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流,江白头,千山朵朵冷秀,百丈木石不开口,一片混沌,天愁人羞。东风里,看
尽了兴衰,谁为自由斗;潇瑟刀腥任是苍蛇亦缩头,嘁嘁喳喳,评说风流,不谓血如火,但
言白骨朽。看人间黄土场上凤依旧,哪是新歌,哪是问候?
雪是那么冷漠,那么广阔。轻飘的反光把所有的动人意趣分割成条状,这使人感到冷
酷。
白龙峰的东西“太阳石”上,坐着三个人,这就是当代的三大高手。张三丰面南盘坐,
萧洒如仙,山头虽冷,他的面色依然红润——不是冻的。云凌上人向西崦坐,双目半闭。宏
法大师十分随意,半躺着。一副不问万般事,两袖清风任天然的样子。他们在一起谈了许久
了,指点江山,论说时势。三人沉默下来,这也是一种交流。
这时,一道人影飞掠而来,犹如云中天鹅,自如挥洒。三人同时放眼看去。
转眼之间,来人到了他们近前,竟是吴畅。
张三丰笑道:“小友何来?”
吴畅冲他们一笑:“在下特来请教。”
宏法大师笑了:“少侠不解之事,我们恐怕也只会一问三不知。听说少侠胸藏万般武
学,我们不敢与之相比。”
吴畅说:“大师抬举在下了,其实我知之了了。”
云凌上人说:“那也不妨事,一就是万,万亦是一,了了若是真种子,一样开出金银
花。”
吴畅点头道:“大师高学,在下实在佩服得很,他日若有暇一定再来请教。这次我来是
想请问另外的事。”
张三丰淡然笑道:“什么事呢?”
吴畅盯了他一眼,说:“天下的还原心法唯有印度的高明吗?”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那倒未必。法本无二,殊途同归;若到极处,法亦
非法。”
吴畅说:“那我辈中人谁擅施赎魂术?”
张三丰轻轻地摇头道:“小友,你这个问题可难煞了我,赎魂术不是轻意能施展的。它
有极大的破坏性,施功之人几乎没有能活下去的,这可谓杀已成人。据我所知,中原没有人
会施展此法。印度的‘通灵大活佛’钦正倒有一手奇术,恐怕你难以让他开口。”
“这是为什么?”
“他对付陌生人有两法:一避二打。你没法儿拉近他的。”
“见过一面,无所谓交情,现已如陌生人无异。”
吴畅长叹了一口气,久久无语。
宏法大师问:“你想还原什么?”
吴畅说:“我的朋友面容被毁,痛不欲生,我想还给她原来的样子。”
宏法大师连连摇头:“难!若是断臂失腿也许还有法想,面被毁了,就不好办了。头为
六阳之首,赎魂术对它无能为力。听说钦正也只能还原手指之类,这对他的损失尚小。”
吴畅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真的没有办法了?”
三个人沉默无语。少顷,张三丰说:“小友,人最重要的不是容颜,似面无面,才达上
乘。”
吴畅心烦意乱地说:“我的老兄,这话最适合对你们说。在我听来,那是分外刺耳的。
世上哪个女人不爱容颜?我现在哭的地方都找不着。但我不会放弃的,永远不会……”
三位高人相对无言。他们知道劝是无用的。
吴畅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深感失望,长叹一声,飘然而去。三位当世高人目送他消失在
雪野之中。
吴畅离开山岗,向西奔去。他不能放弃追寻。有一点希望,也要寻觅到底,非找到那希
望不可。天无绝人之路,他相信自己万里独行绝不会毫无收获。人在江湖,心在野龙山。
他心里清楚,若找不到神功奇术,他没法儿与慕容素见面了。离别两眼泪,还有真情,
难相合,语似春风;再相见,空手回转,希望灭,任是千言万语不动听,柏心沉的底,哪觅
笑容?
他们在野龙山静待佳音,两下有相似的心境。吴畅急,他们盼,日子都不会轻松。
吴畅一阵疾行,在雪原上犹如一道异彩,仿佛一把幽暗的刀在把大地分开似的,又如流
星,踏雪无痕。不过高明的人能从雪地辨识出他的脚印,他毕竟是急躁的,难达与雪同融之
境。
狂奔片时,他冲进了一座小镇。镇上人多,他只好放下轻功,不愿惊世骇俗。
顺着人流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桑凌云牵马东行。她刚解下马走了十来丈,还没来及上
马。吴畅冷然一笑:“你就这么走吗?”
