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照式转臂却不出半点力通只听得喀喇一声响右臂关节一麻手肘已然被他压断
这才觉得彻骨之痛。王家驹下手极是狠辣一压断令狐冲右臂跟着一抓一扭将他左臂齐
肩的关节扭脱了臼说道:“哥哥快搜!”王家骏伸出左腿拦在令狐冲双腿之前防他
飞腿伤人伸手到他怀中将各种零星物事一件件掏了出来突然摸到一本薄薄的书册当
即取出。二人同声欢叫:“在这里啦在这里啦搜到了林姑丈的《辟邪剑谱》!”
王氏兄弟忙不迭的揭开那本册子只见第一页上写着“笑傲江湖之曲”六个篆字。王氏
兄弟只粗通文墨这六个字如是楷书倒也认得既作篆体那便一个也不识得了。再翻过
一页但见一个个均是奇文怪字他二人不知这是琴箫曲谱心中既已认定是《辟邪剑
谱》自是更无怀疑齐声大叫:“《辟邪剑谱》《辟邪剑谱》!”
王家骏道:“给爹爹瞧去。”拿了那部琴箫曲谱急奔出房。王家驹在令狐冲腰里重重
踢了一脚骂道:“不要脸的小贼!”又在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令狐冲初时气得几乎胸膛也要炸了但转念一想:“这两个小子无知无识他祖父和父
亲却不致如此粗鄙待会得知这是琴谱箫谱非来向我陪罪不可。”只是双臂脱臼一阵阵
疼痛难当又想:“我内功全失遇到街上的流氓无赖也毫无抵抗之力已成废人一个活
在世上更有何用?”他躺在床上额头不住冒汗伤心之际忍不住眼泪扑簌簌的流下
但想王氏兄弟定然转眼便回不可示弱于人当即拭干了眼泪。过了好一会只听得脚步声
响王氏兄弟快步回来。王家骏冷笑道:“去见我爷爷。”
令狐冲怒道:“不去!你爷爷不来向我赔罪我去见他干么?”王氏兄弟哈哈大笑。王
家驹道:“我爷爷向你这小贼赔罪?你的春秋大梦了!去去!”两人抓住令狐冲腰间衣
服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走出房外。令狐冲骂道:“金刀王家还自夸侠义道呢却如此狂
妄欺人当真卑鄙之极。”王家骏反手一掌打得他满口是血。
令狐冲仍是骂声不绝给王氏兄弟提到后面花厅之中。只见岳不群夫妇和王元霸分宾主
而坐王伯奋、仲强二人坐在王元霸下。令狐冲兀自大骂:“金刀王家卑鄙无耻武林
中从未见过这等污秽肮脏的人家!”
岳不群脸一沉喝道:“冲儿住口!”
令狐冲听到师父喝斥这才止声不骂向着王元霸怒目而视。
王元霸手中拿着那部琴箫曲谱淡淡的道:“令狐贤侄这部《辟邪剑谱》你是从何
处得来的?”
令狐冲仰天大笑笑声半晌不止。岳不群斥道:“冲儿尊长问你便当据实禀告何
以胆敢如此无礼?甚么规矩?”令狐冲道:“师父弟子重伤之后全身无力你瞧这两个
小子怎生对付我嘿嘿这是江湖上待客的规矩吗?”王仲强道:“倘若是朋友佳客我们
王家说甚么也不敢得罪。但你负人所托将这部《辟邪剑谱》据为己有这是盗贼之行我
洛阳金刀王家是清白人家岂能再当他是朋友?”令狐冲道:“你祖孙三代口口声声的说
这是《辟邪剑谱》。你们见过《辟邪剑谱》没有?怎知这便是《辟邪剑谱》?”王仲强一
怔道:“这部册子从你身上搜了出来岳师兄又说这不是华山派的武功书谱却不是《辟
邪剑谱》是甚么?”令狐冲气极反笑说道:“你既说是《辟邪剑谱》便算是《辟邪剑
谱》好了。但愿你金刀王家依样照式练成天下无敌的剑法从此洛阳王家在武林中号称刀
剑双绝哈哈哈哈!”王元霸道:“令狐贤侄小孙一时得罪你也不必介意。人孰无
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你既把剑谱交了出来冲着你师父的面子咱们还能追究么?这
件事大家此后谁也别提。我先给你接上了手膀再说。”说着下座走向令狐冲伸手去抓他
左掌。令狐冲退后两步厉声道:“且慢!令狐冲可不受你买好。”王元霸愕然道:“我向
你买甚么好?”
