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红眼见婆婆突然现身，心里震惊不已。但瞬息之间，双方已经高下立决，强弱已分。横生婆婆双手一合，紫花闪得几闪，便失去踪影。横生婆婆上前一步，笑道：“师妹，这几百年来，你躲在这里，可曾有半分清闲过？”
那女子垂头不语，重重叹了口气。她转头看着水红，轻轻叹道：“小姑娘做戏功夫真是一流，连本姑娘都被你骗过了。”语气轻幽，似有无限心思。
水红听横生婆婆叫她师妹，她却称呼横生婆婆姐姐，正在糊涂不解，见她又对自己说了这一番话，不知何意，一时张口结舌道：“我……我……”
横生婆婆却转过头哈哈一笑，说道：“红儿，好，好，你没让为师失望。”
水红吃惊道：“婆婆，你说什么……”
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薄怒，似乎仍以为水红是在做戏，但随即叹了口气，幽幽道：“姐姐，你这般费尽心机，就为了见小妹一面，可真是难为你了。哼，倘若我不是自困于此，又为这小子疗伤耗费真元，你是打不过我的。”
水红惊呼一声，想道：啊，原来她竟然是耗费真元为丁当疗伤。
横生婆婆微微一笑，说道：“谁叫师父当年偏心，传了你本门秘籍，又传了这一手颠倒禁制的法门，我便是想进来找你，又怎能见上你一面。这多年我想尽办法，终于还是让我找到你的下落。若是不见上一面，又怎对得起咱们的姐妹情份。”
那女子淡淡一笑：“姐姐两百年前第一次打这里经过，我便已经知道了。只是当时小妹正是危机关头，不方便出来相见，这可让姐姐等得心焦了。”
水红心道：原来这几百年来我和婆婆居无定所，就是为了找她。但听她们姐妹叙旧，语气温婉如常，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是打了一个寒噤，越听越是毛发悚然。
横生婆婆嘿嘿一笑，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半晌，不知为何，脸上的笑意陡增，似乎幸灾乐祸一般，看得让人莫名其妙。
那女子回目相瞧，突然脸上一震，尖声尖气说道：“我老了么……我老了么……你这般高兴，你……你这般高兴……”
横生婆婆语气轻柔，劝道：“你天生丽质，世间少有，就是变了一点样子，在我们眼中，仍是当年天下无双的小师妹。”她故意将“我们”两字说得重之又重，脸上却是一片柔情。
那女子掩面大叫，身子一动，怒道：“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你骗我。”过得一刻，突然情绪平复，放下手来，淡淡道：“姐姐，我差点又上了你的当了。”
水红大奇，不知她为何这么说。但心里隐隐觉得，婆婆处心积虑要与她见面，只怕并不是好事。
横生婆婆冷哼一声，站在那里不动。
那女子说道：“你知我见了少年情侣，便忍不住自伤身世，只要她们有难，总想玉成好事。你让这两个人前来，主意打得那可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只是这小姑娘一来，我就已经知道她身上炼有本门法宝，定是与你或大师兄有关。”
水红想：婆婆要我不可说出是她的徒儿，原来她却当时就猜到了，因此并不想搭理我，只是后来又为何改变了主意？
横生婆婆浅笑道：“看不出来，你的灵识已经可以通天透地，未卜先知了。恭喜恭喜！”
那女子微微叹气，轻轻道：“姐姐谬赞了。姐姐怕我终于还是忍住，不施以援手，竟然千方百计偷了他的不死神肴，让这小姑娘借他的名头来求治。倘若我只看到不死神肴，又知她与你有关系，多半会断定这不死神肴定是偷来的。姐姐你竟在这小子身上的神肴中下了他的独门禁制。我只道不死神肴纵然可偷，那禁制却是他的独门手法，便想偷也偷不到。他知你我之间有过节，这种禁制之法当然不会主动传你。”言下之意，那独门禁制心法，便也是偷来的。
水红心里却有了疑团：婆婆在丁当身上下了另外的禁制，我怎么不知道？略一思索，便即明白：对了，姓宁的在洞外叫骂时，婆婆在丁当身上打了一道青光，定是那时做的手脚。
横生婆婆笑道：“那姓宁的小子对你很好啊，一听我说找到你的下落，居然便相信了我。我带他到了一个地方，假装无意中失陷于别人设下的禁制里，用尽自己的反禁之法，却不能出来。他为了早点让我出来救你，便传了我这一手禁制之法。我学了他的禁法，仍然装成是无法反禁脱困，却当即分身出来，再到他的住处找到不死神肴。哼，你说我这禁法是偷来的，我可担当不起。”