他已看见了躺在雪地上的剑仙骂她。旁边亦有围观的人。
桑凌云虽然自命不凡,但对曾指点过她的吴畅多少还是有些怕的。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
问题,对某人的怯意总是深藏在心底的。
她脸色青白变幻了几下,有些颤抖地说:“我还不会飞呢,只有这么走。”
吴畅一怔,料不到她变成了这样:“你飞不成的,还是把人治好了再走吧。”
她的心往下一沉,口气硬了起来:“我若非走不可呢,你别阻止我吗?”
“我想会的。你的这种行为太不光明。”
桑凌云恼了,她想和吴畅较量一下。沧浪客曾说她的“甜功”可和任何人一争短长,自
然包括吴畅在内。她睨视了吴畅一眼:“我并不怕什么人,请你别自找没趣。趴在地上爬不
起来可不是好受的。”
吴畅不由笑了起来:“你成了这样子倒也难得,不卑固然好,可盲目自大就不怎么样
了。你又学了什么怪功,快使出来吧。”
桑凌云身形一正,把马赶到一边去。她心里没底,面对强敌十分紧张。
吴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道:“别磨蹭了,快动手吧。”
桑凌云呼了一声,两眼精光飞流,那动人的眸子霎时仿佛深幽起来,神秘而不可测。
剑仙这时叫道:“少侠,小心她的邪功。”
方子玺与妻子听到吴畅的声音,欣喜万般,顿时忍着痛苦爬出药铺。吴畅发现了他们,
心中不是滋味。虽然尤晶离他而去,他也不希望她变成这样子,这会让他感到人生太过苍
凉。
他希望她好,明艳依旧,光彩照人。
他把目光收回。轻闭了一下眼睛。
桑凌云见机会来了,身形晃动一下,直扑吴畅,右掌飘摇一摆,“甜功”施出。为了一
举成功,她用尽了全力,对付强敌只有这么做。
吴畅没有动,似乎没有看见她欺过来,直待桑凌云的手掌离他有一尺参远的时候,他才
漫不经心地挥掌迎上。旁边的剑仙大惊:“少侠不可!”
“砰”地一声脆响,两人已交上手。然而、并没有出现桑凌云希望的奇迹,吴畅仍是静
立不动,倒是她感到一股冷气从“劳宫穴”进人她的身体。转眼间她感到丹田有些发凉,这
让她无比的惊异。她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以为是幻觉,而事实确是如此,感觉没有欺骗她。
她呆住了,有些迷茫,仿佛不这种变化来自何方。败的为什么是自己,而不是他?她觉
得这不可理解。一股寒风吹来,她打了一个冷战,顿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不由生出一种仇
恨。她恨恨地哼了一声,怒视吴畅。
吴畅自然不会怕她这种无声的恨。他微微一笑:“桑凌云,你的强人梦做不成了。你把
自己估计得太高,心肠又歹毒。你成高手,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我可以成全你,也可以废
了你。你一抬手,我就看出了你的居心。“甜功”虽然难练,破却极易。你现在再发疯,它
也不属于你了。若不信,你运气试试看。”
桑凌云不由以意行气,腹中空空,哪还有什么内劲,她的一颗心顿时沉入海底。她想
哭、想叫,可什么也没使出来,美丽的脸儿都因恨变了形。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十分残酷
的。
沈天群两眼瞪着吴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冲过去与吴畅拼个高低,安慰一下桑凌
云伤透的心,可他又怕弄巧成拙,被桑凌云斥为无用。与吴畅交手,他是连一点儿胜的希望
也没有的。桑凌云如此自信,不也就一招大败吗?
他注视了一会儿了少珍,觉得她很可伶。
吴畅冲她一挥手:“你虽然种下恶果,我也不想为难你,快回家去吧!”
桑凌云哼了一声,流下泪来:“就不走,你破了我的功夫,你还我。”
吴畅笑了:“两下拼斗,你见过这样的好事吗?”
桑凌云抽泣起来:“我不管,你不还我功夫,我就死给你看。”她实际上是很脆弱的,
遇到灾难,很容易软下来。
吴畅笑道:“你想耍赖吗?”
桑凌云擦了一把眼泪:“那又怎样?”
吴畅说:“你伤了他们,你治好了吗?”
