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光由小变大,由弯曲变圆形,轻轻一绕,便将那棵树托住。那人随即飞身降落。身量矮小,须发皆白。一见丁当在侧,不由把脚一跺,又是扯头发,又是抓胡须,心里直道可惜。终究是晚来了一步,那坨东西已经散化成缕缕白烟,从丁当的耳鼻口内迅速钻入。丁当脑内一阵清凉冲顶,面色青红变幻不定,浑身摇颤不止。过了半刻,头皮似乎一麻,一股淡淡的白烟逸出来散去。那人一见,心里窃喜:这小子真是暴殄珍物,竟然不知道运功吸纳,反而由它白白跑掉。
他哪知就算浪费了一部分,丁当已经快承受不了。那坨肉刺本是一种带有猛烈催发性的灵药,如若服食之人本身已在修行,服用过后便能将已有功力催升至更高的层次。只是丁当半点修仙基础都没有,那东西便也不能发挥作用,反倒一味在体内横冲直撞,酷热难当,几乎不曾将丁当的骨骼拉裂。那人一见丁当突然摔倒在地,挥手蹬脚直打滚,已知事情大大不妙。他手指一伸一屈,一道绿线已将丁当缠紧抛过来。那人双手连拍,丁当头下脚上倒过身,在空中不停旋转。丁当只觉心头的烦念渐消,略微一睁开眼,便见那人双手一搓,一道灰蒙蒙的青光向自己绞来,光闪闪在身上缠了几圈,便倏然隐去。体内似有一股冰线缓缓流过,那些乱走的热气骤然变冷,乖乖跟在冰线后面游动。丁当心里大快,高声叫道:“谢谢你老爷爷!”
那人放下丁当,嘻笑着问道:“看小哥一身打扮,似乎不是仙地之人,又怎会到此?难道仙凡通道再次打开了么?”丁当喘息着反问道:“刚才我吃的是什么东西啊,好难受!”那人脸上一怔,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白痴的问题,眼珠子溜溜直转,微微笑道:“小哥仙缘深厚,此物乃千年地气所孕地胆火晶,食一次能抵数十年修为。只是小哥尚不知用法,功效已经不如平常。好在我已用本门导气之法助你吸纳,如此一来也得了五六分好处。”丁当不由又问:“老爷爷,有什么好处呢?”那人捋着一缕银须,哈哈笑道:“小哥你有了这点仙基,将来修炼时可比别人多占一大半便宜,你说这是不是难得的好处?”丁当笑嘻嘻道:“吃了这么一个大亏,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人哀声叹气道:“小哥且莫小看此物。要知道仙地已经五百年不产仙果奇珍,我们修仙之人就是想吃这么一个亏,还找不到吃亏的地方呢!”
此人乃是旁门散仙,名叫孤挺,独来独往,相识不多。这日正在洞中静坐,忽然心生异兆,飞出洞外远眺,恰好看见东方金光耀目,知有五百年未见之奇事发生。他满心欢喜,本拟拿到此宝定要去讨好某人一番,哪知终究还是被人捷足先登,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小孩,世事不知,天真未凿,这份仙缘无人能及。此人心性极为顽皮,童心犹盛,便有心结纳,脸上始终不见半点不悦。
丁当看到犬犬仍在满地乱嗅,生怕走失,赶上去抱起来。孤挺将那团绿光收回,大树便即落土生根。砰地一声,四周景色一荡,眼前又现奇观。两人站在一泓巨大的碧波之上,水面上正缓缓释放出不可胜数的斑斓气泡。丁当叫道:“老爷爷,这地方好奇怪,老是变来变去。”孤挺随手一晃,两人便冉冉飞上空中。丁当放眼看去,到处是青濛濛一片,不时有些绿苔丝一样的微光闪闪烁烁。孤挺道:“此地本叫四时谷,一天之内经历四季,多有灵药奇珍孕育。不过自从五百年前开始,四季时序打乱,有时季节未到就已消失,有时只有三季,完全不能再孕出任何有灵气的东西。”丁当手接一个气泡看了看,里面有瓣黄豆瓣大小的鳞芽,正在优雅地舒展身子。孤挺顿了顿说道:“奇怪,子母潭里放出这么多仙种,难道仙地灵气已经恢复,又可以开始孕育新天了么?”
