的笑着,轻轻的甩了甩秀发。
钢针!
三寸长!
通体乌黑!
乌黑的钢针便隐藏在婉儿的秀发内,任谁也难以察觉!
小刀与毛毛正四目相对,并没有留意婉儿!
谁能想到刚刚被救出火坑的婉儿竟会对她的救命恩人突下杀手?
毛毛贴身,小刀距离不过一臂之长,如此近的距离几乎可以令婉儿的暗杀万无一失!
变故太过突然,所以小刀愣了,可钢针却已经刺在他的眼前,距离他的眼珠绝对不超过一寸。
在暗杀小刀的同时,婉儿亦探指扣向毛毛的脉门,藏在发内的另一根钢针也同时刺向毛毛的脖颈。
钢针乌黑,自然淬有剧毒,无论人畜,触之立毙!
小刀似乎已经听到了死神的呼唤,可刺在他眼前已不足一寸的钢针却突然不再刺进,继而又被婉儿的长发扯了回去。
毛毛的右手已经不在婉儿的腰上,而是脑后,握住了她的长发。
婉儿猛然又觉得手指一痛,偷偷扣去的手指也已经被毛毛抓在了左手中。
还有一根钢针,刺向毛毛脖颈的钢针!
这根钢针之后并没有发丝连带!
婉儿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根钢针上,如果钢针落空,她已受擒于人,自然难免一死;如果刺中毛毛,即便她不是小刀的敌手,却也可解脱束缚,趁机逃走。
可毛毛偏偏似脑后生眼,“盯着”刺来的钢针歪了歪脖子,钢针便紧贴着他的脖颈擦过,射透窗纸,跌去屋内。
所有的一切仅在眨眼间便已骤然发生,可又在眨眼间悄悄结束。
毛毛咧嘴微笑,笑得很阳光。
婉儿的脸没了血色,苍白如纸。
毛毛的手掌在婉儿的秀发上轻柔的滑落下去,顺便掐断了一根发丝,连在其下的钢针坠落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婉儿随着钢针坠地的轻响打了个冷战。
“看你!刚洗完澡便跑出来玩,受了凉气吧?”毛毛的声音很柔,不带一丝敌意。
他的手掌也很柔,正轻轻的玩弄着婉儿的手指。
婉儿嫣然一笑,道:“你果然是毛手毛脚的毛毛!”凑上嘴唇在毛毛的脸上留下一记香吻,抽出手指,窜进屋去,似只灵巧的狸猫,掀窗飘出。
小刀此刻才醒过神来,呆呆的望着摇摆的窗格,“她……你……”眼中猛然爆射出精光,道:“她要杀我们……你怎么把她放走了?”
“不是你叫我放了她的吗?”毛毛睁大眼睛,一副惊讶的样子,学着小刀的样子道:“你不该是这样的人,你该放过她!”
小刀的脸上满是尴尬,“嘿嘿”傻笑。
毛毛盯着他的脸扫了好多遍,道:“原来你不是要我放了她?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把她丢在床上就……”
小刀由心发笑,问:“你怎么知道她要杀我们?”
正文 第二章:毛手毛脚的毛毛(二)第四更
(二)
毛毛手撑着门,额头贴在门框上,埋怨道:“我说你让我看看,你拼命阻拦,不许我看!要是你让我偷看上几眼,她怎么敢把毒针藏进头发里?唉……我的春宵一夜啊,全让你给搅了!”
“说说?说说?”小刀捧着笑脸,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毛毛踱进了屋内,坐在茶桌旁,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壶。
小刀踮着脚跑来,殷勤的为他倒了杯茶,笑呵呵的捧给他。
毛毛接下茶杯,抿下一口,清了清嗓子,道:“听好了!第一,她不是朱老汉的孙女……”“为什么?”小刀打断了他。毛毛瞪了他一眼,道:“朱家村去年遭了灾,村子里的人逃荒的逃荒、要饭的要饭,跑出去大半,哪来的好吃好喝养出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丫头来?”
小刀摸着下巴点了点头,道:“不错!看婉儿的模样,确实不像忍饥挨饿人家里出来的姑娘!”
“第二,朱家村离杨柳青不过十余里,姑娘若是被卖到翠荫搂,出不了几日便得穿帮,就是你绑了人也不会跟自己过意不去,非得卖到这么近的地方吧?”
小刀点头,又摇头,道:“我不绑人,更不会绑人家的姑娘!”
“你也能绑来才算!”毛毛嘟囔了一句,道:“第三,绑她的绳子不对!”
小刀禁不住问:“绳子有什么不对?”
毛毛道:“绳子没有什么不对,而是绳子的捆绑方法不对。绳子的捆绑方法有很多种,很多行业都有专属于自己的结绳方法……”瞥了眼小刀,见他面露疑惑,再道:“跟你说多了你也不懂,总之捆绑婉儿的结绳方法不该是妓院里使用的!”
“还有吗?”
“还有我比你的眼睛尖,看到婉儿的头发里藏着两根很像头发的东西!再有她的可怜相有些过,惊慌略有不足,她的脖子和……有一股奶香,像是经常做养护,搔痒她的腰她闪动得很快,一定练过武功,还有就是……”小刀已经听得愣了神,毛毛叹了一声,道:“还有就是这些破绽连傻子都能看出来,可你偏偏看不出来,几乎死在她的手上!”
小刀“呵呵”的笑,道:“看来我得多学学!”
“不必!”毛毛再喝下一口茶,道:“如果我是你就赶快去做四子!”
“做四子?”小刀不解,疑问:“什么是四子?”
“赶快买个房子,赶快娶个妻子,赶快生个孩子,好好过过日子!”
“什么意思?你说我不配闯荡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