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蹲下了身子,双膝跪在燕虎和燕雯的旁边,双眼在他们旁边的泥土上微微扫视一圈,心中已有了一个大概雏形后,只见炎武忽然伸出了双手,奋力插入已不是那么坚硬的泥土之中,然后用手捧着放到了一旁,接着又用力插入已经挖出的那个小坑之中,又将一抔黄土挖了出来,然后又插入,又捧出……
他就这样像一台不知道疼痛,也感受不到疼痛的机器人一样,机械地用自己的双手不停挖掘着这不算干硬的土壤,一下,一下,又一下……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因为体力不支差点跌进自己挖出的这个小坑里,但是他依旧咬着牙坚持着,他心中有一种坚定的信念不停告诉他:“不能晕倒,安葬好燕虎叔他们之前不能死掉!”好在这里的黄土并不干硬,加上下过一场雨之后,显得更加松软,所以挖起来难度并不算太大,但就算是如此,炎武的双手也依旧被那些粗糙的沙石刮得裂开。
还有一次,他双手奋力插入泥中的时候,十个指头忽然无一例外的砸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使他疼得一咧嘴,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之后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双手,鲜血从指甲上涔涔流出,瞬间布满了这双小手,鲜血落入泥坑之中,瞬间穿透了土壤,黄泥中掺着红血,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凄惨感觉。他只是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双手后,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自骂道:“炎武你真他妈没用!这点破事也要哭,不准停下!”
他就这样,像一台不知疲倦不止疼痛的机器一样,机械的不停地重复着相同的事——挖坑!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着,然而炎武却体会不到这种悄然消逝的光阴中,发生的种种变故了。天空中的小雨,一点点消失了,林间所有缭绕的薄雾,也在那朦胧的日光穿透云层照射到尘世的时候,依稀消散了,天地似乎又向一种祥和安宁的状态迈动它无情的步伐了。
白驹过隙已经形容不了这样飞快的时光了,炎武的动作不快,但是一插一捧以一种特定的规律,不停重复着,既不拖延一分,也不提前一分。这已经是他现在所能承受的极限了,他的意识也完全沉浸在这样重复的动作之中了。人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一秒钟还是一小时,根本没有太大的差别不是吗?所以这匆匆的一天光景,对他来说不过是燕雯一个叹息那么长的时间而已。
一直持续到傍晚,炎武才将这个堪堪够将燕虎和燕雯放进去的坑挖好,坑中依稀散落着鲜血的踪迹,显得有些突兀,这是用汗水和鲜血的付出得来的劳动成果,炎武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黄的泥土红的鲜血交错着布满他瘦小的手,甚至可以看到几分森白的骨头,显然是皮肉被泥沙磨破了。可是他却像没有知觉,感觉不到疼痛似地,置之不理。
他木然转过身来,之后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才会有一丝松动,那种痛苦的表情又出现在他的脸庞上,险些叫他鼻子发酸哭出泪来。他跪在地上的脚已经有些僵硬了,连站都站不好,踉跄晃动了几步之后,他才站稳了身子。旋即弯下腰,将燕虎放在自己的背上,走到了那个约莫一尺的坑前,轻轻将他放了下去,又颤巍巍地走过来,将燕雯背起,放在坑中,放在燕虎的右手边,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方才笑了一声,只是笑得那么苦涩,笑得那么悲怆。
他同样站在了深坑之中,弯下腰的时候两腿不停地颤抖着,他将燕虎和燕雯脸上的泥土和脏的东西轻轻掸去,撕下自己裤脚的一块比较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们的脸庞,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细,仿佛生怕弄疼了他俩似地;帮他们把脸处理好以后他又帮他们整了整衣服,将衣服上成块的黄泥捏碎了,用手扫开,帮他们把衣服捋顺了;最后他将燕虎和燕雯冰冷的手放在了一起,紧紧地握着。
正像燕雯说的那样,死生相依!他们葬在一起,甚至连手掌也是紧紧握着对方的,这似乎是一种深深的誓言,相守一生,就算到来世也绝不更改的誓言。
********
今生,我为你妻(夫)!
