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畅说:“我的穴道一样被制,跳不出桶去,能想出什么办法呢?”
“我实在受不住了!”叶宽流下了泪。
吴畅低头闭目,再不愿听到什么。
木桶里的水多半结了冰,叶宽的脸都青了,目光里惊惧的内容越来越多,似乎他全部的
生命都被赶到眼里去了。“吴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而无力,“你再想不出办法,我
就完了!”
吴畅抬起头,盯了他一会儿,说:“我们死吧。”
叶宽惊起叫道:“不,我不能这么死!”
“不是真死。”吴畅轻声说,“道家有种‘柔灵至冥’的功夫,可使人类似虫子那样冬
眠。我们不妨用一下,假死一夜,躲过这该死的痛苦。”
叶宽道:“看来只有如此了,快告诉我练法。”
吴畅道:“其实这种‘柔灵至冥’最早是从印度传入中土的。是由印度最为深奥的武
功——瑜珈功中的‘龟息大法’演变而来,到中土经全真教祖师王重阳闭关三年,领悟后,
又提炼、发扬,加入了道教无为逍遥的思想和练功法门。”
叶宽将信将疑道:“但现今我们被封锁穴道,空有一身真气不能流转。如何运功?”
吴畅笑道:“这正是‘柔灵至冥’玄功取巧之处,它不需要像其它内功一样,须打通任
督二脉,使真气在体内各个穴位流转。而‘柔灵冥功’只需意守丹田,神游物外,同时按一
定规律调整呼吸吐纳即可,要使‘神’熬游于无穷无尽的黑暗太空中,全神放松,感到自己
仿佛如一个气囊般,全身膨胀,忽又放松,动物中青蛙不是能够用皮肤呼吸吗?这就如同青
蛙冬眠般。这样,从外表上看,这人就好象已死去一般,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只要别人
不对其肢体进行伤害就能蒙敝敌人,以为人已经死了。”
叶宽这时已冻的上牙直敲下牙,浑身乱抖,只听桶里的冰渣子“咔嚓”乱响。
吴畅暗笑道,就这点微技也要争天下第一,见叶宽确实不行了,赶忙把吐纳调息心法和
功法教与叶宽,之后两人逐渐进入“临界状态”。渐渐的,两人如老僧人定般,一动不动,
灵台一片空明,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外界的一切声响仿佛都如天籁之音,只看到无边无际的
冥冥太空,两人仅靠丹田里的一点真气维系着残存的一点生命。
刚才那两个女人又过来了,她们走到桶边,看见桶里那两个裸体冰男,都笑了,她们回
去过了一会儿,归飞霞和她们一同来到桶边,桶里已结成了冰块。归飞霞邹了邹眉头,冷冷
地说:“他们死了。”说完她们都走了,回去商量对策了。
周围一片寂静,吴畅逐渐有了轻微的呼吸,逐渐粗重了,他的思想又开始活动开了,叶
宽也开始有了呼吸。吴畅开口道:“总算过了一劫!黄峰尾上刺,最毒妇人心。也只有她们
才想得出这样的点子。”
叶宽恨恨地说:“等小爷冲开穴道后,第一个先去把她们也扒光,放进木桶,如法炮
制!”
吴畅说:“你提气试试看。”
叶宽一提气,真气流转自如,在各个穴位游走一遍,全身也有了暖意。
叶宽运功一振:“咔嚓”一声,连木桶带冰块全都成了碎片,叶宽慢慢地站了起来。吴
畅自然而然地站进来,全身都是干的。叶宽心中暗自嫉妒,没有表露。
他们在旁边拿衣服穿了,走出过道。
迎面碰上了一个老太婆正在训斥一名中年文士。吴畅听着听着笑出声来,老太婆怒道:
“你是什么人?”吴畅还未回答,那中年文士插话道:“婆婆面前岂有你品头论足的份儿,
还不快滚开,小心大爷取你项上人头!”吴杨道:“你相信不相信我一招夺你手中剑。”中
年文士怒极,也不答话,一招“天际流星”斜劈吴畅,吴畅急闪欺身,伸手抓向他的剑。中
年文士反应极敏,摇身一摆,飞射几丈开外,但他的剑还是到了吴畅手里。
中年文士失了剑,格外惊心,多少年来他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老太婆发觉了,也走过
来。中年文士打量了吴畅两眼,冷道:“阁下偷剑是何道理?”
吴畅笑道:“我们被四个戏婢折腾苦了,想借剑杀了她们。”
“住口!老太婆的拐杖向地下一敲,“贱婢也是你骂的吗,你知道她们是谁?”
