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云从龙、风随虎(二)
(二)
管钱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小刀竟然会出现在素斋饭馆,首先小刀每顿饭都必需有肉,这也是他跟随管钱白卖力气不拿工钱的条件;再者小刀兜里没银子,别说银子,浑身上下便连一个铜板也翻不出。
小刀也没有想到管钱会突然变成素斋饭馆里的店小二,没有任何理由,没有想便是最好的理由。
门外传来“嗒嗒”的马蹄声,直至饭馆大门,马蹄声止。
四位身穿对开襟皮坎肩,腰束铜纽宽皮带的魁梧汉子张扬的跨进大门。
“小二,有客,招呼!”老板娘的呼喊言简意赅。
小刀又是一愣,因为他再又认出这位呼唤小二的老板娘竟然便是管夫人。
管钱对着小刀眨了眨眼,应了老板娘一声,跑去招呼客人。
小刀拉扯着毛毛的胳膊,脸上满是疑惑。
若是刚刚,即便小刀当场抽毛毛几记耳光,毛毛也无心理会。可此时柳青姑娘的倩影已经被婉儿挡在身后,自当别论,所以毛毛才会顺从得像一只绵羊,随着他的拉扯转过身。
小刀伸手指指老板娘,呆呆的看看毛毛,又指指店小二。
毛毛问:“有屁没有?”“没有!”“那就说话!”
婉儿的脸上带有冷笑,也有嘲讽。
杨柳青站起身,脸上也现嘲讽之色。
暴喝声起,四位刚刚进门的魁梧汉子纷纷扯下铜纽宽皮带,两两相伴,对着柜台后的老板娘和迎上前来的店小二抖手抽去。
“噢!拉我看他们打架!”毛毛咧着嘴笑。
“不是!”小刀很坚决的摇着头。
铜纽宽皮带并不是普通的腰带,两端的卡扣一为手柄,另一端竟是两柄外张的利刃。但听“噼啪”乱响,抽向老板娘的两记皮带击在柜台上,立时木屑翻飞。
扮作店小二的管钱像只猴子,左蹿右跳,周围的几张桌椅在皮带下便成一堆堆破烂的碎木。
小刀双手撑桌,意欲起身相助。
毛毛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笑道:“我们只是看戏的,他们才是唱戏的!”
婉儿娇笑着站起身,柔声道:“若是婉儿懂得唱戏,定要给毛毛哥唱上一曲‘梦娇娘!’”
娇笑似花,柔声似水,见笑闻声似是花伴流水去,水揽黄花行,便连小刀也看得呆了。
谁曾想这般娇笑、柔声竟然会是杀人的前奏。
玉腕翻转,一根乌黑的钢针自婉儿指间弹出,对着正追赶管钱的一位魁梧汉子的脑后射去。
随着乌针的射出,婉儿再又跳起,脚点木桌飞身扑上,双手成爪,手指之上不知在何时套入十只指套,指套锋利,锋利之处又显现一星湛蓝,自然淬有剧毒。
小刀再看婉儿,心中不禁一凛,此时的婉儿哪还有半分娇柔妩媚,活生生一个青面獠牙的吸血恶鬼,常人若见,必被吓得魂飞胆裂!
毛毛的脸上却依旧带着很阳光的笑容,似乎早已料想到婉儿此时的面容不堪入目,所以早早转去杨柳青的身上。
杨柳青自不胜一握的细腰间抽出柄软剑,似只百花丛内飘舞的彩蝶,穿插于木屑纷飞的饭馆内,拦截下追击管钱的另一位魁梧汉子。
婉儿的钢针已经射倒一人,正赶去柜台援助管夫人。
管夫人一声厉叱,“退下!”以一柄精钢剑独战两条诡异的皮带。
三招两式刚过,她已稳稳占据上风。
杨柳青本是相助管钱,可此时管钱却退在一旁,道:“有劳杨姑娘!”
魁梧汉子的皮带本是件软兵器,可遇到杨柳青的软剑便完全施展不出软兵器的特长,但见皮带与软剑相接,软剑剑身弯曲,“啪!”的一声,汉子满是横肉的脸上留下一道青紫的剑痕。
毛毛摇头叹息,道:“清风明月在,谁人伴我行?”
杨柳青瞥眼看来,冰冷的目光竟比手中的软剑还要犀利,因为她手上所使出的正是“清风明月剑法”!
