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畅正欲解释,甘地怒目而视了:“你小子与我争夺美人,我看你是疯了。”
吴畅说:“我并没有乞求,更没有一厢情愿,胡言乱语。这你要弄清楚。”
甘地阴冷地一笑:“在印度,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万事还轮不到你插嘴。你若想活得久
些,趁早快滚,管闲事会短命的。”
吴畅笑了:“这不全面,岂不闻惩治恶人也积阴德吗?你不是阎王,手还伸不到幽冥界
去。”
甘地被激起了真火,骂道:“你小子看来只认拳头,那我就让你知道圆的绝才不扁!”
他跨步飞拳,一式猛虎登山欺到吴畅的左旁,右拳翻起一拧,幻起一道拳影击了过去,
犹似流星急电,声势骇人。
这样的怪异打法吴畅也是仅见。他陡然移形挪影,使出道佛合壁造化而出的“金印星雨
一气神功”挥拳而出,一个金色硕大的拳影犹如无本之花,霎时在空中开放,并飞流而上,
奇绝险峻的气氛夺人心魂,这是标准的针锋相对的打法。
“咚”地一声,两拳击在一起,气烟霎时生出飞腾。甘地哼了一声退出一丈开外。吴畅
安然未动,满面春风。
甘地惊呆了,以为是梦。冰清圣女也觉意外,这自然是她近来欣喜的事儿之一,但怎么
可能呢?甘地在印度有无敌之誉,怎么会败得这样利索?
她当然还不知吴畅已手下留情,否则,一招之下,甘地已成云烟。
人的生命有时极端顽强,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有时也分外脆弱,一股风就能
把它吹灭。这是勉强不来的。
甘地愣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并没有陷进魔境之中,深层的悲愤才如水泡儿泛扬开来。自
己在印度何其威风,怎么能接受这样的耻辱呢?这小子无异处,自己的失败毫无道理。
他两眼怒光炽烈,仿佛欲烧坏周围的一切,美若不能占为己有,就毁灭它。
他想和吴畅拼命,拳头再次握紧。他周身的气劲在血液中飞流、汇聚,骨肌肉大畅其
道,似乎把他凝成一个劲团。他身上出了汗,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恶毒里,心灵才能得片刻安
慰。
吴畅冷漠如风,笑道:“甘地,你不要枉费心机了。这是佛的故乡,岂不闻‘凡有所
相,皆是虚妄’?执着于相,便是空场,下乘门径,其志难张,恨也没有。你若懂得爱,报
仇倒还有一丝希望。”
甘地怒道:“这些我懂,用不着你来摇唇鼓舌。在印度,谈佛还轮不到你。”
吴畅说:“我在谈你,佛离你太远了。”
甘地恨道:“你别得意,胜得了一时,未必能胜得一世。你会知道什么是失败的。”
“那当然,我看得很清楚。”
甘地恨得牙疼,真想猛冲过去与吴畅厮拼,但他一点儿把楼也没有,刚才那一拳把他的
信心打光了。对方是一座山,沉实冷硬的冰山,推不可移,砸不可碎,几乎想不出能用什么
力量摧毁它。雷电吗,也许可以,但自己没有。他的眼一酸,汗进了眼睛,这太不走运了。
冰清圣女这时忽道:“吴畅,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吴畅说:“那是你们的事,我只对自己的事感兴趣。你们若想抓我,尽管去做。”
冰清圣女说:“现在我们还不想为难你,不过你也别太大意,稍一疏忽都是不可挽回
的。”
“多谢圣女关心,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冰清圣女脸一沉:“我不是在关心你,是警告!你不要自作多情。”
吴畅微微一笑,没有吱声,与一个美人儿斗嘴有什么趣呢。他并不想得到什么,失去什
么也无所谓。
甘地两眼盯着他,不想离去,耻辱象一根带刺的荆棘在锯着他的心,痛苦顺着血液传遍
他的毛孔。忽儿,他似一个英雄变成了一个小丑,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啊!
吴畅转身欲去,甘地终于找到了机会,这几乎是唯一的机会。他身如怪龙翻动,双掌并
立一搅,一式“佛光普照”,幻出无数层光气射向吴畅。
乍然间,风雷大动,一狂劲惊天,似乎把周围的东西洗劫一空才甘心。
吴畅感应到了,并不回头,亦没反击,而是腾身幻化,周身笼着明丽的光气借劲飞射。
甘地投伤着他、反而的把他送了一程。
吴畅再次入林,那个怪老头子已倒在血泊之中。
片刻,甘地追了过来,见老头子惨死,他暴叫起来:“你杀了他!?”