吴畅淡然一笑:“我又不要她们做使女,知道那么清楚干什么!”
老太婆勃然大怒:“天儿,废了这个多嘴多舌的小子。”
中年文士一声不响,摇身而上,动作快极,看样子他的身手只在归飞霞之上,而不在其
下。吴畅有剑在手。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小爷要无敌天下呢,连你都收拾不了,那吹牛都
找不到地方。他一振长剑,顺手划了一个圆圈,一个明亮的剑气因飞向中年文士。
吴畅笑道:“伙计,这招‘断合剑’你接得下吗?”中年文士冷哼了一声,侧身绕开气
圈,直扑吴畅,他想一鸣惊人。吴畅摒弃百念长剑飘摇一摆,“无心剑”随之使出。刹那间
剑点万千。犹如生出的苗儿,分不清哪虚哪实,剑点一明,剑气大盛,森芒夺魂。中年文士
料不到吴畅的剑术无招可破,双掌一合,向前猛抖,同时飞身后撤。他攻得急,退得也快,
没有被剑伤着,不过确实被吓了一跳,出了一身冷汗。
吴畅不无得意地说:“你现在该知道我有资格叫她们贱婢了吧?”
老太婆的拐杖向下猛一顿:“你永远没资格!玩剑的我见得多了,没有一个敢在我面前
狂的。”
“你太老了,记性不好,说几句错活又有谁会怪罪呢。我从不‘玩’剑,当我拿起它的
时候,它就是我的敌人,一点儿也不好‘玩’。”
老太婆颤抖的手伸了两下,向吴畅走过去。
吴畅不愿与她对敌,转身对叶宽说:“快走。小妖好斗,老妖难缠,我们还是溜之大吉
吧。”
两人飞身就逃。老太婆纵身欲追,又放弃了动武的念头,她觉得追追打打失她的身份。
吴畅与叶宽逃出石洞,进入风雪之中,这才松了一口气。叶宽道:“以后下雪天,我再
不出门。”
吴畅没有话,感到又乏又困,若有张床在眼前该多好。
他们稀里糊涂离开了野龙山,跑进荒野的一座破庙里,庙不大,但容两个人的地方还是
有的。他们进去刚坐下,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渗人的哭嚎声,十分难听。
叶宽道:“又有鬼来了,你千万别睡。”
哭声戛然而止,怒道:“你才是鬼呢,我有冤屈,为什么不能哭?”
叶宽说:“你干嘛哭得那么难听呢,象唱的一样不行吗?”
“放屁!你难受的时候会唱吗?”
“我难受的时候就睡,你最好学一下吧。”
“我闻着你们是两个人,他怎么不说话?”
“他很难受,睡下了。”
“不能睡!我身负奇仇大冤,受冰雪之苦,你们见了都不动恻隐之心吗?”
叶宽嘻笑了一声:“我们不是侠士,是坏蛋。你快走远些吧,不然待会你没光沾。”
庙外一股风雪扑进,那人似乎到了庙门。
叶宽急道:“你不要进来,破庙容不下三个人。”
那人叹道:“果然是坏蛋,连破庙也占。”
叶宽站起来,向庙门靠去。庙外无动静,他在门口看了几眼,什么也没发现。
“老小子跑了。”他自语道。
“老子没跑,我的腿都冻坏了,怎么跑得动。”
叶宽把破庙门一关,不再去理他。
风雪儿袭来,庙门“恍当”一声又大敞开。叶宽索性不问,看他还有什么招。
那人在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哭起来,这回哭得不难听了,果如其唱:“人传江湖上有
一少侠,他神通广大,心地善良。我寻他跑了路有万里,天下了雪我好失望。吴畅呀吴畅,
你若能听到我的哭泣,该动心肠。”
叶宽斥道:“到一边去哭,这里没死人!”
那人有些火了:“你小子不听也罢,管我哭不哭干什么?”
叶宽碰了一下吴畅,小声说:“老兄,又是找你的,准不是好事。”
吴畅没有吱声,仍然半闭着眼睛。
外面的那人耳朵倒挺灵的,哈哈大笑了起来:“妙啊!妙!找到了。吴少侠,你怎么不
说话?”
吴畅睁开眼睛,淡然地问:“你是什么人,找我干什么?”
庙门口寒风一吹,闯进一个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儿,人倒是挺精明的。
他冲着吴畅一笑:“小老儿曾峰,特来找少侠去见小女的。”
叶宽嘲讽地说:“吴兄的艳福真是不浅,刚摆脱了四个女人,又有人送上门来了,你不
是说身负大仇吗,怎么又扯到你女儿身上去了?”
