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畅脖子挨了一刀,脑袋也未从脖子上掉下来。热乎乎的血顺着脖子流向他的小腹,他
感到眼前一黑,身体轻飘飘地要飞扬起来,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
“想死想活?”那声音仍然冷冰冰的,仿佛他什么也没干,专等着吴畅回答了。
吴畅的脑中乱嗡嗡的,各种各样的念头犹如雪花儿乱扬。他翻动了一下眼皮,说:“我
的脖子可能出了问题。”
“我知道,它在流血。”
“你想让我干什么?”
“把‘石镜’还给我。”
吴畅一怔,没话了。过了片刻,他问:“你是叶宽?”
“对极了。”
“我救过你一次。”
“所以我要砍你一刀。”
“你知道掉下来的是我?”
“那条狼知道。别人若进屋,房子是不会塌的。你们几个没进庄之前我就看见了你,但
你陷到这里来,多半是巧合。你不到这里,我是没法子对付你的。以前‘石镜’对我没有什
么用处,现在它对我格外重要了。我又失去了‘石镜’,所以我恨你。”
吴畅没有话,眼里的光在慢慢暗淡。他吃力地点穴止血,总不能得心应手。
“你答不答应?”
“‘石镜’不在我手里。”
“那你可以去夺回来,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吴畅又没话了,他实在难以做到这一点。
叶宽有些急了,叫道:“你再不答应,会流血而死的,况我刀上有毒,你救不了自
己。”
吴畅也感到了有些不妙,身子发冷,喉咙发干。他咽下一口气说:“我可以把‘石镇’
还给你。”
“你起誓,绝不违背诺言,给我‘石镜’十天内,你不许找我报仇。”
“用不着起誓,我说话是算数的。”
“不行!我知道你起誓是算数的,却未闻你的承诺有用,别耽误时间了。”
吴畅无奈,只好发誓。
叶宽这才放下心,按动了一下机关,吴畅的周围豁然开朗。他看一下四周的情景,不由
暗资自己糊涂,这很容易破的机关,自己怎么没想到破坏它呢!
他站起来,走到宽敞处。叶宽点着了灯。
“吴兄,让你受委屈了。”
吴畅苦笑了一下,没理他,坐到一边去。
叶宽忙过来与他包扎伤口。
“吴兄,你别怪我,其实我很佩服你的,出此下策实是万不得已。”
“你的理由总比你的过错多。”吴畅淡然道:“我弄不清你算什么人,不过你确实很聪
明。”
“吴兄过奖了。我并不是太坏的人,自然也不是好人。我要出人头地,就得不择手段。
前一阵子,我确是想隐名埋姓的,可是不行,我受不了寂莫之苦。也就在这时,我有了意外
的收获。这也许是天意吧。”
“你的收获就在这洞里。”
“对极了。现在我特别需要‘石镜’,有了它就可以与你争一日之短长。这太诱人了,
你想我能放过吗?”
“我还没有食过言,你何以让我发誓。”
“老兄,你挨了我一刀,心里不能不恨,我怕光你的保证不行,唯有发誓。你是一个不
会咒骂自己的人,所以想不守诺言也不行。”
“你小子聪明就在这一点上。我虽然一向出言不改,这次也想杀你的,但你又让我发
誓,我只好认输了。我可以违言,却无法违誓。这也是我的悲哀。”
“吴兄,对我这可是大好事,君子都这样吗。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石镜’还给我?”
吴杨愣了一会儿,说:“‘石镜’不知在哪里,我只有找到了它才能给你。”
“吴兄,一月之期,你可不能拖呀。过了这段时间,我要它也没用了。”
吴畅冷视他一阵子,慢声道:“那你就与我一同去找吧。‘石镜’在文明手里,我正因
找不到他们心急如焚呢,不然岂会遭你们的毒手。”
叶宽摇头说:“我不能离开这里,找人那是你的事。我练功已到紧要关头。”
吴畅双目无神,轻轻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刚神想片刻,马上天旋地转,头疼欲裂。无奈
何,他只好放弃神想。这是怎么了?从他灵魂深处滚来巨大的悲哀。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叶宽说:“吴兄,我可以和你一道去寻他们,不过你要替
我守功三天,如何?”
