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14 20:59:27 字数:4007
地牢的味道还是一样的腐朽。
刚进地道,一股变质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我扶着石墙干呕起来,布理塔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泰思,你要不先回去吧,我替你看看他便是了。”
我斜视着布理塔,努力站直身子,“我没事,你继续带路。”
“泰思,里面更恐怖,我怕你接受不了。”布理塔皱眉,“你忘记你小时候偷偷跟我溜进这里的情形了吗,你不记得那些皮开肉绽的人了吗,我确定,现在煞多就是那个样子,你还是别看了。”
“是谁叫你们对他用刑的,我说过,他是我的猎物,他的死活,应该是我来决定的!”我扯住布理塔的领子,突然在他的眼睛里看见儿时误入地牢的情景,到处是刑犯的哭嚎,到处是腐烂的残肢断臂,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在刑板上向我伸出残缺的手臂,她的瞳孔里也是血,却那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直到手臂无力地垂下,他还是那样瞪着一双血眼,我惊叫,发抖,于是那女人死时的模样就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梦见她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抓住我,声音阴森而无助,“思思,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泰思?!醒醒!”布理塔用力摇着我的肩膀,我才如惊醒一般回过神,他见我恐惧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才长舒一口气,“你不要去了,你刚才差点又陷入你自己的臆想中,再这样,你会被你自己吓死的!”
“我没事了,走吧。”声音虚弱得很,掌心里也尽是冷汗,今天已经是我第二次陷入臆想了,摸摸自己还有点麻的肩膀,明明已经注射过定心散,为什么还会发病呢……
我咬咬嘴唇,感觉有一点不好,抬头看向布理塔,他似乎也很为我担心,我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要见到煞多。
因为,是我害了他……
怀着小心翼翼的心痛与内疚,我蹒跚着继续前行,一路上都是囚犯们撕心裂肺的求饶声,我捂着耳朵闭着眼,不听也不看。
布理塔把我护到身边,用极其权威而严肃的目光勒令那些不知好歹的犯人住口,然而哭声依旧不止,我把头抵在身边男子的臂弯下,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以免又受什么刺激。
渐渐,突兀的鞭笞声传入我耳畔,我使劲捂住耳朵,但仍然听得见,我猛地抬头,发现已经快走到地牢的尽头了,不等我反应,布理塔一个箭步冲入尽头的那个房间里,而后鞭笞声也就消失了。
我莫名其妙地望向那个牢房,不一会儿,布理塔就闪了出来,他脸色不怎么好看,我皱眉,问他怎么了,他走过来,又把我往外面推推,“煞多就在里面,不过情况不太好,你确定你不会再受什么刺激吗?”
“什么叫情况不太好?”之前的鞭笞声和布理塔的话都刺痛了我的耳朵,脑袋里嗡嗡作响,晕眩感加重,我撇开与布理塔对视的眼睛,用假装的镇静掩饰心间的难受和紧张。
布理塔颤了颤喉结,嘴巴张张合合,许久,才道:“我确定他跑不了也死不了,泰思,听我的一次,求你回去吧。”
“可我已经来了!”我怒视着腐朽的地面,墙缝的黑色就像从心间流出的血,一滴一滴,凝固在空白的回忆上。
“泰思,你的身体再承受不起更高的负荷,我怕……”
“我说了我没事,你让那些狱卒都出去,只留煞多一个人在里面就好了。”我喘息的声音被痛楚渲染的模糊,我自嘲地冷笑一声,咧着夸张的嘴角看向布理塔,“我要亲口告诉他,他是个傻瓜!”
布理塔看着此时有些失态的我,几次徘徊,才很不情愿地走进牢房,带出来三四个气喘吁吁的壮汉。
“没人了?”我问。
“没了……”布理塔回答,他走到我面前,眼里有怜惜和无奈,他重重叹口气,道:“你非要见他,我拦不住你,不过如果身体有不适就赶快出来,别晕在里面让他看你笑话。”
“知道了。”我有气无力地推开他,缓缓向那牢房移去,脚步顿一顿,轻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谁也不许进来,听到了吗?”
壮汉拱手让路,布理塔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牢房里灯光昏暗,一道道隔板如包住心脏的重重铁板,我抬头,四壁上挂满了各种刑具,身边,炉上的烙铁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拐过最后一个拐角,我终于在囚牢尽头见到似乎是被钉在墙壁上的男子,从头到脚,看不到一似完好无损的肌肤,胸口上的烙印还冒着白烟,但穿过锁骨的锁链上的血却已经干涸……我感到头皮发麻,于是害怕地低下头,地上到处都是沾满血迹的衣物碎片,还有带血的断鞭和同样冒着热气的烙铁,我紧张地浑身发抖,但还是坚持一步一步向那男子迈近,木质的地板吱吱作响,那男子似乎是感到有人接近,抽搐一下,继而缓缓抬起头来,我看向他,虽然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在看到他的样子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
那哪里还是人啊!
那不是!
黑色的烙印触目惊心地侵占了他的整个侧脸,使原本俊秀的面容变得那么扭曲,那么恐怖,黑色,黑色,黑色的烙印无情地覆掉了我记忆中那精致的轮廓和会笑的眼睛,就连青紫的嘴角上也毫无血色,他还活着吗?他真的活着吗?
