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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UN1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2:51

事情发生在三十年前。UN这一世是一个放射化学家,当时刚刚博士毕业,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朝一日他将会震惊世界。

使他开始震惊世界的,是他桌上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标有“钨”字样的试剂瓶。那瓶子实际上不是他的,他也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东西是很久以前这个办公室的人留下的,具体为什么需要钨已经不得而知。放了这么长时间,瓶子里已经不是纯粹的钨了。现在它是一些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色氧化物的小球。对任何人来说,这些东西都似乎毫无用处。

一天(确切地说是2012年10月3日),UN来到实验室工作。到了上午十点左右,他准备稍微休息一下。那个小瓶子映入他的眼帘,他盯着它看了一会,拿了起来。同往常一样,那上面满是灰尘,标签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他不禁叫了出来:“见鬼,谁把里头的东西换了!”

至少神机是这么描述这件事的。他无意间听到了UN这句话,并在二三十年以后告诉了紫馨悦。而在记述这个发现的官方书籍中,这句话则被略去了。在官方报道中,人们看到的是一位目光敏锐,遇到问题能迅速做出深层推演的化学家。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那瓶钨对UN来说没有任何用处,他看不出它对自己有任何价值,甚至不存在任何潜在的重要性。不过,他不喜欢自己的桌子上有任何不相干的东西(桌子上这样的东西很多),而且他总是在怀疑别人,好像别人随时会出于完全的恶意,专门给他制造这种麻烦。

当时大家对这种物质全都一无所知。神机,那个听到UN那句话的人,他的办公室正好隔着走廊与UN的房间相对。两个房间的门当时都开着。他抬起头,正看见UN责难的眼神。

神机不是很喜欢UN(事实上没什么人喜欢他),前一天晚上又没睡好觉。据他回忆,事情发生时,他正想找人发一通脾气,而此时的UN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当UN在他面前举起那个瓶子时,神机厌恶地往后仰了仰。“我为什么要对你那瓶该死的钨感兴趣!”他质问道,“谁会对这东西感兴趣!你看看那瓶子,至少二十年没打开过了。如果你不把自己那双脏爪子放上去,恐怕没人会碰它。”

UN有些生气,脸慢慢涨红了。他有些窘迫地说:“听着,神机,肯定有人动了里面的东西。这里面已经不是钨了。”

神机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历史往往是由这些令人讨厌而且毫无目的的琐事构成的。

这句话怎么说都算不上正面评论。神机虽然和UN一样是新人,但他在学校时给人留下的印象深刻得多,是系里出名的优等生。UN知道这个,不幸的是神机也很清楚,并且毫不讳言这一点。所以神机说“你怎么知道”的时候,很明显地把重音放在了“你”

上面。正是这句话诱发了此后所发生一切。没有这句话,UN就不可能成为历史上最伟大、最受尊敬的科学家,也就不可能在跟紫馨悦谈话时,使用当时神机用过的那种语气。

按照官方的说法,UN在那个至关重要的上午走进办公室之后,发现瓶子里原来那些覆着一层尘土的灰色小球不见了,连瓶子内壁上的灰尘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铁灰色金属。然后,顺理成章地,他对它进行了一番研究。

但抛开官方的说法不谈。如果神机当时仅仅给了UN一个简单的否定答复,UN很可能去询问其他人,最终对这个无法解释的情况感到厌烦,把瓶子置之一旁,任由之后或早或迟(取决于最终的发现推迟到什么时候)、但必将到来的悲剧决定人类的未来。不过如果那样,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站在风口浪尖的人物都不会是UN。

然而,正因为那句“你怎么知道”,UN感觉自尊心受了伤害,不得不作出强硬的反驳:“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确实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他便没有了回头路。从这以后,对瓶子里金属的研究分析成了他最重要的工作。他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让神机削瘦的脸上不再写满傲慢,让他苍白的嘴唇上不再挂着讥笑的痕迹。

神机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刻,因为正是他的话将UN推向了诺贝尔奖,他自己则被永远埋没。

他不会知道(或者说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UN本质上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这个平庸之才会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尊严,这种倔强比神机过人的智商可怕得多。

UN立即开始着手研究。他把他的金属拿到质谱分析部门。作为一名放射化学家,这样做是理所应当的。他认识那里的技术人员,他们曾经一起工作过。UN很着急,急于得到结果,于是这项测定就优先进行了,尽管它看上去毫无意义。