吴畅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又是交易,交易,无休无止的交易
叶宽笑道:“吴兄,你心地纯洁,自然讨厌交易。可人世间何时不在交易呢。我若不人
皇官也许会和你一样讨厌交易。既然我见到了这实用而又肮脏的一面,我就退不回去了。我
知道那些最尊贵的人实际上最下作、最卑鄙。他们标榜自己神圣不可侵犯,是人伦之花,实
则猪狗不如,是恶棍!既然‘正人君子’之类可以两面三刀,我一介草民花招耍得再多,那
也不算过分了。”
吴畅叹了一声说:“你知道的确实大多,而知道得多的人往往是活不长的,这已是惯例
了。”
叶宽扬头笑道:“所以我要争自由呀。只要我的身手足够高,就没有人能奈何我了。”
“然后你就去奈何别人?”
“我一旦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就不一定爱好打杀了,那些想杀我的人也只好洗手不干
了。”
吴畅心如井水,一点儿波纹也没有。叶宽的神往丝毫没有打动他,争得上游去,未必下
得来,充实的人未必武功最高。他静怡地一笑,轻声道:“至高无上就那么迷人吗?”也象
问自己。
叶宽快然道:“任千说万说,有个第一比什么都强。天下有文武,能得其一,你不觉得
值得欣慰吗?”
吴畅无语。叶宽的话让他感到一片茫然,这个平凡的问题是愈拭愈亮,让人无法面对
它。
“好吧,我为你守功三天。”
“老兄,你也需要三天呢。”
“这都是你的赏赐。”
“我下刀是有分寸的。”
吴畅不再言语,用手抚摸了一会儿脖子,向北面走去。叶宽向西。
地下的面积不小,两条洞交叉成“十”字形。
吴畅在地下转了几圈,感到越发无力,心中异常灰冷。这时他绝对不是叶宽的对手。
他走到叶宽练功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退到一边去。这小子让我替他守功,这时闯进来个
小要饭的,我也未必能挡得住呢。
他哀叹了几声,盘腿坐下,最大限度地放松自己,心中一念不存。他希望自己变成雪花
儿在空中轻扬,一尘不染,归入大山的怀抱,与大地结成一体,彼此不分。
然而,他并没有做到这一点,恍恍惚惚地觉得有股水流泻到他的头上,把他的衣服全弄
湿了,一点儿也不自在。杂念也如秋后的蚂蚌不停地挣扎,静不下去。这是少有的现象。他
静想了一会儿,也找不出原因。呆坐了大半天,他决定以气为先,冲一下身体里的魔障。他
的这个念头无疑是对的。
意念集中丹田,以意领气,沿任脉上行,犹如急泉流水般的内气顿时被引动起来,昂扬
上行。内气行至脖子,他顿时感到身体涨大起来,即而是通体彤红,头部仿佛有火在燃烧。
大约过了有两个时辰,他身上出了汗。对练功人来说,出汗是好兆头。他这时悬着的心
才落下去,松了一口气。又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头顶“百会穴”放出一道白光,穿过地层射
向苍穹,身体也随之缩小随光而去,欢乐地飞扬……
奇特的感觉终于让他物我两忘,进入禅定的高深境界。十个时辰过后,他又有了精神,
脖子上的伤口也已痊愈。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叶宽正在练功,他也到了紧要关头,身子不停地颤抖,似乎有种力量要冲出身体去。
他的脸开始发青、发紫,喘息来。
吴畅此时已心明眼亮,周身无一处不通泰、安祥,自然明白叶宽是求功心切,用意过
重,致使气息不畅之故。他想顽强地把气敛入骨髓,达到“神已内蕴,毛发完净”的境界,
忘了自然之旨,那自然要吃苦头。弄不好内气逆向,冲入头颅,还会成疯子。
在这关键时刻,要不要帮他一下呢?他若完了蛋,自己就用不着还他“石镜”了,这无
疑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见死不救,却久光明磊落啊!这小子若成了疯子,自己这个守功人
便没有尽到责任。“守功”其实也包括在可能的时候帮助他。作为吴畅来说,他是憎恨叶宽
的,一刀之赐不是可以随意忘掉的,但发过的誓言却象一条无情的鞭子抽得他脊背发疼。他
要无视叶宽的困境是不可能的。
叶宽似乎忍受不住了烈火的熬煎,沉重地呻吟起来,眼睛赤红,嘴唇干裂出血。过不了
多久,他那俊秀的面孔会合盘托出一个狰狞的形象来。他砍了别人一刀,自己所受的苦处却
重得多了,这不知是否可以称之为报应。
吴畅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慢慢向他走过去。他虽然恨叶宽,但他毕竟是善良的,他不愿
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活受罪,那还不如给他一刀呢,叶宽见他走来,却忽地哑腔恶调地
说:“别过来,我到了紧要关心,否则会前功尽弃的!”