身为峨眉派最出色的弟子,寻常男子看来的眼光略有不敬都要加以教训,毛毛的“清风明月在,谁人伴我行?”明明便是挑逗之语,对于如此大胆的登徒子,杨柳青自然动怒。
管钱的目光也看向毛毛,却是惊疑的目光。
“清风明月剑”乃是峨眉先代掌门人了明师太自峨眉剑法“清风十六式”中悟出,自从了明师太亲征魔神庚贯冥未归,“清风十六式”就此失传,“清风明月剑”也仅剩十三式。
峨眉历代掌门将“清风明月剑法”视为护派之宝,不传之秘。七指神尼天资聪慧,在剑法上的造诣更是极高,又作为峨眉派指定的后继掌门,方才得以一窥该剑。
如此奇珍,护派之秘,江湖之中自然少有人知。即便听闻此剑,怕也多半未曾见得。放眼江湖,能一语道破此剑之人,不说凤毛麟角,却也少的可怜。
毛毛能够一眼看破此剑法来历出处已是奇事, 管钱又如果得知?
杨柳青只出了三剑,软剑突然绷直,似一把尖刀,径直插入大汉的胸膛。
大汉倒地,她取出块粉色的丝帕拭去软剑上的血污,向管夫人道了声:“师姐!”
“不敢!二娘不过是神尼的记名弟子,杨女侠万不可如此称呼!”管夫人身旁已经躺有一具尸体,仅剩的魁梧大汉也被她手中的精钢剑抵住了喉咙。
“泰山门下竟然出了你们几个逆子!”管钱板着脸踱至,厉声喝问:“说?是谁指使你们杀害了邺师兄?”
毛毛手拍桌子站起身,道:“完了!”“什么完了?”小刀疑问着,跟随站起。
“不能说!”被抵住喉咙的泰山派弟子猛然前扑,管夫人有心撤剑,却已不及,“噗!”的一声轻响,精钢剑刺入大汉的咽喉,眼见这大汉再难活命。
管钱叹息一声,对着小刀瞪来,埋怨道:“若不是你多事,管某早已经将他们迷倒,即便未必可以问出指使之人,但也可押回山门,交由掌门师兄处置。现在可好,都死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小刀挠着头看向毛毛。
毛毛笑道:“管大侠身为泰山三杰,侠名远扬,绝不会杀害自己的师兄,再做出灭口之事!”
“胡说!”管钱怒目以视,道:“邺师兄与我亲如手足,我怎么可能谋害邺师兄?”
“未必!”门外站出一人,黑檀木棍,花白胡子,紧身打扮。
“落井丢石客”付疤!
“姓付的,你已追踪我们夫妇整整三个月,究竟是何居心?”管夫人归剑入鞘,道:“尚若再来纠缠,莫说二娘剑下无情!”
付疤道:“姓付的有个倔脾气,绝不失信于人。既然姓邺的临终之前要付某来找姓管的,付某就不能不给姓邺的一个交代!”
毛毛笑问:“他临终前说了什么?”
付疤有气无力,一个字一个字的蹦道:“找……到……管……”自是在模仿邺大侠临终之言。
毛毛带着笑声问:“便只说了这三个字?”
付疤点头,道:“不错!邺大侠只说出了这三个字,然后就死了!”
毛毛道:“没说明是找管大侠报仇,还是找到管大侠,请管大侠为他报仇?”
付疤一怔,道:“没有!”
毛毛“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管夫人一脸无奈,看向丈夫。
管钱却快步上前,屈膝跪拜,道:“原来是付大侠托人将邺师兄的遗体送回泰山,管某在此拜谢付大侠高义!”
付疤先是一愣,退后一步,再又跨前,似乎像扶起管钱,但他终究没有躬身搀扶,而是用力顿了下黑檀木棍,道:“此事尚有疑点,待付某查清后再做定夺!”再发力顿了顿黑檀木棍,转身便去。
管夫人搀起丈夫,笑道:“看来这位‘落井丢石客’却也不似江湖传言得那般,倒像是位性情中人!”
管钱对着轻轻点头,紧接着却对婉儿猛的沉下脸,厉声质问:“婉儿姑娘?刚刚是不是你射出的钢针,而且钢针之上还淬了剧毒?”
“你凶什么?”婉儿气道:“本姑娘还不是为了帮你?”