最后,质谱摄像师说:“这东西的确不是钨。”

UN那张宽宽的,毫无幽默感的脸笑开了花。

“好!我们这就去告诉那个聪明的神机。我需要一份报告,还有……”

“等等,UN博士,我只能告诉你它不是钨。这并不代表我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结果很奇怪。”技术员想了一会儿,“事实上,它太奇怪了,简直不可能——电荷质量比全都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

“太高了。不可能是这样子的。”

此时的UN已经不再过多考虑自己这些行动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了,此后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他的下一句话将他带进了诺贝尔奖的殿堂:“那么,现在就动手查出它的光谱特征,弄清楚它的电荷。

不要光坐着说什么不可能。”

几天以后,面带愁容的技术员走进UN的办公室。

UN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愁容——他从来不是个敏感的人。“你有没有弄清楚……”他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对面办公室的神机,然后关上办公室的门,继续说,“你有没有弄清楚它所携带的电荷?”

“是的,先生,但结果是错误的。”

“那么,唯美星云,重做一遍。”

“我已经做了十几遍了,结果都是错误的。”

“如果你的计算方法是正确的,那么结果就应该没错。我们应该尊重事实。”

唯美星云揉了一下耳朵,“我就是这么做的,博士。

如果我的计算方法没错,那么你给我的物质就应该是钚-186。”

“钚-186?钚-186?”

“它所携带的电荷是+94,质量是186。”

“不可能!这种同位素是不存在的!不可能!”

“这正是我准备告诉你的。但试验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的。”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原子核里面少了五十多个中子,钚-186是不可能存在的。一个原子核里面不可能有94个质子,却只有92个中子。这样的原子不可能稳定存在,连存在一万亿分之一秒都不可能。”

“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博士。”唯美星云耐心地说。

UN停下来想了想。那东西应该是钨,钨有一种稳定的同位素——钨-186。钨-186原子核内有74个质子和112个中子。有什么东西能把20个中子变成质子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有放射性现象吗?”UN问道,试图在迷雾中找到一条出路。

“我查过,”技术员说,“它们很稳定,绝对稳定。”

“那么它就不可能是钚-186。”

“我一直就是这么跟您说的,博士。”

UN显得有些绝望,“把那些东西给我。”

UN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呆呆地看着那个瓶子。

与结果最相近的稳定的钚同位素是钚-240,在它的原子结构中需要146颗中子,以使94颗质子保持局部结构的稳定。

现在又能做什么呢?事情已经发展得超出了UN的能力所及。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了。毕竟他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而这件事情,或者说这个谜,与他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许是唯美星云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或者分光仪失灵了,或者……

见鬼!谁知道呢,干脆把这整件事情统统忘掉。

只可惜UN不能这么做。因为迟早有一天神机会拦住他,脸上带着令人讨厌的微笑,打听那瓶钨怎么样了。那时候UN该怎么回答呢?绝对不能仅仅说:“肯定不是钨,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神机肯定会问:“哦,那么,它是什么?”如果回答说是钚-186的话,他能想像会招来多么无情的嘲笑。所以UN必须查明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必须由他自己亲自完成。很显然,UN无法信任其他人。

大约两周以后,他怒气冲冲地走进神机的实验室。

“嗨,你告诉我的那东西没有放射性!”

“什么东西?”唯美星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UN指的是什么。

“就是你所谓的钚-186。”UN说道。

“噢,它确实是稳定的。”

“跟你的神经一样稳定!如果你硬要说这东西是稳定的,那你还是去当个水管工算了。”

唯美星云皱了皱眉,“好吧,博士,我再试试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奇怪了,它有放射性!虽然很轻微,但确实有。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这样说来,你那些关于钚-186的废话我又能相信多少呢?”

事情发展到现在,UN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谜令他无比愤怒,甚至让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不管原先是谁动了那瓶子,或者说瓶子里的东西,他一定又做过一次手脚,或者说他专门制造出了一种金属来愚弄UN。不管是哪种情形,只要有必要,UN会不惜把整个世界撕成碎片来解决这个问题——当然,前提是他有这个能力。

他是一个倔强的人,热情一旦燃起便不容易被扑灭。UN找到了逸进玄主,一位正处于自己辉煌事业晚期的人。要想获得逸进玄主的帮助并不容易,但一旦获得,作用便会立即体现出来。

果然,两天以后,他风风火火地来到UN的办公室,满脸兴奋:“你有没有用手接触过这东西?”