桑凌云低下了头:“我是没有办法,并不是喜欢他们那样的。”
吴畅没有理她,走到剑仙身边。剑仙努力站起来,吴畅突然点向他的‘眉心”。他惊叫
了一声,不动了。片刻,他恢复了过来。
“少侠,多亏遇上你,不然老朽完了。”
吴畅淡然一笑,又走到方子玺身边,他伸手在方子玺的“百会穴”抚弄了一会儿,猛一
用力。方子玺顿时发出一声长叹,解脱出来。
他伸手欲给尤晶整治,忽儿停下了。四下打量了一下说:“这里不是救人的地方,得找
家客栈。”
几个人忙向客栈走去。
桑凌云恨得一跺脚,也跟在后面。
他们到了客栈,要了间上等客房,让尤晶躺到床上。尤晶此时感到满肚子是气,几乎要
涨破了,难受万般。但是强忍着,疼得满头汗,一声不叫。
吴畅心里十分哀伤,被她的韧性感动了。
他让方子玺解开她的裤子,露出雪白的肚皮。上面还有桑凌云的指印。吴畅让方子玺拿
过酒来,倒入碗里点着,然后用热酒搓她的小腹。
她感到实在受不了了,轻轻呻吟起来。
吴畅猛地拉开方子玺,食指陡然点向她的“气海穴”。尤晶突觉冷气入腹,仿佛刀子挑
开了肚皮,腹中气一下子泄出了。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虚脱得想睡。
方子玺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坐到吴畅一边。
他十分感激吴畅,又不知如何开口。两人沉默片刻。他费愧地说:“吴兄,我对不起
你……”
吴畅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切都过去,你只要能让她幸福就足够了。”
方子玺点点头:“我会的。”
“她的武功尽失,怎么回事?”
方子玺仿佛看见了亲人一般,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是被丁总管废去的武功。”
吴畅一怔;恨道:“这个恶贼!”
“吴兄,你一定要帮我一把。”方子玺哀求道。
“你让我去杀他?”
“不,我们会去找他的,只请吴兄再传她盖世奇功,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
德。”
吴畅没吱声,走到一边去。
方子玺顿时紧张起来:“吴兄,你不愿意?”
吴畅摇了摇头:“不,我在考虑传她什么功夫最相宜。我不能在此久留,得让她速成大
功才行。”
他的话说到了方子玺的心坎了,方子玺心里乐开了花,突然觉得天下没有比吴畅更可亲
的人了,真是急为别人所急,明白落难人的苦心。他几乎要手舞足蹈,但忍住了。
吴畅在房子里走动了两圈,让尤晶起来。他深情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感叹地说:“让你
受苦了,这也许有我的过错。我有数不尽的奇学,我要传你一套惊天动地神功。”
尤晶心里一甜,差一点笑出声来,对吴畅不由也生出一种十分奇特微妙的感情。
吴畅见她的神色好多了,笑道:“我昨天创出一套剑法,非常适应你。因受雪的启示,
故名‘碧月狂风剑,。剑之出,犹如大雪纷纷,满天剑影,但这是虚的,斜走截对方才是真
的,再配以‘摄形术’轻功,出手绝无不胜。”
尤晶这次喜形于色:“那就快教我吧。”
吴畅也不避他人,立即出手点中她的“命门穴”,一股博大浑厚的内力冲进尤晶的身
体。她轻叫了一声,差点儿飘起来,那力量犹如奔涌的潮头把她托起,直把她抛向空中,身
子内部形成无数大小不等的旋涡在洗刷她的毛髓,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似在吸收天地精
气。
片刻,吴畅停止发功,笑问:“感觉如何?”
尤晶换了个人似的,抖动了一下身子,笑吟吟地说:“浑身都是劲,轻飘飘的。”
“那当然。”吴畅笑着说,“我用‘弥须真气’,冲开了你全身的脉道,使你达到了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了。这是武人梦寐以求的天地呢。”
尤晶的眼里顿时大放毫光。方子玺也乐得合不上嘴,若不是目睹身受,别人一定以为是
梦,这一切来得也太容易了。
剑他办笑道:“女娃儿,你面慈心善,必有大造化。”
尤晶不由看了方子玺一眼,两人心心相通,共享欢乐,同时也深沉盟誓,永不相负。这
是他们之间的特殊交流,别人就不知道了。
吴畅看了一下天色。见为时尚早,便开始传授她“碧月狂风剑”和“摄形术”轻功。
尤晶身达高尚境界,灵智大开,几乎一点就通。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把两种奇功烂熟于
心,仿佛练了几十年了。
吴畅感到满意了,笑道:“我有急事,告辞了。”
方子玺和妻子千恩万谢把他送出客栈。
剑仙说:“少侠,你何处去?”
