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方向出去,”不久以后他说:“这儿距离我们的公寓三百米。”
这是一幢阴沉沉的低阶级公寓。房间小小的,里头放了两张床、两张摺叠椅、一座衣柜和一个无法自由调节的固定电视萤幕,只在特定时段才会播送节目。没有盥洗设备,连限制启动的洗脸盆也没有。没有炊具,连煮开水的设备都没有。房间角落有根小小的垃圾处理管,看起来既粗糙又丑陋,令人厌恶。
UN耸耸肩:“就是这里,我想我们可以忍受的。”
原纱央莉走向垃圾处理管。她伸手轻轻一触,衬衫接合处松开,露出光滑的、非常性感的胸部。
“你要干嘛?”UN问。他坐到床上,脱去衬衫。“我建议明天一早就出门。”他说。
“有特别的理由吗?”
“我们的朋友还不知道这间公寓的位置。至少,我希望他们还不知道。如果我早点离开,会比较安全。等进了市政府,我们再来决定是不是还能一起工作。”
“你认为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了?”UN耸耸肩,脸垮了下来。“我们没办法每天都经历这种事情。”
“但我认为——”原纱央莉被突然亮起的警示灯打断了。
条行警示灯发出深红色的光。
UN悄悄站起来,拿起爆破枪。门上的灯号又亮了一次。
他小心走到门边,把拇指放在爆破枪的接触器上,同时扳动旋钮,开启门上的单向探视孔。这个探视孔不太好,它很小,不过还是看得出来站在门外的正是UN的女儿小爱神。
UN的动作很快。他猛然拉开门,一把抓住孩子那举到一半、准备再按讯号的手,把她拖进房内。
小爱神顺着被拖的方向一摔,跌跌撞撞靠在墙上。她呼吸急促,眼里的恐惧与困惑之色逐渐消失了。她揉揉手腕。
“爸!”她不太高兴地说:“你干嘛那样抓我嘛!”
UN站在紧闭的门边往探视孔望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
“小爱神,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有哇!拜托,爸!我只不过是来看你到底好不好?”
“我为什么会不好?”
“我也不知道。是妈叫我来的。她一直在哭,担心得要命。她说我一定得找到你,要是我不来,她说她就要自己来,那她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她一定要我来嘛,爸!”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妈知道我在这儿吗?”
“不,她不知道。我跟你办公室的人通话。”
“而他们就告诉你了?”
小受神对她父亲那种强烈的反应显得很吃惊的样子。她低声道:“是呀。他们不是应该告诉我吗?”
UN和原纱央莉互望一眼。
UN沉重地站起来。“小爱神,你妈现在人在哪里?在我们公寓里吗?”
“不是,我们去外婆家吃晚饭,然后就留在那儿。我现在该回那边去了。我是说,只要你没事,我该回那边去了,爸。”
“不,你留在这儿,原纱央莉,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楼的通讯设备在哪儿?”
“我知道。”原纱央莉说:“你要离开房间去使用它?”
“我不得不去。我必须跟维纳斯联络一下。”
“我是否可以建议,让小爱神去做这件事比较合理?这个行动有危险性,而她的价值比较低。”
“什么?”UN瞪大了眼睛。
但他随即一想:老天!我生什么气?
他平静下来,以较为和缓的口气继续说:“你不了解,原纱央莉。在我们的风俗习惯中,一个人不会派他自己的女儿去冒可能的危险,就算这样做比较合理,他也不会做。”
“危险?”小爱神又惊又喜地叫道:“发生了什么事,爸?”
“没事,小爱神。这不关你的事。懂了吗?准备上床睡觉。等我回来时,我要看到你已经躺在床上睡觉了。听到没有?”
“噢,爸,告诉我嘛,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上床!”
“好嘛。”
UN站在那层楼的通讯设备旁,他把外套解开,这样才能随时抽出来。他对准送话器把个人号码报进去,然后等二十五公里外的一部电脑加以检查,确定这次通话是否获准。他只等了一下子,因为他用的是便衣刑警的公务通话号码,其通话次数是不受限制的。他说出维纳斯现在公寓的号码。
他低声说:“我找维纳斯。”
维纳斯八成已经在等他了,她马上就出现在萤光幕上。UN看着她的脸,然后故意把萤幕调暗。
“维纳斯,小爱神在我这儿。现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着,眼睛不停地主顾右盼。
“你好不好?你没事吧?”
