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于素衣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
尽管在第一次落雪之前冬衣送达，但于素衣还是觉得冷，锥子般的寒风一个劲地往衣服里钻，透凉透凉的，通体没有一丝热气。手脚冻得又红有肿，跟胡萝卜似的。李素衣随意看了眼，说句“生冻疮了”，便取出一管药膏交予她涂于患处。
药膏虽然颇为灵验，怎奈天寒地冻，新的冻疮不断涌现，好了又生，生了又好，折腾了整整一个冬天，又麻又痒，苦不堪言。
帐篷早已拆卸下来，军士们大都搬进了民居，与百姓同住，这样一来，起码晚上能够有个热乎乎的炕好睡。“老婆孩子热炕头”，于素衣总算对这句民间广为流传的大白话，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幸福，有时就是这么的渺小而卑微。
“李素衣，你是不是不舒服？”见于素衣棉衣上还罩了两件皮毛，整个人臃肿如球，却微微颤抖，太子问道。
“不是，主要是外面太冷，突然走进温暖的屋子，有些不习惯。”真是奇怪，在炉火熊熊、温暖如春的屋内，于素衣却更清晰地感觉到心中的那股寒气。外热内冷，自然打起哆嗦来了。
“哦。”太子点头，不再追问下去。
“哼——”松原闷哼了一声，后面说了些什么，于素衣一时未曾听清。
“你说什么？”
“到了室内，要将外面的衣服脱掉，这样才能尽快适应屋内的温度，出去后才不会冻着。笨！”松原撇嘴道，“一点常识都没有。”
于素衣睁大眼睛瞪着松原，腮帮鼓了鼓，忽然笑了起来，“言之有理。”继而将身上的那些累赘衣物脱了下来。
松原见她竟然没有生气，相反还采纳了他的意见，不觉呆怔了一下：“你——你怎么不——”
“不什么？”于素衣问道。
“他是问你怎么不跟他对着干？”太子笑道。
“他说的对，我自然会听，”瞥见两人错愕神色，于素衣不觉笑道，“总不能为反对而反对吧，我是这样的人么？”
太子与松原对视一眼，不觉也笑了起来。
“李素衣，你既然这么怕冷，怎么不考虑住在这边？省得来回跑，”太子一指屋内明亮炉火，“不是我夸口，城里恐怕再也找不到比我这更暖和的地方了。”
“嗯哼，暖和是暖和，只是……”于素衣低声哼道。
“你是我的人，按道理应该守在我身边端茶倒水，随时侍侯。现在倒好，每天还要差人过去请你，多麻烦？给人感觉也挺怪的。”太子道。
太子可能是无心之说，只是“你是我的人”这句话，听在于素衣的耳里，微微有些刺耳。于素衣皱皱眉头，说道，“多谢太子美意，恐怕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这里屋子多，单独给你拨间屋子也没什么问题。李大夫要住过来，也行。”
“不是这个意思。”于素衣摇头，想说什么，但偷眼瞄了一下两人，却有些窘意，后面的话便有些说不下去。
“那是什么意思？”太子追问道。
“我是说，”于素衣脸上红云拂过，期期艾艾半晌，方道，“太子恐怕不太方便。”
此话一出，太子与松原面面相觑，半晌，太子问道：“李素衣，你是否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于素衣不答，思绪随即回到刚进军营之时。
那日清晨，于素衣出门较早，行至太子处，看到屏风后隐约一抹红影，素衣觉得好奇，欲凑上前一看究竟，却被后面跟来的老蒋眼疾手快的拉住，转身出门，在门口待了一柱香的功夫，方才入内。后来老蒋悄悄告诉素衣，那抹红影是个女人。
“女人？！”于素衣瞪大双眼，“军营里不是不允许有女人的么？”（注：那个朝代还没有军妓这个职业）
“嘿嘿。”老蒋不答，只是笑。
于素衣见状，随即省悟：是自己过于大惊小怪了，规矩是定给下面的人的，堂堂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谁会，或者谁敢冒大不韪捋此虎须呢？想尽办法巴结还来不及呢。
此后，太子差人来叫，于素衣方才过去的不成文规矩就此形成。
太子见她不答，挥挥手，松原悄然退下，太子方道：“李素衣，你看到了。”
这句话不是问话，也无须确认。于素衣见无法隐瞒，遂点点头。
“那么你是否觉得……”太子试探道。
不等太子说完，于素衣当即答道：“太子乃未来储君，将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现在有几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怕自己年轻不懂事，坏了太子的好事，那就不太好了。”这话在于素衣心中已经盘桓多日，今天大声说出，竟觉得说不出的爽快。只是盼望太子没有察觉自己语气中的一丝嘲讽之意。
“真的？”太子挑眉笑道。
“当然是真的。”皇室中人性好女色，应该很正常吧，于素衣心想，只是北国佳丽大多粗糙得紧，不知太子能看得上眼否？恐怕也只能将就将就吧。想到这里，于素衣窃笑。
“嗯，”太子点头，“素衣你猜，在我十五岁举行成年礼时，父王送我什么礼物？”
“一个绝色美女？”于素衣顺着思路大胆猜测。
“错！”太子大大摇头，“十个。”
“十个？”于素衣匪夷所思，“你是说十个女人？！”