吴畅并没有停下,边走边说:“你是到了要紧的关头,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这是要命
的关头,你随时都可能失去最后的机会。”
“不会的,你别过来!我感觉挺好,很快会度过难关,进人坦途,你不要乘人之危!”
吴畅见靠过去无益,便停下来。叶宽鬼迷心窍,这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忽然,叶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象蒸气直往上升。愈笑愈响声调极不正常。
吴畅挥手连弹,数道指气交叉飞射进人叶宽的印堂穴。叶宽的脸膛一黄,笑声戛然而
止,人也平静下来,仿佛一滴水注入了大海。
吴畅轻轻一笑,退到一边去。
叶宽又静坐了几个时辰,终于神采奕奕地走出练功室。他的心情格外宽松,眼前的一切
无比明朗。
“吴兄,多谢相助,不然小弟危也。”
“我不知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相反的话也出自你口。它们有什么区别呢?”
叶宽脸一红,笑道:“刚才是小弟胡说,你别见怪。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吗。”
吴畅淡然一笑:“你不愿在地下超过三天吧?”
“多呆一刻我也不愿,这就走。”
他头前带路,两人从东面爬上地面。洞口在一间屋内,叶宽盖好洞口,两人走出屋去。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一直没睛,时而从天空中还会飘下雪叶来,风如刀子刺入骨
头。
白玉凤等人早已走了。她们的脚印被大雪覆盖,什么也看不见了。
叶宽笑道:“吴兄,看来你时常上女人的当,而我不,没有女人敢骗我。天下女人多得
是,只要她们可疑,我就送她们回姥姥家去。”
“对你心爱的女人你也下得了手?”
“心爱是暂时的。一个女人赛过一个,杀了旧的,自有后来人。”
“你对美丽的生命就没有过同情吗?”
“有过,那还是我不通世故的时候,一旦明白了这是个吃人的世界,我对别人的生命就
不同情了。面对自己的困惑,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人总是要死的,他们早死些时候。又有
什么关系呢?这一招还颇灵,杀过人后一想,也不难过了。”
“你自己怕死吗?”
“怕极了。为了活命,把老天卖给老地我也干,我是个酷爱生命的狂人。”
吴畅寂莫地一笑,没有言语,生命的内聚性是多么可怕呀!”生命实则是“黑洞”。
两人在山庄边站了一会儿。天下白,冰冰清,一片茫然不了情。吴畅颇多感叹,轻声
道:“走吧,我们去白坟山。”
叶宽问:“白坟山在哪里?”
“在天南,在一片不毛之地上。”
叶宽皱眉道:“那不是个好地方,去那里干什么?”
吴畅看了他一眼:“找文子清。”
叶宽茫然一阵子,说:“他去那里干什么,这不会是骗局吧?”
“是骗局也得去,不然连被骗的机会都失去了。”
叶宽大摇其头:“不妙不妙。我们何不弄清他在什么地方再去找呢。”
“怎么弄清?”
叶宽说:“有个少为人知的邪阴司非常神秘,她们几乎无所不知,但从不干世事。你有
求于它,她们也不拒绝你。我在锦衣卫的时候与她们打过交道,我们不妨去问一下她们。”
吴畅点头道:“这样也好。”
两人飞身出了山庄,直奔西北而去。
天黑的时候,空中又飘起了雪花。天阴得厉害,死沉沉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两
人如两道青烟上了野龙山。这座山并不太高大,却很怪,山上长满了荆棘,大片大片的树杂
乱无章地分布着,在山的走势东南西北方向上,仿佛有条龙卧在山头上,龙头面向东南,尾
在西北,远看十分逼真。
他们在山半腰停了一会儿,风卷着雪花扑过来。吴畅道:“你事先没与她们联系,能找
到她们吗?”
叶宽说:“应该能。她们常在此出没,估计就在附近。”
“这里有什么天然洞府没有?”