吴畅说:“有用的人我都没杀,何必要杀一个老头子呢?”
甘地怒道:“你杀了我爹,我永远也不会放过你的!”
吴畅哼了一声:“你的脑袋看来与你的武功一样糟。奇怪的是,你的感觉竟然一直良
好。”
甘地说:“你少傲慢,印度的江水足够淹死你的,等着瞧吧。”他飞身而去。
吴畅知道这是有人嫁祸于他,神情凝重起来。这次千里求法,恐怕很难得到什么了。
他在一旁细察一阵,也没发现什么。
一阵风儿吹来,他急身而走,欲寻冰清圣女,可哪里还有她的影子呢。他长叹了一声,
呆在那里。
西边起风了,滚滚黄尘扑面而来,他只好去寻找个躲避的地方。
风头一过,落下雨来。雨不紧,却绵绵细密,宛若少女的呼吸。他东跑西颠无处可去,
躲进了一家庄园。
这是个十分气派宽敞的地方,阁楼殿台笼罩在一片深红色里,显得神秘而又庄严。他怕
再次遇上麻烦,被人赶出来,这次干脆来个暗的,不打招呼先方便。
他翻进一同富丽堂皇的大厅里,见桌上放着热腾腾的饭菜,他坐下就吃。霎时间风卷残
云,给人家吃了个精光。
抹了下嘴,他走上楼去,先找个睡觉的地再说。
见一间房子的门开着,他探头探脑地走了进去。房子里有床,很干净,他关上门就躺了
上去。不知不觉,他竟然睡着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走上楼来。是两个人。
“小姐,我们今晚就住在家里吗?”
“对,我不想再回到那个阴森死气的地方。”
两人开了门,走到房里去。黑衣少女刚要叫唤,冰清圣女猛地扯住了她。吴畅睡在那里
还什么不知道呢。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机缘。
“小姐,他竟然睡到了你的床上,实在可恨。这不是有污圣灵吗?”
冰清圣女轻声说:“你能把他制住吗?”
“杀了他行吗?那会更省事的。”
冰清圣女摇头道:“那会把这间房子全砧污的,我不要让他的血流到我的床上。”
黑衣少女点点头,蹑手蹑脚走到吴畅身边,细看一下,出手如风,猛地向他的丹田、膻
中、印堂三穴点去。
吴畅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待看清是冰清圣女,想道:“你们怎么阴魂不散呢,干什
么老跟着我?”
冰清圣女说:“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呀,不然我干嘛在这里睡觉。”
“胡说!”黑衣少女斥道,“你也配有这样的家!”
“那要不就是客栈,反正我不是故进来的。”
冰清圣女一笑:“想不到你也会耍赖呢?”
吴畅说:“我终日紧张,这只是个例外。圣女姑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从来不回答死人的提问的。”
吴畅笑道:“那还是等会儿的事呢,现在我还喘着气哩。圣女,钦正大活佛到底在何处
修行?”
冰清圣女淡淡地说:“没有人知道,有时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这个问题。”
吴畅摇了摇头:“圣女姑娘,你知道得就不少吗,深谈一下又何妨?”
冰清圣女脸色一冷:“你不要想在我这里套去什么,那只会使你更加失望的。”
吴畅叹道:“圣女,我想你的心肠一定与你的美丽一样无人可比,你何必掩饰这一点
呢?看得出,你是讨厌些的,你有些累了。”
冰清圣女冷冰冰地说:“我的事用不着你管,等待着你的不是什么活佛,而是地狱。”
她素手一挥,黑衣少女立即扑向了他,她们的耐心全部用完了。少女淡如青烟,身手不
弱,使的是西藏红教的“青陀手神功”抓向吴畅。
乌光一闪,她就到了吴畅身边,猛抓下去。怪事出现了,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沾不到吴畅
身上。他滑得不叫招,你根本无处着力,身体似有若无。
冰清圣女有些纳闷,让黑衣少女靠到一边去。她莲步轻移,走到吴畅身旁,右手一抖,
幻化出十几只玉手点向他的眉心,劲力似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吴畅笑眯眯地未躲,但觉光华一聚,冰清圣女的玉指就点中了他的“印堂穴”。怪事又
出现了,一股柔和之力突然吸住了她的手指,弄得她懒洋洋的周身无力,玉手离不开他的脸
了。
吴畅叫道:“圣女,你这是干什么,点中了还不快把手拿开?”
