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当挂在洞壁上,但觉脸上如挨着一堆皮肉,奇怪这洞壁怎么还有弹性,甚至微微发热。过了一会儿,察觉这洞壁一皱一缩,似乎想把自己的头手吞进去,奋力一挣,手脚全无着力之处。
耳听咔嚓咔嚓牙齿碰撞声,那团肉瘤迅速迎上来。丁当这才看见,它居然长着一双凶恶的绿豆眼,嘴巴一张,满口尖利的黑牙。
丁当愈知事情不妙,手脚却只能在外乱蹬。
想是那肉瘤以为可以吃一顿可口的美餐,竟然吱吱叽叽叫得越来越欢。只是它生性胆小怯弱,进一步退半步,眼中虽是饥不可耐,仍是小心翼翼。但那内洞本就不深,它虽然磨磨蹭蹭,很快就看出丁当确实已经束手就擒,对它不构成危险,吱吱叽叽跑过来,牙齿磨得嚓嚓直响,对准丁当的脑袋一口咬下。
丁当眼见它越来越近,脑子里纷纷乱乱,闪过许多念头。忽然右手掌心一凉,正是肉瘤张口咬下之时,千钧一发,来不及细想,运足全力,右手狠狠捅进它的嘴里。
肉瘤吱吱叽叽大叫,叫声尖细恐怖。它生平养尊处优惯了,从来没受到过这种重创,急急后退。但它虽给红光打得全身痛楚,知道到口的美味就要飞走,心里凶性大发,刚才畏畏缩缩的神态反而不见,张口一团黑气敌住红光,吱吱叽叽又蹿上来。
丁当挥出右手立即后悔,只道定是给它一口咬断,哪知手中红光一吐,居然打得那怪物退后数丈。略一回思,便想起刚才脑中念头虽然杂乱,心里竟然下意识念着“宝鉴元阳尺”几个字。
他右手握着的正是宝鉴元阳尺。短短的玉条,此刻入手竟是重逾千斤,微微发颤。
宝鉴元阳尺红光流转,逼得黑气往后退缩。那怪物显是又惊又惧,不断地前进后退,吱吱叽叽叫个不停。
丁当死里逃生,心里大喜过望,笑道:“你这丑八怪,现在知道害怕,已经晚了。”他虽然不知道宝鉴元阳尺的用法,但念力每增一分,光芒便更胜从前,悟到此尺与自己的心意息息相通,应当可以随意催动,胆子大了又何止一倍。
那怪物敌不过红光,退无可退,吱叽之声化为尖啸,身子一抖,竟然仰头吐出一颗黑亮的珠子。黑珠子朴实无华,在空中颤颤巍巍绕了半圈,也不见它如何作为,红光一泄,居然源源不断涌进珠子里。
在它历啸的刹那,丁当听见头顶雷鸣轰然又起,仿佛与之回应。接着洞壁紧缩,丁当全身犹如加了一道铁箍,憋得透不气来。洞壁越缩越紧,丁当只觉得骨骼格格作响,压迫之力遽然增加。他自出娘胎,哪里受过这种酷刑,一时心神激荡,只感到喉头腥甜,“哇啦”一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那红光本来势衰,黑珠正缓缓逼过来。丁当的一口鲜血,宛若天女散花,喷得到处都是,自然也洒在黑珠上。那黑珠似乎极怕生血,光华一暗,扑扑掉落下来。
丁当眼一黑,手臂软绵绵垂落,宝鉴元阳尺仍是握在手中。谁知手落之处,正好有一滩血迹。那宝鉴元阳尺对丁当的鲜血务求多多益善,迫不及待又吸了起来。黑珠子也掉在附近,竟然随着吸力,慢慢朝宝鉴元阳尺滚过来。