令狐冲怒道:“我令狐冲又不是木头人我的手臂你们爱折便折爱接便接!”向左两
步走到岳夫人面前叫道:“师娘!”岳夫人叹了口气将他双臂被扭脱的关节都给接上
了。令狐冲道:“师娘这明明是一本七弦琴的琴谱洞箫的箫谱他王家目不识丁硬说
是《辟邪剑谱》天下居然有这等大笑话。”岳夫人道:“王老爷子这本谱儿给我瞧瞧
成不成?”王元霸道:“岳夫人请看。”将曲谱递了过去。岳夫人翻了几页也是不明所
以说道:“琴谱箫谱我是不懂剑谱却曾见过一些这部册子却不像是剑谱。王老爷子
府上可有甚么人会奏琴吹箫?不妨请他来看看便知端的。”
王元霸心下犹豫只怕这真是琴谱箫谱这个人可丢得够瞧的一时沉吟不答。王家驹
却是个草包大声道:“爷爷咱们帐房里的易师爷会吹箫去叫他来瞧瞧便是。这明明是
《辟邪剑谱》怎么会是甚么琴谱箫谱?”王元霸道:“武学秘笈的种类极多有人为了守
秘怕人偷窥故意将武功图谱写成曲谱模样那也是有的。这并不足为奇。”岳夫人道:
“府上既有一位师爷会得吹箫那么这到底是剑谱还是箫谱请他来一看便知。”王元霸
无奈只得命王家驹去请易师爷来。那易师爷是个瘦瘦小小、五十来岁的汉子颏下留着一
部稀稀疏疏的胡子衣履甚是整洁。王元霸道:“易师爷请你瞧瞧这是不是寻常的琴谱
箫谱?”
易师爷打开琴谱看了几页摇头道:“这个晚生可不大憧了。”再看到后面的箫谱
时双目登时一亮口中低声哼了起来左手两根手指不住在桌上轻打节拍。哼了一会却
又摇头道:“不对不对!”跟着又哼了下去突然之间声音拔高忽又变哑皱起了
眉头道:“世上决无此事这个……这个……晚生实在难以明白。”
王元霸脸有喜色问道:“这部书中是否大有可疑之处?是否与寻常箫谱大不相同?”
易师爷指着箫谱说道:“东翁请看此处宫调突转变微实在大违乐理而且箫中
也吹不出来。这里忽然又转为角调再转羽调那也是从所未见的曲调。洞箫之中无论如
何是奏不出这等曲子的。”
令狐冲冷笑道:“是你不会吹未见得别人也不会吹奏!”易师爷点头道:“那也说得
是不过世上如果当真有人能吹奏这样的调子晚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佩服得五体投地!除
非是……除非是东城……”
王元霸打断他话头问道:“你说这不是寻常的箫谱?其中有些调子压根儿无法在箫
中吹奏出来?”
易师爷点头道:“是啊大非寻常大非寻常晚生是决计吹不出。除非是东城……”
岳夫人问道:“东城有哪一位名师高手能够吹这曲谱?”易师爷道:“这个……晚生
可也不能担保只是……只是东城的绿竹翁他既会抚琴又会吹箫或许能吹得出也不一
定。他吹奏的洞箫可比晚生要高明的多实在是高明得太多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同日而
语。”
王元霸道:“既然不是寻常箫谱这中间当然大有文章了。”
王伯奋在旁一直静听不语忽然插口道:“爹郑州八卦刀的那套四门六合刀法不也
是记在一部曲谱之中么?”王元霸一怔随即会意知道儿子是在信口开河郑州八卦刀的
掌门人莫星与洛阳金刀王家是数代姻亲他八卦刀门中可并没甚么四门六合刀法但料想华
山派只是专研剑法别派中有没有这样一种刀法岳不群纵然渊博也未必尽晓当即点头
道:“不错不错几年前莫亲家还提起过这件事。曲谱中记以刀法剑法那是常有之事
一点也不足为奇。”令狐冲冷笑道:“既然不足为奇那么请教王老爷子这两部曲谱中所
记的剑法却是怎么一副样子。”王元霸长叹一声说道:“这个……唉我女婿既已逝
世这曲谱中的秘奥世上除了老弟一人之外只怕再也没第二人明白了。”令狐冲若要辩
白原可说明《笑傲江湖》一曲的来历但这一来可牵涉重大不得不说到衡山派莫大先生
如何杀死大嵩阳手费彬师父知道此曲与魔教长老曲洋有关势必将之毁去那么自己受人
所托便不能忠人之事了当下强忍怒气说道:“这位易师爷说道东城有一位绿竹翁精
于音律何不拿这曲谱去请他品评一番。”
王元霸摇头道:“这绿竹翁为人古怪之极疯疯癫癫的这种人的话怎能信得?”