“不知道。”他突地一声长啸,犹如龙吟,十分清越,在野龙山回荡。可除了风吹雪
响,没有什么动静回应他们。
吴畅四下扫视了一阵,说:“我看龙头处有光亮,她们也许在那里。”
叶宽点了点头。
两人霎时犹如雪舞,向山头飞卷。
突然,一声女人的怪笑从树林中传出,阴森得让人骨头缝发凉;接着是嘎嘎吱吱的撕磨
声,让人发抖。笑声仿佛一片羽毛在风中乱飞,从这片树林飘向那片树林,让人弄不清有多
少女人家,在什么地方笑。
她笑的目的自然是吓人的,可吴畅却松了一口气,他是不怕这些玩艺的,只要有人笑,
那就好办了。
叶宽与他却不同,听到笑声他的骨头都冷透了,抖了一会儿才说:“完了,她们只要发
笑,那准要杀人。我们两个看来只能活下一个,多半我让你给坑了。”
“你那么肯定换坑的不是她们?”
“当然。她们都是仙姑,非同一般,你不是她们的对手,我也不是。下雪天,真不该
来。”
“你现在回去不迟,我相信她们不会迫你的,留下我给她们杀就够了。”
叶宽又是一阵哆嗦:“在她们面前逃跑更糟,我不是怕死鬼。”
“嘿嘿……”尖笑欺近了,“你们两个小鬼下雪天污我龙山,罪大恶极,谁先来受
死?”
吴畅四下细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白衣女人,她穿得极薄,白衣
在风雪中飘动。吴畅冲她欢快地一笑,走了过去,问道:“仙姑呀,你不冷吗?这可不是个
死人的季节,我们给你们送东西来的。”
“雪天我们是不允许别人骚扰的,你们竟敢无视我门的规矩,这是不可饶恕的。”
吴畅笑道:“仙姑,这不怪我们。你们有这么好的规矩,该写个牌子在山脚下。我们既
然来了,你总该让我们到你们住的地方暖和一下。
白衣女人轻笑了两声:“你的梦倒也奇特,我就送你到一个永久暖和的地方去吧。”
她飘身一动,一分两人,这可奇了。两个女人身法快如闪电,绕动成一个白色的三角
形。陡然一声轻响,白色的三角形变成无数的掌影,漫无边际地向吴畅围攻。这一切都在刹
那间完成。
吴畅心明眼亮,自然看出来的是两个女人,刚才她们一前一后合在一起犹如一个一般,
现在她们分合有序,一切都明朗化了。
不过吴畅承认她们的分合之术确是到了天衣无缝的境界。他弄不清她们的功夫有多少名
堂,但他却知道招招是杀手。他轻吹一日气,使出“虚化乾坤”身法飘移而出,那些掌影击
在一起爆出一团明亮的火花。在火花的映照下,吴畅发现袭击他的两个女人都出奇的美丽,
气质更是十分奇特。火花一灭,她们又合成“一个人”。
吴畅笑道:“仙姑,现在你总该相信杀人也不易吧。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的,干嘛要一
方去死呢?”
“你非死不可!”声音更冷、更绝。她们从没有失过手,吴畅破了她们的先例,她们自
然恨极了吴畅,几乎找不到原谅的理由。
吴畅向前走了几步,满不在乎地说:“有不少人以为我非死不可,奇怪的是,我依旧完
好无缺,比以前更精神。那些要杀我的人反而却非死不可了,你们对此不知有何感觉。”
“杀你那一定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我也这么想,有趣得你们再也没机会细想了。”他凛然做立,几乎没把她们放在眼
里。
白衣女人冷冷一笑:“你好狂,躲过一招并不算你胜利,你再往下看。”她们拧身一
闪,不见了踪影。吴畅一惊,她们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了他旁边。顿时,一股川流不息的内劲
透过吴畅在她们两人之间交流。她们一动不动,眼里的光愈来愈亮。
吴畅开始没什么感觉,等他发觉两个女人行为古怪,想动已力不从心了,犹如站麻了
脚,很难迈步。
“狂妄的小子,你这该知道厉害了吧?”