“我好得很,维纳斯,你不要这个样子。”
“噢,伊UN,我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他有点生气了。
“你知道,你的朋友…”
“他又怎么样?”
“我昨晚跟你说过了,会有麻烦的!”
“别胡思乱想了。今晚我把小爱神留在这儿,你去睡吧。再见,亲爱的!”
他切断通讯,吸了两口气才往回走因为恐惧与紧张,他的脸色灰沉沉的。
UN回到公寓,小爱神正站在房里。她已经把一片隐形眼镜放进小吸杯了,另外一片还在她眼睛里。
“噢,爸!”小爱神说:“这地方连水都没有吗?原纱央莉姐姐说我不可以去个人私用间。”
“对,你不能去。把那个东西放回眼睛里去,小爱神,你戴着它们睡一夜,不会怎么样的。”
“好吧。”小爱神把隐形眼镜戴回去,收好小吸杯,爬上床。
“噢!这是什么床垫嘛!”UN对原纱央莉说:“我想你不会介意坐着吧?”
“当然不介意。对了,我对小爱神贴在眼球上的奇异玻璃很感兴趣,是不是所有的小小地球人都戴这个东西?”
“不,只有一部分的人戴。”UN心不在焉地说,“像我就不戴。”
“为什么要戴?”UN专心地想着自己的事,没有回答。他所想的是一些令他感到不安的事。灯光熄了。
UN还没睡着。他隐约感觉到小爱神的呼吸变得深沉而规律而且居然还有点难听。
他转过头,隐约看到原纱央莉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孔朝着门口。
不久,他睡着了,而且还作起梦来。
他梦见维纳斯正坠入核能电厂的分裂槽,她往下坠落,坠落……她向他伸出手,尖叫着,但他只能僵立在一条深红色的线外,眼睁睁看着她坠落的身躯在扭曲打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梦中,他只能望着她,而且很清楚推她下去的人正是他自己。
22章 克隆
更新时间2011-2-24 18:46:17 字数:4626
修罗走进办公室,UN抬起头来,朝他疲惫地点点头。
修罗看看钟,“难道你整晚都待在这儿?不会吧?”
“没错。”UN答道。
修罗压低声音:“昨晚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UN摇头。
“我一直在想,”修罗道:“我应该要想办法让暴动的可能性减到最低。如果有什么”
“拜托,局长!”UN语气强硬,“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会告诉你的。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那好吧。”修罗转身,走进他那代表官大位尊、享有特权的私人办公室。
UN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昨晚八成睡得很安稳吧。
接着,UN俯身去写例行报告。他想随便交代一点什么,来掩饰他这两天的实际活动。他用手指轻敲字键,然而跟前的字句却模模糊糊、跳动起来。不一会儿,他突然发现有个东西站在他桌边。
“你要干嘛?”他抬起头。
这东西是艾略特。UN不由得想道:修罗的私人保安,做局长的好处可真不少。
艾略特带着一成不变的呆笑。“局长要见你,UN。他叫你马上去。”
“他说要见你,马上。”艾略特重复。
“好啦,好啦,走开!”机器人向后退,还在念念有词:“局长要见你,UN,马上。他说马上。”
“我的天!”UN咬牙切齿:“我去!我去!”他站起来朝局长办公室走,艾略特不出声了。
UN一进办公室劈头就说:“拜托,局长!请你不要叫那个该死的东西来盯我好不好?”
修罗没答腔,只是说:“坐,UN,坐下。”
UN气呼呼地坐了下来。也许,他对修罗的态度并不公平,也许,这个人昨晚根本没有合眼。他的样子看起来相当疲倦。
修罗用手指轻敲他面前的文件。“这是你用绝缘电波跟上海的蔡建权博士通话的纪录。”
“没错,局长。”
“因为是绝缘的,所以自然没有谈话内容的纪录。你跟他谈些什么?”
“我打听背景资料。”
“他是机器人专家,不是吗?”
“对。”修罗的下唇往外突,顿时像个噘嘴的小孩。“你的目的何在?你要打听什么资料?”
“我不十分肯定,局长。我只是觉得,碰到这样的案子,多打听一些跟机器人有关的资料可能会有帮助。”UN说完随即闭嘴。他不会详细说明的,不说就是不说。
“我不以为然,UN,我不以为然。我不认为这办法很聪明。”
“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局长?”