来世,我亦作你妻(夫)!
就算是生死也无法分开我们,就算是这无情的上苍也无法分开我们,就算是这多舛的命运也不能使我们的手松开,因为我们,死生相依!!
********
炎武又开始了他机械的动作,他最后看了燕虎和燕雯一眼,没有言语,心中却响起了无比坚毅无比愤怒的声音:“燕虎叔,燕雯姨!你们就安心吧,总有一天,我会让李启铭血债血偿!我要用他的头颅,来祭奠你们!”他弯下腰,将刚才从地理挖出的土又一点一点的放入坑里,这小山一般的黄泥,直到深夜的时候炎武才将它们完全铺在坑里。
炎武不敢用脚踩上去,而是用手把松软的泥土压一压,使它们牢固一些,不至于被大雨冲刷开,他站起来的时候,天际之中已满是冬夜中璀璨的熠熠星辉,还有一勾冷月,高悬在夜幕之中,他只这样深深看了一眼,旋即就倒了下去。
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又沉沉睡去了!
这一切总算是完了,炎武紧绷的神经也如决堤的河坝一般,倦意像怒卷的波涛,翻涌淹没了他,他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
夕阳已不知是何时的夕阳了,少年也已不知此时是何时。
夕阳天,红霞满天,风雨过后的天空犹如碧波万顷一般苍茫辽阔,漫天红霞如烧红的炭,就连云朵也缀上了娇羞的红艳。
无论何处的夕阳都那么使人哀伤思痛,因为夕阳再美,终究美不过一个经年,甚至连一个长夜那么短的时间都比拟不过,也许这就是夕阳令人深深着迷的地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黄昏已近了,却不知是哪天的黄昏。炎武再度醒来的时候,正是在这样一片苍茫的暮霭之中,暮色四合散射出的柔和光芒,依稀撒在他的身上,撒在他左胸膛突兀地多出一个拳头大小黑洞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这种诡异却没有给人森冷的感觉,而是给人一种由心里衍生而出的疼惜,对于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年的那种深深地疼惜。
诡异中泛着心疼,柔和中杂着悲怆。
炎武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只是把头抬起来四处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自己胸膛上兀自少了一大块肉,一种毛骨悚然的冰冷从尾椎骨直逼脑门。无论是谁,哪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胸前多了一个洞,只怕都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吧?带着这种言语无法表述的震惊,惶恐,炎武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深深思虑着。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炎武心中不停地问着自己,他渐渐闭上眼帘,深深地思虑起这段时间来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在遭到这样的重创之后竟然还没有死去?……这种种不明缘由的疑惑都是他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他阖上了眼帘,夕阳柔和的光芒碎碎地撒在他叫女子嫉妒的睫毛之上,纤长而浓密,配上他无比明亮的双眸,依稀让人泛出几分心疼的嘴角……
他尽量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陷入了一种朦胧模糊的回忆之中。他从来到乌风镇的所有一切开始想起:初到乌风镇时三人无比欢喜,接着就碰到了魏宗贤,然后到了乌风酒楼;在那天晚上第一次碰到了木钦,之后的第二个晚上就结识了赵高和钱胖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只有魏宗贤没有死;要离开之前和木钦的互诉衷肠,从木钦的故事到离别,最后毅然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段记忆炎武想起来的时候表情不停地变换着,一会儿是微笑,一会儿是皱眉,一会儿是气得连嘴唇都不住地发抖。夕阳之下竟有这样一个少年,如果有人看到了真不知是作何感想。
他又想到了李启铭,想到了没有死去的魏宗贤还有一个和魏宗贤极为相像的魏高,还有那八个冷峻的汉子。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向前看到过的那么多具尸体,一共十二具,除了他之外还少了一个人……
他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李启明!