听到我的惊呼,布理塔便带人闯了进来,他刚想伸手把我拖出去,我立刻抬手向他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嘈乱的牢房霎时安静,被钉在墙上的面目全非的男子轻轻勾了勾嘴角,“艾丝……”
“泰思,走吧!”布理塔伸手遮住我的视线。
“谁让你进来了,出去。”我喘着粗气责备布理塔,努力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布理塔想说什么,又被我狠狠的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他狠狠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带着人躬身退了出去。
我转身看向冷墙上的煞多,欲哭无泪。
“艾丝,你怎么在这……”也许是因为面部的疼痛,煞多只能轻轻颤着嘴角说话,声音十分虚弱和沙哑,我攒紧拳头,心里痛得血如雨下,表面却努力装得尽可能冷漠无情,“我早说过我骗了你,你为什么不离我远点。”
煞多用仅剩的右眼看着我,青紫的眼中尽是怜惜,这种怜惜让我的心更加疼痛,我多想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边去,可是我再也没有那个资格——因为我背叛了他。
是我,背叛了他!
“艾丝……”
“我,不是什么艾丝……”我低下头,继而仰头冷笑,“哼哈哈,真正的艾丝早在一年前就让我杀掉给她爹做陪葬了,我叫泰思,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就是……”话突然哽咽住了,要知道想把哽咽在喉咙里的话说出来有多么困难,可我还是硬生生地扯了出来,“我就是渥夫布在北岸的那一枚棋子,乌欧格之所以会到了今天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你煞多之所以会落到如此下场,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啊!!”
我撕心裂肺地喊着,煞多喘息着闭上眼睛,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眼中的绝望吗?是啊,该有多么绝望呢,他最爱最信任的人,昨天还说要一辈子守在他身边的人,今天,居然活活把他逼上了绝路。
突然回头,我惊愕地发现,在我身后慢慢站起一个人来,是煞多,是煞多!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抬起双臂,缓缓向我走来,滴血的嘴角不时发出低吼,“你竟然背叛我……背叛我……你这个叛徒……叛徒……我要你偿命……偿命……”
“不要……不要……”我紧张地一步步后退,身体止不住颤抖。
煞多听见我杂乱无章的呢喃,努力睁开受伤的眼睛,他发现我正抽搐似的在牢房中央摇头摆手,还一个劲儿地重复地嚷着让什么人不要过去,他抬头,但空荡荡的牢房中并没有别人。
煞多咬紧牙关,尽量让沙哑的声音变得正常,“艾丝……艾丝……”
我似一步踏进了什么深渊,疯狂地旋转之后,头痛得让四周的景象都变得飘渺,我摇摇头,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片丛林中,背后隐约可见波光粼粼的湖面,眼前是结满红色果实的酸果树,这是……月中湖?
我抬眸,温柔的男子正背倚着树干,目光似平静的流水又如清晨的微风。
“煞多?”我笑笑,明明有那么一点理智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身体却还是完全被梦魇控制着,我缓步移过去,男子百般柔情地笑着,我耳畔微红,踮起脚尖在他的右脸上印下一个吻,他侧头,柔软的唇瓣划过我的鼻梁,然后……狠狠地咬上去。
“疼——!”玄幻的景色顿时破碎成无数粉末,我毫无理智地一巴掌打开咬住我鼻子的嘴巴,感觉自己的鼻梁骨就要断掉了,捂住鼻子,急促地喘息,白光恍惚,然后慢慢消失,身体的重心又回到那个真实存在的牢房之中。
“煞多!”有一点理智之后,我立刻抬起头,煞多被打在身上的锁链束缚地动弹不得,刚才那一巴掌,让他受伤的脸旁又传来钻心的疼痛。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到半空,却迟迟落不下。
“你……有臆想症?”煞多轻轻侧头,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他被烧焦的左脸。
我受惊地点点头,把手收到身侧,抓紧衣角,又很不自然地摸摸自己酸痛的鼻梁,煞多心疼地看着我,吊在半空的手也不禁攒成了拳头,“抱歉,我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醒过来……”
鼻梁的酸痛滑到心中,我冷哼,自嘲,随后忍不住大吼,“谁叫你救我,谁叫你救我!我背叛了你,背叛了整个乌欧格,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不亲眼看着我这个叛徒活生生地被自己吓死!为什么!”
煞多看着我,轻轻一笑,却没有出声。
泪意模糊了视线,我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眼眶,这是第二次,这是第二次我有流泪的冲动。
“艾丝,你还是一样倔强。”煞多轻轻道,我背过身,装作听不见他的声音。
“还记得我是怎么……向你索求救命的回报的吗,艾丝,刚才我救了你……”煞多说着,我忍不住回过身,泪意凝结在眼角,未哭,眼泪却似已干涸。
“艾丝,在我死前,再给我一份报答……好吗?”
我把头撇到一边,心痛啊心痛,捂住心口,嘴角也开始抽搐,“你不会死。”
“艾丝……我其实是个胆小鬼,我怕我承受不起重刑,将煞多城的兵权交给他们,那么,乌欧格就真的完了。”煞多喘息道,“所以……”
“你敢死!”我又失去了理智,放生大吼,“你若是感试图寻死,我明日就提着乌欧格所有勇士的头颅来给你砌坟,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艾丝……”
“你死死看啊!”我疯狂地叫起来,尖锐的声音再次引来了布理塔,我回过头,撕心裂肺地大叫,“谁叫你进来了!给我滚出去!”
而这次,布理塔并没有出去,反而大步向我走来,我愤怒地瞪着他,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目光锁定在我鼻梁两侧深深的牙印上,而后愤怒地推开我,一拳打在煞多的小腹上,煞多吃痛,喷出一大口鲜血,那些鲜红的颜色,似盐洒在我心间刚裂开的伤口上,我用力撞开布理塔,大吼,“你疯了吗?连你也疯了吗!你是不是想……”我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布理塔点了哑穴,他一把把我扛上肩膀,任我怎么挣扎他就是不肯松手,瞥了一眼痛苦至极的煞多,便对身边的人道:“把他的牙给我拔了!”
说罢,转身挟着心灰意冷的我走出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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