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4-22 22:31:00 字数：3627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厅堂，尚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出王爷怒气冲天的吼声：“你这个孽子，给我滚——滚！”
倏地一名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气冲冲地从厅堂走出，见我站在门外，指着我的鼻子怒喝道：“你这病儒算什么东西，竟想替代我的位置，我倒要看看今次你怎么个死法！”说罢怒气冲天的拂袖而去。
我蓦然一楞，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于他。
四王爷已近暮年，膝下三子一女。大儿子赵恬挂帅北疆，封北疆王，镇守青洲郡，不能近前服侍王爷王妃。二公子赵佘早年因病去世，现只余一子赵风，一女赵飞燕陪在身边。王爷王妃对这一子一女自是十分溺爱。小郡主赵飞燕还算好些，其子赵风却从小养成奢侈娇淫，飞扬跋扈的性子，虽然聪慧过人，文武各有涉猎，但大多是纸上谈兵，又狂傲不逊，自然不能成事。
自我当上大司马后，王府上下所有大权都移交我手。虽然我以雷霆手段处斩了四个对我表面恭维，实地里搞小动作的王府执事后，已经没有人敢挑战我的威信。但这个赵风却让我头疼不止。他认为是我的到来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东西，并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每次见到我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而我又忙于公务，未能得空与之闲谈，以释心结。虽则如此，但总也不至撕破脸皮的地步。今天何以……我带着疑惑走进厅堂，四王爷正满心疲惫的躺在太师椅上养神。
“落云来啦！见到那畜生了吧。”王爷无奈的叹了口气，歉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对四王爷始终报有感恩之心，怎敢消受他的道歉，连忙岔言道：“王爷，现在局势如何？”
王爷道：“傅冲已经告诉你了吧。嘿！李缜那匹夫刚刚登上王位便想吞下我西秦，当真好大的胃口。我西秦虽然大部分是边荒野地，但守起来却是天然屏障。南朝的密探已经回报，冯麟率领虎营十万铁骑已经度过泗水，不消三日便可到西秦边境。另外十三万禁卫军由太子李煜亲自挂帅，随后即行。”
“太子李煜！？”我眉头轻皱，没想到南陈太子竟然亲自挂帅西征。王爷道：“落云对这李煜了解多少？”
我默然片刻，淡然道：“我只知道太子早年拜凌云楼主韩别离为师，二十三岁便称雄秦淮，乃是南朝最有希望晋级神道的青年高手。为人宽厚仁德，目光远略，文才更是出类拔萃，著有‘青阑集’流传于世，被南方儒林广为尊崇。”
我这人眼光甚高，能入得我眼的人实在不多，而李煜便是三个我最欣赏的人杰之一。想当年李缜尚是晋国公时，晋汉十方高人奉汉天王刘英之命刺杀李缜，李煜仅凭一把苍阑剑硬撼十方高人，撑到援兵到来。随后更是率领亲卫，追其三十余里，斩杀其中三人，从此名动天下。
王爷点点头，道：“落云对他评价很高啊。”
我唇角露出一丝笑意，道：“依李煜之才怎会蠢到在皇朝始建之初，百废待兴之际硬啃西秦这块咬不动的骨头。那十三万人马定是李煜用做援兵之用，因为他晓得此番西征定然凶多吉少。”
王爷忽然哈哈大笑道：“你说的没错，李煜如此人物，怎会在我西秦日益强盛的时候以卵击石。”他旋而叹道：“若是风儿有你一分才能，便是现在让他继承王位，统军迎敌又有何妨。”
我心神一震，终于明白为何刚才赵风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喃喃道：“王爷不是要我领兵抗敌吧？”我这般身子骨如若挂帅出征，恐怕还未到边疆便被折腾死了。王爷见我这般模样，大笑道：“你是本王最看得起的人，亦相信只有你才能够率我大秦铁骑去阻挡李煜的十三万雄兵，老夫要的不是缩手缩尾的僵持战，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老夫对你有充分的信心。我准备明日奏明陛下，命你为监军总司，同梁正一起领兵迎敌！”
我心中叫苦，四王爷明显是在逼我，我虽答应他入幕为僚，却终有一天要离开王府。昔日晋汉灭亡，汉天王刘英兵败逃往寿阳，而后十八万汉军饮恨泗水，如不是四王爷救我一命，恐怕早就魂归地府，追随汉王去了。
我虽不会生出叛乱之心，但毕竟不是秦人，当年我出三策妙计令汉王在“淮泗大战”中仅以区区三万兵马力挽狂澜，歼灭南陈兵马十万，俘获三千，几乎逼得李缜开城投降。只可惜晋汉人心已失，石头城内二十万百姓突发兵变，南陈武林大宗师万青山更是亲自出手，重伤汉王。使得军心大乱，这才让李缜率领残余部队绝地反击，最后将结局改写。