曾峰叹道:“我一家被仇人所杀,仅剩下老朽与小女,她突然又害了病,我自然要先救
她了,然后才能报仇。”
叶宽笑道:“你是想找个替你报仇的,故而才以女儿做诱饵吧?”
“放屁!”曾峰怒火千尺,“我女儿才十七八岁,风华绝代,我能忍心坑害她吗!只有
你这样的下流人,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叶宽并不感到难为情:“你是上流人,还到处求人干什么?”
“不是我要求人的!是我女儿。她那么娇美,那么纯洁,我能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
吗?”
叶宽轻嘲地说:“所以你要一天天消瘦下去。”
“放屁!你小子是什么东西,连同情心也没有?”
叶宽扬脸一笑:“我说错了吗,你天天奔跑找人,餐风饮露,能不消瘦吗?”
曾峰忽地笑了:“你这还象句人话。”
吴畅冷漠地看着他们斗嘴,心里空荡荡的。
曾峰转过脸来,近乎乞求地说:“吴少侠,小女对你思慕已久,现在重病。你就去看她
一眼吧,那她死了也不在来人间一回。”
吴畅有点无可奈何地说:“前辈,我确有要事在身,难以前去,推一段时间可以吗?”
曾峰连忙摇头:“再过一段时间,那你只能看到她的坟空了。她活在世上不易,你就满
足她这点小小的愿望吧。”
叶宽冷笑道:“吴兄,小心又是温柔的陷井。”
曾峰几乎带着哭腔说:“你小子若不信我,也可以跟着前去。见了小女,你就一切都明
白了。”
叶宽哼道:“我自然要去,当然……”他不往下说了。两只眼直盯着吴畅,似乎等什
么。
吴畅感到有些迷惑,拿不定主意,双目呆望着庙外,不发一言。
曾峰急了,哀求道:“吴少侠,就凭老汉冒着这大风雪来求你,任你有什么事,也该放
一下。要知道,你去一次,就救一条命呀!那不是普通的一条生命,而是为你跳动为你将死
的一条生命,你能忍心不问吗?”他的声音里充满悲哀之情,痛苦的力量洋溢其中,辨不出
有作假的成分。
吴畅苦笑道:“令媛与我并不相识,怎么会对我有情呢,你弄错了吧。你已到了爱出错
的年龄。”
曾峰大声道:“少依你这是瞧不起我。再过二十年我也不会连自己的女儿想什么都弄不
清楚!你们虽没见过面,但你的侠名已深入她心里,她太认真了,自然苦了她……”
吴畅心里沉甸甸的,有种冰水入胸的感觉。
沉默了片刻。他猛地站起来:“走吧,大不了再上一次当。”
三个人飞身出了破庙。
雪还在下,三道惊电在雪面上飞掠。很显然,曾峰的武功在叶宽之上。叶宽心里很不服
气。
清晨来临时,寒风直透骨髓。他们三人翻过两座山,来到一片树林前。树上树下一片
白,吴畅不由长笑而起,笑声向远天飞去。
树林中,有几间木屋,上面也全被雪盖上了。曾峰笑道:“这里就是我的家,太寒酸,
请少侠不要见笑。”
吴畅两眼盯着雪景,没有吱声。他们走到木屋门口。屋里传出一个娇嫩悦耳的声音:
“是父亲吗?”
“是我。吴少快也来了。”曾峰急忙说。
屋里传出一声轻叹。
他们推门进屋,顿感一种温馨,同时,吴畅与叶宽也被一个清丽王透的少女惊呆了。她
一身绿衣,不是小巧玲戏,而近乎高大,周身的曲线无不潜藏着美的韵律,皮肤细白清澈,
粉颈洁白光滑,眉浓眼大,全部的风情在眸子里。她无疑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绝代佳人,只是
眉头有些忧郁。看到他们进来,她的目光一下子射到叶宽的脸上。吴畅心中暗喜他有点怕这
女人,他的心里觉得这样更好,他好趁机赶紧离开这里。
曾峰似乎发现了其中的微妙,连忙向女儿介绍。她的脸上火星般闪出有些寂寥之意。
吴畅的眼睛自然没闲着,一切全看在眼里。
叶宽有些欣欣然了,这妞儿不错,竟把我当成吴畅了,有趣!
他们三人坐下。少女去另一间木屋烧水。
闲谈了几句,扯到少女身上去。
曾峰笑道:“吴少侠,小女如何?”
“自然是极妙的,我们不能比。”吴畅客气说。
叶宽道:“甘先生不是说令媛有病吗,我怎么看不出她有病呢?”