冰清圣女实在无力移开玉手,脸上顿现窘急之色,却又无话可说,这真是弄巧成拙。她
心中一冷,顿时静了下来,冷冷地说:“吴畅,你这么做太过分了,我不愿多看你一眼,更
不想和你连在一起。
你若再这么无赖,我宁可断去我的一只手臂。”
吴畅哈哈一笑,力量又回到她身上去,她连忙闪开。
吴畅说:“圣女姑娘,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你是我们的敌人,弥罗教上下时刻都不会忘记你的存在,我岂能与你交朋友?”
吴畅笑道:“我们交朋友并不是要你放弃对我的敌意,你仍可一如继往地对付我。只希
望你把我当成一个故人,见面笑一笑。”
冰清圣女没有吱声,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除了接受对方的条件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何
法。
沉默也许就是暗许吧,吴畅乐了起来。
他猛地坐起,笑道:“圣女姑娘,多谢。”
女惊问:“刚才她没有点中称的穴道?”
吴畅笑了起来:“我的穴道非常美丽,也许她点中了又放弃了,谁愿意伤害美的东西
呢。”
冰清圣女对他无奈,只好赶他走。
吴畅说:“外面黑了,明天再走吧。”
“不行,我们岂能与你同居一室?”
吴畅叹了一声,灰溜溜走了。
出了庄园,踏着泥泞之路西去。天黑得厉害,冷风吹起,他不知该去何方。
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传来,给夜空横添了几分鬼气。吴畅寻声追去。
几乎故意引诱他,叫叫停停,吴畅只好紧迫不放。转眼间,进入了乱丛林。
林中怪树横盘,葛藤乱绕,杂草丛生,怪鸣不息。一会儿,几只怪影飞向高天;一会
儿,几只野兽向他扑来,十分恐怖。他并不怕这些,细细搜寻。
在林中穿行了好大了阵子,来到一片空地上,陡见几具僧人的尸体尸体黄七竖八地躺在
革地上。他大吃了一惊,这实在有些不妙。
他明锐的目光扫了一下四周,没发现什么,只好离去。看来这又是一个陷饼。
他离开空地没有多远,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狂徒,杀了人就想走吗?没那么便
宜。”
“嘿嘿……”一阵快笑传来,“钦正大师,你误会了,我千里迢迢而来,见了你又怎么
逃走呢?”
“那你何以杀人?”
“他们不让我见你,这怎么成,只好请他们一边闲着去了”。
老人哼了一声:“狂徒,你找我何事?”
“嘿嘿……”又是一阵快笑,别无异响。
吴畅听到对方称老人是钦正活佛,顿时大喜,弹身向发声的地方冲去。他的身法犹如灵
巧的鬼火,眨眼间就到了一个老僧面前。
老僧见有人欺进,挥掌劈出,一股内劲狂飓顿时而起,千孔万穴如针刺出,旁边的两棵
树都被击断。
吴畅挥掌迎上,“砰”地一声清响,两人都是一颤。吴畅笑道:“大师可是钦正活
佛?”
“狂徒!你又回来故什么?”
吴畅说:“我不是刚才那个杀人者,大师别误会。”
“你不是杀人凶手,何知有人被杀?”
吴畅辩道:“我碰巧看见了地上的尸体,就是这样。”
“嘿嘿……”老僧一阵冷笑,“狂徒,任你巧言如花,我也不会上你的恶当。”
吴畅冷笑道:“你是不是钦正活佛?我觉得你越发象个冒牌货呢,你的眼睛若不瞎的
话,应该看个明白的。”
老僧怒道:“我自然是钦正活佛。那些人若不是你杀,你怎么会这时出现在这里?”
吴畅苦笑道:“大师,你是个明白人,出现在这里的人并非我一个,这不能说明我就是
凶手。我不远万里来求教大师,怎会滥杀无辜呢?”
钦正活佛嘿嘿地笑了起来:“真巧,那人也是来求教我的呢。即使不是你干的,杀人者
是你的同党必定无疑了。”
吴畅“咳”了一声:“大师,在中国,我是孤家寡人;在印度,我也是只身一个,哪里
有什么同党呢?大师,佛眼雪亮,我希望这不仅是传说。”
钦正活佛好恼,斥道:“狂徒!你以为我老眼昏花吗?那个凶手和你一模一样,武功相
若,难道这也是巧合吗?”
