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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挺把丁当往腋下一夹,两人钻入凝然不动的水壁内。初时尚不觉什么,越往下阻力便越大,下坠之势越见缓慢。丁当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所过之处湖水纷纷合拢,自己身边刚好只有几寸宽的空间。湖水卷席而来,带着碧绿中泛出白色泡沫的浪头。
他不知道孤挺故意有心卖弄,否则以他的法力,自是不会轻易让湖水近身。丁当便冒冒失失喊:“喂,老爷爷,你可得加把劲,别让这些水追在我们屁股后面跑才行。打湿了衣服还有什么玩头?”
孤挺闻言大窘,心想自己真是白做了手脚,原来这小子硬是不识货。他吹胡子瞪眼乱晃了一阵子脑袋,蓦然想起什么时候来,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换上一副讨好的语调说:“是啊,是啊,小哥顾虑得极是。枉我修了上千年仙,还没有小哥这样好使的脑瓜子。”
丁当傲气冲天笑称:“那是,脑袋大当然就是聪明。不信,咱俩比一比。”孤挺见他果真凑过头来,气得小脑门直冒金星,把头狠狠往旁边一让,袖子里飞出朵朵金花。只听哗啦一声水响,前面撑开一幅弧形光幕,中间有一物滴溜溜转过不停。丁当定晴看去,却是一面闪着冷光的精钢圈,上面缀着五六个金黄的铃铛。
丁当奇道:“咦,你这老爷爷,年纪也不小了,什么不好玩,还玩这种过时的小家家玩意。”
孤挺平生最恨人说他短处,若是言语不和,必定鼓唇相讥,哪怕恃强凌弱,也要力证对方所言并非如此。虽然未免流于霸道,其实却是如小孩心性一般,凡事总要争个输赢。这样的性格,本来修持仙业颇有阻碍。好在他实则不谙世事,心无尘芜,常能静中参动,举一反三,一身成就也不逊于散仙中成名人物。只是他向来不喜抛头露面,所遇之人又多视他如疯子,不肯与他计较,倒也没在仙地树下难以对付的强敌。
听了丁当的话,孤挺一张老脸又是青,又是白,又是红,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叽叽咕咕说道:“哼,就是小孩子的东西才玩得尽兴。和那些大人们在一起有什么玩头,无聊死了,闷死了。”
丁当只是出口无心,其实并没有半分成见,孤挺的一番话正合心意,笑逐颜开道:“不错,大人们除了工作就是打麻将,哪里知道玩玩具的好处。不过,现下玩具也没得好玩,还是玩游戏过瘾。”
孤挺立刻变得急不可耐,乐陶陶说道:“玩游戏?好哟,好哟,我最拿手的就是玩游戏。”他拈着一绺白胡子沉思道,“玩什么呢?什么好玩呢?这可要想破我老头子的脑袋瓜子啦!”他乜斜眼看着丁当,突然计上心来,刮了自己老大一个耳光,笑道:“哈哈,眼下这么好玩的事岂可不玩?除了我孤竹子想得到,还有谁想得出来。真是好办法,好办法。”
丁当见他神色痴狂,不由取笑道:“啊哈,你想出来的好办法,就是比赛刮自己的耳光吗?这可没味道得很。”
孤挺曲指一弹,铃铛圈咣啷一声,发出一道青红相间的利光,直刺黑暗混沌的前方。所过之处,尽是黑糊糊黏稠的液体,溶溶汤汤,不知多厚多浓。丁当还没说出话来,孤挺指尖绿丝飞舞,已把丁当缠紧。他顺势一扯,丁当左手五指不由自主并拢,将那铃铛圈套在手腕上。那几道绿丝一收,铃铛圈便如焊在手腕一般,甩也甩不掉。
丁当不解其意,右手仍是抱着犬犬,口里问道:“老爷爷,你这是想干什么?难道你嫌自己不会摇出好听的调调,要我帮忙摇一摇?”他随手一摇,铃铛叮叮当当响起一串声音。谁料不摇还好,只觉心神一颤,人便飞也似的朝黑糊糊的泥汤里射去。
孤挺发力急追,拍手笑呵呵道:“小哥果然聪明得紧,不用我说,便知道怎么玩了。咱们比比看,你只管催动光遁,我不用法器,看谁先行赶到潭心。”他虽然落后一程,声音凝聚成丝,穿过浓浓的黑浆,一字一句就好比对着丁当耳朵说话。
丁当哪里体验过这种速度,铃铛一响,便好似有绝大法力,将前面的泥浆一劈为二,带着他飞驰而下。丁当听得明白,一时情急怒道:“喂,我说的不是这个,是网游。快停下来。”
孤挺从后面气急败坏撵上来,边追边嚷:“网游?在网里吊着还游个什么?”他略一思索,眉花眼笑道,“这游戏肯定不简单,听起来就很刺激,名字也不俗,正合我孤竹子的脾气。除了我,还有谁想得出这么美妙的名字?简直是孤竹再世。不对,不对,我孤竹子眼下又没投胎,世上怎能生出这般奇才。不妙,不妙,大大的不妙。倘若有人想出我孤竹子都没见过东西,那岂不是他要当孤竹子?那我又是谁?”说到后面,他愁眉紧锁,显然是大为苦恼。
潭底腥臭难挡,丁当说得一句,早就灌了一肚子臭气,偏偏又光遁神速,连呼出都不可能。听他说话疯疯癫癫,刚见面时的半分斯文一扫而光,丁当又气又好笑,骂道:“放……”口一张,一股腥风卡在喉咙里,后一个字便没能吐出来。
孤挺用一只手扇着鼻翼,笑嘻嘻说道:“放屁放屁,果然是臭不可闻。小哥你跑在前头,说到放屁,天下无人能及你一半。”他夸张地抽动鼻子到处嗅,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情绪转换当真是匪夷所思。
丁当眯着眼睛回过头来,见他只凭手上一团雾蒙蒙的绿光,便能驱散周围的泥汤黑浆,毫不费劲跟在自己后面。除了面前这一道青红光芒,到处是一片浓得看不见的黑暗。心想能够孕育出灵药奇珍的地方,偏偏是如此稀烂腐臭,也不知那些种子是藏在哪里。还没到潭心已是如此,真正的潭心岂不是更加臭不可闻。哼,老爷爷把我在烂泥中拖来拖去,想必是怕我呆会儿不肯站在一堆烂糊糊里替他守什么生门。守就守嘛,我丁当说话又不是不算数。他那道门多半也是骗人的。在这样的地方,修个门不知有多费事,修出来又能干什么。这老爷爷古里古怪,跟电视里的疯子没什么分别。
正想得乱七八糟,一直很安静地呆在怀里的犬犬呜呜叫了起来。丁当知道犬犬虽然好奇心重,其实胆子最小。迎着疾风回过头一看,饶是他向来胆大,也不由自主骇得尖叫一声,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顿时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