吴畅惊叹道:“你们了不起,连‘两仪城’这样的古怪武学都练成了,可见聪慧不
凡。”
“还有‘四象诀’呢,那你更受不了。”
吴畅笑道:“我干嘛要稀里糊涂往死角里钻呢。这次是大意失荆州,作不得数的。”
“我们与你的看法相反,你死定了,抵抗也没用。”
两个女人似乎总是异口同声。她们身子轻移了一下,双掌挽花一转,陡贴前胸,然后猛
地向吴畅拍去,如潮的内劲袭了过去。
吴畅识得她们的厉害,急忙使出密教奇功“内香隧通”,化解她们的功力。
要时间,他的身体仿佛生出无数小孔,疏通她们霸道的内劲。他的的方法对路的,但他
施术的本领却不怎么样,纵有无数小孔,一下子也通不过如潮水般的内劲。
“扑扑啪啪”一阵连响,他中了有十几本,打得他头晕眼花。她们并不就此罢休,双方
飞升而起,在空中陡然“合一”,一式“落地生根”,踏向吴畅的“百会穴”。这下子若被
击中,吴畅不死也得重伤。
大难临头,吴畅反而冷静了,双臂如蛇样盘拧数下,“闪电手”随之而出,顿时有数十
个掌影抓向她们的脚。两人骇然,这可是弄巧成拙,若使“双映莲花”奇术绝不会处于被动
的。
这时才想出主意,对聪明人来说也太迟了。她们在空中无有借助,两人的脚被吴畅抓
住。
“仙姑,这怎么说?”
两个女人身在空中,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好冷然道:“被你取了巧,有什么好言呢。
不过你想免死,办不到。”
两女人向下一蹲,腾身飞去。吴畅只抓住了几只鞋。他淡然一笑,把鞋扔给了叶宽:
“鞋你拿着,这回就真成了名副其实地送东西了。”
叶宽不乐意地说:“我成了拾破烂的了。”
“别急吗,你若运气好,也许有别的可拾呢。”
他们向“龙头”处奔去。刚到龙腰处,两个“雪人”挡住了他们。
“别走了,这就是你们的‘藏身’之处。”
“我们不想‘藏身’,只想找人。”
“哈哈……”两个粗豪的大嗓门发出了烈火般笑声,“小子,‘藏身’对你们来说是最
好的选择,至少还能留具尸首。若让我们杀死你,那只有让你去喂狼了,狼在冬天里的日子
是不好过的。”
吴畅嘿嘿笑道:“你们的日子也好过不了。”
两“雪人”暴喝一声,同时扑向吴畅。他们的手掌很奇怪,犹似鸡爪,舞动起来,幻起
无数掌影,“冰魂内劲”罩向吴畅。他们的功力颇为不弱,地上的雪都被击起一个坑。
吴畅双掌一并,一招“昆山推树”向他们击去,两方的内劲击在一起,两个“雪人”被
震飞数丈。
吴畅正欲笑,忽觉一只温柔的玉掌抚上了他的脖子:“小弟弟,好俊的功夫。”
吴畅头皮一麻,打了个冷战。这太可怕了,有人欺到了自己的近前,并抚上了自己的脖
子才觉察,那人岂不如幽灵一样吗?
其实,他用不着这么自卑,对方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欺近他,是许多原因促成的,并不是
她无比的厉害。当然,她也绝对不简单。
他飞身闪开后,被来人惊呆了。她不过有二十五六岁,似乎比他要高些,一身黑衣飘
飘,脸上的神情丰富极了,美丽极了,特别是那高贵的气质让人不敢比拟,她能让所有的男
人有低她一头之感。她的美丽虽在夜里也不减分毫。
吴畅的眼光明敏,能看清她轻微的笑。
叶宽惊叫道:“胡仙姑!”
归飞霞膘了他一眼,没吱声,又转向吴畅,身子不挪而移,甜甜地说:“小弟弟,你这
么壮的身手是跟谁学的?”声音非常动听,几乎不次于慕容素的丽音。
吴畅笑道:“我的功夫再好也不如你呀,刚才如不是您手下留情,我的小命真要丢在这
雪山上了。”
“小弟弟真会说,我怎么能够对你下手呢。”
吴畅心中一动,不由笑了:“姐姐既然看得起我,向您打听个人可以吗?”
“你说吧,只要我知道的,绝不对你隐瞒。”
“您知道文明在什么地方吗?”
归飞霞不由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人好象处境不妙,至于他在哪里,我
说不清。”
吴畅急道:“你不知他在哪里,何以知道他不妙?你在耍弄我吧?”