那团肉瘤吱吱叽叽怒吼,黑珠子几次摇摇欲飞,无奈旁边的血越聚越多,托着它更快向宝鉴元阳尺移动。只听当地一声脆响,它与宝鉴元阳尺撞在一起。无数血丝缠住它,宝鉴元阳尺就如一块软泥,任它钻了进去,只在顶端微微隆起一个圆球。
肉瘤几次想冲上前来,宝鉴元阳尺吸血时红光灼灼,吓得它不敢近身。待到血丝吸尽,黑珠也被收走,宝鉴元阳尺光芒渐渐黯淡,它似知大祸临头,张嘴向天吱吱叽叽乱叫一通,身子一缩一弹,电闪般朝丁当射去。
丁当未及睁眼,心里临难自惊,想也不想,举起手中的宝鉴元阳尺,下意识大喝一声:“打!”一团红光绞着一道黑气,旋风般喷薄而出。耳听肉瘤吱吱叽叽尖叫,瞬间却变成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只觉身下一空,似乎失去依仗,轻飘飘直往下坠。坠了不知多久,忽然脚踝一紧,自是又给缠住了,身子向上抛去。耳听有人呵呵大笑,身子已由人在半空中接入怀中。
丁当忍痛睁眼,只见面前这人白发凌乱,脸上隆起数道充血的癍痕,一双双小眼睛却熠熠生辉,狂傲欣喜之情不言而喻。丁当迷迷惘惘看了一会儿,隐隐约约想了起来,说道:“你……你是老爷爷?我……我这是死了吗?”
孤挺呵呵大笑:“我孤竹子早就说过小哥仙缘深厚,岂能这么便宜死去?”他掌中内力一吐,一股醇厚的热流注入丁当体内。转得几转,丁当啊哟一声,神志便已清醒。
放眼望去,仍是一片茫茫云海,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云层涌荡奔腾,拧成一根白柱,直往上空冲去。丁当正想开口相问,耳听孤挺骂道:“你这臭小子……”但觉身子一轻,又被抛到空中。丁当已能行动自如,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当当飞了起来。回头一看,孤挺双眼喷火,盯着自己右手。丁当低头瞧了一眼,便知他为何发怒。
孤挺大叫大跳,抓胡子打脸。他本来衣衫尽裂,身上条条缕缕,这一舞动,要多滑稽有多滑稽。折腾了一阵,他叽叽咕咕道:“你……你……哎,我不说了。”他赌气背过身,当真一言不发。
丁当成心怄他,笑道:“你打架打输了,当然是不说的好。”
哪知孤挺这次并不上当,默默生了一会气,转过身来道:“小哥你非常人,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他神目如电,早已看到宝鉴元阳尺上那颗黑珠,知道是角巽的内丹。这种东西,越是不起眼,用处越是不可思议,自己说什么是无法驾御了。
说了不计较,当真便不计较,立刻眉飞色舞又道:“小哥隔空抛物的手法,虽然是极有准头,但我这宝鉴元阳尺,自经我手磨炼,那个灵性嘛,自然也是不比小哥的抛物准头差。”
丁当晒道:“老爷爷,你又在放……放……”
孤挺怒气大增,性急冲冲替他说道:“老爷爷,你又在放狗屁了,是不是?你要说便说,为何只说一半。你把我的宝鉴元阳尺扔进那个畜牲的肚脐里,算不得你一个人的功劳,没有我的宝鉴元阳尺让你扔,难道……难道你小哥打算放个狗屁扔进去么?”