吴畅笑道:“还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溜着看吧。”
剑仙乐了:“老朽告诉你如何?”
吴畅连忙摆手道:“等我没事了你再告诉我吧。”他转身便走。
桑凌云拦住了他的去路:“你不能一走了之,你还欠我的功夫没还呢。”“让我也达到
她的那种境界。”
“你们两是不一样的。”
“一样,都是女的吗。你不要偏心。”
吴畅哈哈地笑起来:“我要帮你成其大功,过不了几天你又会做起女霸王,到那时你还
会让我还给你男人呢。因为你凶,谁也不敢跟你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免了吧!”
桑凌云跺脚道:“那不行!你破了我奇功,我什么也没有了,若遇坏人,我怎么办呢?
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巨人梦了。我错了,改还不行吗?”
吴畅仍然摇头:“你不会轻易认错的。”
桑凌云忽地笑了:“杨哥哥,你别小看人,我打不过你,可认错的速度却快。真的,我
这才知道把你作为对手是可笑的,我不想傻下去了。”
吴畅这时笑了起来:“女人的嘴儿红,小话儿也甜,我这辈子看来也比不上你了。”
桑凌云嘻嘻地笑起来,满脸的阴云一扫而光:“杨哥哥,我知道你是天下第一个大好
人,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更舍不得让我伤心。再教我些奇特法儿,我会好起来的。现在我知
道怎么做女人了,更知道如何做好人。”
沈天群见她对吴畅甜言蜜语,心里酸溜溜的。可要放弃对她的爱,那也是不可能的。用
自找苦吃来形容少男少女之间的爱情纠葛,那是再贴切也不过的了。
吴畅的心被桑凌云整治得软溜溜的,一时有些迟疑,既怕她失去武功受害,又怕她再得
神通逞凶。
桑凌云这时急了:“杨哥哥,你怎么小气了,我还能一错再错吗!”
吴畅长叹一声:“好吧,我成全你,不过那种‘甜功”你不会再有了。它太奇特,练它
对谁没有好处。”
桑凌云满口答应:“行,反正我也不想与你斗了。你传我什么功夫都行,只要厉害有趣
儿。”
吴畅本就没散她的功力,仅在她的“命门穴”一弹,她身上的抑制就解除了,功力恢复
如初。
吴畅说:“我传你功夫,你不能用它来伤害无辜。”
桑凌云笑道:“我的哥哥,你看不出我已经变成好人了吗?”
吴畅微一点头,把“无心剑”传给了她。这对她来说,不异于因祸得福,她如获至宝。
吴畅见她亦不乏可爱之处,也就不再担心了。他的神功奇技得于经书,所以他不想秘守
其技,中国的高人越多越好。他不怕别人比他的功夫好,就怕别人的老婆比他的老婆美,虽
然他现在仍然一无所有。他认为美是生命最精致的内核,爱美,就是向深刻的生命回归,这
是他永远要探索的。他宁可自己倒霉,也不愿毁灭一点儿美。对邪恶,他绝不留情。
桑凌云如愿以偿,脸上又闪出动人的光彩,轻吟吟地笑起来,似在歌唱。
此间事了,吴畅犹如一道惊电而去。
天更阴暗了,不到黑的时候,已经黑了。西北风刮了起来,带着万里嚎叫。村庄横落在
广大的雪原上,显得格外萧杀、苍凉。
千家万家闭门合户,灯火昏暗。路上不见行人,荒原仅见一客。他十分孤单,但心却很
急。茫茫天地无边,大雪盖了万峰千山,严冬红意,在哪里灿烂?东南西北跑遍,唯有月下
击石声,心欲碎。不得欢。他象一个幽灵,在雪地上飘荡……
进入了莽莽山林,阴森的压迫之意逼了过来,山石无处几乎不张着大口要吞下活人。
一个过客在此穿越,确要有几分胆量。峰头树顶仿佛全是妖怪的头颅,或者举起的手
臂,各有骇人的地方。山间小道无人行走,连鸟兽之迹亦无。风从山口刮了过来,带着坏种
的欢喜。
吴畅急行飞进,刚入山中,一声惊惨的叫喊猛然传来,他急忙寻声奔去。
转眼之间,他到了一片树林旁,忽见一人在林中飞转。他看了一会儿,感到奇怪,那人
怎么也冲不出林子去。只是不住地转着圈儿。
他慢慢地靠过去。进入林中,他也觉得这树林特别,隐隐有怪声,仿佛四周有无数的手
在伸向你,搬你抓你,让你不得安宁。
吴畅静立了一会儿,似乎想找到机窍,可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时他才知道这是天然的气
势所致,大自然的神奇就是造就无数不可思议的现象。
他正要向那人走去,忽见一群怪人嚎叫着奔过来,他们象一群疯子,手里举着火把。霎
时,他们靠近了那人,似乎要擒住她。
她又是一声尖叫,吴俊才认出她来,心儿一跳。那群疯子围上了她,吓得她夺路而逃,