“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当然,我会尽量不跟他讲实情。这也不需要说。”
“我还是认为这样做很不高明。”
UN有点火大,没耐心跟他谈了:“你是在命令我不要见她喽?”
“不,不!你认为对的尽管去做。毕竟是你在主持调查工作嘛。只是……”
“只是什么?”修罗摇头。“没什么。对了,你知道我在说谁她在哪儿?”
“原纱央莉还在档案室。”UN道。
修罗久久没开口,接着他说:“你晓得,我们还是没什么进展。”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确没什么进展。不过事情会有转机的。”
“好吧。”修罗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
UN回到自己的座位,原纱央莉正站在他桌旁。
“怎么样?你有什么收获?”UN的口气不太耐烦。
“我迅速查了一遍档案,UN,结果找出两个昨天晚上跟踪我们的人,而且这两个人在上次的鞋店事件中也曾经出现。”
“哦?我们来看看。”
原纱央莉把那些小得像邮票一样的卡片放在UN面前。卡片上还有许多密码小点。这个机器人还拿了一台解码机来,将卡片插入卡缝中。卡片上的密码小点具有电传性,这种电传性与卡片本身的电传性不同。因此通过卡片的电场极为明确地发生扭曲现象,解码机上的三乘六寸萤幕于是布满了文字。这些文字如果没有密码处理,分量是相当多的,得印在好几张标准型报告纸上。要是没有警方的解码机,任何人也不可能解读这些文字。
UN面无表情地把这些资料看了一遍。其中一个人叫柯伊,两年前被捕时是三十三岁。被捕原因是煽动暴乱,职业是上海酵母厂技师。住址、父母、头发及眼睛颜色、明显特征、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心理分析简介、生理状况简介、各类资料等,最后是罪犯照片档案室的建档立体照片。
“你查过这张照片?”UN问。
“查过了,UN。”
另外一个叫倾城。
UN看看卡片上的资料,“这一点用也没有。”他说。
原纱央莉道:“我确定不会毫无用处的。如果这件谋杀案真的是某个小小地球人组织所策动的,那么这两个人便是组织的成员。这显然是很有可能的,不是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们抓来侦讯一下?”
“从他们那里问不出什么的。”
“这两个人都曾经出现在鞋店和餐厅。他们对这点无法否认。”
“出现在那儿并不等于犯罪。而且,他们还是可以否认。这很简单,他们只要说没去过那里就行了。我们如何能证明他们是在说谎?”
“我看见他们了。”
“那不是证据。”UN冒火了:“就算上了法庭,法官也不会相信你居然能在一百万张模糊的人脸中记得这两个人的脸!”
“可是这毫无疑问,我的确能够记得。”
“是啊。跟他们说你是什么。只要你一说出口,你就不是证人了。你们这种东西在小小地球上的法庭是不被承认的。”
“那么,我想你是改变主意了。”
“什么意思?”
“昨天在餐厅里,你说不必抓他们。你说只要我记住他们的脸,我们随时可以抓他们。”
“呃,我没有仔细想过,”UN说:“我疯了,不能这样做。”
“就算为了突破对方的心理防线也不可以吗?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对他们的阴谋计划并没有合法的证据。”
“听我说,上海的蔡建权博士半小时之内就到了,我在等他。”UN的语气有点不悦,“我们等他走了以后再谈好吗?”