吴畅的心一沉,感到大事不妙,但他却不能不反驳:“大师,天下精通易容之术的不可
胜数,有人要嫁祸于我,也未可知呢。”
钦正注视了他一阵,冷道:“那人干吗要嫁祸于你?”
吴畅说:“我得罪过一些人,他们怀恨在心,自然不会放过陷我于不义的机会。”
钦正哼了一声:“你找我又为了何事?”
吴畅施了一礼说:“我的爱侣被人毁了面容,我想求大师告诉我赎魂术,让她恢复昔日
的秀丽。”
钦正哈哈大笑:“痴儿!可笑啊可笑,世人只知有佛,不知佛为何物,可悲。佛慧广
大,教人悟空,诸般法缘,有亦是空,色相无常,谁是空蒙。两人心中项有至性,又何须言
玉颜娇容。妄说不了情,情亦是空。”
吴畅叹道:“大师既然悟空,更该知常人不空。万般娇秀那是命,碧水不断瀑潺纯情。
世人色身深重,亦应是空。美丽的生命中渗透佛性,佛性至大,美丽至深,两者应当相同。
女人追求美丽就是追求佛性,爱人之心人皆有之,大师应该知道的。”
“你要向我说法吗?”钦正冷然问。
“不敢。”吴畅说,“大师乃佛国高士,佛法精湛,深知体物察情之理,在下岂敢班门
弄斧。”
钦正冷冷地说:“你既然不悟,那也由你,不过想求大法那是办不到的。”
吴畅有些急了:“大师,您是得道高僧,早已看破红尘,又何必吝惜一法呢?”
钦正道:“法度有缘人。你不是我们中人,我又何必滥施法呢?”
吴畅心不甘,淡淡地说:“大师,法缘是常,你又何必拘于一端呢?你传我一法,我不
会忘记你的。”
钦正哈哈地又笑起来:“可惜我不是施恩图报之人,看来唯有让你失望了。”
吴畅心中一动,说:“你传我一法,我教你一功如何?这样我们谁也不吃亏。”
钦正冷冷一笑:“可惜得很,我并不贪心呢。”
吴畅说:“赎魂术固然是稀世奇法,可我传给你的神功也绝对是举世无双的。我不骗
你,怎么样?”
他随手一弹,“云泥神指”应击而出,一股幽蓝之劲射出,前面的几棵大树顿时被击
飞,威力不同凡响。
钦正老脸一寒,沉默无语。这么厉害的神功他还没见过,确是足够交换的。可他不能,
这样做有损他的身份、自尊。
吴畅不信:“万法起于因缘,没有因缘即没有佛法。现已有果,何以不能觅因?”
钦正说:“头为六阳之首,法生于阳,不能滋阳,人不得佛性,不能还原。”
“这么说,我白来一趟?”
“不错,没有人能帮你的。”
吴畅摇头道:“我仍然不信,佛讲轮回循环,法亦应循环,不会有来无回。”
“没有人要你相信,也没有人会传你大法。这一点你最好现在就信,否则也许来不及
了。”
吴畅欲言,老和尚转身走了,留下一片黑暗让吴畅咀嚼,那滋味很不好受。
吴畅在黑暗中呆立了片刻,尾随钦正活佛而去。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唯一的机会,在遥
远的故土还有几颗焦急的心呢。想到慕容素与胡仙,他的心就急跳不止。一片云水遮住他的
眼睛,让他闲闷难安,仿佛一只恶劣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也许是一根别致的刺扎在了他的
心上。他想跳起来在空中飞扬,想在碧波万顷的海上游戏鱼群,总是办不到。他的前后一片
明光,唯他站的地方阴影浓重,这是怎样的人生呢?
一阵沙沙响,风云动,他轻荡荡出了树林。
钦正的身影晃晃动动,向一座小山飘去。
他一阵急行追到小山边,钦正已不知去向。这是座光秃秃的上山,远看不过一个大土
堆,藏人是不易的,那人哪里去了呢?