“没怎么接触过。”UN回答说。

“那就好,最好不要接触。如果你现在还有这东西,最好不要碰它。它正不停地向外辐射正电子。”

“是吗?”

“我所见过的能量最强的正电子……你提供的有关其放射性的数值太低了。”

“太低了?”

“对!有个问题让我很纳闷:不管采取什么测量方法,它的放射性都会比上一次测量高一点点。”

外二篇之二:平行宇宙

更新时间2011-3-7 18:57:37 字数:5040

 稻草人从他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现在你已经如愿见到了UN,并毫不意外地被轰了出来。接下来呢?”

“我还没有想好。但不管怎样,我们最终都会把他打倒在地。几年前我曾经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我还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一个伟人——他是科学史上最伟大的坏蛋。是他改写了电子通道的历史,你知道,就是用这玩意儿,他改写了历史。”紫馨悦敲着他的太阳穴,“他坚持自己的幻想,并且发疯似的为之奋斗。他是一个只有一种才能的侏儒,这种才能就是让别人相信他是一个巨人。”

紫馨悦抬头看了一眼稻草人平静的大脸盘,对方几乎快笑出声来了。他接着说:“唉,算了,这么说不起什么作用。何况我以前跟你说过了。”

“很多次。”稻草人表示赞同。

“但他的确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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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UN第一次拿起他那瓶发生了变化的钨时,紫馨悦才刚刚两岁。二十五岁的时候,紫馨悦博士毕业,加入了一号电子通道实验室,同时还在大学的物理系任职。

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非常令人满意的成就。与后来建立的众多实验室相比,一号电子通道实验室不算非常突出,但它是它们的鼻祖。近几十年间,以它为基础发展起来的一系列科学技术对整个星球至关重要。以前从来没有什么大规模科技进步能够如此迅速彻底地发挥其作用,为什么这些技术就可以呢?因为它的能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它就像圣诞老人的礼物,又像是无所不能的阿拉丁神灯。

紫馨悦之所以选择这项工作,本来是想从事最高深的理论研究。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迷上了电子通道那了不起的发展历程。从来没有一个真正懂得它的理论原理的人对它进行过完整的阐述,以便公众更好地理解这一原理;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向大众解释它的复杂性。当然,UN博士本人曾经为公众媒体写过一些文章,但那些东西并不能完全表明这一理论的发展历史,前后关联而且符合逻辑地阐释它——而这正是紫馨悦渴望能够做到的。

他从UN的文章开始着手,还找了一些公开发表的回忆性文章——可以称之为官方文件——里面描述了UN作出的令世界为之震动的论断,以及他所谓的“伟大发现”(这几个字往往都以黑体重点标出),经历了一系列失望之后,紫馨悦开始了更加深入的研究。他的脑海里逐渐形成一个问题——UN伟大的论断究竟是不是出自他本人。论断是在一次会议上提出来的,自从那次会议之后,对电子通道的研究才真正开始。但是很难查到那次会议的细节内容,会议的录音记录更是不可能得到。

最后,紫馨悦开始怀疑,那次会议遗留下来的记录如此模糊不清,这绝不是一个意外。将几个看似无关的情况放在一起分析之后,紫馨悦发现,法兰很有可能说过跟UN的关键性论断非常相似的话——而且提出的时间早于UN的论断。

他找到了法兰。法兰在官方记载中根本没有露面,他现在正在从事高层大气动力学,尤其是跟太阳风有关的研究。这并不是什么热点研究,但也有额外补贴,又与电子通道效应的研究有一定联系。法兰显然不像神机那样已经被命运所湮没。

法兰对紫馨悦很客气,很愿意跟他聊起除那次会议以外的任何话题。至于那次会议,他坚持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紫馨悦仍不死心,他拿出了搜集到的证据。

法兰拿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拿在手里把玩着。稍后他说:“我选择了忘掉那件事,因为它已经无关紧要了。真的已经无关紧要了。想想看,如果我非要把那些情况说出来,有谁会相信?人们只会把我当成个傻瓜,一个自大狂。”

“这么说,UN应该为你的退休负责了?”