岳夫人道:“此事终须问个水落石出冲儿是我们弟子平之也是我们弟子我们不能
有所偏袒到底谁是谁非不妨去请那绿竹翁评评这个道理。”她不便说这是令狐冲和金刀
王家的争执而将争端的一造换作了林平之又道:“易师爷烦你派人用轿子去接了这位
绿竹翁来如何?”
易师爷道:“这老人家脾气古怪得紧别人有事求他倘若他不愿过问的便是上门磕
头也休想他理睬但如他要插手便推也推不开。”岳夫人点头道:“这倒是我辈中人
想来这位绿竹翁是武林中的前辈了。师哥咱们可孤陋寡闻得紧。”王元霸笑道:“那绿竹
翁是个篾匠只会编竹篮打篾席哪里是武林中人了?只是他弹得好琴吹得好箫又会
画竹很多人出钱来买他的画儿算是个附庸风雅的老匠人因此地方上对他倒也有几分看
重。”
岳夫人道:“如此人物来到洛阳可不能不见。王老爷子便请劳动你的大驾咱们同
去拜访一下这位风雅的篾匠如何?”眼见岳夫人之意甚坚王元霸不能不允只得带同儿
孙和岳不群夫妇、令狐冲、林平之、岳灵珊等人同赴东城。易师爷在前领路经过几条小
街来到一条窄窄的巷子之中。巷子尽头好大一片绿竹丛迎风摇曳雅致天然。众人刚
踏进巷子便听得琴韵丁冬有人正在抚琴小巷中一片清凉宁静和外面的洛阳城宛然是
两个世界。岳夫人低声道:“这位绿竹翁好会享清福啊!”
便在此时铮的一声一根琴弦忽尔断绝琴声也便止歇。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贵
客枉顾蜗居不知有何见教。”易师爷道:“竹翁有一本奇怪的琴谱箫谱要请你老人家
的法眼鉴定鉴定。”绿竹翁道:“有琴谱箫谱要我鉴定?嘿嘿可太瞧得起老篾匠啦。”
易师爷还未答话王家驹抢着朗声说道:“金刀王家王老爷子过访。”他抬了爷爷的招
牌出来料想爷爷是洛阳城中响当当的脚色一个老篾匠非立即出来迎接不可。哪知绿竹翁
冷笑道:“哼金刀银刀不如我老篾匠的烂铁刀有用。老篾匠不去拜访王老爷王老爷也
不用来拜访老篾匠。”王家驹大怒大声道:“爷爷这老篾匠是个不明事理的浑人见他
作甚?咱们不如回去罢!”岳夫人道:“既然来了请绿竹翁瞧瞧这部琴谱箫谱却也不
妨。”王元霸“嘿”了一声将曲谱递给易师爷。易师爷接过走入了绿竹丛中。只听绿竹
翁道:“好你放下罢!”易师爷道:“请问竹翁这真的是曲谱还是甚么武功秘诀故
意写成了曲谱模样?”绿竹翁道:“武功秘诀?亏你想得出!这当然是琴谱了!嗯。”接着
只听得琴声响起幽雅动听。
令狐冲听了片刻记得这正是当日刘正风所奏的曲子人亡曲在不禁凄然。弹不多
久突然间琴音高了上去越响越高声音尖锐之极铮的一声响断了一根琴弦再高了
几个音铮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绿竹翁“咦”的一声道:“这琴谱好生古怪令人
难以明白。”
王元霸祖孙五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均有得色。只听绿竹翁道:“我试试这箫
谱。”跟着箫声便从绿竹丛中传了出来初时悠扬动听情致缠绵但后来箫声愈转愈低
几不可闻再吹得几个音箫声便即哑了波波波的十分难听。绿竹翁叹了口气说道:
“易老弟你是会吹箫的这样的低音如何能吹奏出来?这琴谱、箫谱未必是假但撰曲之
人却在故弄玄虚跟人开玩笑。你且回去让我仔细推敲推敲。”易师爷道:“是。”从绿
竹丛中退了出来。王仲强道:“那剑谱呢?”易师爷道:“剑谱?啊!绿竹翁要留着说是
要仔细推敲推敲。”王仲强急道:“快去拿回来这是珍贵无比的剑谱武林中不知有多少
人想要抢夺如何能留在不相干之人手中?”易师爷应道:“是!”正要转身再入竹丛忽
听得绿竹翁叫道:“姑姑怎么你出来了?”王元霸低声问道:“绿竹翁多大年纪?”易师
爷道:“七十几岁快八十了罢!”众人心想:“一个八十老翁居然还有姑姑这位老婆婆
怕没一百多岁?”