“是啊，环肥燕瘦，各具特色。”明明令天下人艳羡的事情，被太子说出来，竟然不带丝毫炫耀之色。
“呃——”于素衣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那时教习嬷嬷还在，嬷嬷悄悄告诉我，这是父王特意用来试验我是否贪于女色的。结果，十个美女只留了两个在身边，其余都送还给父王了。”说到最后，太子竟然面带一丝惋惜。
于素衣不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统统送回去？显得你多清白。”
“这你就不懂了，”太子摇摇头，“全部收下，那叫荒淫无度；全部不要，别人又要说你城府太深、惺惺作态。弄不好，别人还要在背后说你有断袖之癖，岂不是更糟？”
“哦。”于素衣恍然大悟。
“这就是过犹不及的道理，”太子笑道，“任何事，都不要做过头了。”
“嗯。”于素衣深以为然。过去的自己，总是意气用事，吃了不少亏。
“李素衣，那么你可知道，为什么皇室中人要有这么多女人？”太子问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于素衣漫吟道，“皇家排场大一些，也是能够理解的。”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关键还是子嗣。”
“子嗣？”于素衣奇道，“皇帝的儿女还不够多吗？”
“与普通老百姓相比，自然是多的，但是对于皇室来说，还是不够。”
“啊？那是为何？”
“因为天下太大。”太子笑道。
“天下太大？”于素衣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禁胡思乱想：难不成皇上想分封天下，诸侯群立？
太子道：“天下太大，如想坐稳天子这个位置，智慧、才干、权势、运道缺一不可，所以皇上在选择接班人时会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生怕选了个不学好的，将祖宗传下来的万代江山拱手让人，换作他姓。”
“恩，所以皇上希望皇子多一些，这样选择的余地也大一些。”于素衣点头道。
“是啊，实际上到得最后，能得善终的皇子也为数不多，除了登上大典的那位，剩下的要么是依附于他的，要么是资质平庸毫无野心的。”
于素衣隐约知道宫廷斗争异常激烈血腥，但因距离自己太过遥远，故从未深想。今日见太子摒却身边众人（甚至是松原），将这些情形全盘托出，不觉心中砰砰乱跳，不知是福是祸，遂闭口不语。
太子继续道，“所以一个皇子想要登上大典，除了要讨皇上的欢欣，还要想办法排除异己，取得外廷的有力支持。而且，在自己羽翼未丰之际，还要善于韬光养晦，隐藏实力。”
“啊？！”于素衣心想，出身皇家也不容易，光动心眼方面，就足以将人累死。如此说来，率意随性的外表，是不是太子用以保护自己的手段？
但是，所有这些，跟自己，以及师叔，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有些皇子就会动联姻的脑筋，娶位高权重的朝中大臣或沙场重将的女儿进门，实力就会大增。”太子接着道。
“恩，这确实是个方法。”于素衣点头，“那么太子妃又是出自哪家名门？”
“她父亲也是当朝一品，官拜太子太傅。”
“太子太傅，那也算是位列三公吧，想来太子妃家学渊源，”于素衣笑道，“太子好福气。”
“人是温婉，但终究缺些气势。”
于素衣暗暗撇嘴，心想如果一个女人太凶，会被人嘲为河东狮，善妒则称为醋坛子，识大体不吵不闹的，又被人说成没有气势。女人呐，真是难为。
“不过应该说是不错了，”不知是不是意识到自己失口了，太子道，“拥有太过有力的外戚，其实并不能在父皇面前为自己加分。”
于素衣大奇，转念一想，不禁恍然：如果哪个皇子与外戚勾搭，实力足以撼动朝野，那么皇帝来说，是不是会有危机感？太子太傅虽官居一品，却是文官，听说颇有些清名，故皇上绝不致对其有什么忌惮之心。
“李素衣，据我观察，你虽是女流，却有些聪明。那么你说，皇帝要选择自己的继任者，会以什么为标准？”太子问道。
“素衣出身布衣，什么都不懂的。”于素衣忙不迭的摆手，“也不会说，跟谁都不会说。”
“哈哈，”太子大笑出声，“你这么紧张作什么？”
“没有，没有。”于素衣道。
“还是一个标准：子嗣。”
“这跟子嗣也能挂起钩来？”真是匪夷所思，太子是不是至今还没子息，所以心中着急，以至于在军营之中也不忘播种下一代？于素衣心中暗道。
“那是自然，皇上挑选继任者，不仅看皇子的表现，也会看皇子的子女表现，这样才好将万代基业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倒也是，皇位传子不传弟，是皇家的规矩。”于素衣暗道。
“所以，挑选一个能掌管后宫，识得大体，能帮助丈夫，会教育子女，却又不致于引起他人嫉恨忌惮的太子妃，就非常重要了。”
“既要能干，又要不遭人嫉恨；既要宽容，又要震得住人；身世既要显赫，又不要太显赫，老天！世上竟有这种人么？”于素衣睁大双眼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