我名声早已在外，没有人比四王爷更了解我在其中起到的决定性的作用。正因为如此，而我又是南朝中人，于此王爷对我难免心存芥蒂。
唉，四王爷啊四王爷，我黄落云虽然不是忠心耿耿之人，但辅佐王府建立细作网已经是我的底线，若要我领兵攻打南朝人却是万万不可。
我开口推辞道：“王爷厚爱，云铭记于心，只是数月操劳，体力已渐感不支，若再行军千里，恐怕……”我并不是撒谎，事实的确如此，虽然有香妃这般杏林高手伴身，天天以灵药调养，但当年替汉王挡下万青山的雷霆一击已经让我心脏移位，险些命丧泗水，虽然后来有所好转，但绝对经受不起长途奔波。
王爷脸色一变，猛地抓过我的手臂，一股真元送入，面色数变，良久才叹道：“没想到万青山武功高深至此，老夫本以为有香战的大还丹足可以将你身体调养好，没想到依然没有改观。”他瞧着我苍白的脸，埋怨道：“你这孩子，就是太逞强，早知道老夫也不会让你这样劳苦。”
王爷待我如同己出，若是常人定当以死相报。但可惜我黄落云虽然心中感激，却不愿让人左右我的人生。
四王爷自然知道我无法撇弃南人身份，可是我身体虚弱也是不峥的事实，于情于理，想让我领兵迎敌的念头也就不得不打消了。
“唉，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要让那个畜生去吗？”王爷颓然而坐，眼睛里忽地有些迷茫。
我讶然道：“王爷何出此言？朝廷军机重臣之中不乏谋略之士，便是那禁城军都卫黄宗则也是位兵法好手，虽未自成一家，但也堪当重用，为何偏偏只于我和世子之间选择其一？”
四王爷脸色潮红，怒骂道：“还不是那两个冥顽不灵的匹夫！黄宗则是个将才，但有那两个匹夫在，再有才干还不是一样被搁置？”
我心中慨叹，西秦被南朝文化同化，虽然文风国俗有所改观，但高门士族眼高于顶，瞧不起庶民的现象却日益严重。黄宗则出身寒门，是嘉德二十三年国主钦点武状元，秦人民风好武，武状元更是深得秦人敬重，但门阀政治的流弊已经深入皇室人心。就算黄宗则有天大的功劳也不会允许加封士族，即使有国主亲封也不被认同。
粱正出身豪门氏族，是梁家现任家主。梁家自西秦建国三百一十六年起便是衣冠翘楚，世袭爵位，比起南朝豪门贵族不屑于寒门庶民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黄宗则自知在梁正手下不会有所作为，论出身他还比不上出身破落士族的傅冲。饶是他国主钦点武状元也不过封了一个七品军司，而傅冲小他三岁便坐袭四品都卫。所以他没有涉足梁家势力，而是投身于商公的阵营。现在商公同梁正之间的争斗已经趋向白热化，梁正自然不会准许他成为监军，哪怕他是最好的人选。
难怪王爷如此气愤，想必在宫殿内也是有了一番争执，怕是梁正已经扬言不会给黄宗则随军的机会，毕竟带军迎敌的人是他梁正而非商公。现在国难当头，以梁正为首的豪门贵族同以商公为首的寒门庶族的争斗已经愈演愈乱，必定会出大乱子，便是国主也有心无力。
四王爷虽然位高权重，但近暮年的他对双方勾心斗角已经无力劳心，现在他关心的更多的是如何替皇室获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夹在中间做和事老。
王爷见我沉默不语，长叹道：“罢了，此战是胜是败，随小儿辈去折腾吧。我赵乾坤再不放在心上了！”言语间颇有心灰意冷的味道。
道穷则变，物极必反，此为天地至理。南陈刚刚立国，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侍农养兵之时，可是李缜好大喜功，又将手爪伸向西秦，南陈百姓怕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此不占天时，不占地利，更不占人和的西征真的难以想象是出自李缜之手。四王爷想必已经看出其中形式，所以根本不担心西秦会有亡国之威。他怕的是此次征讨无论胜利与否，都会打破梁、商两派微妙的平衡关系。
想想也是，秦王赵涵虽比四王爷小上十八岁之多，但长年国事操劳加上荒淫酒梦的生活习惯已经让他身体接近透支的边缘。膝下三位皇子均是无德缺才之人，偏偏对权力的渴望一个胜过一个。现在秦王尚在还勉强能压住他们，但过不了几年秦王归天，兄弟三人难免上演一出夺嫡大战。四王爷支持的大皇子赵贤虽然颇有才能，是三个皇子中最理想的王位人选。只可惜秦风好武，偏偏大皇子又是一风liu儒雅文士，只懂舞文弄墨，不得秦王欢心，故此迟迟不能立为太子。
南陈此次出征虽然不和时宜，但以太子李煜的勇猛冲杀，南方兵法大家冯麟亲自领军，岂是一个梁正所能匹敌。西秦同晋汉交兵数十年尚占不得便宜，而兵灭晋汉的南朝又怎可以轻蔑视之？十年来的休养生息已经让这些西秦官员包括四王爷和国主冲昏了头脑。竟然将此次护国之战当成了夺嫡的前哨战？
我之前的担忧，终于变成了事实！
我看着四王爷愈发苍老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