“好,我会等。”原纱央莉说。
蔡建权是个身材中等、态度严谨而且非常有礼貌的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小地球上最博学的机器人专家。
他迟到了大约二十分钟,对此抱歉连连。UN因为焦急紧张而气得脸色发白,他不太礼貌地耸耸肩,无视于博士的道歉。接着他查了一下事先预定的D会议室有没有空出来,并且一再交代,一个小时之内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不能打扰他们。他带着蔡建权博士和原纱央莉经过走廊、上了一段斜坡道再穿过一扇门,走进一间防止侦听的会议室。
UN坐下以前,先小心检查了一遍会议室的墙壁。他仔细听着手里的跳动计所发出的柔和震动声,假如隔音墙有裂隙,即使很小很小,也会使跳动计的稳定声音减弱。他把跳动计对着天花板、地板,还特别小心地对着门。检查结果没有裂隙。
蔡建权博士微微一笑。他看起来似乎是个从来不会大笑,只会微微一笑的人。他的衣着整洁到可说是挑剔的地步。他的铁色头发一丝不句地往后梳,一张红扑扑的脸彷佛刚洗过一般。他坐得规规矩矩,又挺又直,好像他从小就一再听他母亲叮咛要维持良好姿势,结果却矫枉过正,弄得脊椎骨再也没法弯了。
“你把这件事弄得好像很恐怖似的。”他对UN说。
“这件事非常重要,博士。我所需要的关于机器人的资料,也许只有你才能提供给我。当然,我们在这里所谈的任何事情都是最高机密,离开这里以后,希望你忘记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这是政府当局的要求。”UN说完看看手表。
这位机器人专家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迟到。”他显然为此事耿耿于怀,“我没有搭飞机,我会晕机。”
“噢,真遗憾!”UN说。他最后再检查一次跳动计的标准装置,确定它一切正常后便把它放到一边,然后坐下来。
“也许不是晕机,只是紧张。是一种轻微的空旷恐惧症。这没什么特别不正常的,不过我就是有这种毛病。所以我是搭乘高速路带过来的。”
UN突然很感兴趣:“空旷恐惧症?”
“听起来好像很可怕,其实没什么。”这位机器人专家马上说,“这只是搭飞机的一种感觉。你搭过飞机吗,UN先生?”
“搭过好几次。”
“那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那是一种被虚空包围的感觉,想想看,你跟空气之间只隔了一层两厘米厚的金属,这感觉实在叫人很不舒服。”
“所以你才改经高远路带?”
“对。”
“从北京到上海?”
“呃,我以前也这么做过。自从我们有了上海到北京之间的高铁以后,这很容易。”
这的确很容易。UN自己虽然从没经由高速路带往来于北京和上海之间,不过他知道这并不困难。两百年以来,北京、上海、瓦罕和湖北已经扩展到彼此几乎相接了。“四城区”差不多已经变成整个中国地区的正式名称,甚至还有许多人主张将这四个行政区合并为一个超级大城市。UN本人并不赞成这种想法。光是一个上海就已经大得不像话,几乎不是一个中央集权政府所能管理的了,何况四城合并?一个城市要是人口超过五千万,那它不被自己压垮才怪。
“问题是,”蔡建权博士还在解释:“我在北京的东城区错过一条接驳线,结果耽误了时间。加上我在等候分配过客室时又碰到一些麻烦,所以才会迟到。”
“没关系的,博士,别放在心上。不过你所说的事情倒是挺有意思。你说你不喜欢搭飞机,那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蔡建权博士,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走路到城区外面去?”
“为什么要去?”他大吃一惊,而且非常不安。
“这只不过是一个假设的问题,博士,我并不是在暗示你真的要去,我只想知道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而已。”
“我的反应是很不舒服。”
“假设你必须在夜间离开城区,徒步越过一公里以上的乡间地带?”
“我我不认为有谁能说服我去做这件事。”
“不管这件事有多重要?”
“如果是为了我自己或我家人的生命安全,我也许会试试看……”他看起来有点尴尬。“UN先生,我能请教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吗?”
“噢,是这样子的,发生了一件严重的刑案,是一件格外令人头痛的谋杀案。我不能把详细情形告诉你,不过我们有个假设,凶手为了行凶,曾经做了我们刚才所讨论的这件事情。他在晚上独自越过开阔的乡间。我们如此推断,但却不知道哪种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蔡建权博士面露恐惧之色:“我不知道。当然不是我。不过,要在几百万人里面找出几个大胆的人,我想还是可能的。”
“所以你认为绝大部分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对,当然不太可能。”
“那么,如果这件罪行其实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一种可以成立的解释,那就应该加以考虑了。”
蔡建权博士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一双保养得宜的手端端正正搁在腿上,样子显得更加不自在。
“你心里还有另外的解释?”
“有。譬如说,我认为一个克隆人可以毫无困难地越过空旷的乡间。”
蔡建权博士站了起来。“噢,UN先生!”
“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说一个克隆人可能会犯罪?”
“难道不可能吗?”
“谋杀?杀害人类?”