他登上土山顶,向东一看,忽见一座小破庙,他纵身飞奔过去,这是唯一可藏人的地方
了。
小庙几近倒塌状态,里面空荡荡的,靠后墙的供台上有座半丈高的如来佛像泥的,佛像
的脸已经裂开,嘴唇破了一块。
面对如此冷清的小庙,他感到寂寞孤单,体验了一种浮云的痛苦,它高洁,但高洁得
难。
他走到佛像前站住,用手一推佛像的肚子,哗啦一声,整个小庙刹那间陷了下去,似乎
托着小庙的木板突地被抽掉了。
吴畅没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展身急冲有些迟了,只好听天由命随着土石一同下坠。
在瞬间里,他又感到生命被剥削的痛苦历程,仿佛狂风沙卷进洁净的心田。那无奈与怅
恨难以言传,生命随着风沙走……
※※※
雪还在飘,寒冷不减。野龙山在雪夜里安静而眠。
风又吹进洞里,慕容素轻轻走到洞边,望着雪花。她陷入了遐想之中。那一年,黄花幼
蕊,百般花艳,无情素心舞翩翩,奈何少年,霜打春日秀,雪下忆往事,唯有泪水斑斑,多
少恨,红颜叹,滚滚浪花休言昔日欢……
自从吴畅离去,没有了劝慰深情,她又郁郁寡欢。千思万虑秀眉不展,感到女儿身,不
中留。外面的雪一望不尽,她又感到深重的压迫,自己的绝世之美为何那么易失呢?这实在
不公平,她似乎都能听到厚雪的叹息。
胡仙的心境也好不到哪里去,文明虽然在她身边,她仍然感到双重的吞噬。那到底是什
么,她又弄不清楚。雪花飘落,犹如她的忧想。
甘雨蝉的心情更不好,失去了父亲,要得到的也没有得到,生活对她来说也太有点儿严
峻了。神色阴沉,一句话也不想说。
归飞霞的兴致也低得很,四姐妹去其三,有她回味的痛苦,兰芳欢笑再相聚,那是万万
难了。
这雪不停地下,无止无休,它要告诉人们什么呢?
文明在这样阴郁的气氛中自然也高兴不起来。他怕胡仙心情陡变,换成另一个人,六亲
不认了;又怕吴畅一去不返,留给他们无究的怅恨。人在这样的心境中度日月,那是越嚼嘴
越苦的。
胡仙轻轻走到慕容素身边,叹道:“他去了多少天了?也该到了。不知会怎样。”
慕容素苦笑道:“你真的相信世上有赎魂术,我们还能恢复昔日的容颜?”
胡仙小声道:“我希望能回到过去那样子,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慕容素叹道:“那也只能是种希望。许久以前我听人说过,钦正大活佛的还原神通对人
面无效,他不可能得回什么的。”
胡仙心一沉:“你不相信他吗?他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慕容素久久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世上也许有更高的伟人,那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人影一闪,左云闯进洞来,“那个更高的人物就是我。”
慕容素吃了一惊,不由地向后退。
左云笑道:“你不用怕,我对你是不感兴趣的。”
慕容素顿时流下了眼泪,心仿佛被剜下来一块肉。这对她来说是有些残酷的。
文明等人闻声赶过来,几个人与左云形成对峙之势。
左云轻蔑地笑道:“凭你们几个也想与我斗吗?”
文明冷道:“你想怎么样?”
左云扬头笑道:“把我喜欢的人带走。”
文明扬头笑道:“那要她答应才行。”
左云哈哈大笑起来:“我喜欢的东西就是我的,这不干别人什么事。”
文明讽刺说:“这就是你的大侠风范吗?”
左云反问:“谁是侠?我说过吗?”
“铁剑客左云不是扬名江湖的大快吗?”
“也许他是的,可我不是,我不是左云。”
“那你是什么人,敢讲出来吗?”
“这个我不知道。当然,我也不许你比我知道得更多。”
文明嘿嘿冷笑几声,这小子不是无赖吗,大江湖怎么热衷造就怪胎呢?他不愿再与左云
费口舌,轻蔑地冷视着他。
左云以为自己的武功已达无人之境,没把他们几个人放在眼里,收拾几小辈还不容易
吗?他摇头晃脑地走到归飞霞身边,伸手就抓。
文明等人知他不凡,早有准备,几个人同时出手,齐击左云,但见虚影一晃,一股幽冥
之助水花一样泛起,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又回到原地去了。
几个人扑去落空,心头大骇。几天的工夫,左云看来又长进了。他们站成一排,携手待
敌。
左云毫不在乎地说:“你们几个捏在一起也不行,还是识趣的好,否则,休怪我无
情。”
慕容素冷声说:“左云,我们并不怕你。若不信,你尽管施展好了,这里没有贪生怕死
的人。”
左云恶毒地说:“不要脸的贱货,以为我拿不住你吗?惹恼了大爷,我弄死你!”