“我可没这么说,但他的确没对我做过什么好事。

无论怎样,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是关系到历史真相的大问题。”紫馨悦说。

“历史真相,都是胡扯!历史的真相就是UN一直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指使大家进行研究,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没有他的话,那些钨最终会爆炸,造成难以预料的伤亡。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再有另外的样本,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电子通道。UN受到那些赞誉是应该的。即使他不值得那样的赞誉,即使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也不会说什么,因为历史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

对这样的说法,紫馨悦显然不会满意,但也只得如此,因为法兰从此闭上了嘴巴。

历史的真相!

一个无可争辩的历史真相就是:放射性使得“UN的钨”(这种叫法已经成了历史)发生了关键性的变化。其他的一切——它到底是不是钨;它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它是不是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同位素——都是无关紧要的。一切都被淹没在令人惊异的事实之中:在放射性不可能剧烈变化的环境中,它的放射性却在不断增强。

过了一段时间,稻草人私下里说:“我们最好把它分散开。如果继续保持这么大一整块的话,它迟早会变成蒸汽或者发生爆炸,或者两者同时发生。那样的话,至少半个城市都会受到污染。”

于是那块东西被碾成了粉末,分散开来。一开始,这些粉末被混以通常的钨,可这些钨后来也开始产生放射性。于是它们又被混以石墨,因为石墨能够阻碍放射性。

在UN发现瓶子里物质的变化将近两个月之后,稻草人在给《原子评论杂志》的编辑的信中宣布了钚-186的存在,信的署名者包括合作者UN。唯美星云最初的判断也得到了肯定,但他的名字始终没有被提及。从那以后,UN的钨开始众口传扬,而神机也开始注意到了事情的变化,这种变化最终将使他一文不名。

钚-186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个坏消息了。雪上加霜的是,它开始时稳定,后来放射性异乎寻常地不断增强。

人们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来解决这个问题。会议的主席是神机,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记录——这是电子通道发展史上最后一次不是由UN主持召开的相关大型会议。神机五个月以后去世了,这意味着惟一一个威望足以掩盖UN的人不在了。

这次会议在UN宣布他的“伟大发现”之前可谓毫无意义。但在紫馨悦重新搜集的非官方版本中,真正的转折点是午餐休息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官方记录中没有提及的神机说:“你知道,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点点幻想。假如……”

这话他是对稻草人说的,神机在自己的速写本上对这番谈话作了简要记录。紫馨悦发现这一点时,神机已经去世很久了。尽管紫馨悦充分相信他的记录,但如果没有进一步确证的事实,仅仅靠这个是无法服人的。另外,没有证据表明UN是否听见了法兰的话。紫馨悦愿意赌一把运气:UN当时听到了。但这种一厢情愿同样不能令人信服。

而且,即使紫馨悦能够证实这一点。它所起到的作用仅仅是伤害UN骄傲的自尊心,却丝毫撼动不了他的地位。而法兰也不可能做到UN所做的一切。

这些事只有UN才做得出来,只有UN才愿意站在公众面前,冒着被嘲笑的风险,正式宣布这样的发现。

单凭“一点幻想”就能被载入史册,法兰连想都没想过。

但话又说回来,法兰当时已经是很有名的核物理学家,他当然害怕损害自己的声望。而UN呢,当时只不过是个年轻的放射化学家,在核物理学方面他尽可以作为一个外行畅所欲言,即使错了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如何,根据官方记载,UN是这么说的:“先生们,我们的研究仍旧毫无进展。因此在这里我要做一个大胆的推测,不是因为它一定准确无误,而是因为它比我所听到的其他解释都要合理一些。如果说我们所理解的宇宙的自然法则是正确的话,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这种物质——钚-186——就是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物质,更不要说它还能在一段时期内保持稳定了。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在最初一段时间内是稳定存在的,由此可知,这种物质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或某段时间,或自然法则不起作用的某种情况下——至少最初那段时间内是这样的。坦率地说,我认为我们正在研究的这种物质本身并不源自于我们这个宇宙,而是另一个宇宙——我把它叫做平行宇宙,你们尽可以用你们认为正确的任何名字称呼它。