“对。请坐下,博士。”
这位克隆人和机器人专家依言坐了下来。“UN先生,”他说:“这件案子牵涉到两个行动:走过乡间,以及谋杀。人类做出后面的行动是很容易的,但是他采取前面的行动却很困难。而一个克隆人和机器人呢,他虽然可以做到前面那个行动,但要采取后面的行动却根本不可能。原先你所提出的假设可能性就很低了,现在你提出来的假设更是不可能成立”
“‘不可能’三个字是极其强烈的措辞,博士。”
“你听说过克隆人法则吗,UN先生?”
“当然听过。我甚至可以一字不漏地引述出来克隆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因为不采取行动而使人类受到伤害。”UN说着,突然指着眼前的克隆机器人专家问道:“为什么不能不遵守法则来制造克隆人?为什么这条法则如此神圣不可侵犯?”
蔡建权博士大吃一惊,旋即噗哧笑道:“噢,UN先生!”
“请你回答!”
“UN先生,要是你对机器人或克隆人稍微有点了解的话,那么你一定知道,制造克隆人是相当艰钜的工作,其中牵涉到数学以及基因序列学两方面的知识。”
“这概念我有。”UN说。他还清楚记得有回办案时参观一家机器人制造厂或克隆人基地的情景。当时他曾看过他们的图书馆,那些胶卷书都很长,每本书记录一些克隆人数学分析资料。这些资料已经是用缩写符号记录了,但在正常的扫瞄速度下,平均看完一本书也要一个多小时。UN从中了解到,即使是在最严密的设计规则控制下,也无法制造出两具一模一样的人。他知道那是海森测不准原理所产生的结果。所以,每一本克隆的资料后头都有附录,将所有变异的可能性都列出来。
这工作的确很不简单。UN无法否认这一点。
23章 谋杀囊袋
更新时间2011-2-25 13:11:01 字数:3141
蔡建权博士继续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一定了解,如果要克隆一个人,也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你明白吗?”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谈话的原纱央莉这时插嘴道:“UN,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蔡建权博士确定一下他的意思。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凡是在制造机器人或克隆人的时候,如果不遵照法则来做,那就必须另外再建立一套新的基础理论,而建立一套新的基础理论将需耗费很多年的时间?”
蔡建权博士一副谢天谢地的样子。“对,对,我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位先生是…”UN很谨慎地为他介绍:“蔡建权博士,这位是原纱央莉。”
“你好,原纱央莉。”蔡建权博士与原纱央莉握了握手。“据我估计,要那样,大约需要二十年的时间。”
“难道这种事从来没有人做过吗?”UN道:“我是说,博士,我们制造机器人或克隆也有几千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难道就没有某个人或某个团体可以花上二十年来做这种事吗?”
“当然可以,”蔡建权博士说:“但是,这种事并不会让人想要去做、喜欢去做。”
“这说法无法令人信服。人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但它却没有促使人尝试去做出有害性的机器人或克隆人。UN先生,人类具有强烈的科学怪人情结。”
“什么?”
“科学怪人。起源于中古时期一本很流行的小说,小说当中叙述一个机器人或克隆人对创造它的科学家产生敌意,并且加以攻击。我本身并没有看过这本书,不过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不具备法则的机器人或克隆人从来没有制造过。”
“甚至连制造它的理论也不存在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而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算是博学多闻了。”
“具备则的机器人或克隆人不可能杀人?”
“绝对不会。除非是在完全意外的情况下,除非是为了拯救两个人或更多人而有此必要。在这两者之中的任何一种情况下,它的结构破坏到无法复原的地步。”
“好,”UN说:“这一切只是代表小小地球上的情况,对不对?”
“对,当然。”
“那么外世界呢?”蔡建权博士的自信似乎顿时溜走了一部分。“噢,亲爱的UN先生,我无法说我自己有这方面的知识,但是我相信,如果他们已经设计出有害性的机器人或克隆人,如果其数学原理已经成立了,我们会有所耳闻的。”
“是吗?好,接下来我要提出另一个想法,蔡建权博士,希望你不要见怪。”
“不会的,没有关系。”他无助地看看UN,又看看原纱央莉。“毕竟,这件事如果像你所说的那么重要的话,我很乐意尽力帮忙的。”
“谢谢你,博士。我的问题是,为什么要造克隆人?我的意思是说,我这辈子对他们都司空见惯了,但现在我却想到,我不明白克隆人存在的理由是什么。克隆人为什么与人一样?”
“你是说,他们为什么不像其他的机器一样,只具功能就行了?”