只听得一个女子低低应了一声。绿竹翁道:“姑姑请看这部琴谱可有些古怪。”那女
子又嗯了一声琴音响起调了调弦停了一会似是在将断了的琴弦换去又调了调弦
便奏了起来。初时所奏和绿竹翁相同到后来越转越高那琴韵竟然履险如夷举重若轻
毫不费力的便转了上去。令狐冲又惊又喜依稀记得便是那天晚上所听到曲洋所奏的琴韵。
这一曲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温柔雅致令狐冲虽不明乐理但觉这位婆婆所奏和曲洋所奏
的曲调虽同意趣却大有差别。这婆婆所奏的曲调平和中正令人听着只觉音乐之美却无
曲洋所奏热血如沸的激奋。奏了良久琴韵渐缓似乎乐音在不住远去倒像奏琴之人走出
了数十丈之遥又走到数里之外细微几不可再闻。
琴音似止未止之际却有一二下极低极细的箫声在琴音旁响了起来。回旋婉转箫声渐
响恰似吹箫人一面吹一面慢慢走近箫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
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渐渐低音中偶有珠玉跳
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先如鸣泉飞溅继而如群卉争艳花团锦簇更夹着
间关鸟语彼鸣我和渐渐的百鸟离去春残花落但闻雨声萧萧一片凄凉肃杀之象细
雨绵绵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箫声停顿良久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王元霸、岳不群等
虽都不懂音律却也不禁心驰神醉。易师爷更是犹如丧魂落魄一般。岳夫人叹了一口气衷
心赞佩道:“佩服佩服!冲儿这是甚么曲子?”令狐冲道:“这叫做《笑傲江湖之
曲》这位婆婆当真神乎其技难得是琴箫尽皆精通。”岳夫人道:“这曲子谱得固然奇
妙但也须有这位婆婆那样的琴箫绝技才奏得出来。如此美妙的音乐想来你也是生平
次听见。”令狐冲道:“不!弟子当日所闻却比今日更为精彩。”岳夫人奇道:“那怎么
会?难道世上更有比这位婆婆抚琴吹箫还要高明之人?”令狐冲道:“比这位婆婆更加高
明倒不见得。只不过弟子听到的是两个人琴箫合奏一人抚琴一人吹箫奏的便是这
《笑傲江湖之曲》……”
他这句话未说完绿竹丛中传出铮铮铮三响琴音那婆婆的语音极低极低隐隐约约的
似乎听得她说:“琴箫合奏世上哪里去找这一个人去?”
只听绿竹翁朗声道:“易师爷这确是琴谱箫谱我姑姑适才奏过了你拿回去罢!”
易师爷应道:“是!”走入竹丛双手捧着曲谱出来。绿竹翁又道:“这曲谱中所记乐曲之
妙世上罕有此乃神物不可落入俗人手中。你不会吹奏千万不得痴心妄想的硬学否
则于你无益有损。”易师爷道:“是是!在下万万不敢!”将曲谱交给王元霸。王元霸亲
耳听了琴韵箫声知道更无虚假当即将曲谱还给令狐冲讪讪的道:“令狐贤侄这可得
罪了!”令狐冲冷笑一声接过待要说几句讥刺的言语岳夫人向他摇了摇头令狐冲便忍
住不说。王元霸祖孙五人面目无光先离去。岳不群等跟着也去。
令狐冲却捧着曲谱呆呆的站着不动。
岳夫人道:“冲儿你不回去吗?”令狐冲道:“弟子多耽一会便回去。”岳夫人道:
“早些回去休息。你手臂刚脱过臼不可使力。”令狐冲应道:“是。”
一行人去后小巷中静悄悄地一无声息偶然间风动竹叶出沙沙之声。令狐冲看着
手中那部曲谱想起那日深夜刘正风和曲洋琴箫合奏他二人得遇知音创了这部神妙的曲
谱出来。绿竹丛中这位婆婆虽能抚琴吹箫曲尽其妙可惜她只能分别吹奏那绿竹翁便不