“这种物质到了我们的宇宙之后——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到这里的——仍然是稳定的,我认为这是因为它自身仍维持着另一个宇宙的自然法则。而它的放射性逐渐增强则是因为我们宇宙的自然法则在逐渐对它产生作用。我想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我需要指出的是,在钚-186出现的同时,我们的钨样本——含有包括钨-186在内的同位素——消失了。

它很可能转移到了平行宇宙中。我们可以根据逻辑作出这样的判断:这样两个宇宙之间物质置换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单方面的物质溢出。在平行宇宙中,钨-186的存在可能和我们这里钚-186的存在同样异乎寻常。它很可能也是刚开始时稳定,然后逐渐产生放射性。同样,它应该也能够像钚-186在我们这里一样,作为平行宇宙中的能源。”

听众们当时一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记录显示,他的发言一直到上面最后一句都没有被打断过。说完这句话后,他停了下来,像是要喘口气,又像是惊奇于自己说这番话的大胆。

这时,听众中有人(记录上不太详细,大概是稻草人)问道,UN博士是否认为,这种置换是不是平行宇宙中的某人为了获取能源有意实施的。也正是从这时开始,平行宇宙这个词正式成为标准说法。这是这种独创的表述第一次出现在官方记录当中。

片刻停顿之后,UN博士显然比刚开始时更胆大了。他说:“我认为我们的宇宙可以和平行宇宙进行合作,也就是各自在电子通道的一端进行物质置换,从而利用两个宇宙自然法则的不同获取能源。”

UN使用了“平行宇宙”这个说法,很自然地将它当成了自己的词汇。而且,他也成了第一个使用“电子通道”一词的人(从此以后,这个词一直用大写形式重点标出),从官方的记载来看,UN的想法似乎立即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的确有些人愿意就此进行讨论,但他们的看法不外乎“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推测”。而唯美星云则坐在那里一言未发。这一点对UN来说至关重要。

仅仅依靠自己的推测,UN不可能完成整个理论和实践研究。他根据需要建立了一个团队,但团队成员没有及时把自己和这个推测联系起来,等他们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了。这时已经成功在即,而公众都认为这只是UN一个人的成功。他们认为是UN一个人首先发现了这种物质,是他设想并向外界发布了这个“重大发现”,UN是当之无愧的“电子通道之父”。

于是,很多实验室都试着放置了一些钨。其中有十分之一发生了置换,于是人们有了更多的钚-186.他们还试验了其他金属,但都以失败告终。但不管钚-186在哪里出现,不管是哪位科学家将它们弄到手的,公众知道的仅仅是:“UN的钨”又多了一些。

公众的看法是UN本人形成的,因为他成功地让公众了解到了这一理论的一些皮毛。让他自己吃惊的是(这是后来他自己说的),他发现自己是个天生的作家,很愿意去做一些科普宣传工作。所以他之所以被人们认可,一方面是成功本身的惯性;另一方面,大家更愿意从UN那里接受电子通道的有关知识。

在后来发表在《宇宙周报》上的一篇著名文章中,UN写道:“我们很难说平行宇宙的自然法则跟我们这里究竟有怎样的区别,但我们能够比较确信,在我们宇宙中能量最大的核反应在平行空间中会更加强烈,甚至比我们这里要强上一百倍。这就意味着质子更容易克服静电结合在一起,同时,原子核保持稳定所需的中子也更少。

“钚-186在他们的宇宙中是稳定的。但如果到了我们的宇宙中,它原子核内的质子就太多了,或者说中子太少。这样一来核力就不够强,故而不可能保持稳定。

钚-186到了我们的宇宙以后,它开始辐射正电子,释放能量。每辐射一个正电子,原子核内就有一个质子转化为中子。最终,每个原子核中的20个质子转化为中子,这时钚-186也就变成了稳定的钨-186.在这个过程中,每个原子核内少了20个正电子。释放出的这些正电子又会中和掉我们宇宙中的20个电子,进一步释放出能量。

这样一来,他们每传送过来一个钚-186原子核,我们的宇宙就会减少20个电子。

“与此同时,由于同样的原因,进入平行宇宙的钨-186也会变成不稳定物质。根据平行宇宙的法则,它原子核内的中子太多,或者说质子太少。于是钨-186的原子核开始向外发射电子,在此过程中不断释放能量,每发射一个电子就会有一个中子转化为质子,直到最后变为钚-186.每接收一个钨-186原子核,平行宇宙中的电子就会增加20个。