慕容素见他眼睛精光暴射,心中一凛,握剑的手不由飘摆了一下。人谁不死,自己成了
这样,还怕什么呢?她自我安慰一番,心放宽了。
人的情绪一好,整个态度大变,她转眼间象一棵拘谨的小树变成轻扬的柔柳,那么安怕
自如,似乎一点也不知道有什么危险要降临头上。
左云不是傻子,见她的精神状态顿变,不由纳闷。丑妞邪门,怎么回事呢?
胡仙瞥见慕容素笑得那么从容,顿时明白了什么,悠悠于载情,人生一股风,何必看得
那么重呢?自己命运多变,爱惜亦枉然。
女人一旦窥破生死之机,那份大度与从容就绝对不等闲了。瞬间,她也变了样。
归飞霞与与甘雨婵虽弄不明白她们是怎么回事,却知道她们的变化绝对对他们有利,这
完全不必要左云告诉她们。
左云见两个丑女人忽然静若木石,知道大事不妙。自己的神功虽然可言无敌,但对付不
怕死的人他还是有些打怵的。世上只有不怕死的人最会杀人。他冷笑两声,决定先把两个丑
女人毁去。他抽出大剑,慢慢欺向慕容素,他动作迟缓,犹如影子慢移。
慕容素浑然不觉,似乎周围丧失了一切。她知道这是吴畅战胜强敌的妙招,只有这样才
能洞察先机,以不变应万变。
左云有些不耐烦了,心情躁动不安。在慕容素浑然无形的身上他感到一种咄咄逼人的杀
机,那气势颇象无边青霜刀,杀敌斩将不折腰。他咬了一下牙关,有些拿不定主意。两人都
是一触即发,生死须臾即判,来不得半点马虎。在他眼里无足轻重的角色,不知怎么弄的,
竟这样格外沉重了,仿佛一块大石压到了他心上。不搬掉心上的石头自然不行,但怎么搬
呢?
两人都使剑,他不敢保证在自己刺透敌人的胸膛时,对方的剑是否也完成了同样的动
作,致命的打击对谁都不是有趣的。
这时,他想到了自己是个男人,退是说不过去的,但这又如何呢?男人还不是女人生
的。
他权衡了一阵,终于决定想吃肉就不能怕塞牙。他第二次举起创时感到了它的可爱与伟
大,这个不平凡的东西,它要把自己带进一个深沉的领域里去呢。剑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束
花,就成了女人光洁额头上的刘海,那么轻盈、光彩。
慕容素仍然不为所动,任你百般花样,喜怒笑骂,对她来说都不存在。不久前她还是白
云,自由自在,高可天。现在她也应有那时的心境,生活不能在失去一眼后就结束了,应当
延续。这眼前的雪洁白无边,不正有自己的寄托吗?
这是不错的,她笑了。一旦笑爬上她的眼角,手中的剑就象活了一样,仿佛一条鱼儿在
摆。生命的音流在哗哗流动,空前的力量涌入她的心中,她感到了一种滋润,这是前所未有
的。
两人都达到最佳状态。
左云终于动了,脚步飘然一滑,使出“北斗逍遥功”,长剑随身一挑,直刺过去,刺得
那么轻,仿佛玉环出浴娇无力,玉泽品光满天辉,似和风细雨,又如少女软吹,半空里幽兰
一束,射向天外;很静,静得杀机透山,能把乾坤砸翻;轻,但绝非不快,快得千里如纸样
薄。
慕容素这时也动了,对方的气势她已感到了,身如杨柳一摆,长剑微搅,划天而起,一
片青霜静辉如天上撒下,剑尖一旋,光点劲气似星成串。刹那间,宛若天出异象,宝剑通体
透明,剑光暴然陡涨,仿佛炸开了一样,射向四面八方。那瞬间的明丽,刺得人睁不开眼
睛,一束流光射向繁空,似乎欲穿透广漠的宇宙。
“哧喳”两声,两剑相交。气劲进飞,如静海扬波,两人各自飞退丈外。绝妙的一击竟
然平分秋色。
两人都觉意外。
左云诧异自己的神功竟然无效,仿佛做了个恶梦一般,太岂有此理。
慕容素对神奇的“无心剑”有些失望。不解。自己把剑艺发挥到了极至,怎么还不能斗
败对方呢?难道无心剑徒有虚名吗?这实在是莫大的误解。
两人所以能斗个平手,这不是偶然的。吴畅在离开她之前,对无心剑进行了反复演示,
又帮她增了不少功力,使她的剑术确实达到了仅次于吴畅的地步。吴畅几乎与她洒泪而别,
千嘱咐,万叮咛,使她终于懂得应变之道,按说不会再碰上对手了。怎奈左云太不平常。他
的轻功神乎其神,弥补了剑术上的不足。在电光石火之间他换了七个方位才躲过锋芒。两人
打个平手,实则来之不易。
左云独斗没有取胜,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无端轻视对方五人,那不成了人家的笑柄了
吗?