管钱目露凶光,恶声道:“暗箭伤人,最为江湖中人所不齿!”瞥见婉儿手指上淬毒的指套,突然出手成爪,两记抓挠已然将十只淬毒的指套拨落,再向她的手指扣下。
婉儿不知管钱用何手法夺下自己的指套,为之一呆,又见手爪攻来,知道定是要折断自己的手指,顿时大惊,一副花容已然失色。
管钱的手爪插入对方手掌的指缝,相较之下,对方的手指竟然纹丝不动。
若是婉儿的手指,此时已然尽折,但毛毛却在紧要关头冲出,替她接下此抓,解下折指之危。
毛毛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道:“管大侠乃是前辈侠士,怎的欺负起一个小姑娘来?”
管钱惊道:“狂龙爪?你是皇家的后人?”手爪回缩,撤出五指。
婉儿躲在毛毛身后,嚷嚷道:“你要我迷翻他们,还不同样是暗算,现在却来怪我?”
管钱并未理会,而是向毛毛发问:“皇先生遗有一位公子……你……你是皇龙?”
毛毛没有回答,转身在婉儿香腮上捏下一把,佯斥道:“让你再调皮,小心你这两只爪子!”
婉儿筋了筋鼻子,可一双泉水般的妙目却在传递着柔情。
小刀跑来,问:“掌柜的,你怎么成了‘泰山三杰’中的管大侠?”再问毛毛:“你怎么变成了皇龙?”
毛毛苦着脸道:“什么叫变成皇龙,我又不是懂得变化的妖精?我本来就叫皇龙!”
小刀扯着脖子争辩道:“你说你叫毛毛,毛手的毛、毛脚的毛,毛手毛脚的毛毛!”
毛毛道:“没错!我的乳名叫毛毛,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小刀咧开嘴笑了,只因为毛毛这句“家里人”,他便由心发笑,道:“云从龙动,风随虎行!我以后不叫小刀,我叫皇虎!”
皇龙愣住,或许因为小刀突然间甩出一句文绉绉的诗词,也或许因为小刀竟然甘愿为他改姓更名。
“难怪……难怪……”管钱连叹两声“难怪”,但却没有说明其中缘由。
夜渐深,小刀还没吃到任何东西。
皇龙趴在棺材铺的房顶上,神色严肃,手指连连点捅着小刀的肚子。
小刀的肚子时不时传出“咕噜噜”的叫声。
房檐下便是棺材铺的后院。
“咯吱”一声门响,管钱与杨柳青一前一后行入院中。
“剑?”
软剑无声弹出,握在杨柳青手中。
“清风伴明月!出招!”
软剑微颤,似灵蛇摆尾,幻化出一汪剑影,难分虚实。管钱骤然出爪,剑影立消。杨柳青呆呆的握着软剑,手腕却已被管钱扣住。
“‘清风明月剑’怎被你耍成这般模样?再来!”
杨柳青默默思索。
稍倾,再又出剑。但只要管钱出爪,她的手腕必定被扣。
小刀翻了一记白眼,“不去填饱肚皮,跑来看人家喂招!”他也只能在心里发发牢骚,却哪里敢道出声响。
“咕……”肚皮的声响由不得自己。
皇龙轻拍小刀的肩膀,掠下房去,放足狂奔。
小刀一怔,随后跃下,追击而去。
“不错!”管钱对着杨柳青点了点头,突然弹身跃上院墙,脚点墙头再次蹿身,已然飘落在屋顶。
杨柳青仰头疑问:“管师叔?”
“有人!”管钱机警的查视着,道:“是位高手!”
正文 第三章:云从龙、风随虎(三)第二更
(三)
柯老大喝了两壶老酒,晃晃悠悠走在街上。
街中三人,逢面而过。
已行出丈余,柯老大突然止步,眯着眼睛,冷声问:“七杀堂的杀手怎么跑到杨柳青这么个破镇子里来了?”
“不关你事!”一个稚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们可知老夫是谁?”
稚嫩的声音道:“不管你是谁,多管闲事就得死!”
“哈哈……”柯老大狂笑着转过身。
月色下寒光一现,柯老大的肩头已然中刀。
稚嫩的声音道:“若不是七哥,你现在已是死人!”
有沙哑的声音道:“唉!七杀堂与丐帮素无仇怨,权且给丐帮留些情面!”
“十三弟的飞刀果然深得老爷子真传!”声音苍老。
柯老大的身子在颤,心也在颤,回手拔下肩头的飞刀,丢弃在地,道:“好!柯某领下七杀堂这个人情!”转回身,愤愤离去。
街角传来阵阵肉香!
卤牛肉的香气!
小刀连连吸着鼻子,道:“别看杨柳镇这个地方不大,可竟然有人能做出这么香的卤牛肉来!走走走……尝尝!”