归飞霞笑吟吟地说:“小弟弟,那怎么可能呢。我若对你心不诚,又何必搭理你呢。”
吴畅不是个傻子,可一碰上美丽的姑娘心先软了,着她再娇滴滴地叫几声“哥哥弟
弟”,那他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他对美丽的生命总是硬不起心肠,舍不得伤害他们,爱护
她们的生命有时就如爱护自己一样。这是弱点还是什么别的,他弄不清楚,但他总是上女人
的当,而且屡教不改,似乎这辈子没法改了,要让“当”一直上下去,直到死而方息。他对
这一切也许来不及流泪,但在别人眼里似乎他很不值钱。
归飞霞的声音笼罩了他,慕容素的影子便爬上他的心头。他虽不知慕容素动人的时候是
个什么样子,但他相信那一定绝顶辉煌。
归飞霞走向他,轻甜地笑道:“弟弟,这里太冷,跟我到前边去吧,那里更美。”
吴畅乐滋滋的,以为这是梦呢,这么高贵的女人向他发出了邀请,那他是无论如何也拒
绝不了的。
叶宽在旁边腿肚子都转了筋,吓坏了,心里不住地叫苦,却又不敢提醒吴畅。这位吴兄
看来又被迷住了,不知他什么时候能醒?
吴畅没他这么想,他永远都对未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对未来充满乐观。他们三人向前
走去,把两个“雪人”扔在一边。
归飞霞轻飘如雪,她走过的地方没有丝毫痕迹。吴畅见此,吓了一跳,好个小美人,丝
毫不可轻视呀!他一点骄傲的资本也没有了。
三个人踏过一条长约四五丈的葛藤,跳到一块巨石上。归飞霞冲他俩笑道:“冷吗?”
‘你呢?”吴畅笑问。
“你摸一下我的手就知道了。”她把手伸了过去。吴畅不知所措,有些窘。
归飞霞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笑问:“小弟弟,你太少见多怪了吧?”
吴畅真是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有种受到愚弄的感觉,那本能的内缩力又不让他伸手。
迟疑了一下,他终于握住她的手。霎时,他有种舒服的感觉,柔若无骨而且滑润的玉手
使他疑窦象层云一样丛生。他握慕容素的手时没有这种感觉,当时也没有心情去体会。
她手上的凉在慢慢消去,渐渐温热,一种透爽的感觉传遍吴畅的全身,他有些不知怎么
办。
归飞霞欣然一笑,似有些“此间乐,不思蜀”的意味,至于她确切的感觉,吴畅就不知
道了。他当然想弄清她的真实心境,但明白一个女人远比读一本书练一趟拳复杂,探索者的
成功在绝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方敞开心灵的程度。
她扬头笑了,在雪天里热烈得犹如一把火。吴畅是苦笑,他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大的诡
计。
她一指头上的岩石,说:“上了龙头,就到地方了,我们就住在‘龙口’里。”
吴畅仰头一瞧,斜上方有块大石板伸出壁崖许多,犹如“龙舌”,他点了点头,似在叫
好。
归飞霞说:“我们上去。”她一带吴畅,弹身而起,轻盈飞扬。吴畅随之飞升,两人飘
飘然落在“龙舌”上。
叶宽看了一眼“龙舌”,猛吸一口气,极力升腾,但他还是没有跃到“龙舌”上,仅双
手扒住了石板。石板上有雪,挺滑的,他差一点掉下去,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双臂一用
力,他才翻上“龙舌”。
吴畅与归飞霞同时飞上“龙舌”,各自明白了对方的轻功之高已达化境,手握得更紧
了,吴畅想松手也不行。他们顺着石板走向黑咕隆咚处,热气扑面面来。向北一拐,是个灯
火通明的大厅,里面空无一人。
吴畅道:“这里真不错,你的福气不小。”
归飞霞叹了一声:“就是有些冷清。”
吴畅的心更加狐疑,连忙把活岔开,他希望不要出现意外。
忽然,一声怪叫从大厅的一边传来,接着闪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吴俊不由一惊,就在
这节骨眼上,归飞霞的另一只手陡然旋晃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吴畅的左肋上。
吴畅大叫一声,被击飞几丈开外,鲜血狂喷。他对归飞霞本是有所防范的,怎奈一吓之
下,忘了归飞霞的存在,这才栽了跟头。他与归飞霞的功夫本在伯仲之间,对方突然下手,
他哪里躲得开。
吴畅摔倒地上,归飞霞一改刚才的神色,俨然一尊不可侵犯的女人。
叶宽差点儿吓瘫,暗想这下全完了。
旁边那个披头散发的人这时摘下面具,也是一位美女,只是表情十分冷。
吴畅受伤不轻,但却没有后悔,谁让自己大意呢,揍死活该!被漂亮的女人揍死多少也
比被男人杀了强。他没有怨恨,慢慢站起来。
归飞霞冷厉地问:“你想死想活?”