曾峰脸色一沉,不悦地说:“心病不是容易看见的,只有善良的人才能体察。”
吴畅不愿再坐下去,便说:“曾前辈,在下已与令媛见了面,她气色不错,在下要走
了。”
他站起身欲走,曾峰拉住了他:“少侠,你既然来了,总要与她单独呆上一会儿说几句
话,那样才能救了她。”
吴畅道:“你介绍错了,叶公子足可当此重任。”
曾峰正色说:“我不能欺骗女儿。”他拉起叶宽,笑道:“我们到另一同屋去。”
叶宽十分不情愿,又不好赖着不走,只有跟他出去。木屋里只剩下吴畅一个人,他心中
杂念乱飞,眼前的一切仿佛离他甚远。
香风儿一动,曾倩飘身进屋,她走起来浑身无一处不动,十分优美。吴畅冲她一笑,她
的脸儿顿时徘红起来,娇羞无限,似乎在告诉吴畅,把你找到这来真对不起,可我太想你,
这是没法子的事,你原谅我吧,对男人来说,原谅人本不是什么困难。看,她能把这么多意
思在一羞一颦之间表现出来,颇不容易,不知是她天性使然,还是有意为之。
吴畅被她的神色感动了,感到她太纯真了,与她谈上几句也不算坏事。
曾倩倩坐下,两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在想怎么开口。少顷,她羞怯地说:“少侠,
我爹总是太关心我,你不会怪罪吧?”
吴畅和颜悦色地说:“我来了比什么都说明问题。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应有无限眼
光,千万不要被可笑的事儿遮住了眼睛,想不开。”
曾倩倩笑了,很甜,犹如湿淋淋早晨的太阳:“我才不会呢。不过,我很任性,觉得对
的,就去不休地追求,为它而死也不怕。”
吴畅被唬了一跳,好个任情的妞儿,你相思别往我身上撞呀。他沉吟了一下,说:“有
韧性固然是好的,生命岂非更美?为了一点什么想死想活那是不好的,人也会变傻的。”
曾倩倩悄然一笑:“你的话是对的,我听你的。当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时,我就觉得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从此,我心中只有了你的名字,别的什么全没了。你的形象
我想过有千万次,天天想,夜夜梦,以致到现在一会儿不想都不成。这下好了,我终于见到
了你,我的梦想得到实现了。”
她的神态纯净极了,吴畅几乎不忍心怀疑她有欺骗的动机。这么可天真一个姑娘,她有
什么理由编出这么一个美丽的故事来蒙自己呢?他温和地笑问:“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和你在一起呀!”她几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吴畅说:“你总不是个傻哥哥吧。”
吴畅心一沉,苦笑道:“我一碰上女人就傻,而且还头疼,有时也免不了倒霉。”
曾倩倩玉圆甜润地说:“你放心吧,哥哥。和我在一起你会变聪明的,因为我更傻。”
吴畅不得不承认她的机智,也许她还说不上老练,但总体上说是天真可笑,言行自然给
她的美更增添了生气,她的内在的光辉从她的眸子里不住地向外闪射。她是难得的,这是吴
畅的感觉。但难得的女人大都难缠,所以,吴畅不想与她谈下去。他站起身来,笑道:“我
该走了,我的事没人会替我办。”
曾倩倩有些急了:“你的事我会替你办的,你不用走,我有许多话儿还没说呢。”
“那你就快说,与我无关的别谈。”
她美丽的大眼睛忽闪了几下:“你的话真怪,我的事怎么与你没关系呢。要知道,我心
中没有别的,只有你一个人。”
吴畅不由有些为难,他不缺乏激情,但他心中有个慕容素,他不可能让别人进入他的心
灵。除非……那是可怕的,他不想面对那样的事实。
“那你就讲些与我无关的吧,我了解自己,你再说就重复了。”
曾倩倩头一歪,似乎在想俏主意:“女孩子单眼皮美还是双眼皮美?”