那女子长叹一声，说道：“他……他可真傻。姐姐定是把他带到西昆仑，那里本有我们师兄妹用来玩乐的迷踪阵。你要分身出来，那也容易得很。只怕那傻子不知中计，现在还在那里愁眉不展吧？”
横生婆婆道：“小妹也太过小看那小子了，他已找上门来要与我打架。我那洞府本来就是暂息之地，那便由得他在那里乱砸一通好了。只是咱们当年的小玩意，早就已经被毁，重新布置新的阵法，倒费了我不少心血。”
水红暗道：婆婆花费这么多精力，显然是早有图谋。心里隐隐猜到，只怕婆婆的计中计远远不止如此。就连丁当受伤，也是她计划中的一步重要的棋子。丁当纵不给姓谢的打伤，婆婆还会另想法子。哎，丁当无意中得到玉女金刚圈，婆婆就已经在算计他了。想到这里，对“无意”这两个字，也是万分怀疑起来。只是当时自己也在婆婆身边，并没见她做过什么，便只能微微叹了一口气。
横生婆婆继续道：“我知这不死神肴现下对你大有用处，虽然姓宁的对你言听计从，你若开口，他必会送你。只是你这多年不见踪迹，也不想欠他人情，更不会主动去向他索求。 我让红儿带着这小子送上门来，不管你是真心救这小子也好，或是假意救他，却想趁机夺走这不死神肴也好，你定会让他们进来。而我早在这小子身上又下了一重禁制，当然就能顺顺利利找到这里。”
水红听婆婆这一番话，愣了一愣：难怪她劝我自己吃下神肴，又说假若不给丁当治伤，反而……反而……我当时不明所以，原来她已有了抢夺之意。只要我话中对这不死神肴稍有贪念，只怕她便已经动手了。哎，只是到了最后，她终究还是救了丁当。想到这里，水红心中一酸，眼见她落入婆婆的圈套，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只听那女子说道：“姐姐你下的又何止这两道禁制。你怕我依然不会出手救这小子，竟然在他身上又下了一重禁制，把师哥给他的法宝藏了起来。我一见这小子，就知道师兄的两件法宝已落在他手里。其中一件，那是怎么说，他也不会送与他人。我便知道，这小子与师兄关系非同小可。但倘若这小子将这两件法宝大大方方放在身上，我不免仍会怀疑。我知师兄他对你视若神明，你若要他交出这两件法宝，他多半也会交出来。你为了让我上当，必会让这小子把它们放在显眼的地方。但你却故意下了禁制隐藏起来，以此打消我的疑虑，好让我相信这确是师兄送他的东西。这小子与师兄与他都有关联，我是不能不救他的了。”
水红心里更是一寒：我只道婆婆是怕丁当尚不能驾御法宝，防他被人抢夺。哪知……哎，婆婆既害了丁当，又尽心救治丁当，原就是要他这般不死不活，不会让人起疑。原来婆婆为了进来，竟然想了这么多法子。可怕的是，这每一个法子，却都是揣摩透了对方的心意。只要其中有一个应验，后果都是一样。婆婆这番深谋远虑，心机之深，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那女子叹道：“姐姐虽然煞费苦心，做了这么多手脚，倘若没有这小姑娘的做戏功夫，我也不一定会吐出生命之花。我一番言语试探，这小姑娘的深情可不似做假。”她偏过头来，缓缓看了水红一眼，眼中竟大有赞叹之意。
水红见她看过来，低头想道：原来她放着丁当不管，一直与我说话，就是为了试探我是不是骗她。她又怎知，我对丁当纯是一片真心，到现在她一直还以为我是做戏。婆婆什么事都瞒着我，原来连这一点也早就想到了。
刹那之间，水红只觉得心灰不已。正在这时，丁当醒来，身子一动，便想翻身坐起。水红按住了他，小声道：“不要出声。”她自来对丁当轻言细语，此时口气一恶，便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巴。
丁当不明所以，向她瞧了一瞧，见她眼中泪光晶莹，似堕未堕，心中柔情暗涌，当即不再动弹。黑暗中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姐姐你拿走我的生命之花，出了你胸中一股恶气，总算是满意了罢！”
只听又一个声音道：“当年师父在飞升之前，用你的本命元神与阴阳水祭炼出这东西，夺天地阴阳造化之功，他日倘若你飞升在即，助你遇上天劫时能避得一劫。我们师兄妹三人，独你得到师父宠爱，想来师父早已知道，只有你才能修成金仙罢？”听那声音正是横生婆婆，只是语气中颇有苦涩愤恨的味道。