可还是只能在林子里转,象个失魂人。
吴畅忽地叫道:“黄姑娘,这边来。”
黄娇一掠,马上疯也似地奔向了她。等她看清叫她的是吴畅,不顾一切地向他怀里扑
去,并环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她怕极了。
吴畅为了给她一种实在感,用力搂了下她的纤腰。她是柔软的,也是颤动的,少女的气
息并没有在雪地里结冰。
吴畅抚摸了一下她的柔发,温和地说:“别怕,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他们伤害不了
你。”黄娇几乎哭出声来:“我在这里转了一天多了,就是冲不出去。又冷又饿,我怕极
了。这群疯子已经来过一次了。”
吴畅笑道:“你太紧张了,看山不是山,一片明水湖;看树不是树,一条地狱路,所以
走不出去。只要见怪不怪,其实什么也没有,举步就可出林。这群疯子档不住我们的。”
黄娇点了点头:“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大哥哥,我最相信你了。”
她这一句话差点把吴畅叫出泪来,使他对她生出一种深沉的怜悯。想到慕容素、胡仙,
再看一眼怀中的黄娇,他感到一种生命的挣扎。这种挣扎发生在美丽的少女身上,他有些受
不了。他平静了一下心情,笑道:“我也相信你,什么难关都能闯得过来。”
黄娇嘤咛一声,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亭亭玉立的少女似乎比他还高,不能把脸靠在他
的胸脯上,他一直大为不快的。
慕容素绝代风华。身姿更佳,千线万条,音韵百出,似乎比他还高。这让他多少有些自
卑。在这上面,他始终放不开。
他正要推开黄娇,那群疯子围了上来。
他们打量了一阵吴畅,七嘴八舌扯开了。
“这小子是何许人也?我们围了一天的鸟,被他伸手抓去了,这如何得了?”
“老哥,这小子一定是和那女人很熟悉,技术高超,不然凭他的这副熊样,怎能让小美
人儿投怀送抱,一定是让他保护。”
“这小子也许不可小瞧,这树林子他都能出入自如呢,我们千万别大意。”
“无论如何小美人总不能跑掉,这一包油的肥肉我们哥几个一定要细嚼一番。”
几个疯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吴畅忽道:“黄姑娘,你想教训他们一番吗?”
黄娇身子一抖:“我怕,我还没有恢复过来呢。”
吴畅说:“有我在,别怕。打热了什么都忘了,你比他们要高明得多。”
“放屁!”一个疯子叫道。
他张口还要说什么,吴畅飞起一脚,踢飞一团雪,正好堵住那小子的嘴。也许是吴畅用
力过大,雪塞进了那小子的嘴里。他想马上把雪化了都不容易,唯有猛咬。
黄娇觉得有趣,笑了起来,精神松弛了。
吴畅轻蔑地说:“你小子只配吃雪。等会儿只配挨揍。滚快了,也许腿还长在你的腚
上;滚慢了,你的脑袋说不定就要换个地方,挪到下边去。”
一群疯子火了,连喊带叫起来。
一个疯子不再满足于叫喊,猛地向前蹿,伸手就抓黄娇,身法丝毫不慢。吴畅双掌一
旋,轻轻往上一托,黄娇霎时飞了起来,犹如一只彩蝶,两只脚同时踩到疯子的头上。她的
身子陡然加重,疯子被压得前扑几尺趴下,头被踩进雪里去,疯子两脚乱蹬不住挣扎。
旁边的一个疯子见有机可乘,一掌拍向黄娇的后背。黄娇身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轻盈
地使出“鸳鸯脚”,扬腿向后蹬去。疯子的身法并不慢,可就是没有闪开,被一脚踢到脸
上。疯子大叫一声,身子被击飞丈外。
她并没有感到用力,可疯子就飞了出去。可见疯子的轻功不弱。她想,但疯子并不轻
松,这使她一怔。等她看到吴畅冲她微笑,她咯咯地笑起来,天真而纯情,这样开心的笑好
久不光顾了。
一群疯子见黄娇身手不凡,叽咕了一阵,决定群殴。在他们看来,没有比一群参战更有
趣了。他们呼啦围上去。
黄娇腾身飞起,身子在空中连翻几下,十分美妙地踢出十几脚,犹如旋舞一般。“啪
啪”一阵清响,一群疯子全被踢飞,每个人的头上都起了一个紫包。
她飘身落到吴畅身旁,刚才的紧张全无,心中十分舒畅:“哥哥,我好开心呢。”
吴畅一乐:“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
黄娇的笑声更动人了,属于她的忧虑全跑光了。
一群疯子爬起来,看了他们一阵。
“这口肉不好吃,我们等下回吧!”