吴畅不加思索地说:“自然双眼皮美。”
“哎呀哥哥,双眼皮不也是重复的吗。”
吴畅笑了:“曾姑娘,你象冰雪一样洁白、透明,没有你想不通的事儿,下次我们再重
复吧。”他举步外走。
曾倩倩猛地挡住了他:“你不能这么来去匆匆,这不合理。我的思想会跑得更快,可它
却一刻也不想挪动呢。”
吴畅不愿冷盾相对,只好陪小心,可他无论说什么,她没个儿依。弄得有些僵了,曾倩
倩道:“你走,我跟你去,直到你答应我和你永远在一起为止。”
吴畅被弄得哭笑不得,怔在那里。
曾倩倩双手抓注他的手臂晃了一下,说:“外面这么冷,你走了我会担心死的,我宁要
跟着你被冻死,也不愿为你担心而死。”
吴畅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浑身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否对她的痴情要报以感激?也许只
有如此。他相信发生在天底下的爱是真实的,而本人的理智也完全是真实的。他心想着如何
摆脱这种纠缠。
“有情人终会相会的,这你该相信吧?”吴畅笑问。
曾倩倩摇了摇头:“天下的有情人太多了,相会的毕竟是少数。我们今日相会是我的运
气,而这样的运气是很难在一个人身上重复的,尽管我希望它重复也不成。”她坚定了信
念,非要和吴畅在一起不可,雷打不动了。
吴畅沉下脸道:“我若不答应你呢?”
“那你杀了我好了,相思之苦胜似下地狱,不是身受,说不清楚。”
吴畅自然不能杀她,只好再坐下。曾倩倩乐了,甜哥哥蜜姐姐地叫个不停。吴畅确实感
到了一种不安,但也有一点可笑。
曾峰觉得女儿与吴畅谈得时间不短了,于是和叶宽又回到他们身旁。
吴畅与叶宽开了一句玩笑,屋里的气氛顿时非常欢松了。曾峰拿出来狐狸肉让女儿去
炖,他要让客人美餐一顿。酒自然是陈酿的,瓦罐里哗哗啦啦倒出清白甘冽的酒,每人一大
碗。
曾倩倩没上桌,坐一旁静看。古时女人是不上桌的,这规矩对江湖儿女同样有效。这种
残缺不全的传统,现在依然凭它几招花拳打天下,竟多半还是赢家。怪哉!
曾峰端起大碗老酒,笑道:“今日与两位贤人同饮,老汉开心无比。来,干了它。”
吴畅不善酒,本不想喝,但因对方豪气于人,他唯有舍命陪君子。
三只大碗在中间一碰,各自端回自己的嘴边。曾峰大口一张,碗里飞出一道明线,一碗
酒一下子喝了进去,仿佛酒没经过喉咙,直接人肚的,海量。
叶宽亦能饮,喝得“咕咚咕咚”响。
吴畅吹出一口气,一咬牙,也忍劲喝下去。酒一入肚,一股火就在丹田燃起,脑袋有些
晕了,眼睛也有被烟熏了的感觉。
曾峰笑道:“痛快!再来。”
吴畅没吱声,叶宽亦未阻拦。叶宽城府深,什么都不露,又都能来两下子。吴畅是不服
气。想与曾大人较量一下,似乎想证明:别看我平时不饮酒,真的喝起来,并不比哪个人
差。
曾峰又倒上酒,三人同干。
连喝了三碗。曾峰好象没感觉,叶宽的脸色依旧,唯独吴畅的脸红彤彤的,火辣辣的,
但他却一言不发,一副要喝到底的样子。
曾峰这时笑了,很明显,吴畅的酒量是不行的。他们吃了几口菜,开始了第二轮狂饮。
曾峰还是满碗往嘴里倒。叶宽依然咕咚咕咚。吴畅的喝法有些变,他不再感到酒辣,不
再感到酒的威力,反而感到有些香甜,他的舌头在碗里一搅,白净净的酒便被卷进口里去。
他的神情欢快了起来,甚至有点儿忘我,喝酒不再是他的负担,成了他生命的一部份。
曾峰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变化,如此喝下去,不但会喝光自己的老酒,反而自己还会先躺
下,这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不合算的。
他倒酒不再大方,喝酒也一口一口喝了。
吴畅心中暗笑,觉得曾峰有些太小气,虎头蛇尾算不得大英雄,酒喝光了也落个爽快。
三个人又唱了一阵,话多起来,可能嘴里把门的醉了。曾峰大谈有一次他喝了二十碗
酒,依如没喝的一样;叶宽说他用刀杀人时只听“格崩”一声,什么都畅快了;唯吴畅环顾
眼前而言他。
曾倩倩倒是十分柔情,顾不得别人在,连忙端起茶送到吴畅嘴边。曾峰大笑道:“女儿
就是外向,有了情人,就忘了老爹。”
曾倩倩嫣然一笑:“我送茶是解火的,你的脸红吗?”
吴畅有些不好意思,欲推茶碗。
曾情倩摇头道:“我送给你的是茶,哥哥。”
她叫得十分自然,叫得吴畅很不舒服。再推不妥,他只好喝下。吴畅是个不能受人恩惠
的人,这一碗茶喝下,心中生出无穷歉意。
上的气氛欢跃起来了,几个人大侃海吹。曾倩倩不入其列,只是静静地看着吴畅。她安
详而目不转睛,看得吴畅很不自在,心中念头飞扬:她这么看我,不是在找下刀的地方吧?
