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5-10 12:10:00 字数：4385
(晚上还有一章)
回到了燕园，已经到了换上轻杉的时候。脱去厚重的绵衣，整个人的轻松了许多。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心中感慨万分，怪不得人们总是说近相情更怯，我如今就是这样的感觉。
燕园的最深处，是安葬父亲和母亲的地方。父亲临死前要我将他和母亲和葬，而我这个不孝子因为长年在外奔波，只是委托老陈将他们二老和葬，连替他们两老守墓的时间都没有。
推开燕园那扇朱红色厚重的大门，入面迎接我的是一张又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七年哩！
人生有多少个七年？！当年封台拜将的风光，比起如今回家的激动和感伤，真是最鲜明的对比。我如今已经三十多了，算是过了年少轻狂的时代。需要的再不是权利和名声，我太需要一个温暖的家了。如今有了香妃，三年后又将等到林莹月和唐棠的归来，生命再无所憾。与其在外操劳累死，还真不如安安稳稳做个父家翁，反正父亲留给我的资产已经足够我挥霍十辈子。
燕园因为我的归来而暴发出了前所未有过的生气，以往的燕园虽然有井然有序的运行着烟雨十二楼的工作，但没了主人就如同没了主心骨，如今见我回来，一帮臭小子各个挂上了罕见的泪水，只是因为碍着主仆的关系，不能跑到我面前诉哭罢了。
秋水和长风是十二个孩子中最年长也是最懂事的，老陈动身去西秦的这段日子，西秦的大小事情皆是由他们两人掌管。如今看着燕园的繁荣兴盛，我心中大感欣慰。只要再磨练个三五十年，这帮小子就可以出师，到时候我也可以完全的卸下担子了。
简单的交代过了几句，我叫着秋水和长风陪我去了燕园，香妃知道我要去拜祭父母，便将公孙慧心这个小缠人鬼丢给了老陈，执意要跟我同去。
黄家的媳妇终于要见公婆，要香妃去也好。
秋水和长风在前面领去，大理石堆建而成汉白玉墓被人打扫的一尘不染，我心中略有安慰，叹道：“父亲长逝，我却一次也没来拜祭过，身为人子，我实在是不孝啊！”
香妃双手环在我的臂弯内，柔声道：“公公和婆婆知道你在为天下人谋取失去多年的太平，有的该只是欣慰和开心，一定不会怪罪相公。”
“呵！天下人！”我摇头苦笑道：“天下人已经负我太多，如今我已经再没有理由去为着那个遥远而不可及的梦想去拼命了。我放弃了安稳的生活，放弃了至亲的人，更几乎放弃了生命，我现在换回的又是什么？香妃啊，你是最了解我的人，该明白我此时有多么的心恢意冷。”
香妃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紧紧的搂住我的胳膊。
长风在前面打开了陵墓的大门，恭敬道：“少爷，少奶奶，里面就是老爷和老夫人安息的地方。一直以来这里都是陈叔亲自打扫，从不要我们进去。只是在他老人家动身去西秦的日子里才将这把钥匙交给了属下。属下惶恐，每日早、午、晚扫墓三次，未感有一丝怠慢。”
我欣慰的点点头，赞赏道：“你做的很好。你和秋水留在这里。我和少奶奶进去就行了。”
秋水和长风点点头，留在了铁门的外面。
我拉着香妃的手，踏着数十层的汉白玉石阶，向着父母的陵墓走去。
每塌上一步，我都有一种强烈的想苦的感觉。这样冲动的感觉已经是多久没有过了？长久的已经让我记不清了。我眼神发直的朝前看，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父亲和母亲音容宛在的慈祥的笑容。他们还是那么年轻，还是我童年时候记得的样子。一时间积郁在心中的悲痛山洪般爆发。
香妃扶着我摇晃的身体，开解道：“相公。见到公公婆婆，你应该开心才是。他们老人家希望看到的永远是个健康，永远开心的你。你这样，他们会心疼的。”