有人响应,有人反对。正争得不可开交,一个老太婆幽灵似地闪出来。疯子们见了她,
连忙跪到雪地上,齐声呐喊:“小子参见大娘。”
老太婆哼了一声,疯子们站了起来。
一个疯子说:“大娘,这妞儿扎手。”
老太婆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浑蛋!扎手才值大价钱,卖给荒风屯,有你吃喝的。”
那疯子摸了一下脸,一声不吭地退到一旁:“老娼妇,大爷的脑袋是肉球吗,任你打耳
光?”
老太婆盯了黄娇一会儿,笑道:“不错,脸儿嫩,身段也好,就象我当年那俏模样。”
她似乎看到了几十年前自己的花容月貌。
“不错,那也是个大雪天,我也是在这里出的毛病。”她忽儿有些叹然。
吴畅轻笑道:“你还记得以前,倒让人吃惊,你卖了多少姑娘了?”
老太婆淡然说:“我也记不清,不过倒得了十万两三钱银子。去年的八月十五我一下子
就花去了四万一千七百五十二两一钱半。这女娃儿模样好,能值一千两八钱。”
吴畅冷笑一声:“看来你是老疯了。”
“不,我没病。我知道她值多少钱。”
“不过有个更重要的问题被你忽视了。”
“什么?”
“你不知道你能活到什么时候。”
老太婆哈哈怪笑起来,声音象撕扯的破布声:“小子,我硬朗着呢,没灾没病。人家都
说我是福星,你的眼睛若没毛病,能看出来的。”
吴畅冷哼道:“我不是买人的,用不着这么祷告。”
老太婆顿时目露凶光,双眸如两点鬼火,身子似杨柳幼枝,慢荡起来:“小子,想死不
难。今年雪大,埋人容易。”
吴畅冷笑一声:“你不要看花了眼,半死不活的老骨头是你,而不是我。”
老太婆嘿嘿一阵阴笑:“小子,嫩骨头更易断。”她身形突然前欺,暴伸鸟扑,直击吴
畅左肋。
吴畅静立未动,黄娇突然斜冲过去,身法如电,摇掌挥打过去。老太婆见有人偷袭,扭
身反击,但她忽儿觉得自己陷入了旋涡似的,行动骤然迟缓。“啪啪”两声脆响,老太婆被
打了两个漂亮的耳光,眼前金花四溅。
刚才挨了老太婆耳光的那个疯子这时乐坏了:“漂亮,与给我打的一样。”
老太婆吃了亏,怒恨交集,干了一辈子卖人的勾当,还没吃过这样的瘪呢。她老牙紧
咬,拧身一甩手,两道乌光”电射而出。黄娇大吃一惊,急闪不及了。老太婆以为必中无
疑,哪料吴畅一挥手,两枚暗器忽然拐了弯儿,直射旁边的疯子。霎时,两声惨叫暴起,叫
骂而出。
“王八蛋,干嘛要射我们?”
老太婆恼恨之极,飞身向叫骂的疯子,扬手而掌,把两个疯了打得脑浆迸溅,死尸甩到
一边去。老太婆似乎还不解恨,咬牙切齿地骂道:“王八羔子,作死!”
老太婆恨声骂道:“小娼妇,老身不会便宜你的,非把你撕开不可。”
黄娇脸色一红,偎到吴畅身边去,扭头轻声骂道:“不要脸!”