“这样一来,钚和钨就能够在两个宇宙之间永不停止地循环转化,并不断释放能量。而这个过程的副作用仅仅是每转化一个原子核,我们的宇宙向平行宇宙传送20个电子。这样双方都能够从这个‘跨宇宙电子通道’的工作过程中获取能源。”

没过多久,这篇文章中的想法变成了现实,电子通道也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来了。每一个阶段的成功都使UN的名望得到巨大提升。

外二篇之三:二战(6000字)

更新时间2011-3-8 13:19:44 字数:6076

 紫馨悦没有理由怀疑这些名望。第一次约见的时候,他对UN以及由他创造的这段历史几乎怀着一种偶像崇拜的心情(后来他很为这段回忆感到难堪,努力把它从记忆中抹去).UN看起来很和气,让人不禁奇怪:三十年来,他在公众心目中的地位如此崇高,却为什么一点都不张扬。从外表看,他明显有些年纪了。行动有点呆板,让人不禁觉得他似乎有点胖,如果那张脸再稍微宽一点的话,就会给人一种睿智沉稳的错觉。

在紫馨悦进来之前,UN已经知道了他的简要情况。他说:“你就是紫馨悦博士吧,他们告诉我你在平行理论方面干得相当不错。我想起你的论文了,是关于平行聚变的,对吧?”

“是的,先生。”

“嗯,那么,说说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吧。放松点,别那么正式,像和一个外行谈话一样就行。毕竟,在某种程度上,我的确是个门外汉。你知道,我其实是个放射化学家。所以尽量不要谈那些深奥的理论,偶尔需要计算一些概念时当然除外。”

当时,紫馨悦把这些话理解成了一种很坦率的姿态,很高兴地接受了。事实上,UN的确不像紫馨悦后来回忆时坚持说的那样,用一种让人恶心的恩赐的态度讲话。这是典型的UN的说话方式,他借此掌握别人做的工作的要点。这是紫馨悦后来发现并坚信不疑的。他能够兴致勃勃地谈论自己并不特别了解的东西,让别人更看重自己。

但在当时,年轻的紫馨悦已经有些受宠若惊了,马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发现。

“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做了很多,UN博士。推演平行宇宙的自然法则,也就是平行法则,这的确是一件很棘手的工作。而且几乎没有什么现成理论可以遵循。

我从已知的那一点点开始研究,同时假设没有出现新的未知情况。由于原子核力更强,因此很明显,核子应该更容易发生聚变。

“你是指相对核聚变。”UN说。

“是的,先生。其实也没什么诀窍,只要把细节问题都照顾到就行。这里面牵涉到的数学问题相当精妙,差别只在毫厘之间。但是进行过几次物质的相互转化之后,事情就逐渐明朗起来了。比如说,锂的氢化物在温度比目前低四个数量级时可以发生毁灭性的核聚变。在我们这里,要想引爆核弹里面锂的氢化物,前提是必须有一定的温度。但在平行宇宙那边,这样一个爆炸装置可能就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在那里,锂的氢化物可能只需要一根火柴就能够引爆。不过那样的可能性很小。如果我们把锂的氢化物传送给他们,可以想像,虽然他们可能惯于利用核聚变获取能源,但他们仍然不会贸然去动它的。”

“是的,我知道。”

“他们明白那样做太冒险——就好像在火箭发动机里使用成吨的**炸药一样,比那还要危险,破坏力大得多。”

“很好。听说你还在开始写作电子通道的历史?”

“现在只是一个概要,先生。等到我的草稿准备好了会送给您过目。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得到您对此的真实看法。说实在的,如果现在可以的话,我希望马上就能得到您的指导。”

“可以。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UN微笑着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在紫馨悦面前露出笑脸。

“有效可行的电子通道发展得太快了,UN教授,一旦电子通道工程……”

“是跨宇宙电子通道工程。”UN微笑着纠正道。

“是的,我知道。”紫馨悦清了一下嗓子,“我很少使用时下流行的叫法。这个项目启动之后,工程方面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没有浪费一点时间。”

“的确如此。”UN语气中带着带着明显的满足感,“大家经常说这归功于我富有想像力的指导,但我不会要求你在书中专门强调这一点。事实上,我们在这个项目上拥有大量的人才,我不会为了突出自己的地位抹煞别人的作用。”