我强自提起精神，轻轻挣开香妃的手，执意的向父亲母亲的陵墓上踏去，沿路上高高的石阶将我拌倒数次，我都没了疼痛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欢喜。如同被父亲看着的调皮的孩子，摔倒后倔强的起身，又在父亲暗含慈祥和鼓励的目光下，一步一步的继续前行。
这次香妃再没有过来扶我，而是哭红着双眼，静静的跟在我的身后，默默的看着我脚下踉跄，一次又一次的摔倒和爬起。
最后，还是只有她最懂我。
终于到了陵墓内，见到了父亲和母亲的灵位，再一阵痉挛，自责、悔恨、悲伤如潮水般往我袭来。
“黄天陵之墓。萧婉儿之墓。黄天陵之墓，萧婉儿之墓。”
我口中无神的喃昵两声，全身抽缩，双目热泪泉涌，再忍受不住的狂叫道：“爹啊，娘啊！你们不孝的孩子终于回来看你们了。”
我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失声的痛哭起来。
香妃浮下身，像母亲一般抱住我的头，含泪而笑道：“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了。”香妃心中是真的欢喜，她深知我一直以来没有在父亲母亲身边了尽孝心，乃是我这深最不能原谅自己的过错。这样的自责愧疚积聚在我的心里，如同慢性的毒药，一点一点的侵蚀着我的健康。
心药难医，如今我终于回到了燕园，如愿以尝的拜祭父母，心中的积郁终究会慢慢康复。
痛哭过后，只觉得天昏地转，我的力气已经消失代尽，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凝视着墓碑，放声吟道：
衰颜一病难牵复，无言来见始自羞。
冷笑无知经远略，静怜黄泉苦无寻。
鬓从今日添新白，菊是去年依旧黄。
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在燕园。
想到母亲慈祥的容颜，和父亲失去母亲时的痛苦如同行尸走肉的神情，我再吟道：“
憔悴年来甚，萧条益自伤。风威侵病骨，雨气咽愁肠。
夜鼎唯煎药，朝髭半染霜。前缘竟何似，谁与问阎王。
两首父亲临终前不断念叨的两句诗词，胸中的难受大为舒缓，我静静的看了父亲和母亲的墓碑，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记得香妃还在身旁。
“来。你已经是我黄家的媳妇，过来见过公公婆婆。”我向香妃招了招手，香妃乖巧的跪在我身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整理好仪容，对着父亲和母亲的陵墓“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诚心诚意地说道：“儿媳香氏，给公公婆婆磕头了。”
看着香妃洁白如玉的额头上多出了一个不不小的血印，我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香妃跪在蒲团上，肃声说道：“公公婆婆在上，儿媳既然进了黄家门，一辈子都会爱相公，疼相公，永远的陪在他的身边。公公婆婆放心，儿媳再不会让相公一个人孤独在世间受苦。以此为誓，此生不悔，儿媳不要求死后能与相公同穴，但求相公永远健康，快乐。”
这个傻女人啊。
我怜惜的抬起头，看着香妃认真专著的神情，对着父亲和母亲的陵墓，道：“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有这样的媳妇陪在儿子身边，你们还觉得不满意吗？孩儿如今已经成了最幸福的人，不但有了最亲我爱我的人，更有了一位红颜知己。此生已经再无遗憾了。”
我取出怀中的一支长萧，还是那曲“太相思”，寄托了我对香妃的爱恋和对林莹月的牵挂，更寄托了我对父母的思念和过去的感伤。
悠扬的萧音在汉白玉灵堂飘散而出，渐渐的扩散到整个燕园。所有的人全部闻声聚集在了陵墓前面，只见到长风和秋水早已经满脸挂泪，目中流露出哀伤和欣喜的复杂感情。
老陈更是又哭又笑，口中喃喃道：“少爷放下了。放下了，放下了好啊。”