能和她合奏只怕这琴箫合奏的《笑傲江湖之曲》从此便音断响绝更无第二次得闻了。又
想:“刘正风师叔和曲长老一是正派高手一是魔教长老两人一正一邪势如水火但
论到音韵却心意相通结成知交合创了这曲神妙绝伦的《笑傲江湖》出来。他二人携手
同死之时显是心中绝无遗憾远胜于我孤零零的在这世上为师父所疑为师妹所弃而
一个敬我爱我的师弟却又为我亲手所杀。”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一滴滴的落在曲谱之
上忍不住哽咽出声。
绿竹翁的声音又从竹丛中传了出来:“这位朋友为何哭泣?”令狐冲道:“晚辈自伤
身世又想起撰作此曲的两位前辈之死不禁失态打扰老先生了。”说着转身便行。绿竹
翁道:“小朋友我有几句话请教请进来谈谈如何?”令狐冲适才听他对王元霸说话时傲
慢无礼不料对自己一个无名小卒却这等客气倒大出意料之外便道:“不敢前辈有何
垂询晚辈自当奉告。”缓步走进竹林。只见前面有五间小舍左二右三均以粗竹子架
成。一个老翁从右边小舍中走出来笑道:“小朋友请进来喝茶。”令狐冲见这绿竹翁身
子略形佝偻头顶稀稀疏疏的已无多少头大手大脚精神却十分矍铄当即躬身行礼
道:“晚辈令狐冲拜见前辈。”
绿竹翁呵呵笑道:“老朽不过痴长几岁不用多礼请进来请进来!”令狐冲随着他
走进小舍见桌椅几榻无一而非竹制墙上悬着一幅墨竹笔势纵横墨迹淋漓颇有森
森之意。桌上放着一具瑶琴一管洞箫。
绿竹翁从一把陶茶壶中倒出一碗碧绿清茶说道:“请用茶。”令狐冲双手接过躬身
谢了。绿竹翁道:“小朋友这部曲谱不知你从何处得来是否可以见告?”令狐冲一
怔心想这部曲谱的来历之中包含着许多隐秘是以连师父、师娘也未禀告。但当日刘正风
和曲洋将曲谱交给自己用意是要使此曲传之后世不致湮没这绿竹翁和他姑姑妙解音
律他姑姑更将这一曲奏得如此神韵俱显他二人年纪虽老可是除了他二人之外世上又
哪里再找得到第三个人来传授此曲?就算世上另有精通音律的解人自己命不久长未必能
有机缘遇到。他微一沉吟便道:“撰写此曲的两位前辈一位精于抚琴一位善于吹箫
这二人结成知交共撰此曲可惜遭逢大难同时逝世。二位前辈临死之时将此曲交于弟
子命弟子访觅传人免使此曲湮没无闻。”顿了一顿又道:“适才弟子得聆前辈这位姑
姑的琴箫妙技深庆此曲已逢真主便请前辈将此曲谱收下奉交婆婆弟子得以不负撰作
此曲者的付托完偿了一番心愿。”说着双手恭恭敬敬的将曲谱呈上。
绿竹翁却不便接说道:“我得先行请示姑姑不知她肯不肯收。”只听得左边小舍中
传来那位婆婆的声音道:“令狐先生高义慨以妙曲见惠咱们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只不
知那两位撰曲前辈的大名可能见告否?”声音却也并不如何苍老。令狐冲道:“前辈垂
询自当禀告。撰曲的两位前辈一位是刘正风刘师叔一位是曲洋曲长老。”那婆婆
“啊”的一声显得十分惊异说道:“原来是他二人。”
令狐冲道:“前辈认得刘曲二位么?”那婆婆并不径答沉吟半晌说道:“刘正风是
衡山派中高手曲洋却是魔教长老双方乃是世仇如何会合撰此曲?此中原因令人好生
难以索解。”
令狐冲虽未见过那婆婆之面但听了她弹琴吹箫之后只觉她是个又清雅又慈和的前辈
高人决计不会欺骗出卖了自己听她言及刘曲来历显是武林同道当即源源本本的将刘
正风如何金盆洗手嵩山派左盟主如何下旗令阻止刘曲二人如何中了嵩山派高手的掌力
如何荒郊合奏二人临死时如何委托自己寻觅知音传曲等情一一照实说了只略去了莫大
先生杀死费彬一节。那婆婆一言不的倾听。令狐冲说完那婆婆问道:“这明明是曲谱
那金刀王元霸却何以说是武功秘笈?”