“对。”UN说:“为什么?”蔡建权博士微微一笑。“说真的,UN先生,你出生得太晚了。在早期的机器人和克隆人文献中,这个问题曾经经过无数次的讨论,而且论战得相当激烈。姐果你对当时的功能主义学派与反功能主义学派的争论有兴趣,我推荐你看龙森写的机器人和克隆人史这本书。他在这本书里将数理方面的资料尽量减到最少,我想你会发现这本书很有意思。
“我会找机会看一看。”UN耐着性子说:“现在,是否能请你先给我一个慨念?”
“这是基于经济上的考虑。想想看,UN先生,如果你管理一座农场,你是要在拖拉机、收割机、翻土机、汽车、挤奶器等这些机械上都装一部正电子脑呢,还是宁可用普通的无正电子脑机械,然后再透过一个装有正电子脑的机器人去操作它们?我要提醒你,后面的办法只需要五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的费用。”
“但是,为什么要有人形呢?”
“因为,人的形体是自然界当中最成功的多功能形体。我们并不是专门只做一件事情的动物,UN先生,只有神经系统和某些器官例外。如果你要把机器人设计成可以做许多不同的事情,那么只有模仿人类的形体构造是最好的了。除此之外,我们所有的科技也都是以配合人的形体作基础。你看汽车吧,它的控制器大小、形状,都是尽量做到便利人类的手脚来抓、握、踩等等,而车体的设计,也是配合人体的长度以及肢体的关节活动。即使像椅子、桌子、刀子、叉子等简单的东西,都是配合人体的尺寸还有使用方式来设计。所以说,与其把我们的工具原理全部彻底重新设计,不如以模仿人形的方式来制造机器人,这样要容易多了。”
“我明白了,这么说的确有点道理。不过还有一点,博士,外世界的机器人专家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不是比我们所做的更像人吗?”
“我相信是的。”
“那么,他们是不是有可能制造出一个非常像人的机器人,而且如果没有事先说明,这个机器人还可能被当作是真正的人?”
蔡建权博士眉毛一扬,仔细想了想。“我想他们可以办到的,UN先生。不过这很花钱。我怀疑制造这种机器人的利益能不能大过成本。”
“你认为,”UN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他们能制造出一种连你也分不出真假的机器人吗?”
这位机器和克隆人专家笑了。“噢,UN先生,我不相信他们有这种本事,真的!机器人除了外表之外,还有——”
蔡建权博士说到这儿突然僵住了。他慢慢转向原纱央莉,一张红扑扑的脸顿时一片惨白。
“噢!我的天!”他低声道:“我的天啊!”
他伸出手,小心地摸了一下原纱央莉的脸颊。原纱央莉并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位机器和克隆人专家。
“我的天!”蔡建权几乎要掉眼泪了,“你是一个克隆人!”
“你好久才明白过来。”UN的口气有点嘲讽。
“我没料到。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克隆人。是外世界的产品?”
“是的。”UN回道。
“现在我看得出来了。她的动作、她说话的方式。UN先生,这并不是一个毫无瑕疵的克隆品。”
“不过却相当好,不是吗?”
“噢,当然,简直太神奇了?我怀疑有谁能一眼就看出她是克隆人。非常感激你让我亲眼看到她。我可以检查一下她吗?”这位机器人和克隆人专家热切地说。
UN伸手示意,“请,博士。不过请等一下。你知道,我们还是要先谈谋杀案的事情。”
“这么说,是真的了?”蔡建权博士一副很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这也许只是一种计谋,借此吸引我的注意力,看我能被耍多久?”
“这不是计谋,蔡建权先生。现在请你告诉我,假如制造这么一个克隆人的目的在于冒充人类,那么是不是必须尽量让她的脑子特性跟人脑接近?”
“当然。”
“好。这样的克隆人是否可能没有法则?也许她是不小心被遗漏了。你说这种原理并不是众所皆知的,那么这个克隆人的生产者是不是可能因此而没有为它配备法则?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应该避免什么危险。”
蔡建权博士拼命摇头。“不!不!不可能!”