老太婆嘿嘿一阵快笑:“我要脸做什么?脸是你要的,有了一张俏脸,才能卖钱。”
黄娇看了吴畅一眼,一脸优怨之色。
老太婆又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你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黄娇恨起心头,转身向她冲了过去:“我杀了你这个坏东西!”举掌猛劈老太婆的头
颅。
老太婆阴阴一笑,乌爪挥然上翻,迎了上去。“啪”地一声大响,两人打在一起。
老太婆以为非把黄娇击烂不可,不料她自己却如挨了重锤一般,身子飞了起来,一口污
血夸口而出,三魂七魄跑了一多半,摔到地上已气如游丝。
黄娇安然无恙,不由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掌。一看之下,骇然失色,掌心两片黑印十分清
晰,显然是中了毒。她打了个冷战,身子霎时冰凉。
雪地上的老太婆恶毒地说:“我活不成了,你中了我的‘乌血掌’,也好不了,贱
货!”
黄娇周身发紧,连忙向吴畅飘过去,同时伸出了手:“哥哥,我真的会不行了吗?”
吴畅瞥了一眼她手上的印记,沉声道:“是的,你犯了一大错误,不该同她动手。”
黄娇心头一沉,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吴畅看看她流泪,一言不发。
黄娇的心儿进入了严冬,四周是雷明的冰,她连求助的地方也没有。终于,她哭出声
来:“哥哥,你杀了我吧,把我埋得深一点。”
吴畅忽儿笑了:“你再看手掌。”
她连忙举掌,手上的印记没有了,又恢复了娇柔细嫩小模样。她吃惊地说:“印子没有
了。”
吴畅笑道:“那一定是被你哭跑了。”
黄娇破涕为笑:“哥哥,这就好了吗?”
“比我还好。可见你的泪十分宝贵,感天动地。”
黄娇一摇头,有些撒娇地说:“我不吗。它怎么就忽儿不见了呢?”
吴畅笑道:“乌血印最怕小美人的泪水,加上我在中间一捣鬼,它就吓跑了。不过它没
跑远,已变成了你的功力,这可是大好事。”
黄娇咯咯地笑起来:“哥哥,你好赖皮吗。干嘛叫我小美人,不叫妹妹?”
吴畅摇头说:“我有许多好玩的叫法,小美人就妹妹,这是老太婆先叫的呀。”
黄娇一下子冲到他身边,摆手说:“让我猜。嘻嘻……好妹是什么?”
“胡说。”吴畅一把拉住了她,伸手欲揪他的耳朵。
地上的老太婆这时已进人弥留状态,伸腿等死了。纵能想些什么勾当,忆起大半生罪
恶,也不能开口了,她恨,恨得寂寞而轻,仿佛她是一条母狗,没有人去理。
黄娇见疯子们又靠向了她,心中陡然生出新的仇恨来,这些恶贼本性难改,留着他们说
不定还会有人受害,不如打发他们远远的。
她身形骤然斜飘,仿佛雪花在阳光下闪着蓝晶晶的光彩,左脚前跨,掌外划而出,一溜
掌影宛若成排的落叶向两个疯子击去。
吴畅说得不错,她的功力果然深厚了不少,连她也感到了这一点,两个疯子大惊,合力
欲加贩击,拳头刚伸到半路,“砰砰”两声闷响,他们的身子已飞出去。俩人的花梦没有做
成,死梦先击中了他们。俩人只哼哼了几声,一溜烟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
另几个疯子红了眼,同时飞扑过去。
黄娇此时已没有了畏惧,玉掌展开,如穿针走线一般灵巧飞洒。“啪啪啪”一连几声响
起,想找便宜的疯子都把便宜输净。有几个还能残喘的,这时也顾不上吃“肉”了,连滚带
爬夹着尾巴逃走了。
黄娇泄了心头恨,乐得直笑。早知这么容易,也不会被吓得差点儿连魂儿都丢了。
她冲吴畅一笑:“好哥哥,我还可以吧?”