令狐冲当下又将林震南夫妇如何为青城派及木高峰所伤如何请其转嘱林平之王氏兄
弟如何起疑等情说了。那婆婆道:“原来如此。”她顿了一顿说道:“此中情由你只消
跟你师父、师娘说了岂不免去许多无谓的疑忌?我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何以你反而对
我直言无隐?”令狐冲道:“弟子自己也不明白其中原因。想是听了前辈雅奏之后对前辈
高风大为倾慕更无丝毫猜疑之意。”那婆婆道:“那么你对你师父师娘反而有猜疑之意
么?”令狐冲心中一惊道:“弟子万万不敢。只是……恩师心中对弟子却大有疑意
唉这也怪恩师不得。”那婆婆道:“我听你说话中气大是不足少年人不该如此却是
何故?最近是生了大病呢还是曾受重伤?”令狐冲道:“是受了极重的内伤。”那婆婆
道:“竹贤侄你带这位少年到我窗下待我搭一搭脉。”绿竹翁道:“是。”引令狐冲走
到左边小舍窗边命他将左手从细竹窗帘下伸将进去。那竹帘之内又障了一层轻纱令狐
冲只隐隐约约的见到有个人影五官面貌却一点也无法见到只觉有三根冷冰冰的手指搭上
了自己腕脉。那婆婆只搭得片刻便惊“噫”了一声道:“奇怪之极!”过了半晌才
道:“请换右手。”她搭完两手脉搏后良久无语。令狐冲微微一笑说道:“前辈不必为
弟子生死担忧。弟子自知命不久长一切早已置之度外。”那婆婆道:“你何以自知命不久
长?”令狐冲道:“弟子误杀师弟遗失了师门的《紫霞秘笈》我只盼早日找回秘笈缴
奉师父便当自杀以谢师弟。”那婆婆道:“《紫霞秘笈》?那也未必是甚么了不起的物
事。你又怎地误杀了师弟?”令狐冲当下又将桃谷六仙如何为自己治伤如何六道真气在体
内交战如何师妹盗了师门秘笈来为自己治伤如何自己拒绝而师弟陆大有强自诵读如何
自己将之点倒如何下手太重而致其死命等情一一说了。那婆婆听完说道:“你师弟不是
你杀的。”令狐冲吃了一惊道:“不是我杀的?”那婆婆道:“你真气不纯点那两个穴
道决计杀不了他。你师弟是旁人杀的。”令狐冲喃喃的道:“那是谁杀了陆师弟?”那婆
婆道:“偷盗秘笈之人虽然不一定便是害你师弟之人但两者多少会有些牵连。”令狐冲
吁了口长气胸口登时移去了一块大石。他当时原也已经想到自己轻轻点了陆大有两处穴
道怎能制其死命?只是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就算陆大有不是自己点死却也是为了自己而
死男子汉大丈夫岂可推卸罪责寻些借口来为自己开脱?这些日子来岳灵珊和林平之亲密
异常他伤心失望之余早感全无生趣一心只往一个“死”字上去想此刻经那婆婆一
提立时心生莫大愤慨:“报仇!报仇!必当替陆师弟报仇!”那婆婆又道:“你说体内有
六道真气相互交迸可是我觉你脉象之中却有八道真气那是何故?”令狐冲哈哈大笑
将不戒和尚替自己治病的情由说了。
那婆婆微微一笑说道:“阁下性情开朗脉息虽乱并无衰歇之象。我再弹琴一曲
请阁下品评如何?”令狐冲道:“前辈眷顾弟子衷心铭感。”
那婆婆嗯了一声琴韵又再响起。这一次的曲调却是柔和之至宛如一人轻轻叹息又
似是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拂柳梢。令狐冲听不多时眼皮便越来越沉重心中只道:“睡
不得我在聆听前辈的抚琴倘若睡着了岂非大大的不敬?”但虽竭力凝神却终是难以
抗拒睡魔不久眼皮合拢再也睁不开来身子软倒在地便即睡着了。睡梦之中仍隐隐
约约听到柔和的琴声似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自己头像是回到了童年在师娘的怀抱
之中受她亲热怜惜一般。过了良久良久琴声止歇令狐冲便即惊醒忙爬起身来不禁
大是惭愧说道:“弟子该死不专心聆听前辈雅奏却竟尔睡着了当真好生惶恐。”
那婆婆道:“你不用自责。我适才奏曲原有催眠之意盼能为你调理体内真气。你倒
试自运内息烦恶之情可减少了些么?”令狐冲大喜道:“多谢前辈。”当即盘膝坐在
地下潜运内息只觉那八股真气仍是相互冲突但以前那股胸口立时热血上涌、便欲呕吐
的情景却已大减可是只运得片刻又已头晕脑胀身子一侧倒在地下。