他本来拿捏着嗓子,学着丁当的声气说话,说到后来,嗓子一破,显是忍不住笑意。
丁当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不知如何形容。
孤挺跳起脚骂道:“你啊便啊了,脸上的表情为何那么古怪?你道我骗你么?我老人家早就说过,这畜牲的弱点在肚脐里,否则我辛辛苦苦把你扔进去做什么。臭小子,什么事也不懂,做事拖拖拉拉,害得我老人家在外面替你挨揍,连个谢字也没有,半点礼数也不懂。”
他一见丁当手里的宝鉴元阳尺,背上便起了一层细汗。刚才与角巽相斗,几次死里逃生,还道自己道法高强,殊不知是宝鉴元阳尺缠住了它的内丹,弄得它心神不宁的缘故。那肉瘤是它修炼的元婴,混元内丹便交给肉瘤养气。每次杀死闯阵之人,角巽便把残肢断躯扔进肚脐供它享用。那肉瘤吃惯了死肉,面对丁当这个活物便不知如何下手。所幸丁当进去之前,它贪功冒进,妄想收伏宝鉴元阳尺,耗去了不少混元真气。再加上它向来胆小怕事,丁当刚进去时,错过了杀他的良机,以至于后来迭生奇变,反为丁当所杀。混元内丹与元婴一失,角巽便力尽肉身败,一丝灵力被召回阵内封存。只是肚脐虽是它的弱点,里面的肉瘤也不是易与之辈,丁当这一进去,也是危险万分。这一点,打死他便也不会亲口对丁当说出来。
丁当正要说话,头顶上空嘶啦啦一声,云柱慢慢旋出一个深洞。孤挺大喜道:“阵门已开,现在不走,更待何时。”他将手一招,裹住丁当,驾起光遁直冲上去。晃眼之间,两人便已身在潭心。
在这之前,丁当设想了无数遍潭心的样子,哪知睁眼一看,全部猜错。只见面前宛如展开一副锦绣,丘壑重叠,山笼翠色,烟霞荡漾,祥光隐隐。遥遥一挂瀑布,飞珠溅玉,缓缓流入一汪碧潭。
孤挺带着他飞近潭水上空,右手指在左掌心不知画了些什么,伸掌一照,喝声:“起!”只见潭水突然朝天吐出一丛白沫,托上来一座神龛。两人按下身形,凑近一看,龛内躺着一块枯焦的黑色木块,长约半尺,形如令符,上面雕刻有浅浅花纹,看上去十分诡异。
孤挺双眼放光,喜道:“这就是降龙木。”
丁当心想:这东西黑黑糊糊,也不知有什么用,老爷爷竟喜欢成那个样子。
孤挺说完,便用手抓去。手到半途,便即停下。回身望着丁当,好似深思不决,颇为踌躇。
丁当好生奇怪,问道:“老爷爷,你为什么不拿,子母潭的仙种还靠它救命呢!”
孤挺听他这么说,把胸一挺,便说:“不错。但小哥可还记得,我老人家要你镇守生门之事。降龙木一离开这里,阵法便会破去,虽然……嗯,那个……虽然救了仙种,但子母潭不免也遭到破坏了。须得有人守住生门……”
丁当不等他说完,立即说道:“好,我便去守住生门。”
孤挺脸上一红,慢慢说:“小哥可说明白了,你可是自愿的。”
丁当奇道:“守就守呗,老爷爷你废话可真多。难道说我不愿意,你便会自己去守吗?”
孤挺脸上更增红色,生怕丁当一时瞧出,便要取笑,忙一把拉过丁当向上飞去。两人飞过几座山头,在一处怪石上降落。孤挺挥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张口一道绿气,只见眼前景色一荡,突然冒出五六根梅花桩。丁当正在想:难道这就是生门,可哪有门的样子?孤挺已将一件东西塞进他手心。
孤挺道:“等一会倘若潭心震动,小哥把这符往空中一抛,自有灵验。”
丁当一瞧,手心里有一片叶子似的绿符,碧绿晶莹,微微放光。
孤挺将手一抬,丁当便即飞起,落在梅花桩上。孤挺一见妥当,更不停留,忙忙说了一声“小哥小心”,匆匆飞走。
丁当扁扁嘴,想道:这个老爷爷,怎么情绪变得这么快,像要赶着去投胎似的,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环顾四周,但见雾气濛濛,已看不清来时景色,心里暗暗一惊,怎知一上这梅花桩,竟然像迷了路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蓦地里四周一荡,只觉脚下一阵剧烈震动。想起老爷爷临走的嘱咐,丁当将手中的绿符向上空一抛。那绿符一经脱手,却是一道绿光打向丁当。丁当猝不及防,啊哟一叫,便觉天旋地转。梅花桩上绿光一隐,丁当便不知被摄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