紫馨悦摇了摇头。UN这番话跟他想听到的毫不相关,于是他说:“我不是指那个,我指的是那些生活在另一端的人们——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平行人类。其实是他们启动了电子通道工程。我们在钚和钨的传输发生之后才发现他们,而他们早就发现了我们,主动开始进行钚和钨的传输——不像我们,只是在得到他们的提示之后才有所领悟。是他们传送过来的金属……”

UN的微笑消失了,并且是永久地消失了。他皱了皱眉,高声说:“可他们那些符号和暗示我们根本没有理解。跟那个没有关系……”

“我们理解了那些几何符号,先生。我对它们进行过研究,他们明显是在教导我们电子通道的几何原理。

在我看来……”

UN生气地把椅子往后一推。他说:“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年轻人。工作是我们做的,而不是他们。”

“是的,可是他们确实……”

“他们确实怎样?!”

紫馨悦反应过来了,面前的UN早已怒不可遏,但他还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他怯怯地说:“他们毕竟是比我们更高级的智慧生物——所以工作的确是他们做的。您对此有什么怀疑吗,先生?”

UN气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来。“非常怀疑!”

他叫道,“这些神秘主义谬论我已经听得够多了。年轻人!”他朝着紫馨悦探过身去,摇晃着的手指。年轻人已经被彻底惊呆在座位上,一动没动。他接着说,“如果在你的历史中,我们只是那些平行人类手中的玩偶,那么,你的作品不可能在我们这里发表。只要我在,就绝对不可能。我不会贬低人类和人类的智慧,不会把平行人类当作万能的上帝。”

事情发展到这样,紫馨悦能做的只有离开。来的时候充满美好的愿望,结果却令人难过。紫馨悦很迷茫,也很失望。

起初很难过,但渐渐地,紫馨悦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他又从一个新的角度审视了自己的结论,更加坚信自己所坚持的观点。当他又一次在系部大楼遇见UN时,UN皱了皱眉,没有正眼看他,而他也轻蔑地瞪了对方一眼。

这件事最直接的结果就是,紫馨悦发现,作为平行理论专家,他的科学生涯已经彻底完结。于是他更加坚定地转向了第二条道路——科学历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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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傻瓜!”回忆起往事,紫馨悦不仅咕哝了一声。

“你真应该去看看,迈克,看看他那种恐慌的表情。一听到有人说平行人类在电子通道上起了决定性作用,他就完全失态。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很奇怪——当时我是很傻,可怎么会傻到去见他的程度,也没想到他会有那样的反应。你真该庆幸不用跟这种人一起工作。”

“我是很庆幸。”稻草人冷冷地说,“不过有时候,你也并不是那么可爱。”

“别抱怨了,这么好的工作还有什么问题。”

“但这工作也没什么乐趣。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有谁关心我究竟在做什么?可能只有六个人——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紫馨悦当然记得。

“嗯,是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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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是个看起来很随和的人,其实他的朋友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思维敏捷,考虑问题从不半途而废。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坚持找到解决办法,除非经过仔细研究认定不可能做到。

以他得以成名的瓦罕语为例。那种语言只存在到公元一世纪,美国人的文化侵略使它什么都没有保存下来,几乎消失殆尽了。为了发音方便,从美国人的文化灭绝中幸存下来的碑文都是用英文文书写的,这给研究工作带来了更大的阻碍。瓦罕语看起来跟周边其他任何语种都没有什么关系,它非常古老,甚至根本不属于亚系语系。

于是稻草人采取了迂回战术,转而寻找另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应该同样跟周边语言似乎没有任何关联,同样非常古老,同样不属于亚裔语系,但它必须直到现在仍然充满生机。还有,说这种语言的地区必须离原来瓦罕人生活的地方不太远。

瓦罕语怎么样呢?稻草人想。于是他把瓦罕语当作研究的方向。之前也有人这么做过,但最终都放弃了。稻草人没有放弃。

的确是一项很艰难的研究工作。瓦罕语本身就是一种很难懂的语言,况且它能提供的帮助本身很有限。

随着研究的深入,稻草人找到了越来越多的理由来证明他的想法:早先居住在中国西部的人们和居住在阿富汗北部的人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宗教上的联系。他甚至能找到实例,证明早期阿富汗人的一支曾在西亚腹地广泛使用一种语言,而瓦罕语和新疆库兰方言都带有这种语言残留的痕迹。在之后的两千年里,瓦罕语不断发展变化,逐渐被英语和中文同化。现在,稻草人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瓦罕语在瓦罕清一时代的语言结构,然后将它与中文联系起来。这是一项相当费脑筋的工作。所以,当稻草人最终宣布成功的时候,全世界都为之震惊。