绿竹翁忙趋前扶起将他扶入房中。
那婆婆道:“桃谷六仙和不戒大师功力深厚所种下的真气非我浅薄琴音所能调理
反令阁下多受痛楚甚是过意不去。”令狐冲忙道:“前辈说哪里话来?得闻此曲弟子已
大为受益。绿竹翁提起笔来在砚池中蘸了些墨在纸上写道:“恳请传授此曲终身受
益。”令狐冲登时省悟说道:“弟子斗胆求请前辈传授此曲以便弟子自行慢慢调理。”
绿竹翁脸现喜色连连点头。那婆婆并不即答过了片刻才道:“你琴艺如何?可否抚奏
一曲?”令狐冲脸上一红说道:“弟子从未学过一窍不通要从前辈学此高深琴技实
深冒昧还请恕过弟子狂妄。”当下向绿竹翁长揖到地说道:“弟子这便告辞。”那婆婆
道:“阁下慢走。承你慨赠妙曲愧无以报阁下伤重难愈亦令人思之不安。竹侄你明
日以奏琴之法传授令狐冲君倘若他有耐心能在洛阳久耽那么……那么我这一曲《清心
普善咒》便传了给他亦自不妨。”最后两句话语声细微几不可闻。次日清晨令狐冲
便来小巷竹舍中学琴。绿竹翁取出一张焦尾桐琴授以音律说道:“乐律十二律是为黄
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此是自古已
有据说当年黄帝命伶伦为律闻凤凰之鸣而制十二律。瑶琴七弦具宫、商、角、微、羽
五音一弦为黄钟三弦为宫调。五调为慢角、清商、宫调、慢宫、及蕤宾调。”当下依次
详加解释。
令狐冲虽于音律一窍不通但天资聪明一点便透。绿竹翁甚是喜欢当即授以指法
教他试奏一曲极短的《碧霄吟》。令狐冲学得几遍弹奏出来虽有数音不准指法生涩
却洋洋然颇有青天一碧、万里无云的空阔气象。一曲既终那婆婆在隔舍听了轻叹一声
道:“令狐少君你学琴如此聪明多半不久便能学《清心普善咒》了。”绿竹翁道:“姑
姑令狐兄弟今日初学但弹奏这曲《碧霄吟》琴中意象已比侄儿为高。琴为心声想是
因他胸襟豁达之故。”令狐冲谦谢道:“前辈过奖了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弟子才能如前辈
这般弹奏那《笑傲江湖之曲》。”那婆婆失声道:“你……你也想弹奏那《笑傲江湖之曲》
么?”令狐冲脸上一红道:“弟子昨日听得前辈琴箫雅奏心下甚是羡慕那当然是痴心
妄想连绿竹前辈尚且不能弹奏弟子又哪里够得上?”那婆婆不语过了半晌低声道:
“倘若你能弹琴自是大佳……”语音渐低随后是轻轻的一声叹息。如此一连二十余日
令狐冲一早便到小巷竹舍中来学琴直至傍晚始归中饭也在绿竹翁处吃虽是青菜豆腐
却比王家的大鱼大肉吃得更有滋味更妙在每餐都有好酒。绿竹翁酒量虽不甚高备的酒却
是上佳精品。他于酒道所知极多于天下美酒不但深明来历而且年份产地一尝即辨。令
狐冲听来闻所未闻不但跟他学琴更向他学酒深觉酒中学问比之剑道琴理似乎也不
遑多让。
有几日绿竹翁出去贩卖竹器便由那婆婆隔着竹帘教导。到得后来令狐冲于琴中所提
的种种疑难绿竹翁常自无法解答须得那婆婆亲自指点。
但令狐冲始终未见过那婆婆一面只是听她语音轻柔倒似是位大家的千金小姐哪像
陋巷贫居的一个老妇?料想她雅善音乐自幼深受熏冶因之连说话的声音也好听了至老
不变。这日那婆婆传授了一曲《有所思》这是汉时古曲节奏婉转。令狐冲听了数遍依
法抚琴。他不知不觉想起当日和岳灵珊两小无猜、同游共乐的情景又想到瀑布中练剑思
过崖上送饭小师妹对自己的柔情密意后来无端来了个林平之小师妹对待自己竟一日冷
淡过一日。他心中凄楚突然之间琴调一变竟尔出现了几下福建山歌的曲调正是岳灵
珊那日下崖时所唱。他一惊之下立时住手不弹。那婆婆温言道:“这一曲《有所思》你
本来奏得极好意与情融深得曲理想必你心中想到了往昔之事。只是忽然出现闽音曲
调似是俚歌令人大为不解却是何故?”令狐冲生性本来开朗这番心事在胸中郁积已
久那婆婆这二十多天来又对他极好忍不住便吐露自己苦恋岳灵珊的心情。他只说了个开
头便再难抑止竟原原本本的将种种情由尽行说了便将那婆婆当作自己的祖母、母亲
或是亲姊姊、妹妹一般待得说完这才大感惭愧说道:“婆婆弟子的无聊心事唠唠
叨叨的说了这半天真是……真是……”那婆婆轻声道:“‘缘’之一事不能强求。古人
道得好:‘各有因缘莫羡人’。令狐少君你今日虽然失意他日未始不能另有佳偶。”令