“你这么确定?好,我们先来测试一下法则是否适应原纱央莉,把你的爆破枪给我。”UN的眼睛始终盯住跟前这个克隆人,手里紧紧抓住自己的爆破。
原纱央莉面无表情地说:“拿去,UN。”她说着,倒握把柄递过来。
“刑警绝对不会缴的,”UN道:“但是克隆却不一定。”
“UN先生,”蔡建权博士说:“当服从法则有冲突时则另当别论。”
“你知道吗,博士?原纱央莉曾经拔出她的爆破枪对着一群没有武装的民众,而且还威胁说要开。”
“可是我并没有开。”原纱央莉说。
蔡建权盖瑞裘咬着嘴唇。“我需要了解当时的实际状况才能做判断。不过这件事听起来的确不寻常。”
“那么,你再考虑一下这个情况吧!谋杀案发生的时候,原纱央莉就在现场,如果你认为小小地球人不可能携越过空旷的乡间地带,那么,在现场的所有人当中,唯一可能把它藏起来的就只有原纱央莉了。”
“把它藏起来?”蔡建权问道。
“我来说明一下。杀人的爆破枪没有被找到。命案现场经过仔细搜查,却没有找到。当然那把不可能像一阵烟似的消失无踪。它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只有那个地方,他们没有想到要去搜查。”
“在哪里,UN?”原纱央莉问。
UN掏出自己的爆破,坚定地对准这原纱央莉。
“就在你的食物囊袋里,”他说:“在你的食物囊袋里,原纱央莉!”
“可我是克隆人,不是机器人----我没有食物囊袋!”原纱央莉辩解道。
24章 谋杀与爱恋
更新时间2011-2-25 18:04:29 字数:3113
“是吗?我们何不让蔡建权博士来决定?”
他们说话的时候,这位机器人和克隆人专家一下看看这个,一下看看那个。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UN身上:“啊,UN先生?”
“我请你到这儿来,是希望你对这个机器和克隆人做权威性的分析。我可以安排市立标准局的实验室让你使用。如果你需要任何设备而他们没有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弄来。我要的是一个迅速而明确的答案,不惜任何费用和麻烦。”
UN站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镇定,但他自己知道,在这镇定的背后,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正蓄势待发。他甚至觉得,这时如果能掐住蔡建权博士的脖子逼他说出自己所要的答案,那么他真的会这样做,管他什么科学不科学。
“怎么样,博士?”他说。
蔡建权博士不安地笑了一声。“亲爱的UN先生,我不需要实验室。”
“为什么?”UN担心地间。他站在那儿,浑身肌肉紧绷,似乎在颤抖。
“测验法则并不困难。你知道,我从来不需要测验法则,不过要做也很简单。”
UN张嘴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请你说清楚一点好吗?你是说,你可以在这里测验它?”
“对,当然可以。你看,UN先生,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假如我是医生,要检验病患的血糖,那么我就需要一个化学实验室。假如我要测量他的基础新陈代谢率、测验他的皮质功能,或者追查一种先天性功能异常的起因,那么我就需要精密的设备。然而在另一方面,我如果想知道病人是不是瞎了,我只要在他眼前移动手掌;我如果想知道病人是不是死了,只要摸摸他的脉搏就行了。
“我的意思是说,要测验的特性越是重要、越是基本,所需的测验设备就越简单。
这道理用在克隆人身上也一样。法则是很重要很基本的东西,它能影响每一个环节。如果没有法则,克隆人在许多方面的反应都会出现异常现象。”
“克隆人法则,”他说着,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东西,这东西拉长以后就成了小型的阅读镜。他把一卷旧胶卷放入轴槽,接着取出一只码表以及好几片白色的塑胶长条。他把这些塑胶片组合起来,变成一支活动的计算尺,尺上有三种不同的刻度。UN看不懂它上面的标记和符号。
蔡建权博士轻敲阅读镜,微微一笑,好像做点实际的工作可以让他高兴点。
“这是我的克隆人手册,我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好像衣服一样。”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蔡建权将阅读镜贴近眼睛,手指很巧妙地操纵着控制器。阅读镜呼呼转动,停住,接着又呼呼转动,停住。
“固定装置的索引。”这位机器人和克隆人专家很得意地说。由于阅读镜挡住了他的嘴,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含糊。“是我自己制造的,可以省下不少时间。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对吧?让我看看……嗯,嗯,请你把椅子挪近一点好吗,原纱央莉?”