吴畅“嗯”了一声,目光投到叶宽身上,这美人的问话怎么与这小子在地洞里问的一
样?
他轻“哼”了一声:“你有能力决定我的生死?”
“那你不妨试一下。”
她斜身一飘,黑影急闪,玉掌似村女拧布一绕,一招“划海扬波”,夹起强劲的内气击
向吴畅的头颅。
吴畅不敢与她硬拼,只好一式“地鼠入洞”,躬身前欺。归飞霞得理不让人,拧身急
闪,仿佛炸开了一样,四面八力。都有她残缺不全的影子。
吴畅骇然失色,这妖女怎么练成了这玩艺。他腾身而起,欲飞离此地,可惜晚了一点,
那些破碎不全的影子如急电骤合,以万箭迸发之势,围向吴畅,气劲如山。
吴畅无奈,一咬牙使出“大乾坤兜手”,双掌一划,内旋抖开,一排掌影向夕使出。
“噗噗哧哧”一阵暗响,两人在一起,内劲狂荡激起万千气花。
归飞霞花容失色,衣破发乱,摇摇晃晃退出去有两丈。吴畅又狂吐了几口血,伤势更
重。他惊诧女人的柔中有着无比的冷硬他实在料不到归飞霞竟然练成了“九妖劝佛”神功,
这神功天下人几乎无人能接下。他不受伤时也许可以与之一搏,现在的情形要另当别论。
“九妖劝佛”神功源于佛经提婆达多《内道篇》,取妖逼佛退位之意演化而成。它的逆
向是“九九归一”,有摄统之意,分合皆有至蹲雄图,历害无比。吴畅知道这种功夫,却不
知如何施展,今天总算开了眼界,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他擦了一下嘴边的血,冷笑道:“你的脑袋一定有了毛病,是的,有了毛病。”
归飞霞理了一下头发,毫无表情地说:“你的脑袋倒是很正常就是没找到化解的办
法。”
吴畅翻动着眼睛说:“我要破了你的神功,那我的脑袋也有手病了。”
归飞霞向前逼了两步说:“有毛病的打没毛病的,你不觉得可笑吗?”
“当然可笑。不过有毛病的都是疯子,谁会理会这些事呢。你若杀了我,几年后,我的
儿子会来找你的麻烦的,他不会手下留情。”
“那你死定了。”归飞霞再次抢身而上。
吴畅知道要毁,便把生死置之度外。生命诚然可贵,但你保不住它,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冷静得近乎毫无道理。瞬间里,他的身体空透了,与外面的世界融为了一体。
归飞霞的玉掌击在他的前胸上,他没有反抗,身子如一片羽毛似地飞扬起来,仿佛没有
经受一点力量。
归飞霞一怔,飞身而上,这一次更狠,一招“泰山压顶”,击向吴畅的头颅,欲把他粉
碎了。
吴畅摒弃一切念头,连自己也忘了,这次空灵得更彻底。归飞霞一掌击在他的头上,他
如气球似地斜飞起来,一点儿没有受伤的模样。
归飞霞明白其中的缘故。便不再追杀,取胜也许还有别的路可走。
她又换上一副好脸色,笑道:“你倒也难缠,我服气你了。不过你要溜走是不可能的,
想活命必须要做件事才成。”
“又是交易,我就倒霉在交易上,早已腻了。”
归飞霞淡然一笑:“也算不上交易,不过试一下你的聪明而已。”
吴畅不知她要考问什么,沉默不语了。他确实想试一下自己的才气,可又怕卡壳,这种
担心是免不了的。
“怎么,你怕了?”言语里有轻视的意味。
吴畅长叹了一声:“只要你别问世上人无法回答的问题之类,找有什么好怕呢。”
归飞霞脸色阴冷,淡淡地说:“这么好的天气,天下一片雪白,你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的。我不过想请你对副对联而已。”
吴畅的眼皮一跳,笑道:“你说。”
归飞霞道:“我已有了上联,你只要对下联就行了,上联:道静丹紫无为印三花聚顶。
你对下联吧。”
吴畅冷笑道:“你这是在向我求教吧?”
归飞霞一愣,说:“你既然答应了对答,何必又那么小气呢?”