皇龙也深吸了一下鼻子,道:“好酒!窖藏要在三十年以上!”
“酒?我怎么没闻到?”
“酒在百丈以外,你如何能够闻得到?”
“你是怎么闻到的?”
“我肚子里有条酒虫,闻到陈年美酒它就痒痒,在我肚子里面爬来爬去,不肯停歇!如果你肚子里有这样一条虫子,你也一定可以知道陈年佳酿所在!”
两人拐过街角,百丈之外果然开有一家酒铺。
小刀道:“我肚子里也有一条虫子,但不是酒虫,而是肉虫,闻到肉香它就咕咕叫!”
皇龙站定,一声不出。
小刀招呼道:“走啊?我的肉虫又再……”
街中出现三个人,正沿着阴暗的街道行来。
一股肃杀之气随着清凉的晚风吹透了小刀的衣衫。
三丈外,两人停步,一人上前,道:“你们谁先来?”声音稚嫩。小刀借着月光看去,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皇龙站在小刀身边,叹道:“现在的江湖……这般年纪便出来闯荡!”
“我来吧!”小刀看了眼皇龙,咧嘴一笑,道:“放心,我不会取他性命!”
“我用刀!”少年的手伸入怀中。
“小刀?”
“对!”
“对个屁?我就叫小刀,你用我?”小刀很生气,踏步上前。
月光一现,刀光一现!
借着月光可见刀光!
少年已然出刀!
飞刀捏在小刀手里,正是少年刚刚所发。
小刀看去一眼,道:“还好!没有毒!”
“用毒不配做男人,是男人就绝不用毒!”
小刀点头,道:“现今的江湖已经有很多人不讲规矩!”
“不讲规矩的人不配闯荡江湖!”
“没杀你很对,起码你很讲规矩!”
“可我的怀里还有一把刀!”
“你还要向我出刀?”
“不错!”
“那你还不如用它自尽!”
“自尽是懦夫的表现,男人的荣幸是死在杀战中,被真正的高手一击毙命!”
小刀郑重的顿了下头,道:“好!”再顿了一下头。
刀光又现,借着月色可见两把飞刀擦肩而过!
小刀的手里依旧握着一把飞刀!
少年射来的飞刀再次被他接在手中!
可少年却仰身倒下!
“好!”苍老的声音赞道:“能死在这等高手之下,确实是一份荣幸!十三弟,你的心愿已了!”
沙哑的声音道:“该我了!”一人步出,行向小刀。
小刀看不清来人,但却可见漆黑如墨的刀鞘,透着寒光的钢刀。
刀在手,沙哑的声音道:“你用什么?”
“你应该看得见!”小刀晃动手中的飞刀。
“出刀!”
小刀抖手将飞刀射出,“当”一声脆响,飞刀被钢刀击飞,撞在街边的屋墙上。
钢刀已落,砍向小刀的脖颈。没有任何变化,径直砍下,但却快得出奇。
可就在钢刀砍落之时,小刀却已经不见。
“好……”沙哑的声音只喊出一个字,便带着射入胸口的飞刀扑倒在地。
或许他至死也不明白,刚刚被他击飞的飞刀如何又回到小刀手里,又是如何射入自己的胸膛?
没有答案!
小刀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对于一个死人,任何答案都已经没有意义!
清凉的晚风吹透了小刀的衣衫,但肃杀之气却已经不见。
三丈外的身影踱来,俯身提起两具尸体,转身回行,道:“明日正午,镇西大柳树下,恭候二位!”声音冷漠,不带任何感情。
未等小刀应声,皇龙的手掌已经拍在他的嘴上,质问道:“你不是说不取他性命吗?怎么把他杀了?”
“本来……那不是……后来……所以就杀了!”小刀的解释恐怕需要外星人来翻译。
皇龙竟然听得懂,道:“别看他的年纪小,却可以算是一个真正的武者,真正的男人!但像他这般至死方休……唉!愚忠!”
卤牛肉五斤!
小刀吃得喷香,嘴里发出一头家猪进食的声音!
老板得意的介绍着:“卤牛肉的学问可大了,里面加了陈皮、花椒、丁香、八角、肉桂、小茴香、草果……”
陈年烧酒两壶!
皇龙自斟自饮,笑呵呵的问:“你的卤牛肉里要不要加上几锭银子?”
“加银子?”老板眨之眼愣了片刻,这才会意,点着头道:“您二位慢用!”却又跑去别桌,对着客人唠叨起来。
“等你吃完,再带上五斤牛肉!”