那根鳞芽继续生长,眼看就要冲破气泡那层水膜,却突然身子萎缩,轻轻抖动了一下,一瞬间碎成粉末。孤挺惨然叹道:“看来还是不行。可是子母潭突然牺牲那么多宝贵的仙种,一定是受了什么感应。如非仙地已有生育希望,它不可能多此一举。”他垂头思索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好似拿不定主意。丁当不去管他,又伸手捉住一个气泡,里面长出的却是独角形状的笋芽,浑身莹白如玉。也是不及顶破水膜,便忽然碎化。一连捉住几个,样子虽然各不相同,结果都是同样消亡。
孤挺带着丁当绕潭飞翔一圈,只见水面没有任何响动,可是冒出的气泡依然数不胜数。孤挺突然大声说:“不妙,不妙,四时谷不但四季乱了套,而且眼下就有绝大的危险。”丁当问:“会有什么危险,我怎么看不出来?”孤挺苦笑道:“如果四时谷一直像这样停留在春季,子母潭里的仙种迟早会用完。到时候这一脉灵谷岂不形同虚设,对修仙之人再也没有一点用处?”丁当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便也觉得不好玩了,催促道:“老爷爷,你是仙人,赶快想个办法嘛!”孤挺揪着自己的胡须,神态确是非常着急,摇头叹气在空中转过不停。
丁当想起每次景色变换,似乎都是因为弄出了动静。第一次摔了一跤,第二次是蹭破一块石头,第三次却是老爷爷放下了大树。丁当手抱犬犬,人又是在空中,一时无法作为,便向孤挺说道:“老爷爷,不如你对着水面打几下试试。”孤挺奇道:“这是做什么,无缘无故打它!”丁当说了理由,孤挺本就喜欢玩乐,也觉得试一下未尝不可,扬手一道长长的绿光,像鞭子一般甩向湖面。绿光暗无声息没入水面,没有激起半点浪花。丁当不由急道:“老爷爷,你手上加点子劲啊,这样下去一点效果也没有。”话音刚落,湖面上立刻咕噜噜烧开了似的,跳动着一簇簇水珠。那些水珠越来越密,越跳越快,蓦地里一声爆响,掀起数十道白色的水柱。丁当叫声好,定晴一看,景色非但没有换季,湖面上升的气泡反倒越来越多,宛如被一股失控的气流推着,大量地急速涌出。
孤挺脸色愈白,喃喃道:“是我造的孽,不但阻止不了子母潭释放仙种,反而破坏了它的节律。”丁当看得大失所望,急道:“没有办法可想了吗?”孤挺看了一眼丁当,迟疑道:“为今之计,只有冒险往潭中去一趟。此潭心有一株神木,全仗它主持潭中变化。只要拿走它,潭上的一切便会关闭。”丁当喜道:“那你快点把它拿上来不就得了。”孤挺摇头道:“此神木不比寻常,潭心机关重重,如若贸然闯进去,一个不巧,兴许还送了命呢!就算侥幸能进去,要拿出神木,还要有人在外帮我主持阵法生门。凭我一个之力,那是万万不能。”
丁当沮丧道:“可惜,我不会什么阵法,不然倒可以帮忙。”孤挺扬眉道:“主持阵法倒不难,只要照我的指示去做,便没有什么难处。不过,你当真不怕么?”丁当对危险全然没有半点概念,把胸脯一挺,傲然道:“怕死就是小狗。”孤挺赞道:“对,对,对,放着好好的仙人不做,偏要做什么小狗,自是十分地不划算。”丁当见他面有得意之色,不由问道:“老爷爷,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笑出来?”孤挺忙把面色一整,一本正经道:“不错,小哥当真有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下去。”
孤挺不等丁当说话,当空向下一劈,湖面突然如刀切般齐整裂开两半。湖面是一片碧色,越往下却越是墨黑,宛如湖底蹲着一只看不见的怪兽,正张着深不见底的大口,等着有人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