过了片刻,她竟然流下泪来,清莹的泪珠落在地。吴畅的心给打乱了,不知这是为了什
么。曾峰与叶竟也愣住了,呆然无话。
曾倩倩似乎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用手擦泪。突然,外面传来异样的声音,有人粗着
嗓子大叫起来:“屋里有人吗?若还活着,快点滚出来!”说话人中气浑厚,可见是个内家
高手。
曾峰勃然起火,这么无理的小子他还是头一次碰上呢,世上有这么问事的吗?
他推门冲了出去,吴畅与叶竟也跟了出来。
叫喊的是个威猛的汉子,身穿豹皮衣,相貌凶恶。他身后是两个高瘦的青面男人抬着一
个穿着红袄的少妇。少妇脸色苍白,象是病了,双目如雪光一样无神。
曾峰一指前面的汉子:“你小子没学过问话吗,回到你家里也这么叫喊?”
出人意料的是,汉子惊道:“我喊得不对吗?我在家里就是这么说话的。”
曾峰见他是个二百五,冷冷地说:“你底下一声叫唤,想干什么?”
“我们的少妇人病了,想在你们这里住一下。”
曾峰面色一沉:“这里不是客栈。”
“我们也不是不给你钱。你怕什么?”汉子十分有理。
曾峰冷然一笑:“想找事你投错了地方,你若再不滚开,老夫就劈了你。”
那汉子哈哈大笑起来:“老不死的,你的口气倒不小呢。大爷若不给你点颜色看,你还
以为你是条壮年汉呢。”他侧身前欺,扬掌就劈,使的是“天罡掌”。
曾峰冷冷一笑,扭身退了半步,飞掌迎上。他想试一下对方的功力,出手用了八成办。
“砰”地一声,两掌击在一起,两人的身子都子一颤,谁也没后退半步。
曾峰不由心惊,这个粗货怪不得如此横,敢情是有两下子。大汉亦同样吃惊,想不到在
这里遇上硬手。
曾峰不再犹豫,飘身滑步,转到对方身后,一招“老君点金”,点向大汉的“玉枕
穴”。
大汉滑溜得很,见对手失了踪影,急忙向下低头,同时微拧身,使出“鸳鸯腿”,踢向
曾峰的小腹。
曾峰暴喝一声飞起,使出“绝命勾魂脚”,踢向大汉的太阳穴。大汉急忙“懒狗翻
身”,向旁边仰去,同时抽刀一式“白峰刺天”,扎向曾峰喉咙。
曾峰拧身飞转,闪到一旁去。
两人白忙活了,谁也没有碰到谁。
曾峰有些不甘心,这次下了绝情,双拳紧握,矮身急飘,直欺大汉左侧。快靠近敌手
时,他双拳前后一贴,右拳捣了出去,使的是他的绝学“金刚饵”——佛门至上武学。一个
扩大的金色拳影闪电般向大汉射去。
大汉发现不妙,右腿向外一跨,一式“刀迎日月”,飞快向拳影砍去,刀气森芒,仿佛
要脱刀而去。
“哧”地一声,大刀劈中拳影,却没有把对方的劲气去散,残缺不全的拳影射到大汉身
上,把大汉偌大的身子击飞,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到雪白的地上,血的热气瞬即刮走,少妇
见自己的人受伤,不由叫了一声,似乎非常失望,亦或有责怪之意。
大汉吃了亏。更不罢休,翻身飞起,大刀在空中一扬,一式“断金切玉”,挟着陡起的
青苔气斜肩带臂向曾峰砍去。他拼命了。
曾峰知道对手不弱,不敢大意,一招“飞蝶沾花”,飘身飞起,同时举手上扬,右掌从
左肋处去出,拍向大汉的头颅。
大汉并不闪躲,刀口一转,直向曾峰小腹切去,狠辣俱备。曾峰吃惊不小,急忙抽身就
撤,稍迟了一点,腹前的衣服被划破。若下刀再深一点,那情景就不妙了。
曾峰看了一眼对方明晃晃的刀,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寒意。他并不怕对方,只是觉得这样
的打杀离死太近了点儿。
大汉恶狠狠一笑:“老小子,大爷的厉害你领教了,快滚吧;否则,让你尸首不全。”
红祆少妇忽道:“吴刚,你少放肆。话说明了,人家自会让步的,你不会说两句客气话
吗?”