“是的,假如一开始就这么神气的话。”
黄娇飞跃齿一撅嘴,呼了一声:“哥哥呀,我是女孩儿,能这么厉害就不错了。”
“很对。”吴畅笑着说,“坏蛋的要求比这更低。”
黄娇乐得蹦起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樱红湿润的唇儿猛地在吴畅的嘴上印了一下,
羞兮兮地笑道:“哥哥,这是我奖给你的。”
吴畅心中一荡,笑了起来。黄娇的纯净娇态让他走了神儿,有这么一个知己真也不错。
但他马上赶走了这个念头,黄娇再美,也不是属于自己的。他别有爱在,雪花不懂情啊!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笑道:“这里不是好地方,我们快点离开。”
黄娇十分温顺地“嗯”了一声,拉着吴畅的手就跑,似乎一下子离开树林子十万八千里
才好呢。
吴畅只好跟着她跑。
俩人疯跑,洁雪后飞,老年山与白头峰闪动不已。吴畅感到黄娇的身上有种流水般静怕
的温馨,这是种纯洁明快的感情,让他觉得她的生命里有种深长奇丽、令人难舍的东西。它
让你爱怜,让你激动,让你感叹生命的真诚。
俩人一口气跑出有十几里,出了雪白绵绵的群山。吴畅这时放慢脚步,轻声说:“黄姑
娘,我们该分手了。”
黄娇霎时停住了,吃惊地说:“哥哥,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雪天夜深,你让我哪
里去?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却又不想开口,才这么说的。妹妹总让着哥哥的,我求你
了,我们不要分开吗。”
吴畅笑道:“黄姑娘,我有急事要远走他乡。你和我在一起会都不方便的。”
黄娇忙道:“是小妹,这你改了,不象。我是女孩儿,想法自然会与你相反的,我们在
一起才有趣呢。”
“那会很危险的,你也吃不消。”
“那是很安全的,我一定很快乐,现在我已经有些高兴了。”
吴畅仍然摇头:“不行,你不宜去那里。”
“就去!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是不怕麻烦的,女孩子最有耐心。”
吴畅笑了:“你这么任性,会把我吓跑的。要知道,我跑起来是没几个人能追上的。”
黄娇眉心一蹙,幽叹了一声:“哥哥,你真的会跑吗?你知道我现在是多么难过吗?你
若真跑,我就只好追了,跑断肠也不叫苦。你不在乎我苦不苦,我干嘛要叫呢。”
吴畅“咳”了一声:“和我在一起,对你有什么好呢?”
黄娇笑道:“这应是我问你的。”
吴畅思忖了一下:“我把你送回家吧。”
黄娇不快地说:“我们在一起,你不快乐吗?”
“可这种快乐是危险的。我们不能时刻处在危险之中,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也有事要做,尽管可能和你做的不一样。”
吴畅一笑:“既然你有事,那你就去做吧!”
“忙什么呢,我要做的就是和你在一起。”
吴畅注视了她一会儿,仍然摇头:“你应该是个懂事的姑娘,不该这样。”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得到什么了。”
“可这样你能得到什么呢?”
“试了才能知道。”
吴畅真想一走了之,可又狠不下心来。“
他长叹了一声,举步西行。
黄娇猛然抓住他的手:“哥哥,有我陪着你,该有多开必呀!”
吴畅瞥了她一眼:“上次我让人揍了一顿,也是这么开心。”
黄娇咯咯地笑起来:“哥哥,你真怪,怪得有趣。我即使被人家拒绝,一点也不开
心。”
“可你现在倒是挺高兴的。”
“对。所以我也有些怪了,和你一样的。两个相同的人在一起起,才会更有趣。”
吴畅没法儿了,唯有和她同行。两人一阵急行,来到一座荒村古寺。周围是树林,没有
人家。寺院墙不高,几间房屋已破旧了。北面的房子里有昏暗的灯光。
黄娇说:“哥哥,我好累,咱们进去歇一会儿吧?”
吴畅见她可怜兮兮的,点头答应了。
古寺的大门破旧不堪,没关。他们推门走了进去。
寺院内雪很厚,却不见有脚印,可见没有人走动。他们靠近亮灯的屋子门口,看见一个
枯瘦得仅剩下一张人皮的老憎。他的上眼皮已垂下来,若不是嘴还有些动,很难相信他还是
一个活物。
吴畅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笑道:“大师,我们是来投宿的,能在这住一夜吗?”
老僧没言语,似乎没有听见。
吴畅又叫了他两声,老僧才睁开眼,冷漠地说:“我这里多少年没有人来投宿了。”
“为什么?你不愿别人打扰?”
“那倒不是,我是很喜欢看到生人的,可这里太凄凉,没有人敢来。”
吴畅一点头:“大师,我们也是没法子,这里有空房子吗?”
“有,西边那间。”
吴畅道了声“谢”,和黄娇走向西边的房子。
房门仍是半掩着的,他们推门走了进去。
“我们就在床上坐一会儿吧,慢慢会好的。”
黄娇答应一声。两人上床坐下。
吴畅笑着问道:“你知道会有人出家当和尚?”黄娇一怔,摇了摇头:“不知道。”
吴畅说:“哥哥告诉你,那是因为山上有庙,庙里有个小尼姑,十分漂亮。”
吴畅声音刚落,一声怒骂传来:“一对混帐东西,哪里的尼姑漂亮,哪里有好色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