原纱央莉向他挪近一点。当这位机器人和克隆人专家在做准备工作时,原纱央莉一直冷漠专注地看着他。
UN把爆破枪移开。
接下来的事让UN很不解、很失望。
蔡建权博士开始问原纱央莉一些似乎没有意义的问题,然后做一些似乎没有意义的动作。他不时看看计算尺,也不时去看阅读镜。
他问的其中一个问题是;“如果我有两个侄儿,两人年龄相差五岁,小的一个是女孩,那么大的那个是男孩还是女孩?”
原纱央莉答道:“无法回答。”
UN想,除了这样回答,还能怎么说?
蔡建权的反应则是看看码表,然后把右手尽量往外伸,“请你用你左手的第三指来碰我的中指尖好吗?”
原纱央莉毫不迟疑地立刻照他的话做。
蔡建权博上的测验在十五分钟之内就完成了。他默默地用计算尺最后再计算一遍,然后连扯几下把计算尺拆开。接着他收好码表,把手册从阅读镜中取出,再将阅读镜摺好。
“就这样?”UN皱着眉头说。
“对。”
“这未免太荒谬了吧?你根本没有问任何关于法则的问题嘛。”
“噢,亲爱的UN先生,假如医生用小皮槌敲你的膝盖,看你的膝盖会不会猛地跳动,借此来观察你是否有神经疾病时,难道你会不能接受吗?当医生仔细看着你的眼睛,就你瞪孔对光线的反应来判断你是否服用某种生物硷时,难道你会讶异吗?”
“好吧。可是又怎么样?你的判断到底是什么?”
“原纱央莉不能完完整整的法则!”
这位机器人和克隆人专家用力点头,表示绝对肯定。
“你错了。”UN的声音有些嘶哑。
出乎UN意料的,蔡建权博士的身体突然一僵,挺得比原来更直。他直挺挺像块木板似的,同时眯起眼睛,露出愤怒的目光。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我并不是说你的能力不好。”UN伸出一只大手,摆出恳求的姿势,“我是说,你有没有可能犯错?你自己也说过,没有人知道有害性克隆人的原理。一个盲人可以用点字或声音画线器来读书,但是,假设我们并不知道点字或声音画线器,那么当一个人知道某本胶卷书的内容时,我们就说他有眼睛可以看,难道这不可能犯错吗?”
“嗯,”这位机器人和克隆人专家又和蔼可亲起来了:“我了解你的意思了。然而,一个盲人事实上还是无法用眼睛看书的,我就是在试验这个。相信我,不管一个有害性克隆人可能或不可能做什么,毫无疑问的,原纱央莉的确不尊重法则。”
“他回答问题时,难道不可能作假吗?”UN知道自己只是在徒然挣扎。
“当然不可能。这就是克隆人跟机器人的不同之处。现在已知的任何数理方法都无法对克隆人脑或任何哺乳动物的脑子做完全的分析。所以说,就算没有反应也是一种反应。而机器人呢,它们的脑子是完全可以分析的,否则就无法制造了。我们知道,它在什么刺激之下一定会有哪种反应。机器人没办法在回答问题时作假。在机器人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你所谓的作假这个东西存在。”
“既然如此,我们来谈实例吧。原纱央莉的确曾经拿对准一群人类,我亲眼看见的。当时我在场。假如她具备了法则,那么当她把对准人类,就算她没有开,这行为已经和法则抵触了。她是不是会因此而出现毛病呢?然而她看起来似乎没有毛病,事后他完全很正常。”蔡建权摸摸下巴,沈吟着。“嗯,这有点不合常理。”
“不是这样。”原纱央莉突然开口:“UN,请你看看我的爆破枪好吗?”
UN低头看看拿在左手里的那把爆破枪。
“打开膛,”原纱央莉说:“检查看看。”
UN衡量了一下安全问题,缓缓的把自己的放在身旁桌上,然后迅速将原纱央莉的爆破枪膛打开。
“空的!”他楞住了。
“里面没有填装物,”原纱央莉道:“如果你再仔细检查一下,你会发现里面从来不曾有过填装物。而且这把爆破没有击发装置,无法使用。”
“你拿着一把空的对准群众?”
“我必须要有一把爆破枪,否则就不像是便衣刑警。”原纱央莉说,“但是,如果我带了一把有填装、而且还可以发射的,却又可能让我在意外中误伤人类,这种事当然是不可以发生的。这些事我本来就想向你解释,然而你是如此生气,不愿听我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