吴刚的脸顿时紫红,觉得少妇这时训他大有点那个,但他不敢顶撞,只好低头不语。可
见少妇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或者是……
曾峰不吃这一套,他是打定主意不让他们进他家住:“我劝你们还是快走吧,别打歪主
意。”
抬着少妇的两个人火了,把担架放到地上,两个人抽出长剑并肩而立。少妇看了他们一
眼,竟然没吱声。
叶宽这时忽道:“甘先生,这两人非同一般,你可要小心。”
曾峰一怔,想不出这两人是何来头。
叶宽说:“你们是‘两仪客’马氏兄弟,向来与人动手都是一起上的。”
曾峰心中一惊,神色沉重起来。“两仪客”的大名他是很早就听说了,只是未见过其
人。他们是亲兄弟,擅长两仪剑法,据说他们兄弟合剑杀敌从未遇过对手,他不知道自己是
否是他们的对手。
马氏兄弟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未闻,神色冷漠,静立不动。
曾峰不傻,他也不动,双方僵持了一会儿,马文向前跨出了一步,身子摇然一摆,一招
“太阴抱元”,刺向曾峰的左助,马武后退半步,飘剑一划,一式“太阳归一”,斜戳曾峰
的右胯。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犹如两条毒蛇扑向了曾峰。
情形十分独特,曾峰还没遇上这样的麻烦,他不敢大意,拧身一摆,双掌齐出,左手
“前山抓虎”,右手“后山放龙”,毕生功力全派上了用场。
马氏兄弟似乎并不拼比功力,两人交叉一滑,换了位置。马文一式“山重水复”,刺向
曾峰咽喉,马武一弟似乎并不热衷拼比功力,一招“柳岸花明”,挑向曾峰的“气海灾”。
两人出剑飞快,一阴一阳,划起令人目眩的剑网,让人防不胜防。
曾峰见对方剑式太快,难以瞬间化解,双臂一挽,抖出一股强劲内气,急身后撤。
马氏兄弟的两仪剑法并不因他的后撤搁浅,仍是那么自如地刺过去。曾峰惊叫飞起,仍
然晚了一点儿,肩头与屁股被刺得血淋淋的。
甘雨婵见爹爹受伤,惊叫了一声欲扑过去,吴畅一把拉住了她。马氏兄弟初战告捷,脸
上露出阴郁的笑容。马文道:“你们快滚,而不是我们。”
吴畅一抖手中剑,笑道:“你得意太早,战胜了才有资格不滚。
马文上下打量了吴畅一阵子,兄弟俩又并肩站在一起。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打法,欲以快
求胜,兄弟俩突然地双剑齐出,划出两道剑雾,犹如绕缠的彩练,直吞吴畅。
电光石火间,吴畅一振长剑,陡旋一甩,青白的剑尖上飞出两朵剑花直奔马氏兄弟。
这一切全发生在刹那间,两兄弟只觉握剑的手臂一痛,臂被刺穿,血滴飞洒。吴畅冷然
而立,犹如未动一般。
马文盯了吴畅一会儿,冰冷地问:“你是吴畅?”
“不错。”吴畅点头道。
马武恨道:“吴畅,这仇我们记住了,迟早要报的!”
躺着的少妇忽地坐起来:“这就报不行吗?”
马武道:“少夫人,吴畅天下无敌,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们兄弟弟的‘两仪剑’,普天之下也仅有他能破。欲报此仇,非要修神功不可。”
少妇哈哈地笑起来,声音格外清亮,似乎转眼之间病全好了:“天下无敌,好笑!亏你
说得出口,中华大地藏龙卧虎,谁敢言无敌?除非不自量力之人,才会这么标榜。”
吴畅淡然一笑:“这样的好名头恰恰不是标榜的,这你也看见了。”
少妇由马文扶起,红装似火,双目流精,再不是刚才那个病快快的样子了。她轻微一
笑,脸上立时现出两个酒窝儿:“吴畅,你真以为没人斗得过你?”
吴畅忽道:“你听说过‘邪阴司’吗?”
少妈撇嘴哼道:“她们算什么,比她们厉害得多的我都知道。”
“我吃过她们的亏,这你该明白了吧。”
“因为她们是女人吗?”
“不全是。她们的功夫不比我差,你若看不起她们,就用不着看得起我,完全可以立即
出手。”
少妇冷笑道:“我看得起你,象你这样的泼男子,我是不放在眼里的。”
甘雨婵忽说:“真不要脸,当着人面就发疯。”
少妇恼了:“我发疯碍你什么事?想疯吗?你想疯也可以当众说出来吗!”