他恨恨地点了点头,说:“丑女人,想不到你这个样子的人还有这样的奇枝,我低看了
你。”
慕容素的心一痛,差一点冲上去与他拼命。她虽然名副其实地是个丑女人,却也不愿被
人指着脑袋挖苦。这太残酷了,几乎剥夺了她生存下去的勇气。
一个女人若被毁去了美丽,她真不知道还剩下些什么。也许只剩下性别了,这太可怕。
她几乎对沾丑的事物都惊心。
但她忍住了,没有感情用事。对付左云这样的人,非用机巧不可。她把目光投向了胡
仙,她点头会意,两人准备群战左云。
文明忽道:“对付这等下作的东西,我们不必尽什么礼数,一齐上好了。”
五个人一同围了上去。
左云嘿嘿一笑,如一股冷风向后飘去。他的轻功高明之极,仿佛一片羽,又如雪花,轻
盈而迅疾。
“你们想合战,大爷不会让你们满意的。世上的好事不能让你们全占了,我也有伙
计。”
他弹身纵到一块石头上,冷笑不语了。
文明盯了他一会儿,说:“左云,你若是个人物,我们两人决斗如何?”
左云嘿嘿一笑:“你小子没发烧吧?”
文明笑道:“我还没有‘烧’到石头上去,你若是个杀手,就走过来吧。”
左云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自然不信他也达到了慕容素那种视死如归的境界。一个人若
不怕死,那你可真没办法。对付一个想死的人倒还容易些。
也许是左云感到了什么,他阴笑两声飘然而落:“小子,你若想让大爷教训你,就离她
们远一点。”
文明哈哈地笑起来:“左云,你算个什么玩艺呢?若世上还有什么人想挨教训的话,那
大概就是你了。我们的目的难道相反吗?”
左云脸色一冷,很道:“小子,少逞口舌之利。我铁剑一挥,你就成了断腿王八。”
“于傻瓜,这样的话我也会说,你别卖弄了。”
左云不再吱声。两人都向前靠。
慕容素等人也在动,她们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左云见这样对自己仍无好处,又一飘闪
开,厉啸一声,声音传向雪野、远空。
也许天太黑吧,啸声被夜色消溶,没有回响。两方在洞口处对峙着。
又过了一会儿,一巨影飞来,左云笑了。他们赶紧靠在一起。
大怪物冲左云笑道:“小子,你这么久不回,是否有点儿扎手吧?”
左云说:“我在等着与你分享,由你先动手才是。”
怪人嘿嘿笑道:“你小子也学会尊敬老人了。”
左云毫不在乎地说:“你上吧,这几个人哪个漂亮你要哪个。剩下的全归我,破瓜烂枣
我也拾掇着。”
怪人哈哈大笑起来,两只怪眼一翻,让人恶心发毛,周身发凉,谁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怪人两眼又盯上了归飞霞,吓得她差一点儿昏过去,被老东西看上几眼,她就觉得受了
污辱,这真是要命的时刻。
慕容素也有些怕,他是比死亡更让人发怵的怪物,无论她如何放松自己都不能悠然自如
了。
胡仙眼里似乎都了汗,眼前一片模糊。她弄不清这是为了什么,握剑的手都有些发飘、
发木。
怪物笑咧咧地走上前去,五个人不由后退,在他面前,五个人似乎都伸展不开手脚。
文明倒并不怎么怕,但他不是怪物的对手,胆子大也没什么用处。
怪物终于伸出了手,那是只粗皮生毛恐怖的手,动作不慢,直抓归飞霞的前胸。
归飞霞本也是大高手,可说不出为什么,她被怪物吓惨了,连高手也不如了,躲闪毫无
章法。
慕容素本能地出剑,寒光一闪,怪物的手顿时被削掉。怪物不怒反笑,场面更加可怖,
而他的手臂仍向前伸,并没因手掌落地停止袭击敌人,这实在太血腥了。
慕容素头都发晕了,恶心。
怪物的手臂猛地触到归飞霞身上,从宽大的袖筒里又伸出只手来。
归飞霞“啊”地一声,被吓死过去。
曾倩倩几乎被吓述了,撤腿就跑。
慕容素与胡仙也逃到一边去。
团结的局面一旦被打破,就给左云提供了绝妙的机会。他斜身欺进,幽影一闪就到了文