“唔!”小刀应下,又觉得不对,疑声道:“唔?干嘛带牛肉,我们要去哪?”
“泰山!”
“赴完约就走?”
“谁说要赴约?”皇龙反问一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道:“天亮就走!”
“可人家已经跟我们约好了,怎么能不赴约就走?”小刀的嗓门很大,显然不同意失约。
“没约好!”皇龙喝下一口酒,笑道:“你原本是想答应他的,可被我封住了嘴,所以我们并没有答应赴约!”
“可是……可是……”小刀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情愿。
“如果可以杀死我们,他刚刚便已动手!”皇龙叹息一声,苦笑着道:“埋葬同伴的尸体,与我们约定明日正午,不过是他的借口而已,其实他的本意是不想我们赴约!”
小刀挠着头,似乎没有弄懂,但依然道:“我跟你走!”
皇龙已经喝光了第一壶烧酒,刚刚来倒第二壶。
小刀捂着肚子起身,道:“我出去一下!”仅看他此刻的表情,谁都知道他要去的地方。
但他刚刚行出酒铺,却突然闪身在黑暗处,展臂跃起,勾檐翻身,已然攀上屋顶。
借着皎洁的月光,可见屋顶上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一套鹅黄色长衫,宽松的衣袖和飘舞的衣摆在晚风中微微作响。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相隔五尺有余,两面互对,默默的站立。
皓月当空,似在两人中间,似相连,似相隔……
女子转身,奔出数步,展开双臂,腾空跃起,掠向街道对面屋脊。
小刀丝毫没有犹豫,蹿身跟随。
女子衣袖宽松,衣摆及膝,飘越四丈余宽的街道时,衣摆与衣袖随风飘舞,猎猎作响,此时若于肩头多加一条彩带,怕便要被人误作天上的仙子正下落于凡尘俗世之中。
夜已深,寂静的街面空无一人,自然也无人得见当街飞过的天界仙子!
临街屋角上却卧有一人,脸上带着坏笑,一双贼眼在飘跃的女子、紧随其后的小刀身上来回扫动。
皇龙!
小刀任何时候上茅房他都不会怀疑,更不会跟随,偏偏此次不同;那是因为小刀的眼中不该闪过本不存在的一线光亮,脸上更不该显现悲喜交加的变化;仅此两点,好奇心如此之重的皇龙又怎能不跟随而来,探查个究竟?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飘跃在屋脊错落的小镇。
一个藏头缩尾的小贼,悄悄的跟随在二人之后。
小镇四周最常见便是柳树,柳树成林,女子和小刀飘入林内。
皇龙暗笑,树林之中虽易藏匿,却也方便他人偷窥、窃听,看来这女子与小刀一样,没有多少江湖经验。
女子已经落地,身躯后倾,依靠在一株柳树上,幽幽的道:“小刀!你知道吗?云儿找得你好辛苦!”
小刀呆愣的退后一步,木讷的道:“嫂嫂……”“叫我云儿!”女子的声音带有愤怒。
小刀再退一步,道:“不……嫂嫂!你已经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刀不能放肆!”
女子道:“可云儿知道,真正喜欢云儿的不是他,是你!”声音哀怨,令人不忍听闻。
怜香惜玉的皇龙虽然躲在柳树上,但却并不妨碍他暗自惋惜,为小刀惋惜!
小刀道:“不!大哥是真心喜欢你的,小刀看得出来!”
女子问:“你呢?”
“我?”小刀再想退步,可身后已有柳树相拦,呐呐的道:“我……我……”
女子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再又质问:“云儿明白你的心意,可你为什么不对云儿言明?”
小刀叹道:“自从第一天见到你,大哥便说喜欢你,又说一定要娶你做他的妻子!我……我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
皇龙心中暗叹,“不敢想才是最熬人、最能牵扯人的心结!”
女子道:“云儿看得出!开始的时候,你连看也不敢看云儿一眼,慢慢的……你的眼睛老是往云儿身上飘。再后来,云儿便已经知道了你的心思,可你偏偏不肯开口!”
小刀道:“小刀开不了口,也不能开口!”
女子激动的道:“你大哥整整追了云儿三年,云儿却始终都没有答应他,你那时便应该明白云儿的心意?”
小刀苦笑一声,道:“小刀又不傻,怎能不明白!只不过……大哥已经先入为主,小刀不能与他争抢,况且……小刀也不配!”