甘雨婵冷哼一声,把头转向一边去。
少妇狠盯了吴畅一眼,说:“你敢与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去角斗吗?”
“为什么不在这里呢?”
“有人看着,我发挥不出神通。没外人时,我百战百胜。”
吴畅摇头说:“这不是理由,你最好换一下神通,我是不想让人牵着鼻子跑的。”
“真的不行吗?”
“我常常会上女人的当。”
少妇没辙了,忽问:“你知道什么是大英雄?”
“拿不动刀的人。”
“你是什么?”
“侠士。我不想听命于人,也不想命令别人。我希望兄弟之间不要乱闹,更不要动刀。
别人若举刀砍我,是兄弟我架开,是敌人我就还他一刀。我不愿意杀人,特别是生病的女
人,但也不愿被杀
少妇听了他的表白,乐得笑起来:“我算不算生病的女人?”
“你想一想再来问我吧。”
少妇双臂一摆,飞步抢上,玉掌成“八”字形向吴畅的左太阳穴击去。她的身手高极
了,犹如一道红电闪射。
吴畅骇然失色,料不到女人都这副德性,说打就打,绝不留情。他不敢用剑,怕不慎杀
了她,那就毁了不杀生病女人的表白,只得侧身摇头,左手急族外抖,划出两个掌影迎向来
掌。
“砰”地一声,两掌相交,双方一震,少妇的袖口里陡地射出两道电芒,无疑是暗器。
吴畅飞剑划出,剑气大盛,“叮当”两声,暗器被击飞。
吴畅正欲松口气,少妇突地从口里吐出一道红芒,吴畅急闪不及,额角被击中。少妇吐
出的竟是一枚枣核。
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到脸上,他也没擦。
少妇叹道:“你真是个君子,你本可以出剑的。我并不想杀你,不过想试一下你而
已。”
吴畅冷然道:“为了试我你竟不惜冒杀身之祸?”
“是的。”少妇坚定地说:“我就是要看一下世间到底有没有真的……”
“你料定我不会杀你?”
“我做事不考虑生死,只问值不值得。”
吴畅截然无语。甘雨婵跑过来给他擦血。
“你真狠!哪还象个女人!刚才还病得不行,现在就疯得杀人,戏真被你演绝了!”
少妇冲甘雨婵苦笑了一声:“你不也在演戏吗,你真的爱他?”
甘雨婵的脸霎时蜡黄,急辩道:“当然!为了他我可以去死而不象你要杀他!”
少妇嘿嘿一笑:“他的名头若不很响,你会爱他吗”?甘雨婵十分聪明,知道自己纵然
言语咬得再死,也是无功的,不如回避,她昂然说:“他名头响亮,但人更好!你不也说他
是君子吗?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爱?”
少妇摇头一笑,没有言语。
叶宽说:“吴兄,你别听她们胡说,当心你的锋芒被女人磨光。”
吴畅苦笑一下。没有吱声。少妇知道再也争不出什么结果,失望地说:“我们走。杨少
侠,有空去自坟山找我,我一定不会赶你的。”
吴畅忙说:“等一下,你们在白坟山有多久了?”
“你若想知道这个,去问我父亲吧,是他开辟的白坟山。许多年前那里光秃秃一片,现
在不同了,可称得上是乐园。”
吴畅对这些自然不感兴趣,笑道:“你们那里近些日子去过外人没有?”
“那可大多了,你想找人?”
“是的,知道文明这个人吗?”
“没听说过,我们的客人里似乎也没这人。”
吴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少妇忽道:“我知道个有趣的地方,你想去吗?你找的那个人说不定也许去了那里
呢。”
吴畅着了她片时,轻问:“什么有趣的地方?”
“双影洞。据说进了那洞你就会有两个影子,一个过去的影子,一个现存的影子,十分
古怪。”
曾倩倩没等吴畅说话,立即反驳:“纯粹是胡说,洞里就是有天然明镜,也照不出过去
的影子呀!不知又安的什么心。”
少妇笑道:“我西门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要‘安心’也不在暗处。”
曾峰等人听她报了姓名,吓了一跳,“天河妃子”西门蝶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特别是
轻功妙绝,飞扬如云,故得了个“天河妃子”的美称。
曾倩倩也听说她的大名,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孟浪,低下了头。
吴畅沉思了一会,说:“果是个有趣的地方,不妨去看一下。”
叶宽有些不乐意地说:“越是有趣的地方,越容易丧命。”
吴畅没理会他,笑问曾峰是否愿去,曾峰点头同意,他回屋收拾了一下,众人一同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