香妃闭上眼睛，静静听着这首我常常吹起的曲子，感受着里面的哀伤和喜悦，不同的感情却细腻的交织，有如融入黑夜里的萤火虫。
香妃迎着曲声，唱道：“太相思！谁眷墓中？若是红尘千扰，纷纷如雨落。罗袖裛残殷色转，杯深旋被香醪涴。谁记得，听风落雨风飘过，红尘太老前路不平，足迹谁人懂？一曲相思，两愁闲过，谁在心头？”
最后一生拖起长长的升调，突然戛然而止。萧音倏止，余韵仍萦绕不去。
这首曲子，虽然是出自梅园，但早已被梅园的下人传唱出去。而我又没有作词，只被梁洲城的几个风liu才子和佳人填上词，虽然脍炙人口，闻者心醉，但却无一人能如香妃般唱出我的心中所想。
“唱的好！”我动容的望向香妃，却见她脸上已经挂上了甜甜的笑容，再没了伤心的情绪。
※※※
北汉，龙庭。云芸公主殿中。
林莹月正在扶琴，下首一个不过十八九岁，因为饮了些酒水而略带微醺，柳腰一搦，玉肩双削，樱唇微启，香气扑人的宫装女子，正托着下巴，认真的倾听那只可天上能寻，地上再无可觅的琴音。
“嗡！”
一声刺耳的断弦声传入耳中，惊的那宫装女子从音乐的妙境中跳了出来，略带茫然的抬头望向林莹月。
林莹月呆呆的看着手中的断弦，脸上忽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她非是心乱，而是一种用有天下所有语言都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搅乱了自己的心。况别了十数日，她终于再次感觉到了黄落云，甚至听到他正在千里之外，用萧音表述着对自己的思念。更发呼其神的，她甚至感觉到了香妃，那是从未有过更加真实的感觉。
倏忽地又回复对所现实的知感，仿如从另－个奇特的思想世界回归到现实来，听到宫装女子对自己说话的声音。
“林姐姐，你怎么了？”看着眼前这个可人的小姑娘发自内心的关切，林莹月将心中那种满足、幸福和充满希望的感觉暂且按下，对上云芸公主关切的目光，柔声笑道：“没什么，只是刚刚心乱了。”
唐棠狐疑的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她才不相信真的如林莹月说的这么简单。
云芸郡主叹息道：“如此美妙奇特的琴曲竟然没有听完，真是太可惜了。”
林莹月强按下要对人倾诉的动人感觉，答道：“这有什么可惜？明日你再准备一把好琴，姐姐一定再来给你探琴听。”
云芸眼睛突然一亮，鼓掌笑道：“那太好哩！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晚就去缠父皇把他那把凤鸣琴拿出来，送给林姐姐。哼哼，他要是不拿出来，我一定把他的胡子给拔掉。”
林莹月此时在没了心思，只是简单的应付了云芸公主几句，带着唐棠便告辞而去了。
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林莹月再也按耐不住，激动的抓住唐棠的手，道：“唐儿啊！我终于感觉到他了，感觉到了他对我的爱，是前所未有过的明晰。啊，那种感觉，竟然是如此的动人！”
唐棠一楞，道：“谁？黄落云。”
林莹月笑盈盈地说道：“不是他还会有谁？你以前总认为义父传授我的占星推算之学只是虚无飘渺，毫无根据所言。我现在可以认认真真的告诉你，那绝非只是我的幻想，而是我真真正正的感觉到了他。”
唐棠难以置信地道：“小姐啊……”
林莹月露出无限的满足，开心的如同一只欢乐的小鸟，悠然道：“自此刻开始，我更要继续努力研究占星推算之学。义父说过我的命格不同常人，只有天上的星星能为我未来的幸福指出一道宽广的大门。唐儿啊，去把我录下的那个副本拿来，这三年我终于不用再只靠弹琴解闷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消磨时间的法子了。”
北汉苦寒。窗外的雪愈下愈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