狐冲大声道:“弟子也不知能再活得几日室家之想那是永远不会有的了。”那婆婆不再
说话琴音轻轻奏了起来却是那曲《清心普善咒》。令狐冲听得片刻便已昏昏欲睡。
那婆婆止了琴音说道:“现下我起始授你此曲大概有十日之功便可学完。此后每日弹
奏往时功力虽然不能尽复多少总会有些好处。”令狐冲应道:“是。”
那婆婆当即传了曲谱指法令狐冲用心记忆。如此学了四日第五日令狐冲又要到小巷
去学琴劳德诺忽然匆匆过来说道:“大师哥师父吩咐咱们明日要走了。”令狐冲一
怔道:“明日便走了?我……我……”想要说“我的琴曲还没学全呢”话到口边却又
缩回。劳德诺道:“师娘叫你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动身。”
令狐冲答应了当下快步来到绿竹小舍向婆婆道:“弟子明日要告辞了。”那婆婆一
怔半晌不语隔了良久才轻轻道:“去得这么急!你……你这一曲还没学全呢。”令狐
冲道:“弟子也这么想。只是师命难违。再说我们异乡为客也不能在人家家中久居。”
那婆婆道:“那也说得是。”当下传授曲调指法与往日无异。
令狐冲与那婆婆相处多日虽然从未见过她一面但从琴音说话之中知她对自己颇为
关怀无异亲人。只是她性子淡泊偶然说了一句关切的话立即杂以他语显是不想让他
知道心意。这世上对令狐冲最关心的本来是岳不群夫妇、岳灵珊与陆大有四人现下陆大
有已死岳灵珊全心全意放在林平之身上师父师母对他又有了疑忌之意他觉得真正的亲
人倒是绿竹翁和那婆婆二人了。这一日中他几次三番想跟绿竹翁陈说要在这小巷中留
居既学琴箫又学竹匠之艺不再回归华山派但一想到岳灵珊的倩影终究割舍不下
心想:“小师妹就算不理我不睬我我每日只见她一面纵然只见到她的背影听到一句
她的说话声音也是好的。何况她又没不睬我?”
傍晚临别之际对绿竹翁和那婆婆甚有依恋之情走到婆婆窗下跪倒拜了几拜依稀
见竹帘之中那婆婆却也跪倒还礼听她说道:“我虽传你琴技但此是报答你赠曲之德
令狐少君为何行此大礼?”令狐冲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得能再聆前辈雅奏。令狐冲但
教不死定当再到洛阳拜访婆婆和竹翁。”心中忽想:“他二人年纪老迈不知还有几年
可活下次我来洛阳未必再能见到。”言下想到人生如梦如露不由得声音便哽咽了。
那婆婆道:“令狐少君临别之际我有一言相劝。”令狐冲道:“是前辈教诲令
狐冲不敢或忘。”但那婆婆始终不说话过了良久良久才轻声说道:“江湖风波险恶多
多保重。”
令狐冲道:“是。”心中一酸躬身向绿竹翁告别。只听得左小舍中琴声响起奏的
正是那《有所思》古曲。次日岳不群等一行向王元霸父子告别坐舟沿洛水北上。王元霸祖
孙五人直送到船上盘缠酒菜致送得十分丰盛。自从那日王家骏、王家驹兄弟折断了令狐
冲的手臂令狐冲和王家祖孙三代不再交言此刻临别他也是翻起了一双白眼对他五人
漠然而视似乎眼前压根儿便没一个“金刀王家”一般。岳不群对这个大弟子甚感头痛知
他素来生性倔强倘若硬要他向王元霸行礼告别他当时师命难违勉强顺从事后多半会
去向王家寻仇捣蛋反而多生事端是以他自行向王元霸一再称谢于令狐冲的无礼神态
装作不见。令狐冲冷眼旁观见王家大箱小箱大包小包送给岳灵珊的礼物极多。一名名
仆妇走上船来呈上礼物说道这是老太太送给岳姑娘路上吃的又说这是大奶奶送给姑娘
路上穿的二奶奶送给姑娘船中戴的简直便将岳灵珊当作了亲戚一般。岳灵珊欢然道谢
说道:“啊哟我哪里穿得了这许多吃得了这许多!”正热闹间忽然一名敝衣老者走上
船头叫道:“令狐少君!”令狐冲见是绿竹翁不由得一怔忙迎上躬身行礼。绿竹翁
道:“我姑姑命我将这件薄礼送给令狐少君。”说着双手奉上一个长长的包裹包袱布是印
以白花的蓝色粗布。令狐冲躬身接过说道:“前辈厚赐弟子拜领。”说着连连作揖。王
家骏、王家驹兄弟见他对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老头儿如此恭敬而对名满江湖的金刀无敌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