皇龙在心中怒骂:“这是天下第一混账话,女人生来便是要男人争的,男人生来便是要女人挑的,不争不挑的感情淡如白水,哪里还会有烈火溶钢,绕指柔情?”
女子气道:“什么是配,什么是不配?是你想的,还是我说的?什么叫先入为主,为谁的主?你当是街市口买东西,他交了定钱,你便碰不得了?”
“嫂嫂……”“云儿!”
“你不要生气!”小刀始终还是不敢以“云儿”相称,道:“我知道大哥这个人,他会对你好的!你现在已经是他妻子,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不可以……”“不可以什么?”女子趁小刀停顿之时打断了他,道:“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你向云儿言明心意,云儿早已经是你的人,哪里还有他的份!”
皇龙一怔,暗道:“坏了!这个女人要偷人,要偷小刀!”
正文 第四章:明月照大河(一)第三更
(一)
一线黑云遮月,树林立时漆黑!
三两颗孤星羞涩的眨着眼!
女子幽怨的道:“云儿与你大哥的新婚之夜,你为何不辞而别?是不是害怕,怕控制不住自己?”她的手指已然在解身上的鹅黄长衫,“现在无人,你再也不用控制,云儿今夜便是你的人了……”
皇龙的手捏出一把冷汗,叔嫂通奸,人神公愤,江湖道义最不能容!
无论是何理由,只要小刀胆敢碰这个女人,他们二人必将遭受天下武者追剿,直至裸尸抛街,接连被世人唾弃七日,而后挫骨扬灰,此事方休!
此时深夜!
地处柳树林中!
如果皇龙闭口不言,此事即便发生,又有谁人能知?
只可惜天下有情者大多难以自拔,一而十、十而百、百而求终日缠绵,相拥此生!
有情人相拥一生本是美事!
但这样的美事绝对不该出现在云儿与小刀身上!
云儿已为人妇,不可再有他情!
但人最不能控制的偏偏又是自己的感情!
鹅黄长衫已经褪落雪白的肩头……
小刀突然背过身去,道:“你不是我的人,你是大哥的女人,小刀的嫂嫂!”
“难道你不想?”
“想!可是不能做!”
“此地再无他人,有什么不可以?”
“我无法说服自己的心,怎么可以?”
“你该知道云儿的个性,如果今日错过,你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
“我知道!”
“欧阳小刀!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长衫已经再次遮盖肩头,“沙沙”有声,云儿离去。
小刀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过来好久,一声叹息出口。
“小刀?原来你真的叫小刀?”皇龙飘落,立身在小刀身后。
小刀笑得很开心,大声叫喊道:“你叫毛毛,果真毛手毛脚!”
月色下,有条倩影穿梭于树林,柔和的月色映衬着剑光!
夜至三更,竟然有人在此习剑。
杨柳青正在习剑,脸上带着柔和的笑。
有人的笑却是冰冷,“这也算‘青风明月剑’?”
天下武者各有忌讳,但有一点却大多相同,便是偷艺!
七指神尼还是少女的时候,曾游历江南翁垟城,无意间看到“江南三少”冷石耍剑。
三招剑法,神尼自断三根手指,方才平息此事!
为了那三招剑法,为了自己的三根手指,神尼毅然投身峨眉,七指神尼由此而来。
“江南三少”冷石的三招剑法算不得什么武林奇珍,却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自断三根手指才肯作罢!
“清风明月剑”乃是峨眉镇派之宝,如若被人偷学去一招半式,杨柳青自然无法向师父交代!
杨柳青扑出,软剑绷直,径直挺刺,刺向发声人的小腹。
当软剑刺出的时候,她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来人怎识得这套剑法?
软剑上扬,挑向发声人的胸口。
发声人身穿鹅黄长衫,正是刚刚被小刀拒绝的云儿。
云儿站在三丈外。
杨柳青扑身刺剑,剑锋已至。
云儿脚下连动,退身飘出。
杨柳青仗剑追击,软剑已经改刺云儿的咽喉。
云儿轻功极高,虽是退身飘去,其势却丝毫不逊。
峨眉派弟子最长轻身之法,杨柳青又是峨眉派最出色的弟子。两人一前一后,一进一退,当下较量起轻功来。
杨柳青每次玉足点地,身子都将飞掠三丈之地;云儿亦是如此,脚尖轻点,整个人轻盈的飘后三丈。
软剑距离云儿的喉咙仅仅半尺,但其势已极,再无法递进分毫。
一炷香的时间,杨柳青的额头渗出细小的汗珠!