那女子叹道：“姐姐还在埋怨小妹么？小妹当年一时糊涂，做下错事，害得姐姐散尽功力，只得转修散仙。可是，大师兄见你如此，他便也散去一身功力，陪你一起修这散仙。虽然你不能修成大罗金仙，但也明白了大师兄的心意。这几百年来，料想你们也是双宿双fei，不知有多逍遥快活。姐姐不知道小妹有多羡慕，小妹纵然修成不灭金身，从此一个人独享永生寂寞，又何幸之有？”听她语气甚是真诚，倒有一番自怜自伤的凄楚。
丁当只觉水红身子一颤，却不知她心里转的念头却是：难怪婆婆最恨别人说她是旁门散仙，原来她是被迫转修，因此怀恨在心。
横生婆婆冷哼一声道：“到这个时候，你还在说谎。你这洞外自成一派灵脉，若非你已有金仙之能，岂能夺天地之功，自造奇境。你向来说话指东指西，没有一些真心。”
那女子淡淡笑道：“姐姐这么急着要找到小妹，就是怕小妹修成金仙。一报还一报，小妹自然不敢稍有埋怨。不过，你以为小妹真有转天易地之能，自造洞外生机？”
横生婆婆道：“如若不然，你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干什么？”
那女子叹道：“原来姐姐见我在这里一坐几百年，以为是在参道飞升。小妹坐在这里，虽然略有私心，其实未尝不是苦修功德，以偿昔日罪孽的万分之一。姐姐知我自负绝色，一进洞来，便想骗得我起身离去。姐姐可知我这座下石笋，其实事关仙地大局，非同儿戏？”
横生婆婆哼了一下，并不出声。
那女子道：“不管小妹如何说，姐姐始终见疑，原也不怪姐姐，哎……”她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手来，双掌一分，焰火沸腾，凝成七根红弦。纤指轻叩，居然叮叮咚咚弹起琴来。
初时听她琴声，时而回旋婉转，时而温柔雅致，意趣优美，犹如天机舒锦，静水无波。水红略懂音律，琴为心声，知她是在诉说自己虽然长居洞中，却是心如古井，不起波澜。丁当不明乐理，听了只觉这黑漆漆的洞穴竟如人间仙境，说不出的畅快爽神。
奏了良久，琴韵一转，活泼跳跃，清脆短促，似乎有人正在花间戏蝶，游玩流连；又似两人亲密无间，两小无猜，活泼好动之间全无机心。横生婆婆听得脸上一缓，想起姐妹俩小时一起玩耍，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柔情渐增。过得不久，琴声一扬，先如春guang乍现，花团锦簇，其间夹杂着一两声鸟语，彼鸣我和，颇有卿卿我我之意。渐渐地琴声中不平之声突起，似有嫉妒心酸，又似醋海泛波，全无一片深情。琴声忽地一炸，好似有惊心动魂之事发生，过后传来无限悔意，一再低沉，低到几不可闻。慢慢地春guang离去，百花凋残，禽鸟哀鸣，但闻秋声萧疏，一片寂寞凄凉景象，似有无尽的离别愁绪，哀感缠mian，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不去。
一曲未终，横生婆婆脸色变幻，突然纵声大笑道：“师妹你这一手六吕六律五音指当真是出神入化，连我几乎都被你打动了。高明，实在高明！”
水红知她口中所说六吕六律，实则是古乐十二律中的阴阳律，是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五音却是宫，商，角，徵，羽五音。据说黄帝命人造律，闻凤凰之鸣而成，在古人间流传甚广。但要弹奏得如那女子这般妙指清音，声被心府，却难有人追其项背。丁当正听得入神，横生婆婆这一大笑，心里顿生恼怒：人家弹得这么好听，你却大笑打扰，真是不懂欣赏。这种心情，原也是自然反应。
那女子蹙眉一笑道：“姐姐还是不能见谅于小妹。也罢，这首离歌，就当是小妹与姐姐的最后话别。小妹日日在这洞中，只能弹琴自娱，可真寂寞得紧哪！”
她转头对着水红与丁当，问道：“小姑娘，现下你的小情郎已经没事，你该高兴了吧！倘若能与心上人在一起，就算只能过得一天，你便又怎样？”
水红听她相问，低头不语，心里却也不知如何回答。
那女子微微一笑，掌中突然一寒，冷冷道：“姐姐，你要看看小妹座下究竟有何奥妙，那就尽管一试吧！”
[呵呵，啰嗦了一点，但也属于隐私大揭秘，有心的话自然能看出点道道。下一章《火眼》，天灵珠里面藏有两个……不说了，自己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