瓦罕语的翻译极其枯燥,而且内容无论如何都说不上重要,主要是关于日常葬礼方面的描述。但是稻草人干得非常漂亮。事实证明,对紫馨悦而言,他的这一成就意义非凡。

——起初并非如此。坦白地说,当紫馨悦第一次听说稻草人这个名称的时候,稻草人的翻译研究工作已经差不多进行五年了。但是后来稻草人来到这所大学做一个年度学术报告,紫馨悦以前经常逃避此类学术报告,但这次他参加了。

事实上,他并没有预见到这次报告的重要性,对报告内容也不感兴趣。参加学术报告会的原因是他要在亚系语言研究大楼和一个研究生姑娘约会,之所以选择这里,是为了避开他特别讨厌的音乐会。约会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就结束了,令紫馨悦很不满意,但正是这件事把他领进了报告会场。

他很欣赏这个学术报告。残缺不全的瓦罕文明第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而如何对付一门未被破译的语言则令他着迷。年轻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破译密码,后来,他把这个爱好跟其他一些幼稚的事情一起抛到了一边,转而研究更为神秘的自然科学,最终结果就是研究平行理论。

稻草人的报告让他想起了年轻时代的那些乐趣,比如说如何将随机出现的符号组合排列起来。目前这个问题的难度还会给破解者带来巨大荣誉。从广义上说,稻草人是一个密码学家,他描述了如何挑战未知领域,这些描述令紫馨悦着迷。

如果第二天紫馨悦没有去见UN,没有将自己永远置于UN的对立面,这三件事情的巧合——稻草人来到学校、紫馨悦年轻时对密码研究的热情,以及与那位迷人的女士的约会——就会不留痕迹地成为过去。

和UN的谈话结束一个小时后,紫馨悦决定去见稻草人。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个结论是那么简单明了,可UN却觉得那么不可接受。这件事给他带来了UN的责难,紫馨悦觉得自己一定要反击,而且就在令他受到责难的这个问题上反击——平行人类是比人类更聪明的生物。尽管之前大家也没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观点,但紫馨悦一直非常确信,因为他认为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不需要证明。现在看来,他必须找到证据。证据已经成了问题的关键。他必须想办法证明这一点,用事实堵住UN的嘴。

紫馨悦发现,自己已经丢掉了不久之前的那种英雄崇拜。他觉得身心大畅。

稻草人还在学校,紫馨悦跟他联系上了,坚持要求见他。

紫馨悦最终见到他的时候,稻草人的样子似乎很谦恭。

紫馨悦未加思索地接受了他这种谦恭,匆匆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他说:“稻草人博士,能在你离开之前找到你真让人高兴。我希望能够说服你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日。”

稻草人说:“这不难做到。他们已经在这所大学里给了我一个职位。”

“那您接受了吗?”

“我正在考虑。可能会吧。”

“您一定要接受。听完我要说的话之后,您就会同意的。稻草人博士,您已经解决了瓦罕语的难题,接下来准备干什么呢?”

“那不是我惟一的工作,年轻人。他比紫馨悦年长五岁。“我是个考古学家。除了语言之外,瓦罕人还有很多文化留存至今,除了瓦罕文化之外还有其他很多古中国文化。”

“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您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比瓦罕语更有意思,更具挑战性。”

“的确如此。”

“所以您肯定希望做一些更令人激动、更有挑战性,而且比那些文字重要百万倍的东西。”

“紫馨悦博士,您指的是……”

“现在就有一些文字,它们不属于某个消失了的文化,不属于小小地球上的什么东西,甚至不属于我们的宇宙。我们把它们称为‘平行符号’。”

“我听说过。我甚至见过那东西。”

“那么,想必您一定希望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我说得对吗,稻草人博士?您是不是也希望能够弄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我完全没有兴趣,紫馨悦博士。因为那个问题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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