一刻钟已过,她的鬓角有香汗滑在下颌!
围着练剑的树林足足转了半个时辰,杨柳青终于不再追击,驻足当地,娇喘连连。
杨柳青止步,云儿也随即停身,看着喉前颤抖不已的软剑,“吃吃”的笑。
软剑已垂,但还没有垂落,云儿突然出手捏向剑身。
她出手的速度并不快,便似伸手向杨柳青索要软剑一般。
杨柳青却偏偏躲不开她的手指,仓惶间,软剑已失。
云儿“咯咯”的笑着,挑指高提,放指回抓,剑柄已握在手中。
月光映衬在杨柳青的脸上,似在她的脸上罩起一层白雾。
云儿的脸上升起一层白雾,像是月光照在脸上。
“偷技窃艺,此乃江湖大忌讳!”
云儿嬉笑着,并不回应。
“峨眉弟子杨柳青,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小云!上官小云!”
“上官姑娘偷学我峨眉剑法,峨眉一派必将要姑娘做出交代!”
“偷学?交代?呵呵……”上官小云似乎听到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道:“如果真能学到你的剑法,本姑娘一定会神功大长,独步武林!”
杨柳青脸上一红,对方的武功的确高出自己很多,偷技之说略显牵强。
月色朦胧,难见杨柳青涨红的脸。
上官小云竟然要在朦胧的月下指点杨柳青剑招。
剑光涟涟,尽显阴柔之美,便似月色。
杨柳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上官小云正在使出“清风明月剑法”。
同是“清风明月剑法”,可由上官小云使出又不相同,阴柔相济之中,剑势绵绵,更有千人持刀,万人舞剑的气魄。
杨柳青猛睁双目,眼皮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呆了!
因为上官小云已然耍过七招,正在挥出第八剑。
清风弄月月无影!
剑似万千利刃直刺当空明月,人在剑后,已然不见身影!
即便七指神尼使出此招,剑影也仅能遮住半身,尚不能达到“月无影”的境界。
“清风明月剑”存世十三招,七指神尼苦练多年,已成十一剑。杨柳青习剑三年,仅仅练成七剑而已。
三年成七剑,神尼已对爱徒赞赏有加,祈望她能在三十岁前赶超自身,甚至练成全部十三招残剑。
上官姑娘与杨柳青年纪相仿,竟然已成八剑,杨柳青如何不呆?
又呆了!
因为上官小云已然舞过十一剑,正在耍出第十二记剑法来!
杨柳青心中惊呼:“不可能?”
七指神尼苦练多年,“清风”剑法的第十二招已经成为她的结障!
上官小云年方几何,怎么可能突破神尼口下的结障?
即便七指神尼在此观剑也要惊呆。
上官小云业已将存世的十三招“清风明月剑”一气舞出,再又耍来一招……
明月照大河!
正是清风明月剑法的第十四记剑招!
长剑插地,剑身嗡声颤抖。
上官小云不见踪影。
杨柳青的衣衫已经被香汗浸透,双眼发直,盯着地上的软剑发呆。
黑夜总是那样漫长!
无论黑夜多么漫长,终究还是被火红的太阳驱退!
大柳树下站着一位两鬓斑白的华衣老人。
老人的腰间挂有宝剑,剑鞘上镶嵌着十几颗豆大的宝石。
宝石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出炫目的光芒,虽然光芒炫目,可没有一丝情感,只能冷冰冰的展现在世人眼中。
老人的双瞳也是如此!
赴约之人还没有来!
来人并不是赴约之人,而是一位姑娘。
婉儿的手指轻提着罗裙,盈盈行上。
老人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情感。
婉儿微笑,似乎已将内心的情感尽悉表露。
“七杀堂?”声音冰冷。
人更冷!
来人是杨柳青!
老人双瞳猛缩,道:“陆七!”“该死!”杨柳青自腰间抽出软剑。
“这位杨姑娘乃是峨眉派七指神尼座下高徒!”婉儿玉指轻点杨柳青,对着老人娇笑道:“看来杨女侠有意锄恶,七哥可要小心喽!”
陆七露出笑脸,诡异的笑,令人难测真实用意。
“亮剑?”杨柳青看向陆七腰间的宝剑。
陆七用手指玩弄着剑穗,似乎在考虑是否应该拔剑。
杨柳青的软剑已然刺出,像情人看来的目光,温柔而妩媚。
陆七脸色微变,惊声出口:“情人剑?”脚下疾动,人已避去一丈。
“情人剑”由当代剑尊武陵所创。
武陵中年时因情人离别,凝视窗外絮、蝶、桃、柳的繁华与消败,冥思十月,终成此剑。
此剑汇聚花木的繁茂与枯败,人世间的恩怨与情仇,虚幻中难觅真迹,柔情间暗带杀机,实为绝世之作!