吴畅道:“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这副对子该是一种武学的总决,你用得着它。”
“你果然十分聪明,答不答应由你。”
吴畅道:“我既然应诺了,自然要答。为了让你满意,下联只能是:气沉神松逍遥会五
气朝元。”
归飞霞双掌捂胸松弛了精神。吴畅的下联正中她的下怀,这是不能再巧的事了。她冲吴
畅说:“你可以走了,他必须留下。”
叶宽急道:“吴兄,我们可是一齐来的……”
吴畅不悦地说:“这用不首你提醒。”
归飞霞警告道:“你不要为他强出头。”
吴畅冷然:“我的名字不允许我后退,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被你打死的。”
归飞霞不由怒起:“你强充好汉,那就怪不得我,现在你已经只有半条命了。”
“半条命更不会死,那一半不是白丢的。”
归飞霞有些火了,双臂飘摇一划,身随气动,犹如三叶小舟在海上轻扬白波般欺向吴
畅。同时双掌绕了个半圆向怀中急引,内劲似水流奔腾而起。
吴畅毫不在意,心无杂念,仿佛一片叶子随流而下。
吴畅不敢吱声,放弃一切对抗。
归飞霞双掌暗运神功,指向吴畅的要害处。
怪事出现了,任她如何使力,内劲总是无着处。她急了,一拳打到吴畅的身上,仍是那
样。无奈,她只好放了他,并赏给了他一个嘴巴。
吴畅飘开去,落到一旁。
“我改变主意了,你们两个都留下吧。”
吴畅摇头道:“我没改变主意,这是不可能的。”
这时,从大厅的西面又走来两个女人,形成四对二的局面。归飞霞道:“你们不可能离
去的,还是顺从的好。”
吴畅见力量对比过于悬殊,没有说话。
归飞霞笑道:“你们拿下他,非让他屈服不可。”
三个女人顿如三颗流星飞冲而上。她们舞起手臂,四面八方全是掌影。吴畅要侧身飞
动,同时一招“甩鞭催羊”,划起一道弧形内劲,向三人击去。
“噗噗”几声轻响,他们交换了一招。她们不为所动,吴畅被震得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
步。
归飞霞看准了机会,电射而上,一招“指透春山”,点中吴畅的“期门穴”。吴畅顿时
象泄气的皮球,蔫巴了。叶宽挺乖,愿听一切吩咐,没与她们动手。
归飞霞爽朗地笑道:“今天我真快活,抓住了两个小贼,该送他们去个好地方才是。”
那三个女人拍手赞成。她们点了两人穴道,提着他们到靠山崖的地方。
一股飞雪吹了进来,寒风刺骨。不知为什么,这个靠山崖的地方特别冷,似乎不属于这
个世界一般。峭崖边结了许多几尺长的冰凌,石板上的冰比铁还硬。
她们放下两人,提来两大木桶水。扯去他们的衣,把他们放入水桶里。两个人不约而同
地叫了起来,水是滚开的。
他们在桶里受罪,她们大模大样地看着他们受罪。归飞霞的脸上又显现出冷峻神圣的光
彩。
吴畅叹道:“我这辈子算是被女人坑苦了。”
叶宽牙关紧咬,不敢吱声,全力抵御着热毒。
归飞霞道:“你们若能在桶里呆一夜无恙,那才是男子汉呢。说不定我会考虑放你们
的。”
吴畅道:“我考虑你们会活几天。”
归飞霞冷哼一声,几个人离去了。
这时,外面的风更猛了,雪更急,寒冷疯狂地扑向他们。吴畅笑道:“在雪天里能洗上
热水澡,这样的运气哪里找。”
叶宽苦脸道:“吴兄,你别穷开心,我们完蛋了,跟着你连一点光也没捞着沾。”
吴畅说:“你别怪我呀,不是你小子出了这样的坏点子,我们会来个鬼地方吗?”
叶宽冷道:“你不是天下无敌吗?谁料到你连个女人也斗不过呢。”
“那女人太鬼,你看不见我上了她的当吗?在木桶里磨练一番,也许有大好处呢。”
叶宽冻得肩头冰凉,赶紧向热水里缩了一下头:“老兄,那女人也许有点向善心呢。你
若向她乞求。也许她会放我们的,那我们也就用不着在水桶里蹲上一夜了。”
吴畅摇头说:“我看是木桶看上了我们才是真的。你别幻想了,等会儿与冷斗吧。”
两人于是都无话。风叫了起来,夹着雪扑上了他们的头颅。桶里的热水凉了,马上开始
结冰,冰象刀子一样刺痛了他们的身体。
叶宽受不住了,哭丧着脸说:“老兄,我受不住了,你快点想出办法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