于情身边。这一切来得太快,文明欲躲来不及了。于若飞飞指就点,正好击中他的“膻中
穴”。文子育顿时被制住,空有一身超凡拔俗的武功使不出来。
胡仙见左云拿住了文子清,心头巨震,一时注急,直扑过去。这正中左云的下怀,他如
幽灵斜身飘旋,顿时虚实难分。胡仙一剑刺去不中,后脊“命门穴”被他点中,她霎时又失
去了自由。
慕容素明白过来欲去救她,为时已晚。这时,怪物一抖手,得意地笑起来。慕容素这才
发觉刚才用剑削去的尸是假手,真手还长在怪物的身上呢。她不由打了个冷战,头皮有些发
麻,这东西太怪了。
左云几乎大获全胜,向慕容素靠过去,恶狠狠地说“丑鬼,听说你以前很美,现在你却
是和他是天生一对了。”这话够损的。
慕容素气得心口处一跳,一股逆血直上喉咙,眼前一黑,她差点儿栽倒,她实在受不了
这样的污辱。刺她两剑可以,她怕揭短。人在怒极的时候聪明人也是傻子。她恨左云把她与
怪物相提并论。他是什么东西!把她和他放在一起说,她都觉得是洗不净的耻辱。
眼前花影一飘,身儿一旋,以全力施出无心剑。能杀死对方更好,自己被杀也不错,反
正比于受气强。
然而,天公不作美,一股寒风这时吹向了她。她的身子稍颤,加上恨怒交集,无心剑没
有发挥出威力。她的恨意太浓,大违无心剑“无心”之旨,还能有何成呢?
左云见她丧尽了先前的煞气,犹如小鬼盘旋,绕到她的身后,也点中了她的“命门
穴”。
慕容素失手被擒,心中一苦,欲嚼舌自尽。突然,甘雨婵在洞里叫起来,她陡然愣庄
了,想看个究竟。
可过了片刻,不见了甘雨婵的动静,左云挖苦起她来:“丑女人,凭你也想与我斗,太
不自量了。你的脸是够难看的呀。”
他伸手击向她胸部。慕容素恨极,想断舌作箭与他同归于尽。正欲施为,忽听有人冷
道:“左云,收回你的狗爪子。”
左云吃惊不少,不由大怒:“哪里来的贱货,站出来让我瞧瞧!”
人影一闪,一个少女站到他的面前,赫然是黄娇。她和吴畅分手后东奔西走,寻访仇
踪,不知不觉上了野龙山。她是从另一个洞口人洞的,甘雨婵首先发现了她。两人小声讲了
几句,便走了过来。不过甘雨婵没敢靠过来,仍站在阴影里,她太怕怪物了。
黄娇对怪物却不怎么怕,反而还有些好奇,这让她觉得有趣。一个人若对恐怖感到有
趣,那她的心境一走是不错的。
左云看见是她,不由得住了。
黄娇近乎顽皮地一笑:“于叔叔,想不到是我吧?”
左云笑道:“出水芙蓉,你长得越发美了。”
黄娇说:“那是自然,女大十八变,干嘛不往美上用心思呢。”
左云眼里亮一闪,泛起邪意,嘿嘿地笑道:“你这么动人,做妃子也使得。”
黄娇嘻嘻一笑:“可惜天下的皇帝太少,有什么办法呢。于叔叔,你的功夫长进这么
快,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那当然。”左云乐哈哈地说:“我费了不少心思呢,来之不易啊!”
黄娇笑道:“这个我信。可我觉得你的话没完,应该有下文。”
“有什么下文?”
黄娇一笑:“自然是功夫得之何处了。”
左云神色一暗:“这个我不便告诉你,女人是不须知道大多男人的事的。”
黄桥冷笑道:“你不敢讲,说明你做了亏心事。我父亲到底被谁所害?”
左云一怔,嘿嘿地笑起来:“你父亲是谁,我怎么不知道呢?”
“那你是怎么认得我的?”
“你是谁?在我眼里你是个让人眼馋的女人,我就知道这些。你和我套近乎,我自然乐
意了,此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吗?”
黄娇料不到左云完全变了一个样,连许多铁的事实也要否认了。她冷哼一声,说:“左
云,你不认得我没有关系,只要我认得你就够了,我会让你改变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