“七杀堂”名动江湖数十年,属下绝无泛泛之辈。
陆七虽然居于“七杀”之尾,可武功足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即便峨眉派七指神尼亲至,他也有胆一搏。
杨柳青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不管是谁,能够信手使出剑尊的“情人剑”,都有足够的资本得意、骄傲,可杨柳青的脸上依旧冷如冰霜,不见丝毫得意之色。
软剑再次刺出,依旧是先前那一招“情人剑”!
陆七再退,又是一丈。但他的脸色已缓,目光中也不见惊疑,问:“杨姑娘?情人剑共有九招,你该不会只懂得这一剑吧?”
杨柳青脸颊一红,软剑突变,“清风明月剑法”披洒开来。
“这便对了!”陆七穿插于层叠的剑影之内,笑道:“姑娘身出峨眉,自然该使本派的剑法,再不可弄出一两招剑尊的招式来吓唬老夫!”
婉儿的手心扣出两根漆黑的钢针,手指轻捋秀发,掌心的钢针已然不见!
陆七托大,始终不肯拔剑相对。
杨柳青已刺过七剑,第八剑“清风弄月月无影”顺势而出。
月无影!
人却难以藏身!
虽有一夜习剑,可杨柳青的第八剑却仅窥皮毛而已,莫说上官云儿,便连七指神尼的一分造诣也是不及!
陆七却是大惊,似乎心中早已认定杨柳青仅仅懂得七记剑招,绝对不可能刺出第八剑。
绝对不可能的第八剑虽然粗劣不堪,但它毕竟生生刺来。陆七竟然避闪不及,“嗤……”的一声,软剑刺入,紧贴着他的肋骨而过,在衣襟上留下一个破洞。
陆七退出三丈,满脸惊骇,捏起衣襟,看着其上留下的破洞,疑声道:“清风明月剑第八式,清风弄月月无影?”
“杨姑娘好剑法!”婉儿盈盈踱上,手指旁点,道:“咦?管大侠夫妇怎么来了?”
杨柳青顺指扭头,果然见管钱夫妇急急而来。
婉儿趁她转头的空隙探爪攻上,乌黑的长发轻甩,两根乌针射出,刺向杨柳青的脖颈。
陆七得婉儿相助本该欢喜,可他脸上不见丝毫欢喜,却是大惊失色!
吃惊的还有两个人,躲在十丈外柳树林中看热闹的两个人!
自然便是不要命的小刀和毛手毛脚的毛毛!
正文 第四章:明月照大河(二)第四更
(二)
“妖女?”管夫人暴声厉喝,青锋剑随即铮声出鞘。
“不可!”陆七竟然也发声阻止助战的婉儿。
婉儿一怔,骤然收住抓向杨柳青后脑的手爪,可漆黑的钢针先行射出,再也无法回收。
淬毒的钢针已经刺至杨柳青脖颈后不足三寸之地!
陆七的心在下沉,似乎看到杨柳青中针、毒发……
管钱夫妇的脸上既有震怒也有惶恐!
三寸之距,怕是杨柳青根本无法避开致命的偷袭!
射出钢针的乃是婉儿乌黑的长发。
拨落钢针的也是长发,同样乌黑,但却是杨柳青的长发!
钢针尚在空中,杨柳青的软剑已经拐回,似吐信的灵蛇,对着婉儿的胸口嗜下。
婉儿一声轻嘤,急急避身。
“嗤!嗤!”两声,钢针射落。
管夫人已然赶到,手腕翻转,青锋剑上指,挑刺婉儿的小腹。
陆七冷“哼”一声,竟然飘身远遁,则路而去。
婉儿大惊,“七哥?”
杨柳青的软剑已经封住她的上身!
管夫人的青锋剑牢牢锁住她的下盘!
性命攸关之际,陆七竟然弃她而去,婉儿又怎能不花容色变!
招架已然不及,脱逃已然无望,只有后退。
七步,婉儿退身三丈。
杨柳青与管夫人双剑合并,“唰!唰!唰!”连攻三剑,将婉儿周身大穴尽数罩在寒光剑影之下。
婉儿凶险未消,只得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